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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摇头,说,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们经常上犹太会堂礼拜,在家里守律法,我们谨守上帝的诫命,可是心中并没有真正的快乐。我从小到大都在听犹太音乐,你知道吗,那是听上去让人心碎的很悲伤的音乐,好像哀乐一样。我想,我们有信仰了,为什么还不快乐?阿尔伯特总是说我不虔诚,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铁山低头想了想,说,阿尔伯特是个好人,我把他当兄弟看……
伊利亚打断他,你们不一样,阿尔伯特的信仰和他的工作是分开的,他一边读《旧约》,一边往死里挣钱,我可看不到他的理想在哪里。
铁山突然把伊利亚的头扳向自己,说,伊利亚,那你说,我的理想是什么?现在我们结婚了,你能说得出来,我的理想是什么?
伊利亚愣了,她真的说不出来。
铁山问,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你什么都不说就嫁给我,如果我是坏人呢?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
伊利亚突然说,你……喜欢爬雪山,我也喜欢。
这就够了吗?
伊利亚说,如果我让阿尔伯特和我爬雪山,他会说,为什么要爬雪山,这是很奇怪的,没人做这样的事,我们不如在雪山脚下搭个铺子,向游人出租棉衣好了。
铁山笑了,他禁不住大笑起来。他抱住伊利亚,两人在雪地上打滚。
铁山把伊利亚紧紧抱住,他吻她,她的嘴唇是冰冷的,但舌是滚烫的。
伊利亚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她问铁山,你家里不知道我们结婚,我还没见过你的父母,怎么办?
铁山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家很有钱。
伊利亚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铁山说,我看见我家的佃农,为我家劳动一年,到了年底两手空空。我觉得这里头一定有问题,有不合理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相信,这是个秘密,我要弄清楚这个秘密,所以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伊利亚说,我父亲开了一家鞋店,德国人也为我们家打工,但他们却仇恨我们,后来就杀我们。
铁山说,穷人也有活着和活得好的权利。我看过【创建和谐家园】教的书,可是我不感兴趣,我发现,他们忽略了社会的不公正。你看在欧洲,教会和国王一起联合起来压榨人民,正因为这样,马克思才有了他的理论,他钻了【创建和谐家园】教的漏洞,要还社会公正,我很相信他的理论。
伊利亚说,你看的都是这个人的书吧。
铁山说,太冷了,我们下山吧。
伊利亚却紧紧地抱住他,说,多呆一会儿吧。你真好,你不为自己一个人活。
铁山亲她,你也是。
伊利亚说,你带我到你说的那些地方去吧!不管是什么地方……可是,铁山,你们把日本人赶走了,就有你说的那种生活了吗?
铁山问,什么生活?
平等啊。伊利亚说,怎么样才能实现你说的平等呢?
铁山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战斗。
伊利亚不吱声了。铁山问,你害怕了吗?你放心,我们可不像德国人,我们的战斗是正义的,暴力有时是正义的。
伊利亚没有说话,铁山感到了她的颤抖,他低下头轻轻说,我把你吓着了吧。你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我才这样对你说。对不起,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所以我认为得靠人来达到目标。如果有神,为什么还会有罪恶?为什么会杀犹太人?没有,伊利亚,没有神,但我们有希望,因为我们自己有办法,我们可以用自己的、人的办法来达到平等。你看,我们想爬上雪山,我们一努力,就真的爬上来了,没有被冻死。他们总是以为,上雪山一定会冻死的,那是他们没爬过,你看,我们用自己的力量爬上来了,没有死,我们征服了它,我们赢了。
是。伊利亚说,可是我冷了,我们下山吧。
另一个女人
阿尔伯特开着空车回昆明,他的人也像他的车一样,空空荡荡。卡车在高黎贡山弯弯曲曲的公路上爬着,阿尔伯特似乎听到了伊利亚的笑声,他知道那肯定是一种幻觉,因为他的伊利亚再也不会回来。阿尔伯特心中被一阵悲伤侵袭,他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泪水顺着方向盘往下滴。他呼告道,上帝,我不能一直这样沉沦,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祷告了,为了那个女人,我要毁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您不喜悦我这样做,但我放不下她,我似乎要随她一起埋葬了,上帝,救救我!让我忘了她,否则我会离开您!
他把车开到路边,从车座上拿起好几天没有摸的《圣经》,跳下车来到林子里,跪在地上,祈求神让他的心平静,让他重新爱神,让他爱神超过爱人。上帝,请您在《圣经》中给我一个证据,让我回到您怀中。
这时他心中窜过一丝感动,这种感动让阿尔伯特随手翻开《圣经》,打开的是《诗篇》第七十三篇二十五节: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
阿尔伯特读完这节《圣经》,已经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心尽意爱上帝,因为他在天上虽然没有别的爱慕,可是在地上他不敢说他没有,他爱人已经胜过于爱神。阿尔伯特跪在草地上哭了很久,慢慢地有一种轻松感涌上了他的心,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越过了这件事,他不但从那种痛苦的感情中救【创建和谐家园】,而且没有心生怨恨。现在,伊利亚像他的妹妹一样,阿尔伯特获得了这样一种新的感情。这一节《圣经》好像是专门为他预备的,他已经胜过了。阿尔伯特亲吻着《圣经》,感谢神帮助他。
这时阿尔伯特听到远处有人呼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他的车子旁边,有一辆卡车停在那里,两个人在喊他。阿尔伯特走过去,发现这是一辆挂着军牌的车,司机的旁边站着一个女兵。
司机一眼认出他来:啊,是你啊,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犹太人,叫阿尔伯特,是吧?
你是谁?阿尔伯特问。
司机满身油污,说,我们是九十三师医疗队的,要打仗了,我们的车到畹町拉绷带,这是我们流动外科的张理蕙。他指着那个看上去个子不高的女兵,阿尔伯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司机说,我的车坏了,你车上有多余的电瓶吗?
没有,我只有一个电瓶。阿尔伯特说。
司机笑着说,你的事我们全师都知道了,你把老婆让给了我们长官,哈哈哈。
张理蕙打了他一下,黑皮,你胡说些什么呀。
阿尔伯特说,没关系,不过不是我把老婆让给他,是她自己爱上了铁山。你们尽管说,我现在心里不难过了。你们要我帮什么忙呢?
你没有电瓶,就帮不上忙了。
张理蕙又对旁边的司机说,你这样抛锚要到什么时候呢?队里等着这车绷带呢。
叫黑皮的司机双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啊!抛锚了嘛,只有等下一辆车了。
阿尔伯特看看军车的引擎,说,你就是等到了车,也没有一辆车会带两个电瓶的,要不我的车拉你的车发动,你就可以走了。
司机摇头说不行,我的车不充电,但我总得停车吧,我一停车不是又要抛锚了。
张理蕙说,可是这绷带不能等啊!
阿尔伯特突然说,我是空车,可以帮你运绷带到昆明。司机一愣,他发现阿尔伯特的车真是空的,不过他脸上显得很犹豫……没有人押车,你会运到哪里呢?
张理蕙说,这个犹太人谁都认识,他能跑到哪里去?我跟他回昆明,我来押车。
黑皮连忙摆手,这可不行,你一个女人,怎么能……
阿尔伯特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她的。不过,我运这一车绷带,你怎么给我算钱?
黑皮笑着说,你们犹太人真是财迷,我还没答应你呢,这是军用物资,我能让你随便运吗?
张理蕙说,我是押车的,我说了算。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对那个女人那么好,不会诈我们东西的,就这样定了。她转身对阿尔伯特说,现在你就把绷带搬到车上去,到昆明你找我们队长算钱,准比你运别的东西强。我先搭你的车运送绷带,黑皮修好车再赶我们,空车比我们快,今天就应该能赶上我们。
阿尔伯特和黑皮几乎同时说,好吧。
有一个女兵搭车,还凭空捞了一单生意做,阿尔伯特心情很愉快,他开着车,嘴里还哼着歌。张理蕙歪头看着他,问,你哼的是什么歌?
阿尔伯特说,这是我们的圣歌。
这圣歌还挺好听的嘛。张理蕙说,你多哼几首给我听听。
阿尔伯特说,你让我当你的司机,还要让我给你唱歌催眠吗?
张理蕙说,行啊。你不想唱就不唱了呗。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哩,我跟铁山很熟的呢,我参加了他和伊利亚的婚礼,伊利亚发疟疾的时候,还是我帮她医的呢。铁山能一个人开老远的车为伊利亚取药,他能为了救她舍去自己的性命,你能吗?
阿尔伯特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我能为她,也为我的信仰舍命,我有两条命,知道吗?
张理蕙不吱声了,她看得出来阿尔伯特还是不太想提伊利亚的事。
车到怒江边上,离惠通桥不远,他们停车吃饭。阿尔伯特在草地上铺开了布,放上了炒米。张理蕙说,我有好吃的,她从车厢拿来了牛肉罐头和香肠。阿尔伯特说他只吃罐头,不吃猪肉做的香肠。他吃饭前进行了祷告,张理蕙觉得他的祷告很好听,说,你再祷告一遍。阿尔伯特说,我已经祷告一遍了,不能祷告两遍的。
张理蕙说,你再祷告一遍吧,我想听。
阿尔伯特只好又祷告一遍。张理蕙听了说,真的很好听,可是,我还想听一遍。
阿尔伯特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的信仰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说着很生气地走开,不吃饭了。张理蕙看着他,笑起来,她发觉这个犹太人很老实,有像孩子一样的脾气。张理蕙追上去,拉他的衣服,说,阿尔伯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想听你的祷告呢,我喜欢你的祷告。
你真的喜欢我的祷告吗?阿尔伯特回头看着她。
对呀。张理蕙说,可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用我们的话祷告一遍,然后我们就吃饭。
好。阿尔伯特看出她真的没有恶意,她是真的喜欢祷告。他回到草地,又用汉语祷告了一遍。
张理蕙说,我们一起吃饭,我也要跟着你祷告。
真的吗?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祷告呢?
张理蕙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其实,伊利亚不应该离开你,我要是爱上了一个人,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阿尔伯特不愿意提伊利亚,说,你要祷告就快点,我饿了。
张理蕙就把刚才阿尔伯特祷告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阿尔伯特一直看着她,在她闭着眼睛祷告的时候,他突然心动了,因为他想不到会看见一个中国女子在他面前祷告。他想,要是这个人是伊利亚就好了。
他们吃完了饭,突然听见一种响声,好像蚊子的鸣叫。张理蕙说,是飞机。阿尔伯特朝天上看,看见有几个黑点从天空飞过来。阿尔伯特说,可能又是马克来了吧?
马克是谁?张理蕙问。
我的好朋友。阿尔伯特说。
飞机越飞越低,响声越来越大,张理蕙突然说,不好,是日本人的飞机。
阿尔伯特从来没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张理蕙说,是日本的零式飞机,我们得赶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阿尔伯特就看到飞机如同拉屎一样,扔下黑黑的炸弹。炸弹在地上爆炸的时候,阿尔伯特感到一阵狂风把他推到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好像有人铲了一锹土泼到他身上,他的眼睛进了土,看不到张理蕙在哪里。
阿尔伯特到处找张理蕙,喊着她的名字,突然有人给了他一个扫堂腿,阿尔伯特倒在地上,原来是张理蕙。她骂他,你不要命了?
炸弹爆炸的时候站着乱跑很容易送命,阿尔伯特完全没有经验,但他还知道保护张理蕙,在另一颗炸弹爆炸时,他的身体压在张理蕙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土完全埋起来了。
张理蕙说,快!到那个沟里去!她指着林子里的一条沟。
阿尔伯特抱起她,一路小跑跳进沟里。
这下安全了!张理蕙说。阿尔伯特仍然紧紧地抱着她,他们坐在沟里,爆炸震得大地发颤,震得他们【创建和谐家园】发麻。阿尔伯特说,我的【创建和谐家园】都痒了。张理蕙嗤嗤地笑,阿尔伯特说,这种时候你还笑?你胆子够大的。张理蕙说,我经常在战地救护伤员,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爆炸响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空气中飘浮着火药味儿。这时阿尔伯特仍然把身体压在张理蕙身上,他的双手抱着她不松手。张理蕙脸红起来,说,你把手放开啊。阿尔伯特仍不动,头向上张望。张理蕙说,你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快撒手,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已经结束了?阿尔伯特问。
难道你还一辈子都压着我不成?张理蕙说。
这时阿尔伯特才意识到,他也有点不好意思,马上放开了她。张理蕙胸口的衣服扣子都挤飞了,露出白白的胸脯,阿尔伯特紧张地把头转过去。张理蕙说,你看,扣子都挤掉了。
阿尔伯特这时候突然想起他的车,说,完了,我的车肯定被炸飞了。
他们慌慌张张地爬出土沟,朝车跑去。车因为停在树林里,敌机竟然没有发现,除了帆布上落了一层土,卡车毫发无损。张理蕙说,我得看看我的绷带。结果绷带也好好的,可是张理蕙突然发现阿尔伯特的手受伤了。她说,阿尔伯特,你的手流血了。
阿尔伯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正在流血,直到这时候他才感到疼痛。张理蕙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说,不要紧,不是弹片刮的,是你抱我的时候被炸断的树枝弄伤的。来,我给你上药。
张理蕙打开药箱,给阿尔伯特清理伤口,她用的是酒精,阿尔伯特痛得直嘬嘴。
阿尔伯特,谢谢你保护我。张理蕙说,原谅我说的话,现在,我觉得你也能为伊利亚舍命了。
阿尔伯特说,你在战场上这样沉着,真了不起。
张理蕙把药敷在伤口上,说,我是军人嘛。
你给我上的什么药?
云南白药。张理蕙包扎完说,好了,现在我们赶快离开,回昆明。
他们上了车,把车开上公路时才傻眼了:前面的公路被日本飞机炸断了。炸弹把公路炸出一条大沟来,后面的公路也炸得只剩豁口了。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是向前走不通,往后走也不行。
两人对着公路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理蕙说,完了,我们被堵上了,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