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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英雄传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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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个:

      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他抬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

      这场恶斗,斗得来十分好看!

      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心中犯想,说:“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若合他这等油斗,斗到几时?”说着,虚晃一刀,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子来。那和尚一见,举棍便向他顶门打来。女子把身子只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他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扫着他踝子骨打来。棍到处,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脚儿拳回去,踢跶一跳,便跳过那棍去。那和尚见两棍打他不着,大吼一声,双手攒劲,轮开了棍,便取他中路,向左肋打来。那女子这番不闪了,他把柳腰一摆,平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他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裹,早把棍绰在手里。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后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的插住两脚,挺起腰来往前一挣。那女子趁势儿把棍往怀里只一带,那和尚便跟过来。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登,嘡,他立脚不稳,不由的撒了那纯钢禅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扎挣,只听那女子说道:“不敢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说着,掖起那把刀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霎时间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来,呜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扎挣起来,在那里把头碰的山响,口中不住讨饶。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得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他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

      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吓得是死是话?”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只见那窗根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他把着往里一望,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那八个指头捂着眼睛,在那里藏猫儿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般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公子说:“姑娘,你别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并无锁钥屈戌,只钉着两个大铁环子。他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重新拔出刀来,先到了厨房。只见三间正房,两间作厨房,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那厨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案上鸡鸭鱼肉以至米面俱全。他也无心细看,踅身就穿过那月光门,出了院门,奔了大殿而来。只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灯供养,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顺路到了西配殿,一望,寂静无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马圈的栅栏门。进门一看,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正西一带灰棚,正南三间马棚。那马棚里卸着一辆糙席篷子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都在空槽边拴着。院子里四个骡子守着个草帘子在那里啃。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灯火,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头一间,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里卧着两个人。从窗户映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俩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裤子,上身剥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迹模糊碗大的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掏去了。细认了认,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

      那女子看了,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说着,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里面灯烛点得正亮,两扇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边放着一把酒壶、一盅酒,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失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见女子进来,吓的才待要嚷,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高声!我有话问你,说的明白,饶你性命。”不想这一按,手重了些,按错了筍子,把个脖子按进腔子里去,“哼”的一声,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声,说:“怎的这等不禁按!”他随把桌子上的灯拿起来,里外屋里一照,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笼衣服铺盖之流。又见那炕上堆着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来一看,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语道:“原来这封信在这里。”回手揣在怀里。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止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边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看毕,顺着大殿房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房上跳将下来。

      才待上台阶儿,觉得心里一动,耳边一热,脸上一红,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连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说:“不好,我大错了!我千不合万不合,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才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况又在这古庙荒山,我这一进屋子,见了他,正有万语千言,旁边要没个证明的人,【创建和谐家园】孤男,未免觉得……”想到这里,浑身益发摇摇无主起来。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儿一扬,胸脯儿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说道:“痴丫头!你看,这上面是甚么?下面是甚么?便是明里无人,岂得暗中无神?纵说暗中无神,难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说着,他就先到厨房,向灶边寻了一根秫秸,在灯盏里蘸了些油,点着出来。到了那禅堂门首,一只手扭开那锁门的禅杖,进房先点上了灯。

      那公子见他回来,说道:“姑娘,你可回来了!方才你走后,险些儿不曾把我吓死!”那女子忙问道:“难道又有甚么响动不成?”公子说:“岂止响动,直进屋里来了。”女子说:“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他会进来?”公子道:“他何尝用从门里走?从窗户里就进来了。”女子忙问:“进来便怎么样?”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进来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个干净。我这里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他才夹着尾巴跑了。”

      女子道:“这倒底是个甚么东西?”公子道:“是个挺大的大狸花猫。”女子含怒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如今大事已完,我有万言相告,此时才该你我闲谈的时候了。”只见他靠了桌儿坐下,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言无数句,话不一夕,才待开口还未开口,侧耳一听,只听得一片哭声,哭道是:“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惨!正是:

      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那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创建和谐家园】

      上回书表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他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像是拌嘴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

      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

      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门里,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间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他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垛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

      列公,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筐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合那瘦的和尚换替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渴难当,不由的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你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我问你个端的。”

      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见他年纪约莫五十余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合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说:“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你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那人揉了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话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草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

      那人说:“那【创建和谐家园】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喂,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这里歇歇儿等候,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

      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及至起来,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却说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他便进到里间,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

      列公,你道他为何在桌子、床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窨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干,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合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他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甚么情由。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的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寻着他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着北面那一槽隔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像有甚么原故。踅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合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像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原来这顶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那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嘴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创建和谐家园】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儿,我见不得你!”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的连声山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囔道:“我告诉你,【创建和谐家园】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骂罢!”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也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的那关门的锁链子响,又一阵【创建和谐家园】,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

      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他打半截子黑炭头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块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傅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

      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妇人道:“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甚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他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说道:“我是你们【创建和谐家园】傅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妇人道:“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傅请你来的,请你来作甚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他呀!”那妇人听了,这才裂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那么着,请屋里坐。”他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他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创建和谐家园】傅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

      女子让他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窨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隔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像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模着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

      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拉道:“儿阿,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创建和谐家园】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

      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他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

      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格格儿:有地位的满人家对女孩子的称呼],你可别拿着合我的那一铳子性儿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身后摸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

      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啵!你又走罗!”

      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宛转着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闷。

      正盼望,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他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

      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创建和谐家园】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讲强夺硬抢。我合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创建和谐家园】傅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创建和谐家园】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他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创建和谐家园】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创建和谐家园】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

      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着嗓膈眼子呢!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甜言密语儿哄着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姑娘要说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创建和谐家园】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呢!”

      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

      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呢!”

      说着,又伸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俩老的儿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

      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小的一个]。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创建和谐家园】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创建和谐家园】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实着的哪。还有个小【创建和谐家园】傅、小二师傅,小【创建和谐家园】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是个扫脑儿,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创建和谐家园】傅来了,你都见的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联联,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早起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甚么似的!谁知【创建和谐家园】傅那么耐着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创建和谐家园】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傅拔出刀来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儿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

      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创建和谐家园】傅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傅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来又得,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创建和谐家园】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

      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创建和谐家园】,原来他带着个鬼脸儿呢!”

      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创建和谐家园】傅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创建和谐家园】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创建和谐家园】傅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换!

      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创建和谐家园】傅去罢!”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只见他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这正是

      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下回书交代。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列公,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呕得肝火往顶门上攻,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若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他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他细想去,他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他作的,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的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闲言少叙。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开口,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甚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嗻!”说:“不曾睡。”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来,有话合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听他道:“一身的钮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么?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

      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

      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说:“这又是个甚么缘故呢?”

      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么下不来?你到底说呀!凭他甚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的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拧干,拉起衬衣裳的夹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

      列公,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他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蕙性。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红云,抬身往里间就走。

      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

      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很好,免得我重叙。”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安公子此时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样。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及,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积伶儿,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张老实慌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

      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廓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地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酒!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

      姑娘说:“这还要怎么?没来由!”

      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残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话下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儿。”

      安公子听了,说:“这等,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这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张金凤道:“既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马、顺风使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作。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骥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恩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个姓名,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图报。”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那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还是《平妖传》的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筋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积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

      只见他不容再问,便长吁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作过朝庭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轰轰烈烈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盗撒对儿的么?”那张老道:“甚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

      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这家英雄现年八十余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遇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一口大气来。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黹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钮襻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

      那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姑娘道:“你是个纨袴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那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庄农人家,耕种刨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了。”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

      那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只这刀法、枪法、弹弓、袖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但遇着歹人,或者异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黎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

      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那个陀头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那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

      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帐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吧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顽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

      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创建和谐家园】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给你件凭据看看。”说着,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坐。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

      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荡,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着牲口的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就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

      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

      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说说,我倒听听。”

      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告诉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如此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了么?”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

      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

      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个骡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正不是一桩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觅究,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你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掖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

      这正是: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下回书交代。

      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嗳!”

      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坐。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

      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头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

      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荡,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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