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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墓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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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晶晶双手托着下巴,用那种可爱至极的表情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桃子师傅,有什么心事呀?”

        我慌乱地收回思绪,“嗯,没什么。”

        岱哥有些气极败坏了,本来想得挺好,泡了个极品的马子想拿出来展示一下,没想到让我这愣头小伙子出尽了风头。他想找个理由支开我,便大声喊到:“桃子,来抬碑。”

        我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极不情愿。和岱哥一起把刚刚刻好的这块花岗岩石碑挪到墙边立好。咦,墙边怎么多出了两块白色的青田石碑。我记得出库的单子里没有这两块碑呀。岱哥也觉得奇怪,但是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和我对望了一眼,大家都做到心中有数。不用说,这两块可能又是给熟人用的。

        呼机响,不用问读者都猜得到,来自于那个神秘的小静。她终于又出现了。

        我复了机,她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公墓。她说找个时间约我出来坐坐。我当然说没问题。我想问她的问题还有很多呢。于是她约我次日下午在儿童公园见面,我欣然应约。

        于晶晶冲我诡异地一笑,我当然装糊涂,解释道:“一个哥们儿,约我明天去喝酒。”心里却在想,要是能和晶晶约会花前月下有多好呀。

        岱哥从来不抽烟,但是刻碑绝对属于重体力活,再捧的身子骨连着干也有吃不住劲的时候。不但累手累眼,刀随笔转、人随刀走,全身都要跟着使劲,特别是累腰。岱哥选择的放松方式就是出去透口气,有时对着天空大喊几声。我们常把他叫做“赶鸟人”,因为他一喊,满山遍野的鸟都会被他惊起来。今天也不例外,他放下工具出门透气。对着群山大喊几声。不但晶晶没有跟他出来,连鸟也没了影子。他叹了口气,发现老王头正站在石狮旁边抽烟,就过去拉上几句家常。

        “王师傅,你看见墙角立得那两块碑了吗。那是主任照顾谁的呀?”岱哥随意地打开话匣子。

        老王头有些色变,但转眼又恢复了正常。“噢,这官爷之间的事儿,俺整不明白。”

        “噢,别又是那种要不着钱的活儿,我和桃子就怕这个。他们倒是送了人情,我们还得空卖把子力气,要不回头我问问主任。”

        老王头神色慌张,“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问主任。”

        “为什么?”岱哥这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以前走这种不出库的碑都是主任亲自批下来的呀。

        “这两块碑是张达弄出来的,主任不知道。也不能让主任知道。”老王头一脸犯难的表情。

        “为什么呀,难道张达偷碑不成,那我更要向主任汇报了。”岱哥平时就瞧不上张达。也不怪岱哥,张达那人除了拿主任和会计当人,根本不把我们这几个合同工放在眼里。

        老王头紧张得有点上句不搭下句了。“不能告诉主任,你,你不知道。张达他不是人。”

        “啊!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岱哥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他,他是鬼呀。”老王头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抖得如筛糠一般。

        四十

        四十

        很多人一定会奇怪约小静为什么去儿童公园,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小小的鸡西市只有两座公园,而且大门对大门。一座是河滨公司,后来改成了动物园;另一座就是儿童公园。这回不用我说了吧,单是从气味上大家也该知道选择哪个为上策了。

        冬季里的公园人迹罕至,园里除了枯枝老树就是一动不动的游乐设施,显得没有一点生气。卖门票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人买了五毛钱的门票,我径直走向公园里正中间的大花坛,我们约好在这里相见。小静早已站在那里了,穿了一件带毛领的棕色皮夹克,下面是条仔裤,脚下穿着一双高跟的皮鞋。别说这样一打扮,不但不显矮了,还能显示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再加上她本来就十分迷人的五官,让我眼前一亮。平添了几分情感,真是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花坛边有一个照相的小摊。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不知为什么这样萧条的季节她还坚持在这里。“帅哥靓妹,多好的天气,合张影吧。”好不容易碰见了两个活人,她得费力地让我们成为她的主顾。

        我微笑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我们不照相。

        她却不肯放弃。一直跟着我们,而且还不住地晃手里的相片集给我们看。

        “帅哥看看,照得多好呀。这大冷天的我们也没生意,照顾照顾姐姐吧。”

        她这句话打动了我。我站下了,问身边的小静。“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

        小静犹豫了一下。神态立刻恢复了平静。“好吧。”

        我突然想起来有人说过,洗出相片时看不到鬼的影像。那小静是不是鬼,照相也是个不错的鉴别方法。

        “头再近一些,近点。笑。”“喀嚓”一声,我和小静的笑容被凝固在那一时刻。

        那位大姐很感激我们照顾她的生意,特别的热情。一边收钱一边道“帅哥你留个联系地址,三天之内一定让你收到相片。”

        我们道了谢,沿着早已封冻的人工湖堤向公园里面走去。穿过游乐场前面是一片早已枝叶调零的树林。

        “这段时间你怎么没找我。”我边走边开始和她聊天。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始,一直到我问到所有的答案。

        “我不想提,请别问我好吗?我这不是来找你来了吗。”第一个问题就吃了个闭门羹。

        “那你怎么不在饭店上班了?我去那里找过你。”我又开始了新的问题。

        “嗯,觉得没意思就不干了。而且我去饭店打工我父母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同意我做这份工作。”小静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句句都那么的真实可信。

        “所以你就告诉姐妹们,让她们说你从来没出现过?”

        “嗯,聪明。”小静的大眼睛也一样会说话,眯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晴天。

        “那你的家?”我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骗你的,我根本就不住在那个村子。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家在哪里。在饭店打工的时候我们住附近的宿舍。”

        “噢。”所有的迷团都揭开了,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道:你骗我不要紧,这段时间把我吓个半死。看来小静不像我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子呢。仔细想一下也是。想当初我十六七的时候去歌舞厅打工,那里的服务员们也都不爱告诉别人自己家在哪里,或者说个假地址,很多人还用化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还吓唬了自己快两个月。只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怎么一下子人就洋气了许多。

        前面后面都只有枯枝组成的树林,只有几只乌鸦耐得得寒冷在天上盘旋,再也看不到人迹了。旁边冻了冰的人工湖上,还盖了一层雪。路边有一排长椅。

        我们清理了长椅上的残雪并排坐下。小静在没有任何征兆地前提下扑进我的怀里。我不知说什么好,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和我以这种距离接触过。十九岁的我,情窦初开,哪有坐怀不乱之理。搂着她娇小的身躯只感觉到浑身热血沸腾。

        一个想法在我的脑中一闪:“她,这个可爱的女孩。该不是鬼吧。”

        四十一

        四十一

        但这个想法只一闪现就永远消失在九霄云外。她怎么可能是鬼,这么可爱的女孩此刻就偎依在我的怀抱啊。

        她把头探出来,双眼注视着我,冒出了让我十分震惊的一句:“让我――当你的女人吧。”

        没等我回答,她的唇就印在了我的唇上。

        一股温热,一股暖流瞬间袭遍了全身,让我这个硕大的躯体再也没有任何的攻击能力。一只手,一只如魔术师般精巧的手冲破层层阻碍,直接接触到了我的身体。那只手是如此的温暖。让我体味从未领略过的快乐。眩晕中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腰带。

        “不。”我惊呼一声,快速离开她的唇,把她的手从我身上移开。整理好衣服。这所有的动作在一刹那间完成。让她觉得无比突然。

        “你,你怎么了?是不喜欢我吗?”小静的眼圈里快涌出泪水了。这表情真让人心碎。

        “不,不是。只是我还没考虑好。”我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你是个大男人,又不吃亏,有什么好考虑的。”小静气势汹汹,来了这么一句。

        “是,我是大男人,但我总要考虑考虑吧。是男人就要为自己负责,也要为女人负责。”这真是我的心理话,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来。

        “那,你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能告诉我吗。”小静的泪水顺着腮边滑落,表情说不出来的痛彻心扉。

        “我……”我一时语塞,于晶晶那俏皮可爱的样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可是她却是别人的女朋友。“还没有……”

        小静深情地看着我,表情中说不出是悲、是喜、是留恋、是伤感……“桃子,你是个好人。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说着头也不回地跑向远处。

        我怔住了,呆在原地好久,没有去追她,任凭身上的温热随着寒冷的空气凝固消失。几分钟前,还是一对恋人般的浓情烈火;几分钟后却是物是人非。人生真是如此吗。如此真实如此淡漠。

        四十二

        四十二

        张达顺利地把偷出库的两块碑卖给了两户人家小赚了一笔。我还蒙在鼓里,而岱哥则敢怒不敢言。虽然他不太相信老王头说的话,但老王头那副紧张的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想起张达平时的言行还真的有些鬼气。不管怎么说,别得罪他就是了。

        小静果然不再理我了。打上次她跑掉以后,我没有收到过她发来的任何消息。平时没事的时候,岱哥和晶晶两个人倒是经常约我出去玩,打台球、看录像、打游戏、滑滚轴、K歌……好像那时候能玩的项目也就是那么几样。和他们在一起我是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可以经常见到晶晶那让人窒息的美丽容颜;难受的就不用说了,我觉得自己像个200瓦的大灯炮天天晃在人家周围。好在晶晶倒还不这么认为,有什么事情都会叫着我一起,也不管岱哥乐不乐意。晶晶一口一个“桃子师傅”,和我已经混成了很好的朋友。

        阴历三月初一。虽然早已经过了立春,但积雪依然没有融化,天倒不是那么冷了。东北的天气就是这样,要冷就冷上半年,到了五一天气才真正地地转暖。

        我和岱哥今天有活。一大早就忙了起来。打更轮到关老师值班。我和关老师近期经常背地里交流碰到的那些怪事,可还是一直没有理出个头绪。徐会计最近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公墓这边倒是好像安静了不少。

        今天我有个很棘手的活儿,就是描碑。说明白点就是公墓里有些旧碑立的时间长了,风吹雨打,难免上面的字迹有些斑驳。孝子贤孙们觉得这样有碍观瞻就会出些钱来要求重新描画。但那些碑座已经用水泥封死了,想要放倒再描油漆根本就不可能,于是这就需要我带着毛笔和黑红油漆到墓地里一笔一笔地描上一遍。这样描一块碑才赚十块钱,钱又少难度又大,是我最不爱干的事情之一。更何况现在天气还没有回暖,别说还要写字了,就算只去墓地里呆上一会儿也觉得浑身从里到外地凉。

        没办法,不想归不想,活还是得干。我拿了工具一个人进了墓群。今天要描的这座小碑在墓群西侧,倒是没有几个字,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公墓里静悄悄地,这种平常的日子墓地里基本是没人来的。只有高空飞过的乌鸦有时会传出几声哀鸣。

        我走过熟悉的二区甬道,来到第四排碑前。没错,就是这块。我蹲下身,开始铁勾银划。不多久就描完了大字。开始描旁边的小字。“原藉山东省枣庄……”写了这么多碑,就属原藉山东、辽宁和吉林的最多了,占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看来黑龙省还真是迁移省,基本没什么本地人。小字其实比大字难描得多,一行没写完,就觉得腰酸背痛。直起身子抻一抻,伸个懒腰,别提多舒服了。

        旁边五六米远的地方,竟然坐着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加上我没有防备,差点吓得从过道直接摔下去。

        四十三

        四十三

        一个人和我距离这么近,我竟然没有听到她走路过来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好像泥塑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碑。

        我这次可被吓得不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扎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如果换成谁在墓地里突然见到一个女人出现也会感受像我一样―――以为自己碰见了鬼。稳定一下情绪以后,我注意看到:她坐在一个墓碑前面,碑座上还摆了几样水果,用牛皮纸托着。噢,原来是一个来这里上坟的人。心里稍微地平静了些。向她的脸上观察,一个年龄不大的妇人,二十七八岁,脸很苍白,像一张纸。眼角上过早地生出丝丝细纹。双目无神里面布满了血丝。头发比较散乱地盘起。穿着一件样式有些过时的外套。

        我重新被吓到了,这,这不是腊八的晚上,朝阳村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吗?

        撞一次鬼还不够,还撞两次,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我不敢接着工作下去了,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这里。可是,可是如果想离开墓区我就得经过她的身后。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挑战。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把油漆盖好,放在碑座旁边,拿着毛笔快步向外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面前的碑。“显考郑占田,显妣张淑清之墓”。

        虽然“郑占田”这个名字足矣让我胆寒,但是我站住了。她是郑占田的亲人?直觉告诉我,这个郑占田和我有种极其微妙地关系。或者说身边的怪事皆是由他而起。这可是弄明白这些事情的大好时机。我不相信面前的这个是鬼。

        我在下了第一百次决心以后,开口和面前的这个“鬼”说了第一句话。

        “您好,您是死者的家属吗?”

        尽管我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那么温柔,尽管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当她转过头来注视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地全身打了个冷战。那双眼睛中失去了活人的那种光彩。

        “嗯,是呀。我就是这个碑上刻的张淑清。”她指了指碑上那用红漆涂着的“张淑清”三个字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十分惊讶,但却有些如愿以偿的感觉。我曾经就怀疑过脚印这一系列的事件和这个张淑清有关系,后来又怀疑是徐会计在捣什么鬼。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线索。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下去了。她倒是首先和我攀谈起来。“小伙子你是写碑的人是吗?”

        “嗯,对呀。”

        “那平时我没时间上来的时候,那个死鬼你要多照顾一下。”她的声音中有些幽怨。

        这句话让我听得身上遍体都是寒意。嘴上还在附和着她:“会的会的。”

        现在我想知道的另一个答案就是那天晚上站在道中间看我的女人是不是她?她为什么会站在朝阳村通往公墓的道上?是不是她在公墓制造了神秘地脚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脚。

        天哪―――她根本就没有脚。

        四十四

        四十四

        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脚的女人呢,我不过是受了一些恐怖电影的影响自己骗自己罢了。真实的情况是我看见了一双大脚。她的脚明显比一般女人大一些,穿着一双平底鞋,一个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经常穿的那种鞋子。这样的脚怎么会是那对脚印的主人呢。去掉一个错误答案。

        “您怎么想起来今天到公墓上来看他?”我暗指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噢。我家就住在离你们不远的朝阳村。也走不了几里路,有空的时候我就上来看看他。”

        朝阳村,又是朝阳村。那里快成了怪事大本营了。不过她的这些话还是解开了我大部分的疑惑。我终于可以确认她不是个女鬼了。

        她站起身向我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起身顺甬道走出墓区。脚步果然很轻,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做我的事。

        听公墓上的人说,吃别人上坟的瓜果和食物不但不是对死者不敬,而且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好处。我不太明白这种说法是因何而起,也许就是人们不肯浪费掉那些东西而为自己找的借口吧。离开墓区时我没敢拿郑占田碑座上的水果。

        回到家里,老爸说有我的一封信,都送到好几天了,但忘记了告诉我。今天才从厂里拿回来。我觉得新奇,好久没和谁通过信了。拿过来一看,沉甸甸的,里面有硬纸板,我才记起自己和小静合影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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