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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上的灵魂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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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亚只好到卡尔家去找他。卡尔的母亲打量着她,说,你就是伊利亚吧?你究竟要纠缠卡尔到什么时候呢?卡尔已经被你们解雇,他已经回家了,不愿见你,你不要再搅扰他。

      伊利亚说,我要见卡尔,听他自己说。

      卡尔的母亲说,他是德国人,你们是犹太人,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伊利亚哭着离开卡尔的家。她想到一个地方,卡尔经常骑摩托车去那里,那也是他带着她约会的地方,在那里卡尔第一次吻了她。

      伊利亚来到那片山坡,眼前的情形让她吓了一跳。大约上百辆摩托车聚集在那里,把山坡都填满了。卡尔正站在车斗上演说。

      到处旌旗密布,这是一种伊利亚叫不出名字的旗帜,是卡尔他们自己做的。一百多个骑手擎着火炬,卡尔站在车斗上大喊:起来,新的工人阶级的青年贵族!起来,你们是第三帝国的贵族!

      大家一齐发动摩托车引擎,加大油门,山坡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回应着卡尔的演说。卡尔跳下车斗,他们从车上搬下一袋袋的东西,准备焚烧。

      伊利亚来到卡尔面前,她看到卡尔穿了一身军服,胸前别着徽章。当他看见伊利亚时吃了一惊,说,你来做什么?

      伊利亚说,我来找你。

      卡尔说,我不想见你,你赶快走。

      这时候,那边好像发生了骚乱,几个持不同政见的人来找麻烦,他们扯下了一面旗帜。卡尔冲上去把扯旗子的人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双方打成一团。卡尔摁倒那个人猛击,伊利亚看见血从那个人的鼻子里像雾一样喷出来。

      来挑衅的人抬着受伤者落荒而逃。

      卡尔命令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伊利亚看见一袋又一袋的书被倒在一个大坑里,点火焚烧。卡尔和同伴们大声呼喊。他们的乐队在火光中奏起了军乐,火焰映红了黄昏的山坡。

      这时,一个人出现了,他就是施腾贝格教授,他被卡尔扶上摩托车发表演说。伊利亚听不懂他讲的是什么,她只看见他像年轻人一样叫喊,他说他为什么要加入国社党……他的演说虽然深奥难懂,但却引起青年们一阵阵的欢呼。伊利亚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总体批判……阶级兄弟……上帝的灾难……德意志血统和荣誉……需要……另一个开端……

      教授演说结束,卡尔带领队伍开足马力,向城内驰去,把伊利亚一个人扔在那里,卡尔像是没看见她一样。无数摩托车从排气管喷出滚滚浓烟,形成巨大的尘埃,淹没了她。伊利亚蹲在土堆上哭起来。

      伊利亚回到玫瑰街,她把阿尔伯特找出来。伊利亚一看见阿尔伯特就哭了,扑到他怀里,阿尔伯特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说,伊利亚,我们和卡尔不是一样的人。

      伊利亚说,这是卡尔说的吗?

      阿尔伯特说,不,这是神说的,我们是上帝的选民。

      伊利亚说,他为什么不爱我?我要让他说明白。

      阿尔伯特说,我们在他家门口等他吧。

      直到晚上十点,卡尔才骑着摩托车回来,他看见阿尔伯特和伊利亚时吃了一惊,阿尔伯特拦住他。

      伊利亚有话跟你说。阿尔伯特道。

      我听过了。卡尔说着就往里走。

      阿尔伯特又拦住他,那我想跟你谈谈。

      卡尔眯着眼睛看他,说,你有什么要跟我谈的?虽然卡尔和阿尔伯特曾经是朋友,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眼神。事后阿尔伯特才知道,任何在那个特殊时刻变化思想的人在重新注视犹太人时,都会有那样一种眼神,那就是从注视一个人转变为注视一种动物,那不是人,而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动物”。他们会从那一刻起从犹太人的脸上看出一些动物的特征来,比如过于巨大的金鱼眼和长得快要掉下来的鼻子,不协调的五官比例绝对不会出自智慧的神的创造,上帝不会创造出不协调的东西。而日耳曼人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眸子以及金黄的头发,无论从结构上还是从美学上看,都是杰作。

      阿尔伯特说,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吗?

      卡尔重新打量伊利亚,他很诧异地发现,这个过去曾令他心旌荡漾的女孩,现在脸上充满了那种由于守安息日而带来的愚蠢,禁食使她面色苍白,她的嘴唇太厚,显得笨拙,她的黑头发更让卡尔烦躁,它像猪鬃一样胡乱地盘在伊利亚头上。

      卡尔说,是,这是你说的。

      伊利亚说,这是不对的,我们不是不一样的人。你忘记了你对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你爱我,你还说你为我可以付出生命。

      卡尔说,我可以为元首付出生命,别的并不重要。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那么爱你,你就这样跟她说话吗?

      卡尔走到阿尔伯特面前,看着他说,你要污辱元首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不是因为他是领袖我才爱他,他是个有魅力的人,因为他有理想,我已经决定抛弃自己微小的情感,投身到他的伟大理想中。他不是强权,他平凡、卑微,他不像你的祖父那样,那些拉比赚够了我们的钱,却穿着镶着金边的衣服,在会堂里装模作样地祷告。你们什么都有了,金钱、智慧,还有信仰。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他才是真正的圣徒,他频频失意,但理想始终没有熄灭……阿尔伯特,我要告诉你,你父亲解雇了我,现在,我要解雇你们。你们等着瞧吧。

      说完他推开阿尔伯特,进了家门。

      伊利亚放声痛哭。

      第二天夜里,阿尔伯特被一阵玻璃的碎裂声惊醒。他看见父亲披着衣服冲出家门,开着车往糕点店驶去,母亲大声尖叫,孩子们惊慌失措地乱成一团。

      阿尔伯特的母亲对他喊道,快去帮你父亲!

      阿尔伯特冲出家门,看见玫瑰街上犹太人房子的门被毁坏,窗户玻璃被敲碎,地上满是碎玻璃渣。伊利亚瑟瑟发抖地站在家门口。

      阿尔伯特说,别怕,伊利亚!

      伊利亚指着天边说,火,火……

      阿尔伯特一看,远处会堂的地方升起火光和浓烟。

      阿尔伯特来到糕点店,看见父亲站在被完全毁坏的柜台边发呆。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窗户碎了,烤炉翻倒在地,蛋糕糊在墙上。

      西格门看了一眼儿子,说,你马上去会堂,看看你的祖父。

      阿尔伯特这才想起祖父正在会堂里守更祷告,已经几天没回家了。在他的记忆中,祖父比父亲更亲近,因为伊扎克最喜欢这个孙子。在他看来,阿尔伯特是一块做拉比的材料,他沉默寡言、严谨守时、性格内向、做事认真。更让伊扎克高兴的是,阿尔伯特对《旧约》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热爱,他八岁就能背整部《箴言》和《诗篇》。他不像他的父亲西格门那样外向、爱做生意、喜欢加入政治话题,虽然西格门为自己在战场上赢得了英雄勋章,但在伊扎克的眼里,全部的勋章加起来也不如约柜①上的一根基路伯②的穗子。

      伊扎克有意培养阿尔伯特的宗教生活,教他守律法和节期。阿尔伯特除了守犹太新年③和安息日,逾越节④、赎罪日、住棚节⑤、五旬节⑥,他也一个不落地持守。从懂事开始,阿尔伯特就跟祖父到犹太会堂里玩耍,他喜欢听祖父念诵《塔木德经》和《米德拉什》⑦的声音。他怀念安息日整夜亮着的灯光和新年里沾了蜜的苹果。祖父告诉他:持守上帝的律法就能得拯救,念诵犹太教的经典就能得智慧。伊扎克一生都在等待弥赛亚的来临。

      但他似乎等不到了。阿尔伯特来到会堂的时候,被眼前的惨状吓坏了。会堂被放火点着,像一垛柴火一样燃烧着。一群德国人举着拳头呼喊,到处是血迹,有人大声高唱歌曲,砖头和石块满地都是。

      阿尔伯特看到祖父被人抬出来,放在会堂前的广场上。他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帽子已经掉了,头上被砸出个大窟窿,正往外汩汩地流血,他的一只眼睛是空的,眼珠子没了。

      阿尔伯特哭喊着扑上去,他捡起祖父的黑毡帽,祖父努力睁开一只眼看他,似乎还有一口气。

      阿尔伯特喊着祖父,祖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拿好……帽子。

      几分钟后,祖父死了,他是被石头砸死的。狂热的德国人用《旧约》中的律法处死了这个拉比。

      祖父被葬在离玫瑰街不远的一个犹太人墓地中,他的身体上抹了香膏和没药。

      撒拉铁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后,他和西格门商议如何应付局势。他们在房间里吵起来,撒拉铁决定立即离开德国,而且要西格门也一起走,可是西格门却放不下他在玫瑰街的生意和他作为有名的糕点师的名声。

      即使他的父亲死在他的面前,西格门也不相信事情会坏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他对撒拉铁说,这只是一次事故,会过去的,很快会过去的,我不要离开德国。

      撒拉铁却认为大灾难就要来临,他建议到英国去,但是那要花费2500英镑。

      西格门同意到德国乡下躲一躲,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撒拉铁发火了,他用拳头擂着桌子,孩子们都吓坏了。

      西格门说,这是我的帐幕,我不离开它。

      撒拉铁说,约柜都失去了,你的帐幕在哪里?你真是要钱不要命。

      撒拉铁转身出门,西格门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突然跪下来向神祷告。

      伊利亚的父母来敲门,商议对策。西格门说,让孩子们先到乡下躲一下,分散成几批走。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被安排到一个叫魏泽的乡下,这是西格门藏葡萄酒的地方。

      等阿尔伯特回到柏林的时候,他的父母和伊利亚的父母已经失踪。

      他们被迫在一个教堂里藏身,克勒神父帮他们找到了一条出国的路。伊利亚和阿尔伯特挤在教堂的地窖里,旁边的地宫就放着死人的灵柩。伊利亚不停地流泪,阿尔伯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半个月后,神父带来了达豪集中营的消息,在听到父母惨死的消息后,伊利亚几乎哭昏过去。阿尔伯特想起《旧约》诗篇第十篇的话: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在患难的时候,你为什么隐藏?

      他突然觉得祖父比父亲更可怜,他一生敬畏神,终日祷告,却落了个被乱石砸死的下场。

      伊利亚紧紧抱着他,她全身发抖,好像连骨头都销化了。她问,神在哪里?阿尔伯特,神在哪里?

      在耶和华眼中,看圣民之死极为宝贵。他说。

      初遇铁山

      公路。

      太阳从天上垂直照下来,形成黑和白的刺目剪影。这是高原,所以云很白,也很近。背光的时候,从公路远端驶过来的军车像一团黑影,远去时卷起狂风般的黄色烟尘。这是云南境内起于昆明,经禄丰、楚雄、南华、祥云、下关、漾濞、永平、保山、芒市到畹町的长途公路,就是著名的滇缅公路。怒江在公路下翻滚,路基上可以闻到从山上飘来的瘴气的特殊

      气息。

      我的母亲伊利亚和阿尔伯特行走在保山到芒市之间的公路上。他们已经走了几个小时,还没有遇上肯停下来的汽车,路上经过的都是私人汽车公司的货车,他们要赶着送货,没有功夫理会路上的人。这条公路上的司机有个习惯,在某些危险路段,是绝对不能停车的,有一种比狼更危险的人会袭击货车、抢走货物、开走汽车,或者干脆把车推下公路,沉入怒江。

      要是现在能遇上军车就好了。阿尔伯特对伊利亚说,他们可不怕狼,也不怕土匪。

      伊利亚脸色苍白,她显然走不动了,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不走了。她说,我走不动了。

      阿尔伯特说,我们得离开这个路段,听说这里是土匪出没的地方。

      伊利亚喘着气说,我真的走不动了,要走你一个人走吧。

      阿尔伯特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身上,说,这怎么行呢,真遇上土匪怎么办?

      遇上土匪就让他们抓走好了。伊利亚说着哭起来,她开始抱怨阿尔伯特带她离开上海,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伊利亚十分满意在撒拉铁布店的工作,她已经学会了剪裁,也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她觉得上海和柏林有相似之处,除了上海的弄堂比较狭小之外,这里甚至比柏林更繁华。伊利亚喜欢傍晚到黄埔江边的外滩看江水,她伫立在江边,望着并不清澈的黄色江水,回忆在柏林的生活。她有时甚至会想起卡尔,她知道现在他和自己已经是两路人,但在伊利亚心中,有一种比宗教更具体、更亲切的感情,像小溪一样悄悄流淌,连绵不绝。

      可阿尔伯特不是这样。当伊利亚到外滩看江水的时候,他却呆在阁楼里诵读《旧约》的《申命记》。他有一个固执的念头,这是大多数犹太人的共同想法:他们是上帝的选民,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包括上海。所以他们能够随遇而安,在任何地方做他们要做的事。

      可是有一天,撒拉铁把阿尔伯特叫进房间,对他说,你应该找个自己的事情做做。他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只是要他找个自己的事情做。撒拉铁答应留下伊利亚在布店帮忙,然后他会拿一笔钱让阿尔伯特去做自己的生意,因为他长大了。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也是撒拉铁对自己的哥哥西格门最好的交代。他问阿尔伯特想到哪里去?阿尔伯特说了一个让撒拉铁吃惊的想法:我想到重庆去。

      他的理由显示了一个犹太人对世事判断的敏锐。他认为上海迟早要沦陷,所以他早就计划到中国内地去,为此阿尔伯特已经在上海的四川会馆学了几个月的四川话。撒拉铁很吃惊阿尔伯特的判断力,他说,你想去就去吧,但是你得好好用这笔钱,把生意做起来。阿尔伯特说,我还有一个要求,让伊利亚跟我走吧。

      撒拉铁很为难,伊利亚是一个好帮手,况且让她跟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到中国内地去,总是让人放不下心。阿尔伯特说,就让伊利亚自己决定吧。

      年轻人爱上了伊利亚,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来说服她,让她相信他到内地后的前途是远大的。阿尔伯特用了最可怕的预测来描述上海的未来,好像未来的上海会变成德国的达豪集中营一样。生性喜欢冒险的伊利亚经过几天的思考,答应了他,准备随同阿尔伯特继续她不可知的中国之行。

      伊利亚跟着阿尔伯特从上海坐轮船沿着长江上溯,一路上风光无限。在三峡他们下了船,决定把这一带风景优美的地方游览一遍后,再坐车前往重庆。结果他们迷路了,又坐错了车,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他们发现车窗外的泥土越来越红,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们才知道走错了路。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间或有汽车驶过,有时会有长长的军车车队呼啸而过,车上装着用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阿尔伯特问一个停下来加水的私人汽车公司的司机,这是什么地方?司机听他会讲四川话,觉得很奇怪,问,你是谁?阿尔伯特说,我是犹太人,到中国避难的。司机就说,这是五号公路。

      现在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已经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再也没有看见一辆车经过,他后悔没有搭上那辆加水的货车。伊利亚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拍打蚊子,这里的蚊子像飞机那样能发出嗡嗡的巨响,它已经在伊利亚手上和腿上叮出了十几个包。阿尔伯特说,我们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芒市,否则天就黑了。天黑对他们而言意味着真正危险的来临。可是伊利亚说,我不走了,我走不动了,你一个人走吧。阿尔伯特说,叔叔把你交给我,我能一个人走吗?这样吧,我来背你。

      阿尔伯特把行李背在伊利亚背上,然后把她背起来,他走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伊利亚说,不行,我要下来。

      阿尔伯特说,你别下来,我能行。

      伊利亚说,你不行,你会死的。

      阿尔伯特说,你别跟我说话,我一说话就使不上劲儿。

      伊利亚伏在阿尔伯特的背上,她闻到他身上奇怪的淡淡羊膻味儿,她很早就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阿尔伯特不是羊肉店的店员,也从来没有干过和羊有关的活儿,但他身上就有股羊膻味儿。伊利亚说,你身上有羊味儿。

      阿尔伯特说,没有。

      有。她说,我闻到了。

      阿尔伯特说,那是羊皮书的味儿。

      现在,伊利亚感到了某种温暖。她的双乳紧贴着阿尔伯特的后背,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她的胸脯也曾贴着卡尔的后背,那是一种不一样的气味,在卡尔的背上,伊利亚会闻到酒精的气息。即使卡尔没有喝酒,只要他一出汗,一种像酒一样的气味就会弥漫出来。现在,酒的气息留在了柏林,它和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而羊的气息则飘浮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

      我累了。阿尔伯特说,让我歇歇。

      他们坐在路基上。伊利亚说,我们能到重庆吗?

      阿尔伯特说,能,我们一定能到重庆。

      伊利亚说,我想开一家布店。

      阿尔伯特说,我祷告神,神会给你一切的。

      伊利亚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一家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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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5 10:1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