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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檀此刻哪里听得进什么道理,国灭家亡的无尽悲痛和愤怒潮水般涌上心头,冷冷道:“如今大梁亡国,本宫不是什么大梁公主,这纸和亲的旨意即刻作废,你我再无半点干系,别挡路,让开!”
慕容绮丝毫不退:“从你踏进北齐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大梁公主了,现在你是北齐皇后!”
北齐百官们闻言一怔,相互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皇上这是不准备废除婚约了吗?还要以皇后的礼节来迎娶这个已经亡国的女人?
悲痛和愤怒的潮水终于将燕檀的理智完全淹没,她眼中厉色一闪,鞭子挟着风声,竟然径直就向着慕容绮抽了下去!
然而她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主,骑射如何能与马背上长大的鲜卑君主相比?
鞭梢一抖,慕容绮扬起手来,竟然不避不闪,一把攥住了鞭梢。紧接着他立刻反手用力一扯,燕檀来不及松手,顷刻间被扯的往马下摔去。慕容绮抛开鞭子,一手抓住燕檀,另一只手出手如电,在燕檀后颈一击。
燕檀连挣扎都来不及,只觉得后颈一痛,就软倒在了慕容绮怀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顷刻间大梁公主被打晕过去。慕容绮神色淡淡,转过头,对着自己身边的内侍道:“先用朕的御驾,把永乐公主送到宫里安歇。”
紧接着他转过头,目光有如刀锋般,从梁人的面上一寸寸刮过去。
第2章 少女红衣如火,从车驾的锦……
慕容绮坐在床榻边缘,长睫轻垂,定定看着榻上昏睡未醒的少女。
多年不见,少女红衣如火,从车驾的锦帘后探出头来,看向他的眼神隐带诧异,声音清脆,又带着些微不可查的轻慢。
“是你啊,小质子!”
刹那间他微微恍惚,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最终和记忆里那道尚且带着稚气的声音重合。
他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在别国为质的时候,被按在地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而那女孩披着一身雪白狐裘款款而来,光洒在她的发丝肩头,为她周身也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年幼的永乐公主燕檀垂眸看他,秀美、清澈、神态天真,她踏着光芒走来,裙摆逶迤拂过地面,落在慕容绮眼里,就仿佛神妃仙子一般令人惊艳。
慕容绮睁大眼睛,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孩,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他怔怔地想,大约天上的仙子,月中的姮娥,也不过如此了。
她会愿意救我吗?
小公主燕檀在慕容绮面前站定,慕容绮看见她的绣鞋,那是用上好的绸缎绮罗制成的,不染纤尘,就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燕檀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漂亮的北齐小皇子,突然笑了起来,侧头问:“你就是他们说的北齐质子”
她清澈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慕容绮,那目光像是有什么魔力般,让慕容绮不自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样干净漂亮的小仙子面前,一向倔强的慕容绮突然生起些许自惭形秽之感。他垂下沾着泥土的脸,任散乱黑发从额前落下,挡住面颊。
小公主燕檀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她眨了眨眼,淡红的唇角一弯,语气稚气中隐含恶劣。
她的语声有如银铃,然而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钢刀般刺进了慕容绮的心。
“小质子,你怎得如此邋遢,竟还比不上本宫养的小狗?”小公主笑盈盈地对慕容绮说,她微微抬起下巴,那是一个很轻慢的姿势:“没人养的小野狗,学狗叫一声给本宫听听。”
那一瞬间慕容绮怔住了,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燕檀说了什么。顷刻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血液逆冲进大脑,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眼底那无论被刁难、被羞辱、被欺负都依然亮着的光芒,已经暗淡了下去。
他蜷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肉,然而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没有等到他的反应,燕檀无聊地撇了撇嘴:“真无趣,本宫要去上林苑跑马。”
那群方才还在对慕容绮拳脚相加百般羞辱的西越小皇子顿时像是忘记了慕容绮,纷纷嚷着要和她一同去。
西越皇子们簇拥着永乐公主离去,侍从自然也急忙跟上。没了侍从的压制,慕容绮总算能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漆黑漂亮的眼珠仿佛定住了,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以为那个踏着日光走过来的小公主会是垂怜他的仙子,然而这一刻,慕容绮才明白,他在那小公主的眼里,也许就像用于裁制绣鞋的绸缎绮罗一般。
只配被她踩在脚下。
慕容绮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他深深看着燕檀安静秀美的面容,神情晦涩难言。
少年皇帝伸出手,隔空轻轻描摹燕檀面容的轮廓,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恐怕你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吧,金尊玉贵的大梁公主,如今反而要托庇于你最看不起的北齐质子。”
说完这句话,慕容绮又沉默了下去,最终自嘲的一笑。
慕容绮第一次见到燕檀,是在他九岁那年。
他的生母身份并不高贵,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一无所有,又早早就没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慕容绮过的异常艰难。一直到慕容绮七岁那年,北齐和西越之间发生了一场冲突,北齐惨败,不但要向西越低头求和,还要送个北齐皇子到西越为质。
他七岁之前,父皇从来没想起过他,一到送质子的时候,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小儿子,连夜塞进使团,送到了西越做质子。
噩梦才刚刚开始。
慕容绮单名一个绮字,这个名字还是被送来西越之前,父皇见了他一面,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小儿子根本没有取个正经的大名。奈何这位鲜卑君王不爱读书,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名字,转眼看见案上摆着一匹要送去给宠妃的绮罗,随口道:“就叫慕容绮吧!”
这名字起的倒是误打误撞,绮有美丽的意思,而慕容绮容貌肖似他的生母,虽然尚未长成,已经生的极其动人,再加上幼小的漂亮孩子总是有些雌雄莫辨,慕容绮初到西越皇宫时,不乏有人以为北齐送来了一位公主。
及至弄清楚他是位皇子之后,慕容绮就遭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北齐和西越刚刚打了一场,西越的年幼皇子、宗亲幼子等对慕容绮这个北齐皇子都充满了厌憎,处处刁难。
在这样举目皆敌的境地里,年幼的慕容绮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耐。
一个冬日里,他从床榻上醒来,就听见隐隐的乐声越过几堵高高的宫墙,飘进了他的耳中。宫女告诉他:梁国皇后带着她所生的公主回西越来了。
慕容绮坐在床榻上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十余年前梁国和西越缔结婚姻之好,如今梁国的皇后正是西越的长公主。
梁国皇后和梁国公主的到来和慕容绮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他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少了些麻烦——听说那位梁国小公主很是漂亮可爱,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皇子们忙着去陪新来的小表妹玩耍,自然抽不出空来找慕容绮的岔。
然而有些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梁国公主来访的第十日,那些西越小皇子们终于从可爱表妹那里分出了些许心思,想起了‘那个讨人厌的北齐贱种’,又在慕容绮住所前的路上将他围住,准备教训他。
慕容绮本性里带着鲜卑人特有的凶狠,哪怕他年纪幼小,还长得十分秀气,西越皇子们也不敢轻视他,照样叫内侍将慕容绮按住,羞辱了他半晌,末了看着慕容绮,讥笑道:“听说你不是你们北齐皇帝在意的儿子,我们却备受父皇宠爱,就是把你打死了,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群皇子们说的厉害,但慕容绮到底是北齐皇帝的儿子,也不敢真把他打出事来,然而慕容绮却不是个甘心受辱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里却泛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狠意。
为首的七皇子一看这鲜卑贱种居然敢这样看自己,立刻就恼了,仗着慕容绮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脚踢了过来,骂道:“你想死不成?”
七皇子狠话还没放完,就被身后的胞弟九皇子狠狠扯了一把,一转头才发现几个弟弟都回过了头,连忙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转角处一群宫女内侍亦步亦趋,中间簇拥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生的极其漂亮可爱,下颏尖尖肌肤如雪,穿了一身雪白狐裘,一张素白小脸被雪白的绒毛裹着,更显得娇小可爱。然而她走路的步伐却很轻快,说话时声音如银铃般清脆:“七表兄,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西越教养公主讲究一个温婉娴雅,新来的这位表妹却活泼聪慧,骄纵又不惹人生厌,这正是这群小皇子喜欢的玩伴。七皇子连忙笑道:“永乐表妹,我们在教训一个讨厌鬼,要不要来看看?”
“讨厌鬼?”年幼的永乐公主燕檀好奇地一歪头,“你们让开,让我看看!”
她语气虽然颐指气使,这些小皇子却不以为忤,忙不迭地让开路,让燕檀带着大批的宫人轻快地走了过来。
轻快的脚步声逼近,慕容绮下意识仰头。他看见冰雕玉琢的小女孩踏着光影走来,眉目如画,娇憨天真。
宛如仙子。
那骄纵的小公主在羞辱完慕容绮之后就吵着要去骑马,西越的皇子们一个个匆匆跟上,连个眼神都顾不上分给慕容绮,因此也就没人看见,慕容绮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漆黑漂亮的眼里一片死寂。
也许燕檀说得对,他年幼失恃,本就是条无人教养的野狗。
但,即使是野狗,也有那么一时半刻,对着湖里的倒影肖想过天上的明月的。
那时年幼,他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后来他懂了。
虽然年幼野兽还未能长出獠牙,但不妨碍它比獠牙先生出的,癫狂的占有欲和爱意。
谁又能想到呢,十年后,当年受尽欺凌的北齐皇子成了一国之君,而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却国破家亡。
慕容绮看着榻上昏睡的燕檀,唇角微不可见的一动,像是个自嘲的笑。
他悬在空中的手渐渐落下,想去触碰燕檀的面容。然而就在这时,燕檀漆黑浓密的长睫微微闪动。
她醒了过来。
顷刻间慕容绮收回了手,目光归于冷寂,定定注视着清醒过来的燕檀。
燕檀的目光有些迷茫,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一直到看见慕容绮,以及后颈的微微疼痛提醒了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梁灭了,父皇已经自刎,她想要回去,却被慕容绮打晕了过去。
燕檀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泪意,再看向慕容绮时,眼神已经冷漠至极,翻身就要下榻。
慕容绮一直注视着燕檀,如何会看不出她眼中的冷漠不喜?伸出一只手在燕檀身前一阻,声音平淡:“你不用想了,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你什么意思!”燕檀动作顿住,看向慕容绮的眼神如欲噬人,“你凭什么把我扣在北齐,我的父皇、母后、皇兄他们都在大梁,我要回去!”
慕容绮道:“你现在回去,与送死无疑。”
燕檀激动起来,厉声道:“我愿意回去送死!我是大梁公主,大梁已经没了,我凭什么苟且偷生!”
慕容绮蹙起眉来,道:“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知道你父皇为了替你求得北齐庇护付出了多大代价吗?”
“梁皇付出的代价,他们的一片苦心,你全都可以视而不见,只知道一意孤行吵着要回去!”慕容绮看着燕檀,声音严厉起来,“就因为你意愿如此,就可以把你父皇的一片苦心抛到地上肆意践踏?我不瞒你,边关线报,梁国皇室已经被屠杀一空,只剩下你一个了!”
“你说什么?”燕檀身体一晃,声音艰涩,“屠杀……屠杀一空?”
慕容绮冷冷道:“是啊,所以你现在是梁国皇室最后的血脉,你还要回去送死吗?从此燕氏后嗣断绝,再没有人能光明正大的为梁国皇室复仇——如果你没意见的话,那就请吧!”
燕檀再也支撑不住,头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她重重跌坐下去,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泪水已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慕容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抹去燕檀面上的泪珠,最终还是将手指收了回去,语声淡淡:“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主动送上门去领死!”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袍袖一拂,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寂静片刻,一直到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少女努力压抑的、撕心裂肺痛苦至极的哭声低低响起。
第3章 燕檀挑起淡红的唇角,很轻……
燕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最后她醒过神来,眼睛已经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里火烧火燎。
直到双腿一沉,云蘅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公主节哀,千万要顾惜自己的性命,大梁皇室只剩公主一人,公主万不可再出事了!”
燕檀的目光散乱毫无焦距,她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许久才扯动唇角,明明在笑,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她缓缓地道:“本宫不会不顾惜自身的,本宫若死了,谁去替大梁复仇呢。”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偌大的寝殿里只有燕檀和云蘅两人。主仆两个一坐一跪,各自满脸泪痕。
许久,燕檀才声音嘶哑地问:“本宫被打晕过去了,那使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云蘅落泪道:“公主您被打晕了过去,郑统领等人不放心公主的安危,险些和北齐人起了冲突,最后被乔大人拦住了,现下被安置在北齐驿馆,至于侍从,除了奴婢和常平两人被送进来服侍公主,其他人都暂时被另作安置了。”
燕檀想了半晌,才慢慢点头道:“好,乔大人做的不错,如今不能和北齐轻易起冲突。”说不定将来还要指望北齐帮大梁复仇。
梁国地处中原,礼仪文化极为昌盛,一向看不起北齐。认为北齐浅薄无礼,粗蛮不堪,燕檀也一向对北齐不太看得上,而今却要对着北齐低头,这让她心里升起一阵难堪不甘来。
她撑着床边试图站起来,云蘅连忙扶住燕檀,只听燕檀声音嘶哑地吩咐道:“去给本宫打盆水梳洗一下。”
云蘅转身出去,不多时身后跟着一长串宫女进来。燕檀抬首,还没来得及发问,站在最前面的宫女就俯身道:“奴婢春华,奉皇上的命令服侍公主。”
燕檀颇为意外地看了那宫女一眼,一句‘皇帝有心了’差点冲口而出,硬生生改了口:“皇……皇帝把本宫安置在了哪里?”
春华道:“回公主,这里是朝华宫,也是历代皇后所住的宫殿。”
这下燕檀是真的被惊到了,她没想到慕容绮居然会把她安置在皇后的宫殿。虽然在皇宫前和慕容绮对峙的时候慕容绮承诺会履行婚约,但燕檀内心其实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