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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荡,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阿弥陀佛!”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余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提。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罣误。我告诉你们:这三桩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罣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闹饥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耶?”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引而伸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
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甚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便‘赴汤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安公子听了,皱着眉,裂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可诈甚么关儿呢!”
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么!”那老婆儿问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还赶得来,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从吃早饭后到此时,水米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就是这早晚那去买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是好。”
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
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钴子,里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沙锅里的饭因坐在膛罐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案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张老儿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
安公子看了看,却也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甚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道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这才慢慢的问他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却紧皱双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了?”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他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张金凤听了这句,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还这么凿四方眼儿,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那里给你找马子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到东里间,替他四处一找,一时也找不出个撒尿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儿上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当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他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严,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一时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么就装满了。他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拉拉锵啷啷的撒将起来。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雪白【创建和谐家园】,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
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他作甚么呀?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罢。”
且住!说书的,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列公,非唐突也。一则,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有甚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尿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凤火事儿,斯文不来”。
闲话休提。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甚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怄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我听见说,你们居乡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
十三妹道:“嗳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等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
十三妹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儿说:“不许害羞,说话。”张金凤悄声道:“姐姐,你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甚么样的心绪?妹子是甚么样的时运?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甚么人家儿,甚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罢?”
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甚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单把个‘不’字儿抹去了,这的是‘愿意’、‘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然虽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他‘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尿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饥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甚么意思?”
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分!”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著,分作两三荡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
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
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头问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
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甚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的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甚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到:“姑娘,这是啥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啥赔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敠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甚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红脸,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
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得个‘丑’字?不为此!”
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
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
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甚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着你,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尽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
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冲风,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若不禀命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
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
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很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甚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
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耽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他一冲的性儿,羞恼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上路,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着黄金锱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
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是一个孤男,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嘉耦,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个半生安饱。
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算“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惺惺”的意见。所以未从作这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谄硬扭。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嗳呀”了一声,双手捂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功,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他父母着急。你道他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辞,他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事怎的个收场,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一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甚么事?成一回甚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厢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
想罢,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作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计,此时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第二句话可商量。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依我竟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辙,住则异室,也没甚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刨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联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招牌字号。那时我便长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闲气?”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儿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为起难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喂,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
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
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甚么扭捏的去处?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底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动气了!我方才是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亲如果准行,却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豁着受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的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贞,我便为他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诚,不觉变嗔为喜,这才把膀根儿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合我闹得是甚么假惺惺儿呢!”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费大了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唬煞了!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圆月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完成大礼。”说着,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着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上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甚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着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作吗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甚么时候用,甚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
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着作甚么!”
说着,一同去了。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
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
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勒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他便在那正中对着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着,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忒,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着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
安公子摇着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放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甚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在外边略等。”
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从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关厢:指城门外的大街。]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磕牲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着一带柳树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牤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妹夫你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余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
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
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
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阿嗳”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甚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静,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弛,不见踪影。这正是:
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在此劫脱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
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
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回甚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个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甚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
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这考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嗯,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
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
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甚么透鲜的主意没有?”
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余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
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是头分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