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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理蕙说,完了,我们被堵上了,这可怎么办?
阿尔伯特说,没有办法……不过,我们可以等着,总有车会开到这里,到时候一起想办法。
张理蕙说,阿尔伯特,你是什么脑子啊?说不定日本人把整条公路都炸了,别人也过不来呢。
阿尔伯特很丧气,那怎么办?
张理蕙说,你先把车开到树林里藏起来再说。
他们只好又把车开到树林里,两人折了好多树枝给车上了伪装,他们累得大汗淋漓。
天慢慢地黑下来,张理蕙说,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吧?阿尔伯特没吱声,他想起那天晚上和伊利亚遇到狼的事,心不由得颤抖起来。
张理蕙问,阿尔伯特,你真的是好人吗?
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张理蕙突然掏出一支枪,说,我们可能会遇上危险,你如果是好人,就把这支枪拿上,你是男人,你应该有枪。
阿尔伯特望着张理蕙,你这样信任我吗?
张理蕙说,你刚才救过我,我还能相信谁呢?
阿尔伯特把枪拿过来,仔细地瞧。他说,你放心吧,只要我在,你就可以安心睡觉。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成就了阿尔伯特和张理蕙的婚姻,这是我随母亲回到以色列后阿尔伯特叔叔告诉我的。他相信他与张理蕙的结合是上帝的安排,那么也可以说,母亲没能成为阿尔伯特的妻子也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因为比起母亲来说,张理蕙更接近阿尔伯特的气质。这一对更为相像,他们都是那种坚韧的对生活忠诚的人,在他们的理想中,不会出现像我父母那样看上去虚幻的信念。张理蕙性格直率,对生活没有过高要求,吃苦耐劳,这都和阿尔伯特很相像。
那天夜里同样的一幕出现了:狼群袭击了他们,狼钻进了车厢,把绷带咬得到处都是。他们无法把车开走,只有和狼对抗。阿尔伯特表现出无比的勇敢,他用枪射击,打死了几只狼。有一只狼弄破了驾驶室的窗玻璃,子弹打光了,阿尔伯特用背将车窗死死顶住,保护张理蕙。狼爪把阿尔伯特的背抓得鲜血淋漓。
天亮时,狼群终于退去。
张理蕙流着泪给阿尔伯特上药包扎。他的背和脖子已经被抓得不成样子。我相信,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张理蕙产生了对阿尔伯特的爱情。在战争这特殊时期,有时会因为一件小事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后来我在父亲的回忆中得知,那次日机轰炸滇缅公路是日军正式占领它的标志。日本人化装成中国人潜入公路,袭击了守卫惠通桥的中国军队,中国军队自炸惠通桥,试图阻止日军进入。飞虎队在空中与日本飞机作战。铁山的部队是战斗先遣队之一,他们在惠通桥与日本五十六师团激战。铁山在桥南边发现了受困的阿尔伯特和张理蕙。
当阿尔伯特见到铁山的时候,铁山也看到了张理蕙。当时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全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血。他看到张理蕙紧紧地依偎在阿尔伯特的怀里,铁山心里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铁山说,我们要在河上架浮桥,你们的车可以从上面经过。
由几十个汽油桶铺设的浮桥在河水上颤抖。阿尔伯特不敢把车开上去,他的身体痛得发抖。铁山上了他的驾驶室,把卡车开过了浮桥。
阿尔伯特,你们快回昆明吧。铁山说,我们守不住了,公路完了。
伊利亚怎么样?阿尔伯特终于说出来了。
她很好,现在当翻译。铁山说,不过,你还是为你自己担心吧,快把车卖了。阿尔伯特,局势会越来越糟,回上海去,理蕙也一起走,别在部队呆了,听我的。
阿尔伯特没吱声。后来他说,你希望我离开伊利亚,是不是?
铁山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怎么想都可以。
铁山转身走了。阿尔伯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才真正和伊利亚结束,他突然把张理蕙紧紧抱在怀里。
两年后,也就是1944年中国军队重新夺回了惠通桥,这时,阿尔伯特已经和张理蕙回到了上海。阿尔伯特的叔叔全家移居哈尔滨,阿尔伯特接手了叔叔的布店。他和张理蕙在到上海后的一个夏天结了婚。铁山在抗战胜利的一个月后,率部起义,加入了【创建和谐家园】的军队。张成功失去了两个他最爱的人,一个是张理蕙,另一个是铁山。
阿尔伯特常常在布店门口往回望,他会看到张理蕙在柜台前剪布。她的剪影有时会让他把她幻想成伊利亚。她跟伊利亚一样,在剪裁上学得很快,但阿尔伯特知道,这两个剪影是如此不同:伊利亚在剪布的时候,心是飘浮的,而张理蕙则死死地盯着她要剪的布;伊利亚嘴里一直说要回上海,但她却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人,张理蕙没想过自己会到上海,但现在她已经紧紧地和这个地方联结在一起,甚至她的口音也很快有了上海腔。
她和阿尔伯特一样,都是入乡随俗的人。
主义的手
我叫铁红,是铁山的女儿,伊利亚是我的母亲,后来她改名叫陈莉雅。1950年的那一天,按公历是1950的1月1日,按旧历则还是1949年11月,我出生在从安徽往上海的行军途中。我的母亲骑在马上,我就从她的两腿间滚了下来,所以,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人。
父亲看着马背上鲜红的血,说,就叫铁红吧,革命要流血,共产主义的前景也是红色的,红比黑好,比白好,红让人兴奋。
我的父母就抱着我参加了土改,这场发生在江苏接近上海的农村土地改革,使我母亲的信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自从和我父亲结婚后,母亲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到父亲的事业中。她先是参加了父亲所在的抗日队伍,经历了重夺滇缅公路的战役,她把对纳粹的仇恨都发泄到了日本人头上。随后她支持丈夫投身【创建和谐家园】,因为这是丈夫的理想,是他所有“主义”的总结以及惟一可能实践的地方。对于母亲来说,她的信仰已经转化成一种马上可以实施的行为,而不再是阿尔伯特那种对迟迟不来的弥赛亚的盼望。所以,她非常支持丈夫投奔【创建和谐家园】。
1945年抗战胜利后,铁山开始为这个计划作准备,他调到了北平,任装甲团团长。1945年的一个冬夜,铁山率领他的装甲团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北,成为抗战后第一支起义的【创建和谐家园】队伍。铁山的起义行为日后在性质认定中引起争议,因为其性质不像是一次起义,后来发生的起义事件大半都是在【创建和谐家园】兵败如山倒的情形下发生,而铁山面临的不是这种情形,他没有受到威胁,没有处境危机,甚至可以说前途一片大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起义呢?惟一的解释是,铁山可能早就是打入【创建和谐家园】内部的【创建和谐家园】。但资料显示,中共并没有所谓铁山这个地下党员,解放后铁山也没有被当作地下党的功臣对待,他的党龄也没有从1945年之前算起,反而是从他起义不久后算起,因为履历上很清楚地写着,他的入党日期是1945年12月3日,就是他率部起义后的一个月。
由此可见,只有一种解释是说得通的:铁山在起义前早就是一个真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他比那些从闽西农村为了吃饱饭而参加红军的将领们更明白什么叫共产主义,也更真诚地投入他的事业,因为这是他的“主义”。铁山不是为了吃饱饭才参加【创建和谐家园】的,如果仅为这个,他就不会离开他的富裕家庭。所以,他起义后很快得到上级信任,仅几年时间就升任师政委,成为当时渡江部队的重要指挥官。
在渡江前的一年中,部队驻扎在安徽,铁山所在部在屯溪附近的农村开展了土改。
我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她穿着部队的军装,戴着军帽,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可是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却隐藏着父母第一次婚姻危机的征兆。
铁山自从参加了【创建和谐家园】,我是说在他正式加入【创建和谐家园】之后,他的热情高涨,到了无法自制的程度。在他看来,他过去在书上看到的某种前景马上就要实现,他认为从时间上看也就是几年的样子,这使铁山狂喜。他竟然认为,一旦【创建和谐家园】夺取了政权,就会马上实现社会主义,再过几年,共产主义就来临了。铁山被内心的喜悦念头缠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他一天工作达十六至十八小时,除了吃饭,他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但他仍然精神焕发,这只能理解为信念使然。铁山对吃饭的要求降到最低的程度,只要一把炒米就可以对付,这是他在汽车队留下的习惯。
伊利亚开始不习惯这种生活,倒不是说她贪图安逸,事实上她已经跟着铁山吃了不少苦。她也答应铁山在革命胜利前不生孩子,问题在于铁山的生活实在太过简单,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为了革命理想他可以牺牲一切。工作忙的时候,他竟然长达几个月无视她这个妻子的存在,不和她同房,也不过问她的生活,一切交给勤务兵处理,有时二十多天伊利亚也见不到铁山的面。
有一次伊利亚吃错了东西,发起高烧,腹泻很厉害,铁山说没事没事,也没送医院,只叫卫生员喂了几粒药,自己就下乡了。结果因为延误治疗,伊利亚几乎到了生命垂危的程度。当时铁山正在农村进行土改的前期工作,他听到伊利亚病情加重的消息,并没有马上回到驻地,而是继续把工作做完,连同行的副师长都劝他回去一趟,他说,没事,她会理解我的,她知道这里的工作比她更重要。
铁山回到驻地医院时,伊利亚刚从死神的怀抱中回来。她急切地想见到丈夫,可是铁山回来后竟然没有先到伊利亚床前,而是在师部开了一个会,会议结束后才到医院。
伊利亚感到了愤怒。是的,可以说她第一次在心中涌起了对丈夫的愤怒。铁山坐在床前,也感到了妻子的愤怒在眼睛里闪动。他轻轻地握起她的手,说,我工作忙,你是知道的,可是伊利亚,你也知道和这个工作相比,你、我都不重要,不是我不关心你,我也不应该关心我自己。
如果这一回我死了你怎么办?伊利亚问。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因为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在他的字典里,人死后没有灵魂,所以人死了就死了,什么也不留下,就像一股轻烟一样消失了。那么,如果伊利亚死了,就再也无法和她见面了,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想起来很不愉快的事。
不,你不会死的。铁山说。
如果我死了呢?伊利亚坚持不懈地问。
……你不会死,因为革命还没有成功,不会让你现在死的。铁山说。
伊利亚追问:是谁不会让我现在死?谁?
我相信母亲可能就是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就是在她传统中的有神论信仰。在父亲口中出现的那个“不让她现在死”的到底是谁?可能父亲是无意间说出口的,但在母亲听来却好像突然唤起了她的遥远记忆。
谁不让我死?这个问题和“死后有什么”是一样的。当伊利亚在抢救过程中,似乎叩响了死亡之门时,她好像突然看到了灵魂,那个死后的东西,正像一团烟一样上升。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伊利亚的话,他憋了半天,突然说:……是我,是我呀,我不让你死。
他很聪明很巧妙回答了伊利亚的问题,也回避了她的真实询问。
伊利亚不再说话,她理解铁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想离开她。伊利亚感动了,她重新在铁山身上找回了爱情的希望,她原谅了丈夫。
伊利亚开始慢慢习惯铁山对她的冷落,她把它理解为工作的一部分。虽然她有时还会想起,当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铁山是如何关心她;在她发疟疾的时候,他一个人开车跑长途为她找奎宁;当她身陷土匪危机时,铁山不惜动用军队,并且只身深入匪窟,差点儿送命。伊利亚不明白为什么事隔几年,他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多年后母亲对我回忆这些往事时,仍然不认为这是一个男人因为厌烦妻子而冷淡她,铁山不是这样的人,他充满热情。他对农民的热爱是有目共睹的,每次从农村回来,铁山都要讲起当地农民的苦楚,他在讲述他们的遭遇时,眼睛里闪着泪光。有一回,他回到家后,连和妻子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就把自己家里的衣服,自己的连同伊利亚的,都拿出来往车上搬。后来才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家里的东西送给农民。
几年来,伊利亚一直为自己能找到这样富有爱心的丈夫而自豪。她觉得铁山比阿尔伯特高尚一百倍,阿尔伯特成天只想赚钱,而铁山成天只想帮助别人。可是铁山把家里她最爱的那条她父母死前留给她的围巾也拿走了,伊利亚开始难过了。
她和铁山吵了一架。尽管伊利亚强调这是父母的遗物,可是铁山跟她吵架时仍然投来让伊利亚终生难忘的奇怪目光:那是一种陌生的冷漠的甚至蔑视的目光。伊利亚从来没有见过丈夫向她投过这种目光,里面有一种可怜她、看不起她的悲悯和放弃。
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伊利亚说,我不是不想往外拿东西,可是这是我父母的东西。
就算是你父母的东西,难道比看着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即将死去更重要吗?铁山看着妻子,是东西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伊利亚,你竟然自私到了这种程度吗?这是我的妻子吗?这是我的战友吗?我们不是一起宣誓过的吗?我们连一生都奉献了,连人都奉献了,还在乎一条围巾吗?
铁山突然发疯,好像丧失理智一样,自己扯自己的衣领,扣子被扯飞了,他疯狂地脱下大衣,喊,把一切都献出来,我【创建和谐家园】!他竟然说了粗话。铁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扔在地上,把围巾也扔掉,最后把大衣和靴子都脱掉,扔在地上,然后发出一阵让伊利亚感到撕心裂肺的狂叫。
这是父亲最隐秘的一幕,我的母亲跟我描述这个画面时,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个有理想、具备良好克制力的战斗指挥员,竟然在家里演出了这一幕疯狂的闹剧,像个小丑一样,这真是令人惊讶。但当父亲晚年,我在协和医院陪同他时,曾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个细节,父亲却说我母亲在胡说。
铁山扯掉衣服后,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他流下了眼泪。伊利亚惊呆了,一种愧疚涌上她的心。她知道铁山一定是受了强【创建和谐家园】,否则不会这样失态的,况且他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伊利亚走过去,抱着铁山的头痛哭起来,请求他原谅她。
可是她从丈夫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厌弃,甚至还有一种对敌人才会有的仇恨表情,因为他看到了伊利亚的软弱。他仍在愤怒中,那天,铁山狠狠地打了伊利亚,抽她的嘴巴,用脚踢她,他抓她的头发,一绺头发被揪下来,飘落在地上。
伊利亚哭了,伤心地哭着,也可以说悲凉地哭泣。她爬到铁山脚前,说,就算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就算我犯了弥天大罪,我还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你真的恨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啊……
铁山像牛一样喘着气,脸上仍然是仇恨的表情。
伊利亚哭泣着说,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求求你,我把什么东西都给你,你要什么,你说,这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拿走,就是不要抛弃我,不要那样看我,我是你妻子啊……
伊利亚头上被铁山揪下一绺头发的地方出了血,她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了【创建和谐家园】。
铁山看着伊利亚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紧紧抱住她,亲吻她,伊利亚也紧紧抱住他,泪水弄湿了他的脸。
铁山说,我太累了,太累了!你要支持我,伊利亚,你不能软弱,你要支持我……
伊利亚说,亲爱的,我支持你。
她看到铁山瘦了,他因为操劳过度,眼睛竟深凹下去,变得异常苍老,又黑又瘦。由于眼眶凹陷,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大,好像惊慌的动物的眼睛。
铁山痛苦地去亲妻子的伤口,大声叫勤务兵给她上药。
伊利亚发现,丈夫是孤单的,其实他很可怜。他累得几乎要死去,变得异乎寻常的脆弱,所以他把压力倾泻到她身上。在以后的几年中,铁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好像快要绷断的弦,脾气喜怒无常,跟他说话有一句话说不对,他就会突然爆发出来,让人觉得非常恐怖。但平时铁山非常沉静,和人说话也很温和,只有伊利亚知道,这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无法说明母亲和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裂痕,他们都不愿意说这些。但我可以肯定,母亲的裂痕是从心中开始的。事实上,后来在父母的冲突中,打架的事并不算多,但矛盾却已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在破裂之前,双方都在努力维系关系,因为他们不仅仅在维系婚姻或爱情,他们实际上是在维系信仰。这就是我父母和一般夫妻不一样的地方。
伊利亚为了挽回丈夫,后来真的放弃在驻地的安稳生活,跟随铁山到农村参加土改,她要用实际行动来维系她的爱情。可是,刚到农村的第一天,伊利亚就吓破了胆。她进村后找铁山,来到一片山坡上,那里正在处决一批犯人,包括地主、【创建和谐家园】军官和土匪。
伊利亚转过山坳突然就看见了他们。犯人们被推倒在地,铁山用脚狠狠地踢犯人背部,把他们用力地踩倒在地上,然后用【创建和谐家园】对着他们。有一个地主大约已经八十多了,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哆嗦,一直不停地给铁山叩头,大喊大叫说他是冤枉的。他说他辛苦一辈子才挣下这家业,而且他对农民很好,村民都可以证明;他说他每年都求雇工来帮他收割,他付的是最高的工钱;他说他没有压迫过农民,他没当过农民的老爷,农民才是他的老爷,因为夏收一到,他就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请到雇工。
他的喋喋不休引起了一阵笑声,伊利亚看见铁山也笑了,然后铁山就用力在老地主背上踩去,对着他的后胸开了一枪,血从胸膛飞出来。地主的身体在地上打着滚,并没有马上死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叫声,双手扯着地上的青草,发出噼噼扑扑的声音。伊利亚吓坏了,她看见了老地主的脸,他在流泪。铁山上前在他头上又开了一枪,地主趴在地上跳了一下,死了。
这一幕镌刻在伊利亚的心里。无论事后铁山如何向她说明镇反的必要性,伊利亚都不能忘记老地主死前的哀鸣,以及他流的眼泪。铁山说,连《圣经》上也说,天国是【创建和谐家园】进入的,共产主义也一样。
伊利亚理解铁山的话,但她再也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因为它对伊利亚产生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创建和谐家园】。后来,她一直跟着铁山辗转在各地农村搞土改,铁山也没有再让她目睹处决的场面,但伊利亚看到的事实比现场的处决更可怕。
经常在晚上,有人会送来一本红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这个区需要处决的人的名单。这些处决的名单,将由铁山来遴选,他可以决定杀什么人,或者留下什么人。
伊利亚刚开始没有明白丈夫在灯下做什么。他先磨墨,然后拿出毛笔在水中化开毫,接着开始在名单中选择,他打钩的是要处决的人,划圈的人则幸免于难。伊利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在名字上打钩呢?
要处决他们。铁山说。
伊利亚吓了一跳。可是……她说,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铁山说。
伊利亚觉得有一种冷意渐渐浸透全身。她听说过土改中有的地方找不到地主,只好用富农充数划入处决名单,今天她亲眼看到丈夫在划掉一些他并不了解的人的名字,他的毛笔轻轻一抹,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铁山觉察到了妻子的惊恐,虽然她什么也没说。铁山说,伊利亚,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提高觉悟呢?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不认识他们,却可以定他们生死,其实,不是我在定他们的生死,是正义在审判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死有余辜。
伊利亚轻微颤抖着,她能理解铁山的话,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她荒唐地联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亡,虽然这是两回事,但眼前密密麻麻的名单,让她想起前往集中营的犹太人的名单,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
在接下来和铁山的共同生活中,伊利亚没有再和丈夫有过大的冲突。她睡在铁山身边,却常常彻夜不眠,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当中,有一种不安全感像钟摆一样在她心中摇摆。
但她知道,她仍爱他,因为他是好人,到今天为止,他仍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上海重逢
阿尔伯特在文德里的布店经营得很好,成为上海一家比较有名的布店,这家布店以卖丝绸为特色,还兼营量体裁衣的生意,张理蕙学得一手好的剪裁功夫,尤其擅长改良旗袍的设计,上海的达官贵人口耳相传,来这家叫“迦南布行”的布店置装的人很多。但这种好日子没有多长时间,形势就发生了变化。
【创建和谐家园】要过江的消息像流行病一样传播,不过这不是谣言,而是事实。大家都知道他们
迟早要打过来,但直到【创建和谐家园】布防到江对面,市民才真正紧张起来,那些军政人员和家属这才感到末日来临,纷纷作好逃亡的准备,她们这时候哪还有心情置装呢?所以阿尔伯特的布店生意一落千丈。张理蕙从一两个要好的达官太太处获悉,可能半个月后【创建和谐家园】就打过来了。【创建和谐家园】是反对私有制的,估计要没收她的布店。
这是阿尔伯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虽然他有过玫瑰街的商店被德国人没收的经历,但【创建和谐家园】怎么说也不是纳粹啊,他们还是抗日的嘛。如果只是制度上的变化,即使要没收布店,也应该对他们有很好的补偿才对。所以阿尔伯特理解不了关于【创建和谐家园】会没收他布店的事情。张理蕙却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把布店盘给人家,然后也跟着走。
跟谁走呢?阿尔伯特说,跟你那些太太朋友吗?她们现在自顾不暇,飞机票和船票都不好买,再说了,要走,我只想回以色列。
你想回以色列?张理蕙看到丈夫的眼睛突然涌上泪光。她知道他的心情,以色列复国了,正在号召全世界的犹太人回到中东这块土地,可是现在阿尔伯特似乎在中国扎根了。张理蕙抱起他们刚刚生下才几个月的儿子,说,我们刚刚有了儿子,就要带着他奔波那么远吗?
他们的儿子长着一张典型混血儿的脸,鼻子很大,眼睛是双眼皮,小嘴里吐着白沫,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儿子的犹太名字叫埃胡德·立西纳。中文名字还没有取。阿尔伯特用手摸着儿子的脸,说,我的小埃胡德,你说我们到哪里去好呢?
张理蕙说,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阿尔伯特说,我还不想这么快走!现在的上海有一笔好买卖可以做,达官贵人们忙着出逃,他们把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往外贱卖,我们为什么不开间店,用低价收购他们的东西呢?这样我们就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