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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上的灵魂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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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伊利亚看着他,掐灭烟头。我听你的,但是阿尔伯特,以后你会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你已经结婚了,但你还是不知道。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和张理蕙的故事,如果你当我是妹妹,你就告诉我,包括你们的不好,你们怎么吵架的,你就把最难受的事告诉我,高兴的事别跟我说,我知道什么叫幸福,你就让我为你分担不幸好了。

      可是……阿尔伯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和理蕙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伊利亚问,你是说你们根本没有问题?还是你连我都不信任?

      不是。阿尔伯特说,我们真的很好,我们很少吵架,我们的儿子丢了,我们也没有反目,我们真的很好。

      伊利亚愣了一下,重新点起烟。

      阿尔伯特问,难道你希望我和她吵架吗?伊利亚。

      伊利亚打了一下他的头,你真是个笨蛋,阿尔伯特……你们,真的那么幸福吗?还是你因为自尊心要在旧情人面前装成这个样子?

      阿尔伯特说,我说的是实话。

      这是什么原因?伊利亚吐了一口烟,我和铁山有时会吵架,因为夫妻都是这样的,你们不是夫妻吗?

      我们是夫妻。阿尔伯特说,但我和理蕙是神面前的孩子,她跟着我信了神,她真的信,现在,我们把一切都交托给神,就这样。

      ……伊利亚长时间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那是窗外,可是窗外并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她的眼神是虚的。

      我相信,我母亲在这一刹那可能产生了一种人类普遍的情绪:妒忌。她在妒忌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因为她相信阿尔伯特说的是实话,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会妒忌,说明两个问题:要么她还爱着阿尔伯特,要么她和父亲的婚姻并不幸福。

      可是事后我发现,这两条理由都不是很充分。我知道母亲爱父亲甚于爱阿尔伯特,她和父亲的婚姻也不能说不幸福。但母亲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是她丢失的,现在被阿尔伯特遇上的另一个女人拾起来,那就是她的信仰。她好像看到张理蕙从地上把它捡起来,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好像她不小心失落的首饰,现在被另一个女人得着了。她妒忌了。

      你怎么啦?阿尔伯特看她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伊利亚急忙把烟捺灭,说,你瞧,我说过不抽了,又抽上了,是我不讲信用……我是离开神了。现在,我相信你和张理蕙是靠着神,才有今天的日子。

      阿尔伯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约》,放在伊利亚面前,说,我知道你有《圣经》,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这是我贴身用的,已经陪我二十年了。我们要分别了,我没什么可送给你的,这本《圣经》里有我写的注解和心得,我想可能对你有用。

      伊利亚心一酸,突然想流泪,她翻开《圣经》,上面写满了德文和希伯来文的注解。

      以色列的船会来接我们。阿尔伯特说,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回到以色列,虽然我知道这好像不可能。

      伊利亚说,你说得对……我可能永远不会回去了,我的家在这里,铁山在这里。

      其实,我也把中国当成我的家乡。阿尔伯特说,你看,我的中国话说得多好!他说了几句上海话,逗得伊利亚哈哈大笑。

      ……伊利亚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吓了一跳,铁山的车停在门口。卫兵说,他是应首长的命令来接她的。卫兵交给她一个铁山送给阿尔伯特的东西,阿尔伯特打开一看,是一本《资本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读一个伟大的犹太人写的书——送给我的好朋友阿尔伯特,铁山敬上。

      我的朋友,铁山……阿尔伯特轻轻道。

      ……伊利亚回到家里,铁山没有问起阿尔伯特的事,伊利亚知道丈夫的体贴,她很感激。可是当阿尔伯特和张理蕙正式要起程时,在上海的码头,张理蕙突然见到了铁山。

      铁山说他是到码头视察,其实他是专门为了张理蕙而来。铁山和阿尔伯特寒暄了一会儿,他说伊利亚生病了,不能来送他,委托他来送行,他甚至拥抱了阿尔伯特一下,说,我等着你的车呢。

      什么车?阿尔伯特不明白。

      你不是想造车吗?你现在回以色列,可以实现你的汽车梦了。铁山说,到时候我进口你造的车。

      谢谢你多年的照顾,铁山。阿尔伯特说。

      铁山说他有一些事情要向张理蕙交代,是张理蕙的私事。他把张理蕙单独叫进了一个房间,对她说,你真的要去以色列?

      张理蕙看着铁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铁山又问了一句:你要离开中国?

      张理蕙说,我要跟他在一起。

      铁山拿出烟来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你和阿尔伯特逃走的时候,张成功为你流泪了。

      张理蕙非常吃惊地望着铁山。

      铁山说,我承认我叫你们走,是有一点私心,我不想让伊利亚再见到阿尔伯特。但事实证明你们的婚姻是对的,你很适合阿尔伯特,就像伊利亚适合我一样。但是,你我都没想到,张成功一直是喜欢着你的。

      张理蕙不知说什么好。她死去的父亲和张成功是同事,所以,她一直把张成功当叔叔看待。

      可是我今天不是要讲这个,张成功已经成了蒋介石的帮凶,现在到缅甸去了。铁山说,我要说的是,你真的要离开祖国吗?……你对这个新的充满希望的国家没有留恋吗?阿尔伯特走,就让他走好了,我和他不一样,你,虽然你是他妻子,但你和他也是不一样的!

      张理蕙没想到铁山会在这时候说这些。你是不是不让我走?她紧张地问。

      铁山笑起来,我?我会不让你走?是,我只要下一个命令,你就走不了,但这样多没意思。我只是问你,你是中国人吗?现在一个全新的中国、再没有压迫和剥削的中国、平等美好的中国,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感到激动吗?你不兴奋吗?你真的要离开这个即将变为最美好世界的祖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吗?

      张理蕙没吱声,她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铁山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终于,张理蕙眼泪流了下来。

      ……你流泪了。铁山慢慢地点头,说,你很难过……有一种叛国,是从心里开始的,的确让人痛苦,是,这也是叛国。当一个中国人多好啊!理蕙,旧世界已经过去,新世界就在你手里,连伊利亚都投入到这个伟大的事业中,你是一个中国人,却要到以色列去?

      可……可是。张理蕙说,我信神了。

      信神?铁山皱着眉,以色列的神,会成为一个中国女人的神?他大笑起来,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吗?一个讲希伯来话的神,成为了一个中国女人的神,你就是把我关一万年禁闭我也想不来这个道理。理蕙,没有神,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都是你想像的。这神从来没有救过阿尔伯特,也没有救过伊利亚,没有救过你,否则阿尔伯特为什么要逃到中国来?是中国救了他,不是神,神也没有救你们的儿子,没有神!

      铁山甚至握住了张理蕙的手,急切地说,留下,啊?留在中国,现在时间不多了,你只要开口,一切都会马上改变。阿尔伯特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但你不一样,啊?你说,你不走了,说呀。

      ……张理蕙闭上眼睛,说,让我走吧,让我跟我的丈夫在一起。

      铁山看着她,呆了一会儿,说,你说错了吧,你要说的是,让我跟我的神在一起。

      让我跟我的丈夫在一起。张理蕙又说了一遍。

      ……铁山没有吱声,突然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猛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你要走了,我就对你说了吧,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留你吗?

      张理蕙说,谢谢你。

      因为我也曾偷偷喜欢过你,那是在伊利亚之前。铁山说,自从遇到了伊利亚,一切都改变了,你跟她相比,实在是太差劲了。

      阿尔伯特走后,母亲和父亲的生活进入了一段平稳期。父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在北方某城市当了七年的党校副校长,一直到1957年。他进入党校是顺理成章的,因为谁都知道,有一个出名的共产主义理论家叫铁山,这个人是忠诚的共产主义理论的研究者。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有关的理论刊物上,他研究的领域比别人更广泛,他精通英、德、俄三国外文,对空想社会主义有充分研究,写过一篇论乌托邦的文章。父亲出名有两个理由:其一,他原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军官,竟然对共产主义理论如此精通;其二,他从师级干部位上转业,没有选择到利益部门,却自己要求到党校当一名普通的教授,因为级别关系,上级部门只好让他当了党校的副校长。

      铁山经常到党校校长陈松奇家串门,不是讨论校务,而是讨论课题。铁山精于作战,但对行政事务不熟悉也不感兴趣。陈松奇是个专门研究共运史的专家,所以铁山很喜欢找他聊天,补足他对共运史了解不足的部分。在校务方面,陈松奇怎么说,铁山都举手,所以有人说,铁山是陈松奇手中最好玩的一枚棋子。

      这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也是我童年的主要部分。在我的眼中,父亲是快乐的 。他经常在办公室看书看到很晚,回到家后就开始抱着我玩,父亲经常把我抱起来旋转,我被父亲逗得哈哈大笑。

      有时候他会拉二胡,拉的是少数民族歌唱【创建和谐家园】的歌曲。我就躲在他身后,冷不防揪住他的弓上的弦,他只好停下来,叫道,原来是你这个小敌人在搞破坏呀!说完把我抱起来,把我转得晕头转向。母亲说,看你把她转得,站都站不住了。

      小孩子就是要锻炼锻炼嘛。父亲说。

      父亲这时候往往就会把我放下,去帮母亲掐菜,他一边掐着豆角,一边跟母亲聊他的论文。可是,母亲却越来越沉默。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事实就是这样。在这段我认为是家庭最和睦的日子里,母亲是沉默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犹太人身份,父亲吃猪肉,很少吃牛肉,羊肉更是一口不沾,父亲爱吃又脏又臭的猪大肠,母亲只好坐在小板凳上用半天的时间,塞入地瓜粉和盐来清洗猪肠。

      以我的记忆对父亲的观察,我敢说这是我见到的少数对共产主义有如此深入研究和实践的人。父亲真诚地把共产主义当作理想和信仰,也当作他的生活来实行。比如,他从来就不愿意过豪华的生活,把它视为一种奢侈。他喜欢穿补过的衣服裤子,可是母亲总是有办法让他穿没补丁的衣服,母亲不喜欢一个男人穿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她有办法把破洞补得让人看不出来,好像一朵花一样。父亲只有一个嗜好,就是吃猪大肠,这个嗜好的代价不大,因为北方地区的人不喜欢吃这种臭烘烘的东西,把它扔在地上让狗吃。

      父亲把积蓄下来的钱奉献出去,有一个阶段他把积蓄当党费交出,只留下我们三个人的生活费,后来他把钱用于解决一些贫困户的生活。这些人后来被称作五保户。你相信吗,这个最真诚的实践者真的把他大部分的工资贡献给了他人,作为他的女儿,还有他的妻子,我们并没有从他较高的工资中享受到什么好处,他把钱贡献出去后,逼得我们只能像一个工人家庭那样省吃俭用。

      母亲每天在灯下算账,一分一分地抠钱,在那时候,我要吃上一盒饼干都是不容易的。有一次,我眼睁睁地盯着一个邻居的孩子吃糖,他妈妈问我吃不吃,我盯着糖说,我只看看,我不想吃。连他妈妈都心疼了。我母亲知道后,哭了。在父亲贡献钱这件事上,她从来没和父亲发生过矛盾,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母亲后来向我提过一句说,犹太人也是要向神奉献什一税①的。可是我要说,父亲拿出去的钱绝对不止十分之一。过年那一次,我跟父亲去看望贫困户,我看到父亲竟然和普通工人一起,帮那个老人干了整整一天的活,为他垒了个厨房。

      也就在那年的年底,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父亲很晚才到家,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父亲回到家后,也没有抱我,一个人扎进了书房,我和母亲觉得很异样。母亲凑近书房门口,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竟然听到了一种类似哭泣的声音。

      父亲几乎从来不掉泪,但母亲听到了从书房里传来的异样声音,一种压抑而暗哑的咕噜咕噜声。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从书房里出来,母亲迎上去,父亲脸色严峻,紧紧地把母亲抱在怀里。

      母亲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时已经有人因为向【创建和谐家园】提意见,被打成右派,抓进了监狱。母亲紧张地问,你说了什么?铁山。

      父亲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向党提意见的,因为我不认为党有什么错,共产主义事业是一个长远的目标,谁都会犯错,所以有些错不是错。

      母亲松了口气,问,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我呀,铁山。

      父亲突然说,伊利亚,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母亲急切地说。

      我的一个朋友出事了!父亲说。

      信仰者之影

      当时我还太小,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样的严重事件。后来我才了解到,这件事如果放在别的人身上,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父亲的好友、党校校长陈松奇在反右斗争开始后,逐个整肃他的对立面,但单纯的父亲却没有察觉这是一个可怕灾难的开始。父亲在这个运动中没有受到伤害本来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为他为人直率,有话便说。可是当上面布置党员向党提意见时,父亲说,我对党没有意见,所以我不对党提意见。

      这个一向直率得像一块生铁的铁山,竟然说出了如此深思熟虑的话,不由得让陈松奇吃惊和提防。陈松奇就找了个机会问铁山,为什么不对党提意见?铁山说,社会主义是一个艰难的事业,共产主义是一个遥远的事业,无论哪一个政党来负担这个使命,它都要经受考验,它都要付出代价,现在才建国几年的功夫,【创建和谐家园】已经做得很好了,很不错了,我想不出有什么意见好提,我对它的表现很满意,如果一定要我说,我说的可能会被人利用,所以我宁愿不说。

      陈松奇这才明白,这个人说的是真话,并非有什么城府,他真诚地认为不应该对党提意见,党要大家提意见是一种胸怀,但我们必须以鼓励为主。

      但我对人有意见。铁山突然说。因为人不能代表党。

      你对谁有意见呢?陈松奇问。

      你,我对你有意见。铁山说。

      起先陈松奇以为铁山是在开玩笑,后来他才渐渐明白,铁山在严肃的事情上是从来不开玩笑的。铁山对他的好朋友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在课堂上讲的话,和私底下讲的话不一样,这是不好的。

      陈松奇想,铁山能先把意见跟他说,而不在党小组会上提,还是把他当好朋友的。

      陈松奇说,你说得对,我改。

      可是铁山却说,我看你很难改得了。

      这好像是一个预言,预测了他们关系的彻底破裂。在一次生活会上,铁山突然把矛头指向陈松奇,内容跟他私下和陈松奇说的一样,但陈松奇在会上听到这些话,就受到了极大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不太相信铁山会整他,因为在铁山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要与他敌对的动机。陈松奇秘密调查了一遍,证实铁山并没有拉帮结派要搞倒他,所以陈松奇认为,这又是这个怪人的一次“发疯”而已。

      陈松奇把铁山请到家里喝酒,目的是要消除他这种莽撞行为的后患,并公开明确地把这个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因为他知道,这个直率的家伙如果是自己人,会是一个铁杆同道,如果不是自己人,就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麻烦。但这次喝酒导致了铁山和陈松奇关系的彻底破裂。

      当晚,在喝了三两白烧后,陈松奇为了把铁山纳为同一阵线的战友,他向铁山出示了他要在反右斗争中消灭的人的名单,其中包括一个姓柳的,他是他们两个人的共同朋友。铁山听完陈松奇的叙述后无比骇异,他问陈松奇为什么要清除姓柳的那个人?因为这是一个几乎找不到缺点的老好人,他没有任何错误,也没得罪过陈松奇。铁山认为,就是出于私怨而要清除柳,不如先清除他铁山好了,因为自己当面顶过陈松奇。

      陈松奇回答了铁山,这种回答对于铁山是爆炸性的——陈松奇说,正因为他没有错误,所以他要倒霉,有错误的人永远不会倒,因为有错误的人就是有观点的人,有观点的人总有他胜利的时候。

      为什么?铁山问。在他看来,错误就是错误,它总是要被撂倒,就像真理终必将谬误踩在脚下一样明白无误。

      为什么呢?铁山问,你说说看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他妈的真理。陈松奇说,他是很少说粗口的,但他现在喝了酒。他说,共产主义是很难实现的。

      ……铁山并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言论,他在资料室里天天看外参,敌人如何攻击共产主义铁山都不觉奇怪,但这话却从他一直非常尊敬的党校校长、他的好朋友、他的战友、天天教导别人信念的人嘴里说出来,铁山整个人像崩溃了一样。虽然当时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但铁山的心灵如同遭遇泥石流,有了山崩地裂的感觉。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朋友,所以才讲真话。这个从青年时代开始,就坚定地以追求共产主义为自己终生目标的人,时刻都被那个伟大的理想吸引着:那个物质极大丰富,却没有因此产生私心的圣洁的社会,更极大丰富的是人的品格——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在按需分配的社会里,人却不会多拿一针一线,这是多么美好超越的社会和心灵啊!铁山打仗的所有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目标的达成。

      可是今天,他最崇拜的战友对他说,那是一个骗局,是一个乌有之乡。也就是说,铁山的周围是一批根本不相信自己信仰的假同道、假共产主义者。他生活在这样一群人当中: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理想,除了他这个傻瓜,也许大家把他当傻瓜看已经很久很久了。

      当天晚上,铁山一个人在操场,他在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沿着跑道疯狂奔跑。冷风砭入肌骨,他的心一块一块剥掉到地上。

      我相信父亲在那天晚上的痛苦达到了极限。现在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有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你不相信,说明你非常浅薄,你不了解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能进行到今天,一定有像我父亲这样真正相信它的理想的、纯粹的人存在着,否则是不可想像的。平时,父亲不算是个生动的人,他的话并不多,所以显示不出他的个性,但他有足够的理性,做事井井有条。但在某一时刻,他最隐秘的地方被伤害时,这个人就完全变了模样。

      他回到家,竟然在书房里一个人摔东西。这是母亲对我回忆的,我实在想像不出这个人发火会是怎样的情形。他对母亲说了一夜,所有怒火都对着陈松奇。他像一个满怀深仇大恨的战士一样,无情地向敌人倾泻炮火——是的,他已经把陈松奇当成了敌人,或者说最可耻的叛徒。

      可是过了一天,他又完全变了模样,像一个软弱无助的人,一个人在书房坐上一天,呆

      呆地看着窗外,不看书,也不去上课。母亲只好给他去请病假。他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神浸透了忧伤的光芒。

      他开始长达半年不跟陈松奇说话,大家都知道这一对朋友正式交恶了。但陈松奇对外称,他从来没有和铁山闹过矛盾,是铁山对他有误会。陈松奇知道,这个人不能得罪,他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有天早上父亲起床后,突然对母亲说,你知道我昨晚梦见谁了吗?

      你梦见了阿尔伯特,是吗?母亲问。

      父亲摇摇头,我梦见他了,我梦见陈松奇了。

      这种人有什么好梦见的?母亲说,陈松奇就是个恶人、小人,忘恩负义,他跟你本来就是两样人,你梦他干啥?

      我梦见他了,梦见和他在河边见面。铁山说。母亲知道河边是他和陈松奇散步探讨课题的地方。我梦见他掉进水里,我跳进水里奋力救他,把他拉上来,我们抱头痛哭,我对他说,你不会游泳,为什么不叫上我,好歹我能保护你啊,他也抱着我痛哭,说,我等了你好久,你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听了就放声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醒的那一刻好像还在哭,是哭醒的。

      人家早就把你忘了,你却在梦里为他哭。母亲嗤笑道。

      母亲真的在父亲的枕巾上看到了一大片湿的痕迹。

      这是一个可笑的梦,连母亲也这么认为。她早就看透了陈松奇这个人,奇怪的是比母亲聪明百倍的父亲,却始终不愿意相信陈松奇是那样的人。直到几年后,陈松奇已经调走很久了,父亲还会经常作这样的想像:有一天,他主动去找陈松奇,他见陈松奇的第一面一定是先流泪后说话,因为在父亲心里,失去一个好朋友是刻骨铭心的。他要和他的朋友一起对着真理,把应该流的泪都流光,看看到底是谁得罪了真理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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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7 03:5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