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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旁的另一座稍小些的营帐,是用于接见臣下的地方。
云蘅挑起帘,燕檀刚踏进帐中,就看见步六孤氏的那位将作大匠与禁军统领一左一右分坐两旁,彼此面上都带着怒色。
见燕檀进来,二人起身行礼道:“拜见皇后。”
燕檀眸光一转,虚虚从这二人面上掠过,道:“两位大人请坐,皇上不宜挪动,听说两位大人有些冲突,就命本宫来看看。”
她话音一顿:“不知二位大人所为何事?”
二人毫不谦让,争先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口音又怪,燕檀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不得不示意二人住口:“请统领大人先说。”
将作大匠面色微变,禁军统领起身道:“回皇后,臣奉皇上口谕前去搜检营帐,搜检时除营帐主人外,其余侍从、仆婢均不得擅自离开——这也是为了防止有居心叵测之人将违禁物品偷偷带出去。”
燕檀点头表示理解:“这本是情理之中,大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禁军统领道:“谢娘娘体恤,只是臣搜检步六孤氏营帐时,下属抓到一个企图私自混出去的婢女,该婢女身上带着一个可疑的匣子,臣要打开检查,步六孤大人却赶过来全力阻止,像是心里有鬼。”
“胡说八道!”将作大匠蓦然起身,暴喝一声。
他那嗓门奇大,声音更是震耳欲聋,燕檀毫无防备,吓了一跳,侍女们忙挡在燕檀身前,云蘅更是怒道:“放肆,皇后娘娘面前岂能容你大呼小叫!”
燕檀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将作大匠被这一吼,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连忙垂下头:“是臣冲动,娘娘恕罪——只是臣对皇上一片忠心,绝不像他说的什么心里有鬼!”
燕檀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长久的沉默下,将作大匠的神情也渐渐绷紧,气势也弱了些许,燕檀才慢慢开口道:“禁军统领所说的,有婢女想要私自离开营帐,是不是真的?”
将作大匠咬牙道:“是。”
燕檀用杯盖拨了拨茶水的浮沫,接着问:“那禁军想要检查可疑物品,将作大匠你却不许,是不是真的?”
将作大匠道:“是。”
燕檀眼梢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既然如此,步六孤大人,你怎么向本宫和皇上解释呢?”
将作大匠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娘娘恕罪,是臣心急了,只是这说出来真是不好听,是我步六孤氏家门之耻,这才一时乱了分寸,请娘娘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网开一面,将此事瞒下来。”
燕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扯到他女儿身上,但不妨碍她对步六孤氏不满,语声平淡道:“你且说。”
见皇后压根不接话,将作大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恚怒之色。他出身鲜卑六姓之一的步六孤氏,又是太后亲信,身居高位,早容不得他人有丝毫悖逆。
这位梁国公主出身的皇后容色清美身姿窈窕,在北齐算得上一等一的人间姝色。将作大匠心里恨恨,心中暗想:等事成之后,慕容绮那小儿一死,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后收入房中,好生折辱,才能出了这口气。
他面上虽然不敢露出异色,但眼神中带出的黏腻还是让燕檀察觉到了。她向来高高在上,还没被什么人用如此下流的眼神看过,尽管觉得不适,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蹙眉斥道:“步六孤大人,你想说什么?”
将作大匠一惊,连忙道:“其实那匣子里并不是什么要紧之物,只是……只是一件白绢中衣罢了……”
他支支吾吾不好说下去,禁军统领不解其意。冷笑道:“什么中衣,若是没有问题,你何必像是做贼一般不敢示人!”
燕檀也愣了愣,想起将作大匠之前所说的“家门之耻”“小女年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这是私定终身的信物?”
将作大匠道:“娘娘聪慧,这正是小女……小女和他人的定情信物。”
燕檀挑起眼梢,哂道:“想不到步六孤氏虽为鲜卑望族,中原的情诗背的也很熟练!”
将作大匠垂首:“小女一向喜爱这些诗词。”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这是前朝诗人所作的一首定情诗,写的是少年男女私定终身。放在礼数森严的前朝一向是闺中禁诗,梁朝风气开放,燕檀才得以读到这首诗。
她第一反应就是将作大匠满口胡言,鲜卑风气远较中原开放,鲜卑贵女婚前养个男宠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私定终身的信物罢了,何至于如此藏藏掖掖引人疑心。
但转念一想,燕檀又不确定了。
这首诗梁国的闺秀都甚少读,将作大匠若是满口胡言,也很难顷刻间想起这么一句冷门的诗来搪塞她。
她蹙眉道:“既然如此,你何必如此心虚?”
将作大匠苦笑:“回娘娘,小女已经定了婚事,原本下个月就要成婚的,因为七公主薨逝,才又往后推了推,这种时候若是传出私定终身的丑事,岂不是结亲不成反结仇?”
他说的倒也有道理。
鲜卑贵女未婚时养情人也就罢了,若是婚约已定,婚期将近还养,那就是在打夫家的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生出来的孩子都未必清楚父亲是哪个!
将作大匠官职不低,家族又强势,选的结亲对象必然也是门当户对。万一成亲前闹出私定终身的事来,那真是结亲不成反结仇了。
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搜查营帐,居然还听到了这么一桩风流韵事,顿时万分矛盾地竖起耳朵,打算仔仔细细听个清楚。
将作大匠越说越激动,虎目含泪:“臣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姑娘,养的娇贵了点,一向纵着她,之前她和府里一个侍卫有些瓜葛,臣和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想着订婚后自然就断了,岂料她居然想和那男人成婚,这怎么成啊!”
将作大匠痛惜道:“这次带她来围场,本来也是想将她和那侍卫隔开,谁知她居然想通过贴身侍女往外传递贴身衣物!”
燕檀丝毫没有波动地看着将作大匠痛惜的神情,等他自己发挥了一会,才道:“大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既然如此,本宫势必要还大人一个清白名声。”
将作大匠喜道:“多谢娘娘!”
燕檀侧首道:“碧桃,去把那个匣子拿来,让本宫看看私定终身的信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碧桃应了声是,匆匆往外走去。
将作大匠的笑微微一僵:“娘娘,这……”
燕檀淡淡道:“放心,只要确定了那匣子里确如大人所说,只是小儿女的定情信物,本宫也不会多口多舌。”
不出片刻,碧桃从帐外捧回来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匣子,颇为精巧。匣子锁扣喀啦一开,从中捧出一件白绢中衣。
将作大匠倒真没说假话,那果然是一件女子的贴身白绢中衣,布料算得上细致,针脚绵密,下面塞了封桃花信笺,最上面压了块玉佩。
两个侍女将中衣展开,燕檀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甚至动手捻了捻,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布料里也没有什么夹带。不甘心的将中衣放回去,倒多了点不好意思。
——哪怕鲜卑民风开放,闺中女子的贴身中衣也不是能随便拿出去送人的,这若是传出去,那位步六孤小姐的名声也就别要了。
那位步六孤小姐字写的倒是挺好看,一笔簪花小楷十分秀丽。燕檀将信笺和中衣放回去,又拿起玉佩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却总觉得有点不对,道:“这匣子先放在本宫这里,等彻查围场之后再还给大人。”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将作大匠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他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实际上很不起眼,不过燕檀虽然自己演技不行,眼力却还不错,眼神一凝,笑着追问了一句:“大人紧张什么?”
将作大匠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道:“望娘娘将此事保密,小女虽顽劣,但她年幼不懂事,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往后婚配不太容易。”
“那是自然。”燕檀语气平稳。
将作大匠和禁军统领各自告退,禁军统领走的格外轻松。虽然没能扳倒这该死的步六孤,到底是看了一场大戏,还抓住一点把柄,连步伐都透着轻快。
燕檀看着他们往帐外走,正准备将玉佩放回去,突然心头一动。
她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块玉佩的重量不对!
将作大匠刚刚掀帘而出,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似的。他心头一惊,猛然回首。
那块玉佩正躺在地上,碎成满地青色齑粉,唯有中央一块尚算完好,正露出一点雪白的颜色。
他心头一跳,正迎上皇后漠然冷淡,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大人请留步。”燕檀温声细语地道,“想不到这玉佩里,原来另有玄机啊!”
她嘴上惊讶,眼里那点幸灾乐祸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倒映在将作大匠的眼底。
第37章 他声音本来清冽如冰雪,……
侍女弯下身来,将那张纸条捡起来准备抖掉上面的玉屑奉给皇后。
那一瞬间将作大匠的脸色骤变!
哪怕燕檀那样精于算计猜测人心的人,都难以揣摩那一刻将作大匠到底只是失态之下想要毁掉那张纸条,还是当真动了犯上的心。
——顷刻间风声呼啸,将作大匠朝着燕檀的方向急扑而来!
“护驾——”云蘅尖叫一声,顾不得上下尊卑,返身一把抱住了燕檀,撞得燕檀踉跄后退两步,侍女们潮水般涌上来挡在燕檀面前。
禁军统领还没走出营帐两步,大惊回头,欲要拔出腰刀赶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劈手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将作大匠,厉喝一声:“住手!”
营帐内外负责护卫的禁军蜂拥而上,披坚持锐,铠甲兵刃在夜色中的灯火里反射出森冷寒光。顷刻间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刀锋齐齐向前,指向了将作大匠。
“!”
将作大匠停在了原地,顿时四把钢刀同时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禁军统领那把乌沉沉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刀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盆冰水当头而下,浇熄了将作大匠胸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怒火。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满目骇然。
禁军统领满含怒意的声音近在耳旁:“冒犯皇后的大罪,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禁军统领此刻又惊又怒:若是皇后在这里出了事,他怕是要提着全家的脑袋去向皇帝谢罪了!
怎么会这样!将作大匠往后踉跄一步,瞬间感觉背心抵上了一把刀。饶是他自认为一向镇定,此刻也不由得骇然。
“娘娘。”将作大匠猛地抬头,“臣万死也不敢犯上,方才……”
“方才什么?”燕檀被簇拥在侍女中央,带着些惊魂未定,冷冷地道。
这营帐不大,若不是侍女们把她往后扑开挡住,禁军又反应及时,燕檀实在不敢想象,将作大匠会对自己做什么。
迎着燕檀冷漠且恚怒的眼神,将作大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怎么会如此冲动。
那张纸条就是落到皇后手里,也不是没有狡辩的余地。可是方才那一扑,就坐实了他做贼心虚,以下犯上的大罪。
将作大匠就是再聪明十倍,此刻也想不出狡辩的话来。
方才在看到那张藏在玉佩里的纸条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底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大的怒火,几乎恨不得将皇后当场掐死,抢过那张纸条来毁掉。这一刻他清醒下来,才觉得汗透重衫,却一句解释都想不出来。
这处营帐本就在御帐不远处,这样一通折腾下来,御帐中岂有不知之理?
片刻之后,燕檀和将作大匠、禁军统领又进了慕容绮的御帐。
——为了防止将作大匠再如刚才一般暴起伤及皇帝,他是被五花大绑地送进去的。捆绑的绳子都有婴儿手腕粗,掺杂了牛筋又浸了油,不要说一个将作大匠,就是十个将作大匠一起用力,都别想挣脱绳子。
燕檀惊魂未定,被侍女护送到屏风后慕容绮身旁。她从前在梁国,最多只听说朝臣以死劝谏君王,从来没听说过臣子恼羞成怒要当场对皇帝皇后动手的。
慕容绮虽然遇刺是作假,为了逼真,却是实打实地受了伤。原本正在床上合眸静养,一见燕檀脸色煞白地进来,心头一紧,立刻坐起身来:“没事吧!”
他起身太猛,伤口渗出血来。慕容绮眉头轻蹙,却没出声。
燕檀脸色煞白地想拉住慕容绮的手,这一抬手才发现手里还抓着侍女递过来的纸条,已经被她揉皱了。
燕檀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发现一个字也不认识,触目所见赫然是满眼的鲜卑文字。
慕容绮一手揽住燕檀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顺手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两眼,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最后冷笑一声:“好,好一个步六孤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