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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低下头。
伊利亚爬上汽车……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也上了车,他低声说,要不……要不我现在……我现在可以把你送回昆明,送到他身边。
伊利亚立刻伏在驾驶台上哭了,你这个【创建和谐家园】!你就不会说,你要努力爱我,把我从他身边夺回来吗?
阿尔伯特轻轻用手拍她耸动的肩膀,他不知如何是好,说,你说怎么好呢?伊利亚,我听你的。我是把事交托给神,才说这样的话。
伊利亚不哭了,趴在驾驶台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她擦干了眼泪,抬起头,说,走吧。
阿尔伯特发动了汽车。
铁山回到昆明驻地,并没有受到处分,张成功以剿匪为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在这条著名的公路上,剿匪是一种令人信服的说法。但不少人仍然了解事情更隐秘的真相,当然他们更了解张成功和铁山的关系。铁山出色的工作能力是取得张成功信任的主要原因。不过很少人知道,张成功还很喜欢这个人。这个年轻人有着沉默寡言的性格,以及视金钱如粪土的风度。有一次他们私分从泰国运回的物资,张成功发现,只有铁山一个人不感兴趣,张成功把一个泰国的花瓶分给他,这是算得上古董的东西,可是另外一个军官很喜欢,铁山就随手送给了他。
铁山由此得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雅号,好像他乐善好施的本性是来源于他那富裕的家庭,实际上只有张成功知道,铁山的这种性格和他的家庭一点关系也没有。铁山是那样一种人:极端的理想主义,但又不会急于付诸行动;追求一切美好事物,但有时又因思虑过多而优柔寡断。但铁山的个性确实是他吸引张成功的主要原因,因为张成功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最忠诚的人。
但这次铁山给张成功惹了麻烦。他想不到铁山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国女人动用军队,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铁山还真的上演了一出舍身救美的戏剧。在张成功看来,如果说理想主义者铁山过去的所有表现只是在读书的话,那么,那只是一种蛰伏,今天,这个人终于露了真容,付诸行动了。以前所有的读书都在为这一次作准备。
铁山被叫到张成功办公室,张成功用最激烈的方式把铁山臭骂了一顿。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无济于事,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铁山一声不吭地听他骂。
那个犹太女人有什么好?张成功说,鼻子那么大,脾气还倔得很,你说好在哪里?
铁山不吱声,他知道,在他心中有一个隐秘的事实,那是张成功无法了解的。张成功对铁山的器重是基于他的才能和个性,他对铁山的心灵却一无所知。
张成功说,我知道我说你没用,你一定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但我要弄明白,你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铁山还是不说话,他知道张成功只是一时恼火,最终这事也要不了了之,不如现在什么也别说,就是挨骂好了。
张成功看着他的脸说,好吧,你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可是我心里明白,你爱上她了,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铁山说话了:是。
张成功问,那你要娶她了?
铁山:……嗯。
张成功好一会儿不说话。张成功咬着牙,说,你要是娶她,你就不要在九十三师呆了,换地方,不然你会惹祸的。在这条公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想想,你带着一个犹太女人,跑在这条公路上,像什么话?会发生什么?你到重庆,到大城市,那里都是外国女人。
铁山说,这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可以先不谈结婚的事,我不想离开团长。
张成功叹口气,说,对你来说,结不结婚一个样,该惹事照样惹事,唉,随你自己好了,你都把我烦死了。
我母亲又跟着阿尔伯特下了一趟畹町。阿尔伯特不让她去,她这回坚持要去。我知道这是母亲在逃避那个人,这是一个更可怕的信号,当一个人需要逃避某个东西时,可见它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在长达一周的颠簸中,伊利亚心中不时地想起铁山,她开始发疯地想那个男人。可是她却在阿尔伯特面前不动声色,她要让他相信,她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甚至要让自己相信,那个人和自己是不合适的,他们是两类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他是中国的一个军人,而自己是来中国避难的犹太人,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一路上阿尔伯特全力照顾她,但还是遇上了麻烦。他们在路上过夜时,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蚊虫袭击。伊利亚身上被叮满了红包,那些巨型蚊子好像是有毒的一样,叮到身上会产生一种疼痛的感觉,刺痛使伊利亚不停地拍打。
阿尔伯特说,我用衣服把你包起来。
可是仍然没有用,伊利亚的头露在外面,额上不断被叮起大包。
伊利亚说,蚊子为什么不叮你呢,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说,可能是你的血味道好些。
阿尔伯特把她的头也包起来。
伊利亚叫道,我热得受不了了。
正当阿尔伯特一筹莫展之际,路过的几辆卡车停下加水,一个司机跳下车走到他们面前,问,你们是哪里的?
阿尔伯特说,我是亨通汽运的,我们正在对付蚊子。
那人说,我们是南侨机工。
阿尔伯特听说过这个车队,是陈嘉庚派来声援抗日的义工。阿尔伯特说,我们遇上了麻烦。
那人说,你这个方法不行,你等着。
他从车厢拿出一种像蚊帐的东西。这是纱罩,是英国珠罗纱做的。他说,只有这个东西管用,这两个送给你们。
阿尔伯特立即拿来给伊利亚戴上,说,谢谢你们。
这纱罩能让人喘气儿,还看得见,很好用。南侨机工的车队走了,阿尔伯特拿出炒米,用泉水配着,两人开始咽干粮。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吃炒米,伊利亚觉得喉咙里好像有好几把刀子在刮着。
阿尔伯特说,我让你别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伊利亚突然说,阿尔伯特,你别自责,我愿意嫁给你,但你要尽快娶我,越快越好。
阿尔伯特愣了,说,你不要这样,伊利亚,我知道你想什么。
伊利亚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说真的,阿尔伯特,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们能在这公路上活命,已经是神的特别眷顾,我们没像我们的父母一样死掉,我们还活着,原谅我要求太多,我一直只听自己的话,不听神的话,现在,我要顺服他。
阿尔伯特上前,拥抱她,他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伊利亚,我爱你。阿尔伯特流出眼泪,但我恐怕爱不好你,我已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怎么会选择这样的职业呢?
他哭泣起来。
没人看到爱生长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躺在车里过了一夜。阿尔伯特做了一个梦,梦见铁山站在岸上,而他和伊利亚却在河里。河水非常湍急,阿尔伯特死死拉住伊利亚,以免让河水将她冲走。可是他快抓不住了,伊利亚的手从阿尔伯特的手中渐渐滑脱,他只抓到了她的衣服。是站在岸上的铁山只朝伊利亚招招手,伊利亚就嗖地一下从河水里跃到岸上,毫不费力。阿尔伯特在急流中颤抖,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阿尔伯特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他也知道,这就是他强留伊利亚和他一起跑长途的原因。让一个女人和自己走这条危险的公路是残酷的,但
阿尔伯特没有信心离开伊利亚。
突然,一阵惊叫把阿尔伯特从睡梦中惊醒,他一【创建和谐家园】坐起来,看见伊利亚跳起来,蹦下车,双手抓着脸和眼睛,在公路上乱跳。
阿尔伯特急忙跑到她面前,发现伊利亚的眼睛和鼻孔周围,糊着几十只蚂蟥。伊利亚吓坏了,恐惧地在公路上大喊大叫,甩着头,可是蚂蟥就是不掉下来。
阿尔伯特在自己的脸上也找到了几只,他知道这不是水蛭,是一种叫旱蚂蟥的虫子。他让伊利亚别动,他帮她把虫子弄下来,可是伊利亚吓坏了,不停地乱跳、哭叫……阿尔伯特只好摁住她,她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阿尔伯特用手指把伊利亚脸上的蚂蟥一只一只拉下来,蚂蟥在脸上吸得很紧,阿尔伯特弄了半天才把它们揭下来,有一只已经钻到伊利亚的鼻孔里。阿尔伯特用一根树枝掏了半天,还是弄不出来。阿尔伯特到车上找了一根探机油的铁丝,才把它钩出来。
伊利亚完全被吓昏了,她坐在地上哭泣。阿尔伯特像木头一样站在她面前,他安慰了她几句,但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伊利亚哭得全身颤抖,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那一刹那,阿尔伯特突然有了放弃当司机的想法。他知道为了他的司机梦,他已经马上要失去他爱的人了,他产生了卖掉汽车的想法。
……他们继续往昆明赶路。一路上伊利亚变得不爱说话,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在座位上颠簸着,不发一语。阿尔伯特也找不到话说,他的心里充满了忧愁。
在楚雄还得过一夜。这一次阿尔伯特彻底地把车厢检查了一遍,铺好席子,让伊利亚躺下。他对伊利亚说,你放心睡吧,今晚不会有蚂蟥来打扰你。
伊利亚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说,我不睡了。
阿尔伯特说,你睡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就看着你,虫子不会来的,我看着呢。
伊利亚注视着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阿尔伯特,为什么……
她哭了。她说,我们呆在上海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阿尔伯特低下头,说,我爱你,伊利亚。
伊利亚摇头,说,我有什么值得你爱?阿尔伯特,我跟你是不合适的。你那么爱神,可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弄错了,我这么任性,脾气也不好。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我们别说这些,好吗?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我看着你,虫子不会来的,你可以放心睡觉。
伊利亚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好人,阿尔伯特,你这么好的人,应该有更好的姑娘爱你。
阿尔伯特说,睡吧。
伊利亚说,我不睡了,你开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了,你睡吧,我看着你。
阿尔伯特硬是把她按倒在席子上,说,你就给我好好睡觉,怎么那么多话呢?我要是睡了,你敢用手帮我赶蚂蟥吗?
他们一起摔在席子上,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的脸离得那么近,阿尔伯特闻到了伊利亚脸上特殊的类似奶香的微醺。
他突然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伊利亚看着阿尔伯特,她没有把他推开。过了几秒钟,她转过头,轻轻地说了声,我要睡了。说完就把脸转过去。
阿尔伯特的心狂跳不已,他压抑着激动,注视着伊利亚的背影。他突然发现,伊利亚向里侧卧时的身形让他动心,她的头上是一团墨黑的秀发,肩膀瘦削但不显窄,腰部好像一条公路陡坡向下冲去,使腰细致圆润,在胯部产生极大的回旋,把她丰满的臀部凸显出来,像一个长到成熟的果实,阿尔伯特闻到了它的香气,那是成熟浆果的气息。阿尔伯特长年沉迷于诵读【创建和谐家园】,从来没有好好地观察过作为女人的伊利亚,他的兴趣除了《旧约》就是汽车,可是今天,他发现了,伊利亚很美。
现在,伊利亚睡着了,她太疲劳了。阿尔伯特仔细地端详着她,端详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他已经想像到他和这个女人结婚后的情形,他可以每天注视她的睡姿,伊利亚喜欢侧睡,这是一个优美无比的姿势,要不是乱世,按照犹太人的规矩,阿尔伯特永远也不可能这样看一个姑娘的睡姿。
阿尔伯特也很疲劳,连日的路途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就在他仿佛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种声音,但他实在太累了,竟把头一歪,靠着车厢睡着了。等他听到车厢篷布被击打得“砰砰”作响的时候,阿尔伯特才惊慌地发现,好像出了什么事。
他拉开篷布一看,大吃一惊,公路上闪动着几十个绿莹莹的眼珠子。阿尔伯特刚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突然他意识到,是狼。
他把伊利亚拍醒。伊利亚看到狼的时候,惊叫起来,紧紧地抱住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知道在车厢里很危险,趁狼群还没有完全冲上来,他果断地抱起伊利亚,冲进驾驶室,把门紧紧关上。
伊利亚吓得全身哆嗦,无助地哭泣着。狼见他们钻进了驾驶室,都涌到前面来。它们发出的嗥叫在夜空中似乎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听来让人肝肠寸断。
伊利亚哭叫道,怎么办?阿尔伯特,你快想个办法,我要离开这里!
阿尔伯特说,你别怕,伊利亚,会有办法的。
阿尔伯特发动了汽车,可是他走不了,狼群已经把车头团团围住。
伊利亚叫,你走哇,走哇!
阿尔伯特说,它们挡着我呢。
伊利亚快要失去理智了,阿尔伯特,撞死它们,快走!她喊道。
阿尔伯特开动汽车的时候,狼群果然散开,但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几只狼爬上驾驶室旁的踏板,发出嚎叫。阿尔伯特和伊利亚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狼,它们的绿眼睛就在窗外盯着,伊利亚这边的车窗坏了,不能完全关死,她恐惧得发出跟狼一样的嚎叫。
阿尔伯特只好把车停下来,他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他还是拍打着车门,可是狼好像对他的行动毫不在乎。
一只狼把嘴伸了一截进来,口水喷到伊利亚脸上,她吓呆了。
阿尔伯特突然想起南侨机工的司机跟他说过的话,遇到狼的时候,可以用车灯照它们,刺它们的眼睛。
阿尔伯特掉转车头,来回甩着,要把狼从驾驶台甩下去。他用车头对着狼群,在车灯所照之处,狼果然散开了一些,可是一会儿它们又围拢上来。
阿尔伯特在情急无奈之时,摁响了汽车喇叭。当刺耳的喇叭声响起,狼群受惊了。这一招很管用,狼开始胆怯地后退,它们显然惧怕这种连续不断的声音,加上车灯的照耀,狼群终于退下了路基。
阿尔伯特开动了车,疯狂地逃离了这里。他一口气把车开出几十里,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
周围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阿尔伯特抱起伊利亚,她睁着眼,脸色煞白,嘴张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完全被夜里那可怕的一幕吓傻了。直到阿尔伯特把车开到禄丰,她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时,天已经亮了。
阿尔伯特下车,提了一铁桶泉水,拧了毛巾给伊利亚洗脸。他看见伊利亚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什么话也不说,一言不发地朝前走。阿尔伯特追上去,说,伊利亚,你一个人不能乱跑,危险。
伊利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啊了一声,好像一个梦游的人在说话。
我相信母亲就是在这一刹那决定离开阿尔伯特的。虽然她已经爱上了那个中国男人,但她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犹太男人,这是两个过程,两种决定。我相信我母亲不是那种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恰恰相反,她忠于她的爱情,但那必须是她的爱情,是爱情,而不是别的。母亲在喜欢上那个中国男人之后,并没有马上决定离开阿尔伯特,因为她不晓得这是否道德。虽然她在犹太人中已经属于叛逆,比如,她爱过卡尔,但那只是年轻时的冲动。现在,她对阿尔伯特的感情,是在几年的逃难中建立起来的,显然,她好像认为在他们之间有一个契约。虽然铁山的出现夺走了母亲的心,但她还不打算毁约,或者说她正左右为难,所以她才会自愿跟着阿尔伯特在这条危险的公路上奔波,以使自己忘却那个中国人。可是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她。
这时,一个机会出现了,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九十三师的车队从下行线驶过来,伊利亚和阿尔伯特都认出了这是他们熟悉的那支车队,他们几乎同时都认为,那个中国男人就在车队里。
车队停下来加水。
伊利亚径直地朝车队走过去,阿尔伯特追上去,他问一个军官,铁山有没有在车队里?军官摇摇头,说,没有,他已经好几趟没来了,你叫阿尔伯特吧,我认得你。
伊利亚对军官说,我要搭你们的车回昆明。
军官看着她,笑了,说,好啊,我也认得你。
看来那个舍身救美的故事已经在运输队传开了。
伊利亚要上车,阿尔伯特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是用犹太话喊的,伊利亚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露出一种笑,那是一种微笑,一种【创建和谐家园】了所有无奈和痛苦的笑。
她终于上了车。车队开动了,车轮卷起滚滚烟尘,车队消失了好久,烟尘还没有散去。
阿尔伯特蹲在地上,双手扶着脑袋,哭了,眼泪流到沙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