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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上的灵魂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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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伯特追问,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如果你不赞同,为什么要过来帮助我们呢?

      马克想了想,说,我觉得一切的事都不是偶然,都有神的手在后面推动,战争是神不想要的,但人因为心硬的缘故,发动了战争,那么神就要利用它达到原本的目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军队中的随军牧师一样。因为人有罪,不可能现在就被提到天上和【创建和谐家园】同在,他必须要在地上经受试炼,这样,等他地上的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的灵魂的生命就成熟了,他的理想就实现了。这才是真实的理想和信仰。

      这句话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我记住了它。我已经长大了,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和我母亲一样的理想主义成分在悄然生长,这种东西在我父亲铁山身上有过,在阿尔伯特身上有过,甚至在卡尔心中也有过,但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如此不同,结局也如此不同?当我在中国的街上【创建和谐家园】时,我的心中也燃烧着这种无与伦比的信念,是的,它本身是没有错误、没有瑕疵的,也是无可指责的,一个正常的人都有过这种信仰燃烧的经历,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如何来实现它。

      马克的话哪一点吸引了我呢?在若干年后,母亲嫁给了他,他成为我的养父,我们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家里的阳台上,有过一次很好的交谈。在那次的交谈中,马克告诉我,为什么人纵使有上帝般伟大的理想、有天使般纯洁的愿望、有耶稣那样无私的动机,也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因为人有罪。它使人的愿望、动机变得非常复杂,最后使理想也变得复杂、暧昧。

      我想起了父亲铁山,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想起他。他过去痛殴母亲的细节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这是一个纯洁的人,他的眸子里始终闪动着不灭的理想之光。他无私、真诚,愿意为崇高的目标奉献一生。我相信是这样的,否则他就没必要放弃富裕的家庭来投奔革命。有人说,富裕家庭的子弟来投奔革命的人往往比那些为了吃饭来投军的人纯粹得多,今天我相信了,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

      但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酒鬼。

      我经常在睡梦中哭湿被子。我梦到父亲在操场上奔跑,手里举着旗帜。他不是酒鬼,他是理想主义者。

      但我现在的父亲安慰了我,就是马克,这是难得的好父亲,他会帮助我解决心里的难题。在我母亲嫁给他之后,我们全家又从以色列移居美国纽约。马克从军中退役,担任了国防部的顾问,他还经常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的工作。当然,他花得最多的时间是研读《圣经》。他甚至在我们的社区教堂讲道。

      我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读完硕士后,听从了马克的意见,到联合国工作,成为一名禁毒组织的工作人员。我工作的对象是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一个地方叫“金三角”①。我在对它进行了一年多的研究之后,渐渐窥见它的神秘面貌。

      马克常常对我回忆那条称为五号公路的神秘道路,他对那条公路的有趣描述常常令人忍俊不禁。我母亲就是在那条公路上认识马克的,阿尔伯特的卡车拉着马克的飞机在公路上走着。母亲也是在这条公路上认识了我的父亲铁山。

      这条公路就在金三角的北方。

      金三角的罕

      我父亲铁山在我母亲和我离开他后,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戒了酒,彻底地清醒过来,并开始像发了疯一样想念我和母亲。他把我和母亲的照片冲洗放大,挂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每天给我们写一封信,当然它们并没有被寄出,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地址。

      他后悔了。父亲好像从他深陷其中的主义里猛然抽身而出,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信念,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崇高的理想会被实践成现在这种样子——街上天天在斗殴,到处贴满

      了大字报,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反革命,只有他侥幸逃脱。

      关于这个原【创建和谐家园】军官能在反右和“文革”中逃脱的原因一直是人们猜疑的焦点,甚至有人怀疑铁山的品行。但只有我最清楚,父亲能逃过这两场浩劫完全是一个意外——它的深刻原因有两条:其一,这个人是罕见的忠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谁都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没有一己私利夹杂在他的事业中,所以他变得很宽容,他从不指责他的党,也不压迫群众、拉帮结社;其二,这个人太天真了,没有人想利用他,如果利用不好,反成一个危险。他对别人没有威胁,他人缘很好。

      可是从某个特殊时刻开始,父亲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投身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他甚至投靠了一个他最讨厌的人,当时外交部东亚司底下的一个革委会主任,并且成了他的铁杆。这是令人奇怪的转变,很少有人知道铁山为什么会从一个真诚的人变成这样一个风云人物,他在“文革”中的作为给他日后的生活带来困扰,但他得到了好处——他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造反派头头,他当上了外交部一个司底下的革委会副主任。

      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伤心男人的内心世界。这个有史以来最忠诚的男人在信仰迷失的间歇,突然停止追求,就像一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刹车一样,他放松了自己的左手,却抓紧了右手,就是我和母亲伊利亚。在我们离开中国后的三个月,父亲【创建和谐家园】了两次,他觉得他最爱的两样东西都失去了:信仰,还有爱情。

      第一次是在家里放煤气,因为窗户太破,关不严,父亲被煤气呛得不停地咳嗽,忍不住冲出门去;第二次他在屋里上吊,绳子居然断了,他摔在地上,撞伤了坐骨神经。他立刻明白,是上帝不让他死,如果这个世界有上帝的话。在他被绳子勒得快要断气的时候,他不可思议地看见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那是一个用语言无法描述的地方,充满着你在这个世界能想像到的所有恐惧和痛苦,是的,它不是痛苦的表现物,它就是痛苦本身,所以无法描述,只能感受,父亲再也不想去回忆它,他吓坏了,他怀疑这就是阿尔伯特和马克所说的地狱。

      他为自己的软弱痛哭,他想,他就是为了女儿也不应该【创建和谐家园】。但这两次【创建和谐家园】没有一个人知道,父亲也是在事隔多年后告诉我的。

      父亲就是在【创建和谐家园】事件后改变了性格。他开始策划一个伟大的计划:找到我和母亲,然后把我们赢回来。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委屈,做所有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向他藐视的人低头,说尽他一生的假话,这就是父亲的计划。我想,母亲和阿尔伯特如果知道他的计划,都不会支持他这样做,但父亲这样做了,因为在他的哲学里,可以用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只要目的是他认为正当的。

      他利用在外交部的途径终于和我取得了联系,父亲在信中对他在我和母亲面前做过的事忏悔,希望我们原谅他。他说他可以设法让我们重新回国,并为我们安排工作。

      我把信给了母亲,母亲看了信整整一天没有说话。第二天早餐时她对我说,拉结,不是因为我再婚,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念中国,更不是因为我恨铁山,真正的原因是,我有神了。我先有了阿尔伯特的神,后来又有了马克的神,今天我们知道了,这是同一个神。而那边的人不相信有神,他们相信人的能力,人的能力是什么?就是你父亲所作的,不停地后悔。他是好人,可他不停地后悔,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人是疑惑不定的,而神是立定永远、恒久不变的。

      这就是母亲的决定,她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国家的那个男人身边了,也不许我再回中国。可是我非常想念我的父亲,我拿着他的信躲在被子里,哭肿了眼睛。

      马克走进我的房间安慰我。他现在是我的父亲,在我遇到难过的事情时,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安慰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不说话,只是这样抚摸我的头发。

      你应该去见你的父亲。马克说,即使你不愿意回到中国,你也应该找机会和他联系,或者能见到他。

      可是,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我说。

      ……马克给我想了一个办法,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充满了想像力。当时,我在联合国的一个禁毒组织工作,正准备跟一个小组深入金三角毒品种植地,调查当地的毒品种植情况。

      中央情报局以拍风光影片的名义在金三角拍摄一个有关毒品的片子,叫《金三角【创建和谐家园】军阀》①,半年后他们还要进入拍摄,你们可以跟随他们进入那个地方。马克说,你让铁山设法到那里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在第三地见面了。

      他怎么才能到那个地方呢?我问。

      现在控制金三角的势力加入了缅共,但他们的主要支持力量却来自于中国。马克说,铁山既然在外交部,就有机会到那里去,中国有派观察组和顾问团到金三角。

      我把这个计划写在信里,通过第三地寄到了中国。父亲这一次的回信出奇的简短:你的想法很好,就这样,我会再写信给你。

      铁山开始实施这个危险的计划。他用巧妙的方法取得了高层的信任:他们获悉金三角的其中一个领导人就是张成功,他是铁山的老上司,他们相信,如果派铁山过去协调,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五个月后,铁山带领一个五人小组从云南过境来到了金三角。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十五个大陆的知识青年,他们是自愿到那里为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而战的。

      铁山的小组从镇康县南伞①入缅,来到了掸帮的果敢②,张成功的队伍就驻扎在这里。

      这是一个深陷在山坳里的寨子,溽气在山间游移飘荡,更增添神秘气息。三月,深山里的罂粟花迎风摇曳,它的鲜艳程度把铁山惊呆了,在黑黑的深山里突然涌现一大片红色的波浪,美丽得让人晕眩。房屋像几堆粪便一样盘踞在一座一座山上,多数是竹楼,还有干打垒③,少数是砖瓦房。军人穿着从中国弄来的军服,换上了自己简易的领章,像是民兵一样,他们在村子里游荡,如同一个一个的幽灵。街是窄的,热闹一些的算是赌摊,有些人在玩赌博游戏,发出“庄八点”或“闲七点”的叫声。这里年产【创建和谐家园】一千吨,按十吨【创建和谐家园】提炼一吨【创建和谐家园】计算,金三角年产【创建和谐家园】一百吨。

      张成功已经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他亲自到果敢大庙迎接。当铁山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他已经变得又黑又瘦,脸上镌刻着岁月动荡的痕迹。

      铁山。张成功说,听说是你来,我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你终于还是参加了革命。铁山说,这样,你就没有理由算我的老账了。

      他指的是自己起义投共的事。

      张成功笑了,你还投对了,有人收容,我是到处找主子,硬往别人那里凑,可是没有一个人要收留我,只好自己干了,现在是兵不兵、匪不匪的。

      他指的是自己被跑到台湾的【创建和谐家园】抛弃的事。

      张成功带着铁山参观了果敢大庙、木瓜寨银塔、大土司①德政碑和抗日阵亡官兵纪念碑。当晚,张成功草草地向铁山介绍了当地的军民情况,接着就设宴款待铁山,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甘蔗酒。在酒席上,铁山吃到了久违已久的酸笋鸡杂,这是当地的名菜。

      这时,一个青年军官走上来,他长得比较胖,脸上并不友善。张成功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子,叫张继业。铁山和他握手后,他就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开始吃肉。

      他母亲是土司的女儿。张成功说,那时,台湾把我们扔了,来命令说让我们自行解决出路,我们只好自己做活儿,说白了就是抢劫,当然我们也护商、押运【创建和谐家园】,所以他们叫我【创建和谐家园】司令。哈哈。

      他叫手下展示了他的武器:有m16a1步枪、卡宾枪、迫击炮和轻机枪。

      当然啦,因为和亲政策,我就没有用这些对付土司,反而娶了他的女儿。张成功说,我感谢小李,是他带我到这里扎了根。

      李弥?② 铁山问。

      不是不是。张成功摆手,我不是说他,我说的是李国辉①,小李将军,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铁山,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是什么人呢?没娘的孩子,当然,我现在没有娘也过得很好,我有本事啊,我当过雇佣军,我帮寮国②打败过反政府武装,我发展了经济,但我们还是没娘的孩子,你说我是兵,我更像土匪,你说我是土匪,我还认为自己是兵,是人民军队。

      这时,走上来一个人,是一个青年,铁山立刻被这个人吸引住了,因为他长着混血儿的容貌,在这里是很少见的。他和张成功耳语。张成功说,这是我的助手,叫罕。铁山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冰冷彻骨,铁山从来没有握过这么冷的手。

      罕没有入席吃饭,而是在旁边忙来忙去,铁山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这是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有着深陷的眼睛,不容易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干。张成功没有再提他的事,却向铁山提出另一个问题:铁山,你说,我们独立是一条出路吗?最近我深入研究了共产主义理论,我发现你找到的的确是一条道路,如果我这个小小的地方独立,实行共产主义,我就能创造一种比你们中国更快速进入共产主义的方法,我会让他们过上幸福平等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奉献一切。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活是很俭朴的,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我们的前途,可是他不是这样。张成功指着儿子,他喜欢享受。

      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铁山说。他对张成功突然对共产主义感兴趣感觉吃惊,因为他自己现在已经陷入疑惑。

      三十年前你出走后,我想了很多。张成功说,这三十年我被所有的人抛弃,该抛弃我的人都把我抛弃了,我丧失了祖国,虽然现在我有了一些钱,但我对它不感兴趣。离开了理想,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把你留下的《资本论》和《【创建和谐家园】宣言》翻烂了,对于没有祖国的人,这些东西是很有吸引力的。

      这时,铁山发现,那个叫罕的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铁山不便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但铁山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的脸上有一种忧伤的气质,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

      几天后,铁山有了单独接触这个年轻人的机会。罕负责领导由铁山的副手训练的特务营。他们在金三角腹地的江口老机场开始了军事训练。在每天的军事训练后,晚上由铁山讲授共产主义理论。铁山发现,罕是最认真听的人,他不停地做笔记。有时铁山会自嘲,因为在讲台上讲课的自己,正处于信念的最低潮。他对自己讲的东西感觉很模糊,他一心在等待的是女儿的到来。

      罕开始接触铁山。铁山心中,有了一种感应,在课堂上当他看着这个人眼睛的时候,就预感到他和自己可能会发生一种联系。有天晚上,当铁山一个人单独呆在房间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罕出现在门口,他给铁山送酒来了。

      他们寒暄了几句。罕操的是当地口音,说明他就是在当地长大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常人眼中看不到的单纯,这么说吧,这几乎可以说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一双狗的眼睛,他的眼神单纯到让你不忍心再看一眼。

      放下酒,罕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手开始翻阅桌上的书,那是一堆共产主义理论书籍,是当年铁山在党校的藏书。

      罕说,铁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铁山说,你要问什么?说吧。

      罕想了想,说,共产主义的时候,吸不吸烟?

      铁山吃了一惊,问,你说的是哪个烟?

      罕的头晃了一下,反正是烟。

      铁山觉得这个问题太古怪了,他搔着头皮说,我想,大烟是肯定不吸的,香烟嘛,我就说不好了,应该是吸的吧。

      罕没吱声。铁山说,你问这干吗?

      罕说,我们这里的军人,吸三次大烟就枪毙。

      铁山说,那就是不能吸。

      罕突然说,我觉得你的课讲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

      铁山问,好在哪里?

      罕说,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死了,我是张成功的养子。罕说话时看着地面。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我从来没出过这山坳。

      铁山很惊异,他这才知道罕是张成功的养子,可是张成功没对他说。

      我从十岁开始,就跟着他打仗,我们护商,收保护费。父亲对我说,你要为别人活着,这样才是一个有意义的人。可是我长到现在,只见过山里的人,我是不是一生都只为这山里的人服务?

      铁山不知道说什么好。

      父亲说,我们要为一个目标奋斗,就是让这块地方过上平等幸福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已经得到了,我们有平等,也很幸福。

      铁山望着他,那……既然这样,你又要问我什么呢?

      罕愣在那里,他呆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我借几本书看吧。

      他借走了三本书。

      十天后,他把这些书拿来还给铁山。铁山问他读完没有,罕说,他抄完了其中一本书。他把手抄本给铁山看,铁山吃惊不小,说,你为什么要抄这书呢?

      我怕你要回去。罕说。你见过烈士吗?

      铁山说,是的,但我没有见过他们牺牲的情景。

      我在想,他们会害怕吗?罕思索着。

      不会。铁山说。

      你怎么知道?罕把铁山问倒了。我枪毙过吸毒的人,他们怕得尿裤子。我想,如果让他们在死前再吸一口,他们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对。铁山说,我猜也是这样,这是麻醉品。

      你错了,老师。罕说,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吸烟,要被处死,我想让他少受些痛苦,就把烟膏放在他面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拒绝了,他死也不愿意再碰那东西。我以为他是怕这个让他死的东西,就向他解释,这样做是想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可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罕,你不知道,我不是怕痛,不是死的时候才痛,痛苦早就来了。

      我让人逼着他碰那东西,可他激烈地拒绝,把桌子都掀翻了。我这才知道一个临死的人,或者说一个怕死的人竟然也会那么讨厌毒品,这并不是对它的仇恨。我的朋友在死前对我说,罕,你别拿那东西给我,我不想麻醉了,麻醉了还是死,睡着了以后还是死,死是真的,变不了了,不会因为我睡了就不死了,你不要让我睡着,我不想睡着了死,我害怕,我不会让你得逞!

      我对他说,我是为你好,你睡着了就忘记了。

      忘不掉的!忘不掉的!你骗我。他对我说,我不会让你得逞,我睡着的时候,也就是死了,我睡不着,我不要睡。我说,你睡不着,可是你吃了它就能睡着。他说,我知道睡就是死,死就是睡,我现在不想睡,因为我不想死,你小子还不明白吗?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他说,还是让我看着你开枪吧,这样我反而不那么害怕,求求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哆嗦着。我就在他的注视下,开枪杀死了他。

      我想,这样死,比他睡着了更好些。罕说,是我杀死了他,他是死在我怀里的,他知道,这比莫名其妙睡死了强。

      铁山听完没有说话。

      这世界上,有谁能真正不怕死呢?老师。罕望着铁山,说,不吃药,也不睡,但不怕死。

      罂粟花摇曳

      父亲抵达金三角大约一个月后,我也进入了这块神秘之域。我随同摄影队在芭堤雅①采访了一些当年【创建和谐家园】九十三师②的后代,

      然后从泰北进入金三角,经清莱府③上山,通过美斯乐④,我们来到了一条编号为十八号的公路,这是一条由土砂石压成的简易公路。按照原定计划,我在到达果敢附近时,神秘“失踪”了。

      根据地图,我似乎到达了双凤城⑤附近,它离张成功的驻地很近了,可是我走了半天仍然没有见到一间房屋,我知道我迷路了。我在山间绕了几个钟头,越走路越窄,最后陷入一片丛林。我闻到了潮湿腐沤泥土的气味,让我惊奇的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土地,像一片火海在燃烧,我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泥土。

      我开始感到恐惧,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冒险。我能看到那片红色的土坡,却好像永远走不到那里,我一直在丛林里打转。蚊子开始叮咬我,我用随身携带的药物来对付它们,但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大。我走到一片沼泽前,突然听见嗡的一声,一大群虫子像黑烟一样散开,我看见一具发白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眶里的眼珠已经失踪。我虽然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但也吓得全身颤抖,呼叫着跑开。

      前面的路被越来越密集的藤蔓阻挡,我开始绝望。我浑身虚脱,非常疲劳,眼睛不由自主要闭上,我想休息一会儿,就靠在一棵较大的树下,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我很快就陷入了梦境:梦见我被一座山压着,它慢慢地倾压下来,使我渐渐呼吸困难,最后透不过气来。我惊醒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魂飞魄散——一条蟒蛇把我的双手和上身紧紧缠住,我听到蛇身上的鳞片摩擦时的“嚓嚓”声。我恐怖地大声呼叫,用力挣扎,但无济于事。我甚至看见从蟒蛇信子里流下的黏液。

      我绝望地扭动身体,却更有利于蟒蛇收紧它的包围圈,不久,我的手臂开始麻木,骨头发出钻心的疼痛。但它没有缠住我的颈项,使我有了喘息的机会。但巨痛开始袭击我,我想,我这是要死了吧?我知道,我的骨头可能要一根一根折断,然后死去。但我错了,我的胸口突然有了压迫感,然后开始疼痛,不一会儿,我感到窒息,就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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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7 07: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