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这是一个可笑的梦,连母亲也这么认为。她早就看透了陈松奇这个人,奇怪的是比母亲聪明百倍的父亲,却始终不愿意相信陈松奇是那样的人。直到几年后,陈松奇已经调走很久了,父亲还会经常作这样的想像:有一天,他主动去找陈松奇,他见陈松奇的第一面一定是先流泪后说话,因为在父亲心里,失去一个好朋友是刻骨铭心的。他要和他的朋友一起对着真理,把应该流的泪都流光,看看到底是谁得罪了真理和信仰。
这种想像是很可笑的,陈松奇早就把这个傻瓜忘了。母亲说,你就一厢情愿吧!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这样想,人家现在当了更大的官,而你呢,自从解放以后,你不但没有进步,反而越干越退步。父亲的确是这样,后来他虽然没有被打成右派,但副校长是不能做了,一直当一个普通的教授。
母亲和父亲正式的感情破裂源于母亲这句致命的话。为了这句话,父亲当场和母亲扭打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听到这话后会突然发狂,这是我童年记忆中最恐怖的画面——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上去把母亲打翻在地,两人在地板上滚动,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可怜的母亲到打完架还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父亲。渐渐我们了解到,父亲并不是因为母亲说他无能,他才不怕别人说他无能。真正的原因竟然是母亲说陈松奇的坏话让他发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说出了父亲和陈松奇关系的真相:这两个人根本上从来就不是朋友,也就是说,父亲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不是他的朋友。
父亲被迫看到了某种真相,他绝望了,所以突然间一反常态,完全背离他本人平常的性情,疯狂发作,歇斯底里像野兽一样,因为母亲说出了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母亲流着泪说,铁山,你不要这样打我,我说对了,是不是?所以你受不了了,你就打我,是不是?
父亲失声痛哭。
事实上母亲在解放初期已经领教过父亲发疯的行为,但只有一两次。可这回不一样,好像开出一个破口,从这件事之后,父亲变得极其脆弱,只要一提到他和陈松奇的事,他就有可能在几秒钟之内变得歇斯底里,把饭桌掀翻,甚至把汤碗扣在母亲脸上。可在平时,父亲是老实平和的,经常帮母亲洗菜,也很爱我们。那天,他把汤碗扣在母亲脸上后,他自己非常难过,一把抱起母亲冲到医疗室。接下来的一个月父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母亲,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母亲的脸上没有留下伤痕。
你爸疯了。母亲对我说,他得了一种怪病。
父亲的解释与此不同,他对我说,你母亲不应该讥讽我,更不应该嘲笑他(指陈松奇),谁都可以笑我们,她不能。她这样做让我伤心,她忘记了她是因为什么才和我走到一起的,她怎么能这样说呢?即使陈松奇是坏蛋,她怎么能笑呢?她难道不应该哭吗?发生了这件让他如此痛彻心扉的事情,哀哭都来不及,可是她居然笑得出来。
我意识到,父亲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事实上,粗陋的父亲没有发现,母亲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对他的主义渐渐失去了信心,因为这种变化是渐进式发生的,所以父亲没有察觉。母亲根本不去再看任何这方面的书,除了单位要写学习心得。她重新开始阅读《圣经》,就是阿尔伯特给她留下的那本《旧约》。也就是说,在跟随铁山十二年后,母亲重新走回自己原先的信仰。
这种变化是不知不觉的,连伊利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空洞的心中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自己祖先的那片家园,那是一片被称为迦南美地的地方,上面流着奶和蜜。每当伊利亚心中如风一样掠过空虚时,她就会打开《旧约》的《诗篇》,然后她的心很快就得到抚慰,因为《诗篇》说,它的杖,它的竿都安慰她。母亲先是以教我《诗篇》为由,开始天天读《旧约》,我跟着背熟了几乎所有《诗篇》和一部分《箴言》。
父亲在不久后发现了这一秘密,他和母亲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冲突。他把母亲的《旧约》夺下来丢到地上,用脚去踩。我看见父亲在一瞬间变成了恶魔,他揪住母亲的头发在地上拖,母亲的一大片头发就这样落下来,一小块头皮脱落,血滴在地上。父亲完全失去了理智,用手在母亲身上乱抓,母亲的肩上和脸上都留下了血痕。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哭,父亲却哭了。母亲自己换下了被父亲扯破的裤子,她白白的臀
部都露出来了。这是我看到最可怕的一幕:母亲一滴泪也不掉,自己冷静地换下衣裤,父亲却因为自己的行为哭泣,他跪在地上请求母亲原谅。母亲冷冷地说,我们犹太人从来不对着人下跪,你的膝盖怎么这么软呢?父亲神经质地夺过母亲的破裤子,他要自己动手,为妻子补裤子。他的手哆嗦着,下巴也颤抖着,眼神是直的。
我发现,父亲真的可能是有神经症人格的人。他在后来的几年里经常突如其来地痛打母亲,践踏《旧约》,可是他会在几秒钟后突然来一个180度大转弯,他抱住母亲,还从地上拾起《圣经》,亲吻它的封面,对母亲说他对不起她,说他再也不会这样干了。他不停地发疯,又不停地忏悔,反复无常。终于,母亲对他的爱渐渐淡漠了。
你爸爸是个好人。母亲对我说,但他好像坏了,是的,他像一台机器一样,坏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坏了,也没人能修理他。
可是,四十年后,当父亲躺在协和医院行将死去时,他对我揭示的是另一个答案:我当时的确疯了,因为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的左边是一群假的共产主义者,他们没有信仰;我的右边,我最亲爱的人,我的妻子,也离开了我的信念,她有了她自己的信仰。我问你,如果我左边人的信仰是假的信仰,我右边人的信仰是真的信仰,那我所信仰的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这就是父亲疯狂的真实原因。他好像同时失去了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他突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左手没有了,右手也没有了。
我是铁红,我目睹着这一切的发展,1966年,我读中学。在这十年中,我父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们在相爱近二十年后,突然发现两个人变回了自己原先的那个人,互不相干了。母亲天天读《圣经·旧约》,夜夜祷告,成为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宗【创建和谐家园】。这真是一个讽刺,当年阿尔伯特千方百计要让母亲回到犹太教,却毫无效果,现在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而父亲却在这十年间突然变得激进起来,文革开始后,大中学生上街闹革命,父亲有一天回家,突然给我带回一套红卫兵的军装、袖章、皮带,要我参加红卫兵运动,母亲当场反对,两人发生了对殴。
我相信这是十年后这两个人关系破裂的一个重要事件。他们从卧室打到厨房,两个人打得浑身是血,我怎么掰也掰不开。我哭肿了眼睛,我这才知道,两个好人的仇恨竟是那么深,比仇敌的仇恨还更深。
我把母亲送到医院,她被打断了一根锁骨,还有多处挫裂伤。母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整个晚上都没有松开。她看了一夜的天花板,说,拉结。她叫了我的犹太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上街吗?因为我想起了卡尔。
那一夜,母亲萌动了回以色列的念头。
父亲在那次对殴后,成了一个嗜酒如命的酒徒。母亲和他分居了,他只好一个人缩在他的办公室里,整天抱着个酒瓶。他一喝醉酒就在操场奔跑,有一次他竟然【创建和谐家园】了衣服在操场上跑,被保卫人员送回到家里。他胆怯地望着母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母亲为他煮了两个鸡蛋。
我哭了,走过去,他抱住我,颤抖的嘴唇上沾着葱花,说,铁红,不能失去斗志。
一个月后,母亲和父亲办理了离婚手续。父亲在办公室里众目睽睽之下,死死抱住母亲不让她离开,他的胳膊像钢筋一样死死搂住母亲,直到保卫人员把他胳膊掰开。
我这才知道,母亲的离开对他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三个月,我的母亲终于达成她的心愿,带着我回到了以色列。她把可怜的一点积蓄几乎全部留给了父亲。临走的前一天,母亲把父亲的东西从办公室搬回到家里,她把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好,连父亲书房中的书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把阿尔伯特送她的那本《旧约》留在了书桌上。
那一晚,母亲恸哭了一场。
公路上的灵魂离婚
我和母亲伊利亚于1967年回到以色列。在到以色列之前,母亲带着我先抵达了德国的西柏林,她要看一看自己的家乡,以及她熟悉的街道,她要祭奠自己的父母亲。
但我知道她想见的是谁。虽然卡尔后来参加了德国军队,但伊利亚永远把他当成一个初恋情人来看待,在卡尔身上,有着伊利亚对理想的全部盼望,虽然它熄灭了。后来,伊利亚的理想投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就是铁山,现在,它也熄灭了。
在整个海上行程中,母亲的情绪显然越来越缥渺,她长时间地望着舷窗外。我想,她是在回忆往事,她一定想起了卡尔,还有阿尔伯特,当然,她也一定会想念我的父亲铁山。这三个男人都是好男人,至少他们是有理想的,只是卡尔走错了道路。现在母亲最想见的还是卡尔,只有他音讯全无。她最担心的结果是,他在战场上战死了。
我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西柏林。玫瑰街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条咖啡街,她的家和阿尔伯特的家也不复存在。伊利亚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流下了眼泪。她在她家和阿尔伯特家的旧址上,献上了两束鲜花。
伊利亚通过一个少年好友才打听到了卡尔的消息,他没有死,他参加了著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差点儿没冻死,右脚的四个脚趾和左脚的整个脚掌都被冻坏,最后只有截肢。好友说,现在卡尔在一家残疾人福利工厂工作,住在东区12 街。
那天傍晚,我们见到了卡尔。他刚下班,拄着一根拐杖,吃力地将一袋苹果提上楼。母亲帮他提上楼,他说谢谢。母亲问他,你认识我吗?卡尔。他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母亲。
卡尔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里显然没有女主人,屋里乱得不能再乱。卡尔变得沉默寡言,他对伊利亚的突然造访十分吃惊,但似乎并没有多少谈话的欲望,他甚至没有问伊利亚这几十年在哪里,情况怎样。这不禁让伊利亚感到失望。
伊利亚只好自己把情况说了一遍。卡尔说,谢谢你来看我。
卡尔说他现在是一名玩具厂的工人。他说话的时候老是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四下看来看去,好像在回避伊利亚的目光。我发现他很是注意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女儿拉结。母亲说。
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他起身倒水,好像要倒给自己喝,顿了一下,他倒了两杯水给我们。伊利亚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卡尔呆了一下,说,瘸子不结婚。
伊利亚在他家里看不到多少与往事有关的东西,只有一个旧军用水壶挂在墙上,还有一张他和施腾贝格教授的合影。
你不问问阿尔伯特吗?伊利亚说。
他怎么样?卡尔问道。
他已经回以色列了。伊利亚说,我也马上要回去。
卡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淡漠,他开始打呵欠。我觉得他太过分了,母亲专程绕道德国来看他,他就这样接待我母亲。
母亲突然意识到,她和卡尔实质的区别:她是犹太人,而卡尔是曾屠杀过犹太人的德军一员。母亲的幻想气质让她常常忽略现实处境,她没想过她来看卡尔,她在地下的父母会怎么想。
伊利亚问卡尔,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
卡尔好像很烦躁,站起来走来走去,拐杖敲得木地板砰砰响。你不要问我这些鬼问题。卡尔说,我说我没杀人,你会相信吗?卡尔突然转过头对伊利亚说,可是,我没杀过一个犹太人。
伊利亚看着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卡尔,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
卡尔打断她说,可怜我吗?还是要清算我的责任?你总有一个目的吧。
伊利亚难过得好像要哭了。我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母亲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谴责你的。
德国二战后向犹太人道歉,成了德国忏悔的标志。我知道,我母亲不是要来谴责卡尔,但卡尔却很警惕。他直直地看着我们,突然说,可是,可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伊利亚,我必须对你说明白。
伊利亚问,你要说什么呢?
卡尔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眼神是奇怪的。也许清洗运动①是个错,我没有杀过一个犹太人,这不是问题的全部。卡尔说,让杀犹太人的人向他们下跪吧!各负其责。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才来看我,伊利亚,你是好女人,但是我要说,我不忏悔,我到现在都对这场战争不后悔,我不后悔的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正如施腾贝格教授说的,总体批判立场没有错,到今天也是这样,我们需要另一个开端,只是我们失败了。教授是智者,我也是。别人因为什么参加战争我不知道,但我是因为我的理想,我从不怀疑自己,别把元首看成恶魔,他不是,他只是这个伟大理想的一个跛脚的实践者,就像我现在一样。这个无能之辈!我们的一切全叫他毁了。
伊利亚听得呆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跳动,我相信在那个瞬间,她和这个男人最后一丝虚幻的联系中断了……伊利亚说,你是不是要说,他们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卡尔!
卡尔看了伊利亚一眼,说,我没有意思要顶撞你,伊利亚,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好吧,你都看见了,这就是卡尔,让他们去下跪吧,让他们去忏悔吧,人的一生只是用来吃后悔药的吗?不,卡尔不是,卡尔永不后悔,因为卡尔从来没有为着自己可怜的面包而出卖灵魂,就像现在我家徒四壁,但我是一个精神的胜利者,过去是,现在也是,谁也别想侮辱我!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她说,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吗?卡尔。
……我没那样说。卡尔说,当种族之争无可避免时,只好留下最优秀的。
母亲终于爆发了,上前给了卡尔一个耳光,卡尔摔倒在地。他摸着脸,突然笑起来,这就是你三十年后的见面礼吗?伊利亚。死并不可怕,你们犹太人就那么怕死吗?他挣扎着从
地上爬起来,指着墙上他父母的照片,说,我父母可不这样,他们以为我在斯大林格勒冻死了,他们摆酒庆祝,为什么?因为这是生命的盛宴,死,是神的意志。他们也是智者。
母亲转身走出那幢房子。我相信这是她最绝望的一天,她来柏林是自取其辱。这不仅仅是她和卡尔的最后了断,而是那一个理想的最后了断。
卡尔,从母亲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我和母亲回到以色列的时候,中东战争①正如火如荼。我们在德国的时候跟阿尔伯特取得了联系,他们住在耶路撒冷。阿尔伯特为我们办理定居耶路撒冷的手续。以色列政府为自愿回到家园的人提供一切方便。
我们到达耶路撒冷的那一天,街上正在进行防空演习。我在警报的号叫声中见到了阿尔伯特叔叔。我对他完全没有记忆,但他拥抱了我,他叫我铁红。母亲对阿尔伯特说,你越变越年轻了。
你能回来真好,伊利亚。阿尔伯特说,不过,我很想念铁山。
我们的车在回家途中误闯演习区域,被国防军扣在那里。阿尔伯特向军人解释,说我们是刚从中国回来的犹太人,军人端详了我好一会儿,阿尔伯特说我是中犹混血儿,可是他还是看着我。我意识到,我长得不像混血儿,我看上去就是一个中国人。
阿尔伯特住在一个普通的街区,他把我们的房子也申请到了这里,离他的房子只有不到100米的距离。在他家里,我们见到了他的太太张理蕙。
张理蕙正在忙着做饭款待我们。她穿着犹太人常穿的黑大衣,一口纯正的希伯来语。母亲说,你的希伯来语讲得比我还好。阿尔伯特说,理蕙是语言天才,她现在精通中、德、英和希伯来语。现在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长,阿尔伯特则在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
张理蕙做的是中国和犹太混合的菜。她对伊利亚说,我想让你们尝尝久违的家乡菜,又怕你们不习惯,所以也做了几个中国菜,但我离开中国很久了,恐怕不合你们胃口。
饭菜很香,当我们吃到一半时,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阿尔伯特说,这是演习,但我们必须躲起来。他拉着我们往地下室跑,我的汤都洒到衣服上了。我们下到阿尔伯特家的地下室,他把灯打开,里面什么都有,简直是另一个家。
阿尔伯特让我们赶快把防毒面具戴上,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会戴。阿尔伯特帮我们好不容易戴上,然后我们就等着警报解除。这时上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阿尔伯特上去开门。
地下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几个军人,他们是来检查防空演习的。为首的一个军人检查了地下室的设施和防毒面具。
他问我,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
这时,阿尔伯特说,不,他们是犹太人,是以色列公民。
说着他拿出我们的手续,军人看过后,说,欢迎回到以色列。
我一回到以色列就遇到这样的事,心里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阿尔伯特带我们到了我们的新家,这是一幢和阿尔伯特家几乎一样大的房子,只是样式不同。张理蕙已经把房子收拾干净,阿尔伯特还在我们的花园里种上了花花草草。看着花园的鲜花,我突然觉得回到以色列真幸福,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阿尔伯特告诉母亲,有一个人很想见她,让她猜猜是谁?母亲猜了一圈也没猜对是谁。阿尔伯特说,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在我们的新房子里,我们竟然见到了马克,就是开飞机的马克·里恩。他穿着美军军装,帽檐低垂,戴着墨镜,虽然五十多岁了,却越发显出一种成熟的英武不羁的样子。他一见到母亲,竟然一把抱住她,亲吻她的脸。他说,你还是那么美丽,伊利亚,我向上帝祷告过,他垂听了我的祷告。
阿尔伯特问,你向上帝是怎么祷告的呢?
马克说,我对上帝说,我爱伊利亚,这一生一定要娶到她,这不,她来了。
我们都哈哈大笑。张理蕙说,你这是让上帝为你做事,马克。
不,这是上帝的应许。马克说。
张理蕙说,伊利亚不是阿尔伯特的吗?也许我们都是在夺人之爱呢。
马克摆摆手,不不不,你错了,莉亚。这是张理蕙的犹太名字,看来马克和她已经很熟了。神应许我们的事一定会成就,但是如果人不顺服神的带领,一直不听神的话,神就会任凭他们,但起初不是这样。正如《圣经》上说,休妻是不可以的,但你们行了,是你们心硬的缘故,但起初不是这样。
我明白了。张理蕙说,起初伊利亚和阿尔伯特应该是一对,但因为心硬,现在我和阿尔伯特是一对。
阿尔伯特说,你别老和我作对,马克。他对伊利亚说,马克老用《新约》和我的《旧约》作对,我在《旧约》中找理由,他就从《新约》中找理由。
这时马克说,我们把小天使忘了。
他过来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说,你一定是我的女儿,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孩子。
我在马克温暖宽大的怀抱里,突然鼻子一酸,想落泪。我想起了父亲铁山,自从母亲和他闹矛盾后,他成天喝酒,很少和我说话,更没有这样拥抱过我。我颤抖了一下,我觉得以
色列真好,仿佛到处是爱。而我刚离开的中国,街上都是标语,老师被人揪出来五花大绑,踩在脚下批斗。
你瞧,她发抖了。马克说,她不好意思了。
阿尔伯特告诉我们,马克是美军在以色列观察组的官员,但他反对战争。他认为,可以用和平手段达到民族之间的和解。
阿尔伯特说,事实上和平手段已经失效,所以才有这场战争。
【创建和谐家园】徒不愿意看见杀人。马克说,也不乐意看到只有通过战争才能达到和平。暴力只能遏止部分事端,却无法消除仇恨。
阿尔伯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创建和谐家园】徒如何看待政治,教会能参与政治吗?马克,你是一个虔诚的【创建和谐家园】徒,但你又是一个军人,你不感到矛盾吗?
马克点点头,说,教会是属灵的,不属世界,耶稣【创建和谐家园】的国在天上,在心中,不在这个世界。所以教会不会以团体的方式干预政治,但【创建和谐家园】徒是公民,在地上要尽诸般的义,他可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服役,参与政治,用【创建和谐家园】的价值标准在这地上作光和盐,而不是关起门来研读教义,不闻世事。主说,你们在世界有苦难,在主里有平安,说明我们必须介入世界,改变世界。
阿尔伯特追问,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如果你不赞同,为什么要过来帮助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