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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英雄传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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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头儿见安老爷这番光景,心里先有三分愿意,说:“且住,我也曾闻着我们这舅爷跟的是个官儿,这么着,尊驾先通个姓名来我听听。”这个当儿,他一只手只管得儿楞楞得儿楞楞的搓着那副铁球,那一只拳头可就慢慢的搭拉下来了。

      安老爷见问,便说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学海。”说了这句话,只见他两眼一怔,“哈”了一声,说:“你叫安学海?你莫非是作过南河知县被谈尔音那厮冤枉参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爷吗?”安老爷道:“晚生却是作过几天河工知县,如今辞官不作了。”

      那邓九公听得,把手一拍,便对着众人道:“我说你们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儿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么了,老爷子?”邓九公睁着双大眼睛道:“这位安太老爷的根基,你们大略着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脚底下的从龙世家,在南河的时候,不肯赚朝廷一个大钱,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这是一。再说,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长,他作那里的知县,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们家,就好比那太阳爷照进屋子里来了。怎么着,你们连个大厅也不开,把人家让到那背旮旯子里去?这都是你们干出来的?”褚一官一听,心里说:“得了,够了我的了!”忙说:“我们不行哟,还得你老人家操心哪!”说着,暗地里合那些庄客挤眉弄眼,说:“走哇,咱们收拾大厅去!”

      邓九公这才转到下手,让安老爷大厅待茶。老爷才把帽罩子摘了,递给华忠,进了屋子。那邓九公连忙把那副铁球揣在怀里,向安老爷道:“老父母,子民邓振彪叩见!可恕我腰腿不济,不能全礼。”说罢,打了一躬。老爷顶礼相还。老爷此时早看透了邓九公是个重交尚义有口无心年高好胜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见你这番英雄气概,况又这等年纪还是这样精神,真是名下无虚。我安某得见恁般人物,大快平生!我这里有一拜。”说着,借着还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邓九公连忙爬下还礼不迭,说:“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邓振彪的草料!”还了礼。一面把那大巴掌攥住老爷的胳膊,那只手架着膈肢窝,搀了起来。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爷还来得利便。

      老爷起来,又对他说道:“我们先交代句话,这‘父母官’、‘子民’的称呼,原是官场的俗套儿,请问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个真对得住百姓,作得起个民之父母?况且我又是个下场的人,足下又不是身入公门,要一定这样的称呼,倒觉俗气。就论岁数,也比我长着三十余年,如不见弃,我今日就认你作个老哥哥,何如?”邓九公听了,喜出望外,口里却作谦让,说:“这可不当!老父母你是甚么样的根基!我邓老九虽然痴长几岁,算得个甚么,也好妄攀起来!”老爷道:“快休说这话!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着,早又拜了下去。邓九公也忙着平磕了头,起来拉了老爷的手,哈哈大笑,说道:“老弟,这实在是承你的错爱。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岁,再三年就九十岁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甚么走了一大半子,也交了无数的朋友,今日之下,结识得你这等一个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说着,只乐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飞。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欢喜。

      邓九公便对褚一官道:“这咱们‘恭敬不如从命’,过节儿错不得,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一官连忙过来,重新行礼。老爷拉起他来。这个当儿,华忠抖积伶儿,拿了把绸撢子来给老爷撢衣裳上的土,老爷笑道:“这不好劳动舅爷呀!”把个华忠吓得,一面忍笑,一面撢着土说道:“这里头可没奴才的事。”安老爷因命他:“你把大爷叫来。”邓九公道:“原来少爷也跟在这里。你们旗下门儿里都叫‘阿哥’,快请!快请!”

      安公子在那边早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听见老爷叫,便带了戴勤、随缘儿过来。安老爷指了邓九公向公子道:“这是九大爷,请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喜得个邓九公双手捧起他来,说:“老贤侄,大爷可合你谦不上来了。”又望着老爷说:“老弟,你好造化!看这样子,将来准是个八抬八座罢咧!”

      一时,褚一官便用那个漆木盘儿又端上三碗茶来。老头子一见,又不愿意了,说:“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着咱们太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甚么蔓生壶,合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来。”褚一官答应着,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着一件东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

      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着你这样一个人吃【创建和谐家园】烟不成?”老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里有这东西没有?”

      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饮?”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甚么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着嘈嘈,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甚么酒能合欢,也能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他乱性。你见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息儿的人,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着,便向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们开他一坛儿,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创建和谐家园】甚么我都去,独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动他。回来又是怎么晃瓤了,温毛了,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他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该叫他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是那等合安老爷说了,也防他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听见如此说,便出来从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哥儿俩一见就这样热火,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咱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到别处住去么?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

      邓九公道:“是呀,是呀!得亏你提补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这姑奶奶。你我就依着他,住几天,咱们痛痛的多喝两场!”

      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了。”就着,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便同了九公进去。先到了正房。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着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盘、帐本子等类。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咱们到我那小屋儿里坐去。”

      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只见当门竖着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影壁,一个大宽转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甚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着点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种着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着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张罗着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他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甚么模样儿,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甚么叫闹心眼儿、掉歪,他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侍的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

      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找他。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得那帘子唿搭一声,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看那人,约略不上三十岁,穿着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着件桃红衬衣,戴着条大红领子,挽着双水红袖子,家常【创建和谐家园】裙儿,下边露着玫瑰紫的裤子,对着那一双四寸有余的金莲儿,穿着双藕色的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衬。手上戴着金镯子玉钏,叮当作响,镯子上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绣手巾。头上庙簪儿珠挑,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着根猴儿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妆点鲜明。

      褚大娘子看了,问道:“今日甚么事,这么打扮着?”只听他笑道:“说有客来了么,我说看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着,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见带着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拨弄着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带着一挂茄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儿,又是一挂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余外还用线络子络着一瓶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他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着一副镂金三色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带出来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么?跟我来啵!”说着,又给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儿。

      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梳鬅头,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枉,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把个邓九公疼的,望着他眼睛乐的没缝儿,口笑的合不拢来。

      只见他将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的起我,才合我结弟兄。”才说到这句,他便道:“是他二叔哇!”

      九公道:“这又来了,倒底是谁二叔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

      他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着,扎煞着两只胳膊,直挺挺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安。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结了,怎么又闹个安呢?”他道:“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很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个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爷便怄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罢?”他又接上话了,说:“没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头。”褚大娘子笑说:“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有甚么说甚么。”一句话没说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他道:“姑奶奶等着,我就来。”只见他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

      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着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着一青线算盘疙瘩,烟袋锅儿上还挑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着烟,烟是另搁在一个笸萝儿里。只见他一面嘴里抽着走过来,从他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安老爷忙着欠身说:“我不吃烟。”他说:“不是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豆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他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杆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在我那边招呼着送过来,你可在这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他们都那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邓九公家的四个村童,合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仪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家住着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果来。

      褚大娘子便合邓九公道:“大爷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拘束的。”安老爷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的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他又道:“姑奶奶,你只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像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的人。世间除了那精忠、纯孝、苦节、大义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羡也!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这里摆下果菜,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毫芒角,才引得出他的真话来呢。”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淮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甚么倒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截,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宦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结识几个肝胆英雄,合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老爷便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此来,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到了淮上,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寻着一官一问,定知端的。因沿路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家,到了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倒把打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径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寻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望天缘凑巧,倒在此地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番奇遇!”

      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这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竟自不知底里。”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的小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就没了,早呢!你问的这人,你既称到他是个豪杰,大约也不是甚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两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襻儿,你问谁罢?”

      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他现在的住处。”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甚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子,只怕还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水’,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嗯,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着邓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

      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他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热酒来,二人酒到杯干。

      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干净。

      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就是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子熟化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了饽饽,合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口抽子。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给去罢。”又捏着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颠颠的,又是甚么东西?”他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着,坐在一边。

      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子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干这不长进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子,有个人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憋头的学着拉硬弓,骑快马,端石头,练大刀。这年学台下马,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面花,三个背花,还带开四门;马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算概了场了。不想到了末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出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叫我花五百银子,依然保我个插花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儿,再有几个五百也拿出来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脚就讲究花钱,搦了锐气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儿!’”

      安老爷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这本领可要埋没了。”九公道:“你听么,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谁想他单单把我搁在末尾儿一名,叫我坐红椅子!我说:‘这就算他给朝廷开科取士来了?’一赌气子,我老师也没拜,鹿鸣宴也没赴,花红也没领,我说:‘功名一路,算没我了!’到后来,亲友们见我在家里闷坐着,便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请我跟他们走镖。走了两年,我就自己立了定号,单身出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擦过脸,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马咧。谁如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捎下书子去,说来年一定歇马,一应聘金概不敢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爱,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又大家给我挂了一块匾,写得是甚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咱们有个自己不爱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着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子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

      “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熟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来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高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了进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口称前来送礼贺喜。

      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就吩咐那庄客说:‘莫问他是谁,只管请进来,大家吃酒看戏。’一时,请了进来。只见那人身穿一件青绉绸夹袄,斜披件喀喇马褂儿,歪戴顶乐亭帽儿,脚穿一双双襻熟皮镴子鞋,身上背着蓝布缠的一桩东西,虽看不见面里,约莫是件兵器;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儿。走上厅来,把手一拱,说道:‘请了。’只此两个字,他就挺着腰,叉着只脚,扭对脸去,拢着拳头站着。

      “我心里说:‘这个贺喜的来的古怪呀!’因问他:‘足下何来?’他道:‘姓邓的!你非不认得我,我非不认得你,休推睡里梦里!今日听得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却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里想不出是谁。因对他说:‘足下恕我眼拙,一时间想不起那里会过。’他说:‘我叫海马周三,你我牤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这句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后,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们同行有个金振声,他从南省保镖往上路来,对头走到牤牛山,他的镖货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厮打了一鞭,夺回原物。他因此怀恨,前来报仇。趁着我家有事,要在众人面前砢碜我一场!

      “我说:‘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时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顾,掀过这篇子去,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扣儿,作个相与,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坐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众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让了他了罢!谁知他倒不中抬举起来,说道:‘不必让茶让酒!自你我牤牛山一别,我埋头等你,终要合你狭路相遇,见个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马,我海马周三若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坐的众位,请他们作个证明,要合你借个一万八千的盘缠,补还我牤牛山的那桩买卖。你是会的,破个笑脸儿,双手捧来便罢;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过于为难,我这盒儿里装着一碗儿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两朵时样的通草花儿,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个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拍腿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老弟,你说就让是个泥佛儿罢,可能听了不动气?”

      安老爷道:“这人岂不是个惫懒小人的行径了?”邓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这等一个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长。”说着,又干了一杯。

      说话的这个当儿,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过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看老爷子今日的酒又有点儿过去了,人家二叔问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作甚么?”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当我说的是醉话吗?

      若不从这根子上说起,怎见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来?见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这回书可还有个甚么大听头儿呢?再说,人家听书的又知道我邓九公到底是个谁呢!”

      安老爷便接着问道:“后来吾兄便怎么样呢?”邓九公道:“那时我一把无名业火从脚跟下直透顶门,只是碍着众亲友,不好动粗。我便变作一番哑然大笑,我说:‘我只道你用个一百万八十万的,那可叫短了我了,一万银还备得起!’回头我就叫人盘银子去。在座的众人还苦苦的相劝,道:‘二位不可过于认真,有我们在此,大家缓商。’我便对他大家说道:‘众位休得惊慌。我邓某虽不才,还分得出个皂白清浊。这事无论闹到怎的场中,绝不相累。’霎时把那银子搬齐,放在当院一张八仙桌儿上。我说:‘朋友,纹银一万两在此。只是我邓老九的银子是凭精气命脉神挣来的,你这等轻轻松松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却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宾,你我两家说明,都不许人帮,就在这当场见个强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盘了银子去,那怕我身带重伤,一定抹了脂粉,带了花朵,凑这个趣儿;万一我的兵器上没眼睛,一时伤犯了你,可也难逃公道!’“说着,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镖的虎尾竹节钢鞭。

      他也脱去马褂,抖开他那兵器,原来也是把钢鞭,合我这鞭的斤两正不差上下。那时众人都出房来,远远的围了个大笸箩圈儿站着。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话在前,不敢傍近。

      台上的戏也煞住了,站了一台闲人,都眼睁睁的不看台上那出戏,要看台下这出戏。当下我两个一个站在北面,一个站在南头,亮了兵器,就交起手来。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马周三了。原来他自从挨了我那一鞭之后,便隐项埋头去练这家武艺,要洗牤牛山前的那一张羞脸。一条鞭使了个风雨不透,休想破他一丝!

      “我两个来来【创建和谐家园】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从正东人群里闪一般撺出一个人来,手使一把倭刀,把我两个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下里一挑,说:‘你二位住手,听我有句公道话讲!’那时我只道是来帮他的,他只道是来帮我的,各各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看,只见那人一身素妆,戴着孝髻,斜挎张弹弓儿,原来是个女子!”

      安老爷擎杯道:“不必讲,这一定是十三妹无疑了!”邓九公绰着那一部长髯说:“老弟,不是他还有谁!那时我同周三两个才要合他答话,忽然正西上,哧,飞过一枝镖来,正奔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将说得声‘招家伙’,他早把身子一闪,那镖早打了空;接着又是第二枝打来,他不闪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绰,早把那枝镖绰在手里;说时迟,紧跟着就是第三枝打来,那时快,他把手里这枝镖迎着那枝镖发出去,打个正着,只见噌的一声,冒了一股火星子,当啷啷,两枝镖双双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个连环大彩!那发镖的人也不曾露个面儿,早不知吓到那里去了。他也更不去寻,更不在意。便向我合周三道:‘你二位今日这场斗,我也不问他们是非长短。只是一个靠着家门口儿,一个仗着暗器,便那个赢了,也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不耻笑却与我无干,只是我要问问,怎生输了的便该擦胭抹粉戴花?难道这胭粉花朵的里头便不许有个英雄不成?如今你两个且慢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的,你两个那个出头合我试斗一斗,且看看谁输谁赢,那个戴那朵花儿、擦那嘴胭脂、抹那脸粉!’老弟,那个当儿,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吃了几年老米饭,一看他那光景,断非寻常之辈,不可轻敌,才待合他讲礼。那周三见坏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个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举刀相迎,只把身顺转来,翻过腕子,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两段!众人又是声喝彩!只就那喝彩的声音里头,接着一片喊声,早从人轮子里噗噗跳出二三十条梢长大汉来。”

      安老爷问道:“这又是些甚么人呢?”邓九公道:“这班人原来是那海马周三预先叫他的伙伴随了那起戏子乔妆打扮混了进来,预先一个个埋伏在此。那时才听得众人一声喊,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断了周三的钢鞭,下面趁势就是一个泼脚,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他赶上一步,一脚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看那群贼伙道:“你们那个上前,我就先宰了你这匹海马,作个榜样!’那班人听了这话,生怕坏了他头领性命,都吓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对那班盗伙说道:‘就请你众人偏劳,把那个红漆盒儿捧过来,给你这位大王戴上花儿,抹上胭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老弟,你这可就听出周三的有抽有长儿来了。只听他爬在地下高声叫道:‘众兄弟休得上前,这位女英雄也且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汉,此时我不悔我来得错,我只悔我轻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丑当场,我也无颜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请砍了头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听听,十三妹这本领,可是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英雄队里的一个领袖?”

      安老爷用手把桌子一拍,说道:“痛快!”拿起杯来,一饮而尽。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尽喝酒,也不用些菜?”安老爷道:“姑奶奶,你听你老人家这段话,还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么!何用再去吃菜。”邓九公一面吃着酒,一面说道:“老弟,这话还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马周三,他又言无数句,话不一席,叠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话来。待劣兄慢慢的说与你,那才算得酒菜里的一品珍馐海错,管叫你连吃十大碗还痛快得不耐烦哩!”这正是:

      何用《汉书》来下酒,这番清话也消愁!

      要知那邓九公又向安老爷说出些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上回书讲得是安老爷义结邓九公,想要借那邓九公作自己随身的一个贯索蛮奴[满语:戴手铐脚镣的奴隶,此指奴仆],为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这条孽龙,使他得水安身,然后自己好报他那为公子解难赠金,借弓退寇并择配联姻的许多恩义。又喜得先从褚大娘子口里得了那邓九公的性情,因此顺着他的性情,一见面便合他快饮雄谈,从无心闲话里谈到十三妹,果然引动了那老头儿的满肚皮牢骚,不必等人盘问,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悬河的讲将起来。讲到那十三妹刀断钢鞭,斗败了周海马,作色锨须,十分得意。

      安老爷听了,说道:“这场恶斗,斗到后来怎的个落场呢?”

      邓九公道:“老弟呀,那时我只怕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这段话,一时性起,把他手起一刀,虽说给我增了光了,出了气了,可就难免在场这些亲友们受累。正在为难,又不好转去劝他。谁想那些盗伙一见他的头领吃亏,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了,一个个早丢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说:‘这事本是我家头领不知进退,冒犯尊威,还求贵手高抬,给他留些体面,我等恩当重报!’只听那十三妹冷笑一声,说:‘你这班人也晓得要体面么?假如方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他的体面安在?再说,方才若不亏你姑娘有接镖的手段,着你一镖,我的体面安在?’众人听了,更是无言可答,只有磕头认罪。

      “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脚踏定周海马,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脸儿,对着那在场的大众说道:‘你众位在此,休猜我合这邓老翁是亲是故,前来帮他;我是个远方过路的人,合他水米无交。我平生惯打无礼硬汉,今日撞着这场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图这几两银子。’说了这话,他然后才回头对那班盗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却这厮性命,既是你众人代他苦苦哀求,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权且寄下他这颗驴头!你们要我饶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们当着在场的众位,给这主人赔礼,此后无论那里见了,不准错敬;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第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合这张弹弓,此后这两桩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行事。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饶他天字第一号的这场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话!’众人还不曾开口,那海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胭抹粉,都依,都依,再无翻悔!’众人也一叠声儿和着答应。那十三妹这才一抬腿放起周三。那厮爬起来,同了众人走到我跟前,齐齐的尊了我声:‘邓九太爷!’向我捣蒜也似价磕了阵头,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说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这就忒够瞧的了;再说,也不可向世路结仇。我就连忙扶起他来,说:“周朋友,你走不得。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又道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日这桩事,自此一字休提。现成的戏酒,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此开怀痛饮,你我作一个不打不成相遇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风便转,他道:‘既承台爱,我们就在这位姑娘的面前,从这句话敬你老人家起。’当下大家上厅来,连那在场的诸位,也都加倍的高兴。我便叫人收过兵器银两,重新开戏,洗盏更酌。老弟,你想,这个过节儿得让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连忙满满的斟了盅热酒送过去。他说道:‘我十三妹今日理应在此看你两家礼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图后会。’说着,出门下阶,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那房脊,迈步如飞,连三跨五,霎时间不见踪影。我这才晓得他叫作十三妹!老弟,你听这场事的前后因由,劣兄那日要不亏这位十三妹姑娘,岂不在人轮子里把一世的英名搦尽?你道他怎的算不得我一个恩人?

      “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顾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寻这人。这才据我的庄客们说:‘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时因庄上正有勾当,庄客们便把他让在前街店房暂住,约他三日后再来。现在他还在店里住着。’我听了这话,便赶到店里合他相见。原来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亲又是个既聋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着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合周三赌赛的那万金相赠,争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请他母女到家养赡,他又再三推辞。问起他的来由,他说自远方避难而来,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声名,又有几岁年纪,特来投奔,要我给他家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当下便合我认作师徒。他自己却在这东南上青云出山峰高处踹了一块地方,结几间茅屋,仗着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养赡老母。我除了给他送些薪水之外,凭你送他甚么,一概不收。只一个月头里,借了我些微财物,不到半月,他依然还照数还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报得他一分好处。”

      安老爷道:“据这等听起来,这人还不单是那长枪大戟的英雄,竟是个挥金杀人的侠客。我也难得到此,老兄台,你合他既有这等的气谊,怎的得引我会他一会也好?”邓九公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说:“老弟,若论你合这人,彼此都该见一见,才不算世上一桩缺陷事。只可惜老弟来迟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你见他不着了!”

      安老爷故作惊疑,问道:“这却为何?”只见邓九公未从说话,两眼一酸,那眼泪早泉涌一般落得满衣襟都是,连那白须上也沾了一片泪痕,叹了一声,道:“老弟,劣兄是个直肠汉,肚子里藏不住话,独有这桩事,我家里都不曾提着一字,不信你只问你侄女儿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这桩事大,须慎密,不好泄漏他的机关。如今承老弟你问到这句话,我两个一见,气味相投,肝胆相照,我可瞒不上你来。

      原来这位姑娘他身上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无人奉养,一向不曾报得。不想前几天他母亲又得了一个紧痰症,没了。

      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办,过了一七,葬了母亲,便要去干这大事。今日他母亲死了是第四天了,只有明后日两天,他此时的心绪,避人还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见他?我昨日还问他的归期,他说是:‘大事一了,便整归装。’但这桩事也要看个机会,也得了得了事,才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个月两个月?老弟,你又那里等得他?便是愚兄,这几日也正为这事心中难过!”

      安老爷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来如此。但不知他的父亲是何等样人,因甚事被这仇家隐害?他这仇人又是何等样人,现在在甚么地方?”邓九公摆手道:“这事一概不知。”安老爷道:“吾兄这句话是欺人之谈了。他既合你有师生之谊,又把这等的机密大事告诉了你,你岂有不问他个详细原由的理?”一句话,把邓九公问急了,只见他瞪了两只大眼睛,嚷起来道:“岂有此理!难道我好欺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见过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龙活虎一般!大约他要说的话作的事,你就拦他,也莫想拦得他住手住口;否则,你便百般问他求他,也是徒劳无益。他仇还没报,这仇人的名儿如何肯说?我又怎的好问?只有等他事毕回来,少不得就得知这桩快事了。”

      安老爷道:“如此说来,此时既不知他这仇人为何人,又不知他此去报仇在何地,他强煞究竟是个女孩儿,千山万水,单人独骑,就轻轻儿的说到去报仇,可不觉得猛浪些?在这十三妹的轻年任性,不足深责;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他师弟相关,也该阻止他一番才是,怎的看了他这等轻举妄动起来?”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弟台,我说句不怕你思量的话,这个事可不是你们文字班儿懂得!讲他的心胸本领,莫说杀一个仇人,就万马千军冲锋打仗,也了的了,不用旁人过虑,这是一;二则,从来说‘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是个漠不相关的朋友,咱们还要劝他作成这件事,何况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这番英雄豪举的事大,我才极力帮着他早些葬了他家老太太,好让他一心去干这桩大事,也算尽我几分以德报德之心。此时我自有催促他的,怎的老弟你颠倒嗔我不阻止他起来?”

      却说安老爷的话,一层逼进一层,引得个邓九公雄辩高谈,真情毕露,心里说道:“此其时矣!且等我先收伏了这个贯索奴,作个引线,不怕那条孽龙不弭耳受教。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这老头儿这番义举,也完我父子一腔心事。”便对邓九公说道:“自来说‘英雄所见略同’。小弟虽不敢自命英雄,这桩事却合老兄台的见识微微有些不同之处。既承不弃,见到这里,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着恼。你这不叫作‘以德报德’,恰恰是个‘以德报怨’的反面,叫作‘以怨报德’。那十三妹的一条性命,生生送在你这番作成上了!”

      邓九公听了,骇然道:“哈,老弟,你这话怎讲?”安老爷道:“这十三妹是怎的个英雄,我却也只得耳闻,不曾目睹,就据吾兄你方才的话听起来,这人大约是一团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过于认真,奇才人往往多过于好胜。要知一个人秉了这团至性、这副奇才来,也得天赐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许他作那番认真好胜的事业。否则,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个‘过则失中’的行径。看了世人,万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圣贤还要高一层;看了世事,万事都不如心,自己作来的要想古今无第二个。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的来的他也作,作不来的他也作。不怕自己沥胆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处;只图一时快心满志,不管犯世途万种危机。久而久之,把那一团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段雄心侠气,甚至睚眦必报,黑白必分。这种人,若不得个贤父兄、良师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唤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终归名隳身败。如古之屈原、贾谊、荆轲、聂政诸人,道虽不同,同一受病,此圣人所谓‘质美而未学者也’。这种人,有个极粗的譬喻:比如那鹰师养鹰一般,一放出去,他纵目摩空,见个狐兔,定要竦翅下来,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见个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污泥荆棘里头,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绝不松那一爪;再偶然一个擒不着,他便高飘远举,宁可老死空山,再不飞回来重受那鹰师的喂养。这就是这十三妹现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据我看,他此去绝不回来。老兄,你怎的还妄想两三个月后听他来说那桩快事?”

      邓九公道:“他怎的不回来?老弟,你这话我就想不出这个理儿来了。”安老爷道:“老兄,你只想,他这仇人我们此时虽不知底里,大约不是甚么寻常人。如果是个寻常人,有他那等本领,早已不动声色把仇报了,也不必避难到此。这人一定也是个有声有势、能生人能杀人的脚色。他此去报仇,只怕就未必得着机会下手,那时大事不成,羞见江东父老,他便不回来,此其一;便让他得个机会下手,他那仇家岂没个羽翼牙爪?再方今圣朝,清平世界,岂是照那鼓儿词上顽得的?一个走不脱,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来了,此其二;再让他就如妙手空空儿一般报了仇,竟有那本领潜身远祸,他又是个女孩儿家,难道还披发入山不成?况且听他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关头看破,这大事已完,还有甚的依恋?你只听他合你说的‘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两句话,岂不是句合你长别的话么?果然如此,他更是不得回来定了,此其三。这等说起来,他这条性命不是送在你手里,却是送在那个手里?”

      邓九公一面听安老爷那里说着,一面自己这里点头,听到后来,渐渐儿的把个脖颈低下去,默默无言,只瞅着那杯残酒发怔。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说道:“老爷子,听见了没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么说来着?我虽然说不出这些讲究来,我总觉一个女孩儿家,大远的道儿一个人儿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说我不懂这些事。听听人家二叔这话,说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头儿此时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万绪千头,再加上女儿这几句话,不觉急得酒涌上来,一张肉红脸登时扯耳朵带腮颊憋了个漆紫,头上热气腾腾出了黄豆大的一脑门子汗珠子,拿了条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来,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越想你这话越不错,真有这个理。如今剩了明日后日两天,他大后日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好?”安老爷道:“事情到了这个场中,只好听天由命了,那还有甚么法儿!”邓九公道:“嗨,岂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尽了那么大情,我一分也没得补报人家,这会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儿上去,我邓老九这罪过也就不小!就让我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可有一天过得去呀!”

      他女儿见父亲真急了,说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请上二叔帮着再拦他一拦去罢。”那老头儿听了,益发不耐烦起来,说:“姑奶奶,你这又来了!你二叔不知道他,难道你也不知道他吗?你看他那性子脾气,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拦得住他了?”安老爷道:“这话难说。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陪你走一荡。俗语说的:‘天下无难事’。只怕死求白赖,或者竟拦住他也不可知。”邓九公听了这句话,伸腿跳下炕来,爬在地下就是个头,说:“老弟你果然有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这个哥哥了!”慌得安老爷也下炕还礼,说:“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举也算为你,也算为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却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邓九公更加诧异,忙让了老爷归坐,问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来?”安老爷这才把此番公子南来,十三妹在在平悦来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风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赠金联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盗寇怎的便是方才讲的那牤牛山海马周三,他见了那张弓怎的立刻备了人马护送公子安稳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庙里落下一块宝砚,十三妹怎的应许找寻,并说送这雕弓取那宝砚,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辞官亲身寻访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恍然大悟,说:“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说是一个人寄存的,还说他走后定有人来取这砚台,并送还一张弹弓,又嘱我好好的存着那弹弓,作个记念。我还问他是个何等样人,他说:‘都不必管,只凭这宝砚收那雕弓,凭那雕弓付这宝砚,万不得错。’路上的这段情节,他并不曾提着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合贤侄父子。这不但是这桩事里的一个好机缘,还要算这回书里的一个好穿插呢!”说着,直乐得他一天烦恼丢在九霄云外,连叫:“快拿热酒来!”

      安老爷道:“酒够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们且撤去这酒席,趁早吃饭,好慢慢的从长计较怎的个办法。”褚大娘子也说:“有理。”老头儿没法,说道:“我们再取个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说着,取来,二人连干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过饭,同了褚一官过来,安老爷便把方才的话大略合他说了一遍。公子请示道:“既是这事有个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发戴勤去先回我母亲一句,也好放心。”邓九公听了道:“原来弟夫人也同行在此么?现在那里?”褚大娘子也说:“既那样,二叔可不早说?我们娘儿们也该见见,亲香亲香。再说,既到了这里,有个不请到我家吃杯茶的?”

      邓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着人去请。

      安老爷道:“且莫忙。如今这十三妹既访着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约,他同媳妇也必到庄奉候,好去见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过于声张。”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处。就打发华忠带了随缘儿去,把这话密密的告诉你母亲合你媳妇,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请你母亲合媳妇坐辆车儿,止带了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明日照起早上路的时候,从店里动身,只说看个亲戚,不必提别的话。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们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着要来,且等事体定规了再见。这话你把华忠叫来,我当面告诉他,外面不可声张。”褚一官道:“我去罢。”

      一时,叫了华忠并随缘儿来,安老爷又嘱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语了一番,只听他答应,却不知说的甚么。

      老爷因向褚一官道:“这一路不通车道罢?”邓九公道:“从桐口往这路来没车道,从这里上茌平去有车道,我们赶买卖运粮食都走这股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道:“叫两个妥当些的庄客同他爷儿俩去。”老爷道:“两个人够了,这一路还怕甚么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甚么。一来,这一路岔道儿多,防走错了;二来,我们也该专个人去请一请;三来,大短的天,我瞧明日这话说结了,他娘儿这一见,管取舍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儿,可没那些干净铺盖,叫他们把家里的大车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备上两个牲口骑着,路上好照应。”说着,同了华忠父子出去,打发他们起身去了。

      邓九公先就说:“好极了。”因又向安老爷道:“老弟,看我说我的事都得我们这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哟!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邓九公哈哈的笑道:“这又动了姑奶奶脾气了!”大家说笑一阵。邓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时又打一路拳给他看,一时又打个飞脚给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见公子把那香袋儿合平口抽子都带在身上,说道:“大爷,你真把这两件东西带上了?你看,叫你带的那活计一趁,这两件越发得样儿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带的,姨奶奶不依么!我没法儿,只得把二百钱掏出来交给我嬷嬷爹,才带上的。”安老爷道:“姑奶奶,你怎么这等称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们叫声二叔,就同父母似的,这大爷跟前我可怎么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们还论我们的。万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里,我还合他充续嬷嬷姑姑呢!”因问着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

      安老爷道:“那我们又不敢那样论法了。”

      说话间,那位姨奶奶早已带了人把饭摆齐。安老爷坐下,看了看,也有厨下打发的整桌鸡鱼菜蔬,合煮的白鸭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里边弄的家园里的瓜菜,自己腌的肉腥,并现拉的过水面,现蒸的大包子。老爷在任上吃了半年来的南席,又吃子一道儿的顿饭,乍吃着这些家常东西,转觉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见邓九公他并不吃那些菜,一个小小子儿给他捧过一个小缸盆大的霁蓝海碗来,盛着满满的一碗老米饭,那个又端着一大碗肉、一大碗汤。他接来,把肉也倒在饭碗里,又泖了半碗白汤,拿筷子拌了岗尖的一碗,就着辣咸菜,唿噜噜、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个罄净。老爷这里才吃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饭。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还好?”他道:“不中了,右边儿的槽牙活动了一个了。”

      一时饭毕,便挪在东间一张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给安老爷端了盥漱水来。邓九公却不用漱盂,只使一个大锡漱口碗,自己端着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闹了一阵,把那水都喷在院子里。回手又见那姨奶奶给他端过一个扬州千层板儿的木盆来,装着凉水,说:“老爷子,使水呀。”那老头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子放在凉水里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闹了半日,又用烤热了的干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后用个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洁净光彩,根根顺理飘扬。自己低头看了,觉得得意之至!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吃过饭,盥漱已毕,装了袋烟,也过来陪坐。那边便收拾家伙,下人拣了吃去。老爷看着,虽不同那钟鸣鼎食的繁华丰盛、规矩排场,只怕他这倒是个长远吃饭之道!

      话休絮烦。却说邓九公见大家吃罢了饭,诸事了当,他却耐不得了,向安老爷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里怎的个说法告诉我罢。”安老爷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当下安老爷同邓九公对面坐下,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横,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开口道:“我先有句话,明日如果见了面,老爷子,你老人家可千万莫要性急,索兴让我们二叔先说。”安老爷道:“不必讲,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作一个好场面,还得请上姑爷、姑奶奶走走场,并且还得今日趁早备下一件行头。”

      邓九公问道:“怎的又要甚么行头?”安老爷道:“大家方才不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如今要先把这件东西给他赶出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着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从头上直到脚下,以至他的铺盖坐褥,都给他张罗妥当了。拿去他执意【创建和谐家园】,是去报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么法儿呢!”老爷道:“有了更好。”邓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别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气性子,可真累赘!”

      安老爷笑道:“不妨,‘若无破浪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是老妈妈论儿,也道是‘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磁器家伙’。你看我三言两语,定叫他歇了这条报仇的念头;不但这样,还要叫他立刻穿孝尽礼;不但这样,还要叫他抚柩还乡;不但这样,还要叫他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他立命安身。那时才算当完了老哥哥的这差,了结了我的这条心愿!”

      邓九公道:“老弟,我说句外话,你莫要镑张了罢?”老爷道:“不然。这其中有个原故,等我把原故说明白,大家自然见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五句话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们今日须得先排演一番。但是这事却要作得机密,虽说你这里没外人,万一这些小孩子们出去,不知轻重,露个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预先知觉了,于事大为无益。如今我们拿分纸笔墨砚来,大家作个笔谈。——只不知姑奶奶可识字不识?”褚一官道:“他认得字,字儿比我深,还写得上来呢。”老爷道:“这尤其巧了。”说着,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纸笔。

      列公,趁他取纸的这个当儿,说书的打个岔。你看这十三妹,从第四回书就出了头,无名无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说了句人称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谁,甚么来历。这书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爷知道他的根底,这可要听他的姓名了,又出了这等一个西洋法子,要闹甚么笔谈,岂不惹听书的心烦性躁么?

      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烦勿躁。这也不是我说书的定要如此。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顽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即如这段书是十三妹的正传,十三妹为主位,安老爷为宾位,如邓、褚诸人,并宾位也占不着,只算个“原为小相焉”。但这十三妹的正传都在后文,此时若纵笔大书,就占了后文地步,到了正传写来,便没些些气势,味同嚼蜡。若竟不先伏一笔,直待后文无端的写来,这又叫作“没来由”,又叫作“无端半空伸一脚”,为文章家最忌。然则此地断不能不虚写一番,虚写一番,又断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八个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才把这文章的筋脉放在后面去,魂魄提向前头来。作者也煞费一番笔墨!然虽如此,列公却又切莫认作不过一番空谈,后面自有实事,把他轻轻放过去。要听他这段虚文合后面的实事,却是逐句逐字针锋相对。列公乐得破分许精神,寻些须趣味也!

      剪断残言。却说那褚一官取了纸笔墨砚来。安老爷便研得墨浓,蘸得笔饱,手下一面写,口里一面说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须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写了一行给大家看,道:“那姑娘并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这个字,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他这‘十三妹’三字,就从他名字上这字来的。”大家道:“哦,原来如此。”安老爷又写了一行,指道:“他的父亲是这个名字,是这等官,他家是这样一个家世。”邓九公道:“如何?我说他那等的气度,断不是个民间女子呢!这就无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这我又不明白了,既这样说,他怎的又是那样个打扮呢?”安老爷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写了几句给大家看,道:“是这样一个原故,就如我家,这个样子也尽有。”大家听了,这才明白。

      安老爷又道:“你大家道他这仇人是谁?真算是个天大地大希大满大无大不大的大脚色!”因又写了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道:“便是这个人!”邓九公道:“啊哎!他怎的会惹着这位太岁,去合他结起仇来!”安老爷道:“他父亲合那人是个亲临上司,属员怎生敢去合他结仇?就是为了这姑娘身上的事。”说着,又写了两句,指道:“便是这等一个情节。无奈他父亲又是个明道理、尚气节的人,不同那趋炎附势的世俗庸流。见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贤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百般的牢笼,这事他绝不吐口应许。那一个老羞成怒,就假公济私把他参革,拿问下监,因此一口暗气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亲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这便是他誓死报仇的根子。”

      邓九公听了,轮起大巴掌来,把桌子拍得山响,说道:“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邓老九有了两岁年纪,家里不放我走,不然的时候,我豁着这条老命走一荡,到那里,怎的三拳两脚也把那厮结果了。”安老爷道:“不劳你老兄动这等大气!”因又写了一行,指道:“这人现在已是这等光景了。”

      邓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听见谁说过一句来着,因是不干己事,就不曾留心去问。这也是朝廷无私,天公有眼。这等说起来,这姑娘更不该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谁到底说他该去来着?都不是你老人家甚么‘英雄’咧,‘豪杰’咧,又是甚么‘大丈夫烈烈轰轰作一场’咧,闹出来的吗?”邓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这些弯子转子吗?”

      安老爷道:“这话倒不可竟怪我们这位老哥哥。我若不来,你大家从那里知道起?便是我虽知道,若不知道底里,方才也不敢说那等的满话。至于我此番来,还不专在他救我的孩子的这桩事上。”因又写了几句,道:“我们两家还多着这样一层,是如此如此。便是这姑娘,我从他怀抱儿时候就见过,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见着。自他父亲死后,更是不通音问。这些年,我随处留心,逢人便问,总不得个消息。直到我这孩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事来,我越听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错。你看,我若早几日到,没他母亲这桩事,便难说话;再晚几日,见不着他这个人,就有话也无处可说。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两相聚,这岂是为你我报德凑的机缘?这直是上天鉴察他那片孝心,从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两家的因,今日叫你我两个结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桩公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据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个八分成局哩!”褚一官道:“岂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爷说:“这也难道,明日只怕还得大大费番唇舌。我们如今私场演官场,可就要串起这出戏来了。”

      说着,那位姨奶奶送过茶来,大家喝着茶。那姨奶奶便凑到褚大娘子耳边嘁喳了几句,褚大娘子笑着皱皱眉,道:“咳,不用哟!”邓九公道:“你们鬼鬼祟祟又说些甚么?”褚大娘子笑着说:“不用问了。”邓九公这几日是时刻惦着十三妹,生怕他那边有个甚么岔儿,追着要问。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道:“今儿个他二叔合大爷他爷儿俩不都住下吗,我想着他俩都没个尿壶,我把你老的那个刷出来了。你老要起夜,有我的马桶呢,你跟我一堆儿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

      大家听了,笑个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过头去把茶喷了一地。邓九公道:“很好,就是那么着。你只别来搅,耽误人家听书。”

      一时茶罢笑止,邓九公道:“如今这个人的来历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计,能叫他照方才说的那样遵教呢?”安老爷道:“从来只闻‘定计报仇’,不曾见个‘定计报恩’。然而这个人的性情,非用条妙计断断制他不住;制他不住,你我这报恩的心也无从尽起。等我写出一个略节来,大家商议。”说着就提笔一条一条的写了一大篇,便望着邓九公、褚家夫妻道:“我们此去,我不必讲自然是从送还这张弹弓说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弹弓不肯出来见我,便有话也没处说了。明日却请你爷儿三位借桩事儿分起先去,然后我再作恁般个行径而来。到那里,九兄,你却如此如此说,我便如此如此说,却劳动姑奶奶这般的暗中调度,便不愁他不出来见我了。及至我见着了他,还愁交代弹弓之后,我只管问长问短,他却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纵然有话,从那里说起?我便开口先问恁的一桩事,不愁他不还出我个实在来。我听了便想作这般一个举动,他若推托,却请九兄从旁如此如此的一团和,我便得又进一步直入后堂了。及至到了里面,我一面参灵礼拜,假如他还过礼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难道我好上前拉他起来合我说话不成?却得姑爷、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点,九兄又从中作个代东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长谈了。坐下,我开口第一句,可便是这句话,他绝不肯说到报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话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这句话。”安老爷说到这里,褚一官道:“说是这等说,二叔,你老也得悠着来呀。”

      安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报仇的那句话来?”邓九公道:“有理,不错的,就是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话说,有我从中和解呢。”安老爷道:“到那时节,倒用不着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没话可说。但是这节关目,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话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才罢。”邓九公道:“他始终不说也难。”安老爷道:“老兄,你要知他是好胜不过的人,怎肯被人訾着短处?有那等一句话在前头,便不容他不说了。但是说虽说了,凭怎的问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说出来了。问来问去,不等他说,我便一口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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