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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纪献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纪献唐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顾肯堂道:“我料公子决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讨打的原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作个伴读,也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那里讨你的打起?”纪献唐道:“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竟知些进退!”
说着,带了几个小厮早走的不知去向。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横闹,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作不得一时半刻。
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气晴明,晚来绝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带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里,拉了一匹刬马,着个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厮骗马作耍。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纵身就过去的,有的打着踢级转着纺车过去的,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竖起直柳来翻身踅过去的。他看着大乐。
正在顽的高兴,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他听了道:“谁听曲儿呢?”一个小小子见问,咕咚咚就撒脚跑了去打探,一时跑回来说:“没人听曲儿,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爷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
纪献唐道:“他会弹琵琶?走,咱们去看看去。”说着,丢下这里,一窝蜂跑到书房。
顾肯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琵琶让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会这个顽意儿,莫放下,弹来我听。”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乐得手舞足蹈,问道:“先生,我学得会学不会?”
先生道:“既要学,怎有个不会!”就把怎的拨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怎的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怎的为挑、为弄、为勾、为拨。——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不曾一刻少闲。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阳夜月》,以至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之类,按谱徵歌,都学得心手相应。及至会了,却早厌了,又问先生还会甚么技艺。先生便把丝弦、竹管、羯鼓、方响各样乐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窍通百窍通,会得更觉容易。渐次学到手谈、象戏、五木、双陆、弹棋,又渐次学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镌印章、调印色,凡是他问的,那先生无一不知,无一不能。他也每见必学,每学必会,每会必精,却是每精必厌。然虽如此,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
一日,师生两个正闲立空庭,望那钩新月。他又道:“这一向闷得紧,还得先生寻个甚么新色解闷的营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闷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那里再寻甚么新的去?我们‘教学相长’,公子有甚么本领,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彼此顽起来,倒也解闷。”纪献唐道:“我的本领与这些顽意儿不同。这些顽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先生你那里学得来!”先生道:“这些事我虽不能,却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见猎心喜,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他听了道:“先生既要学,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枪棒上却没眼睛,可不晓得甚么叫作师生,伤着先生不当稳便,明日却作来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遇着那强敌压境,也对他说‘今日天晚,不当稳便’不成?”
他听先生这等说,更加高兴。便同先生来到箭道,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
顾先生说:“待我也学着合公子交交手,顽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见笑!”纪献唐看着他那等拱肩缩背摆摆摇摇的样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学,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拢,右手向右一横,亮开架式,然后右脚一跺,抬左脚一转身,便向顾先生打去,说:“着打!”
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早不见了顾先生。但觉一件东西贴在辫顶上,左闪右闪,那件东西只摆脱不开;溜势的才拨转身来,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闹了半日,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脑后,再也躲闪不开,摆脱不动。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捣去,却又捣他不着。便回身一脚飞去,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绰,正托住他的脚跟,说道:“公子,我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这等打法,倒是顽顽杆子罢!”
这要是个识窍的,就该罢手了。无奈他一团少年盛气,那里肯罢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杆两丈二长的白蜡杆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顾先生道:“来!来!来!”顾先生笑了一笑,也拣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两下里杆梢点地,顾先生道:“且住,颠倒你我两个,没啥意思,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家伙,何不大家顽着热闹些?”
纪献唐听了,便挑了四个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个人“哈”了一声,一齐向顾先生使来。顾先生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杆子一抖,抖成一个大圆圈,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杆子拨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纪献唐看见,往后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拧,奔着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纪献唐那条杆子早从他脊梁上面过去,使了个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个进步,用自己手里的杆子向纪献唐腿档里只一缴,纪献唐一个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顾先生连忙丢下杆子,扶起他来,道:“孟浪!孟浪!”
纪献唐一咕碌身爬起来,道:“先生,你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闹!没奈何,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指点与我!”
顾先生道:“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我们还到书房去谈。”说着,来到书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
顾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闲事。你岂不闻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的这句话么?”纪献唐道:“那‘万人敌’怎生轻易学得来?”顾先生道:“要学‘万人敌’,却也易如拾芥。只是没第二条路,只有读书。”纪献唐皱了皱眉道:“书我何尝不读,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怎干得天下大事?”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离了圣道,怎生作得个伟人?作不得个伟人,怎生干得起大事?从古人才难得,我看你虎头燕颔,封侯万里;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秉了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读书,我自信为识途老马,那入金马、步玉堂、拥高牙、树大纛尚不足道,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书里交代过的,纪献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一语点破,他果然从第二天起,便潜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次年乡试,便高中了孝廉。转年会试,又联捷了进士,历升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抚。那纪献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合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
顾先生也无所可否。这日,纪献唐陛辞下来,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贴合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
纪献唐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敁敠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作了个抚院,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仆与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君于成,今日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余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宕间迟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军门。昔日翩然而来,今日翩然而去。此会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视为河汉。顾綮拜手。
他看了这封简贴,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一征【创建和谐家园】,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连他的太翁也晋赠太傅,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四开禊袍,紫缰黄带,又特命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
列公,你道人臣之荣至此,当怎的个报国酬恩!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了一片空谈!任着他那矫情劣性,便渐渐的放纵起来。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作的那些侵冒贪黩忌刻残忍的事,一时也道不尽许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赃私何止三四百万。又私行盐茶,私贩木植。岂知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出入衙门,便要走黄土道;验看武弁,便要用绿头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却都滥入荐章,作到副参道府。后来竟闹到私藏【创建和谐家园】火药,编造谶书妖言,谋为不轨起来。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当朝圣人是何等神圣文武!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抚提镇,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解进京来,交在三法司议罪。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荡,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法外施仁,加恩赐帛,令他自尽。他的太翁纪延寿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给功臣为奴,独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他赐帛的那夜,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旋着猛虎大的一团黑气,撮向半空而去。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
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那时正值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续作填房。这要遇见个趋炎附势的,一个小小中军,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纡尊降贵合他作亲家,岂有不愿之理?无如这位副将爷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的人。他起初还把些官职、门户、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辞,后来那纪大将军又着实的牢笼他,保了他堪胜总兵,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却惹恼了这位爷的性儿,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岂配犬子?吾头可断,此话再也休提!”
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他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遗误军情”。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可怜就把个铁铮铮的汉子立刻革职拿问,掐在监牢。不上几日,一口暗气郁结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还被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这等的一个孝义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断非久计,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外间事务一概不知。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也是那“乡下老儿谈国政”,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献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拓驰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创建和谐家园】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荡。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
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这正是:
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这回书不消多谈,开口先道着十三妹。却说那十三妹他听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无可留恋,便想回手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往项下一横,拚着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
且住!倘他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说书的怎生往下交代?天无绝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他便吃惊道:“阿?我这把刀那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道:“你问那把刀啊?是我见你方才闹得不像,怕伤了这位尹先生,给你拿开了!”
十三妹道:“嗨!你怎么这等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人带回我们庄儿上去了。我那里给你‘快快’的拿去呀?你这时候又要这把刀作甚么罢?”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闹的话了!你可是没的干的了!你见过有个爹娘死儿女跟了去的没有?好好儿的,叫人瞧着这是怎么了?作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邓九公也夹杂在里头乱嚷,他道:“姑娘,你这是那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们就该着净找乐儿了,怎么倒添了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作不听见,只逼着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说了!今日你恼我点儿都使得,也有个我递给你刀叫你寻死去的?”姑娘赌气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圣人讲的“杀身成仁”,孟子讲的“舍生取义”,你看他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书上所载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妇,虽所遇不同,大都各有个万不得已。只这万不得已之中,却又有个分别,叫作“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即如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绰在手里,往项下一横,早已“一旦无常万事休”了,就让有一百个假尹先生,还往下合他说些甚么?及至鼓着气、冒着劲、横着心,要就那把雁翎宝刀上作个了当,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说句外话,叫作“胡萝卜就烧酒——仗个干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扑了个空,气儿一泄,劲儿一破,心早打了回头了。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边厢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谈,总不曾道着他那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姑娘听了,益发觉得不耐烦。此刻转后悔方才不该当着这班人作这举动,又多了一番牵址。只落得一声儿不哼,呆呆的坐在那里发怔。
这个当儿,邓九公见劝他不理,回头正要望着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因说道:“喂,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也这么帮着劝劝。怎么袖手旁观的又眯嘻眯嘻的笑起来了呢?莫不说人家又是个‘寻常女子’?”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道:“九公,我此时倒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倒笑着你这糊涂老头儿!”
邓九公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道:“你合这姑娘既有个师生之谊,况又这等的高年,他但有个见不到的去处,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见他无端要报那不消去报的仇,正该拦他,你不拦他;如今见他无法要走这没奈何走的路,正该由他,却又不由他。也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他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着己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况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举头看看,那一块云是他的天?低头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凭他怎样的胸襟本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便说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姊妹,将来他叶落归根,怎生是个结果?我倒请教,你不许他走这条路,待叫他走那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儿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却说十三妹听了邓九公要拉那先生帮着劝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么谈吐来,正在抱怨邓九公啰嗦多事。忽然听得那先生说了这等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且是打了一个双关儿透!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到底还是读书人说话明白!你们大家听听,可是我的所见不差?”邓九公才要答话,先生道:“虽是不差,却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早把那要刀的话且搁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这“迟早”两个字。他便问着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报仇的话,先生你道可惜迟了,是我苦于不知就里;如今我要殉母终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个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细讲,这话何消再问!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尊翁那口灵,你就果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今堂这口灵,你就果的忍心埋在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从来父母生儿也要得济,生女也要得济;他二位老人家一灵不瞑,眼睁睁只望了你一个人。你若果然是个寻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饶舌;你要算个智仁勇三者兼备的巾帼丈夫,只看当那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节,你尚且有那胆量智谋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你母女自去全身远祸;怎的如今那厮冰山已倒,你又大了两年,倒不知顾眼前大义,且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要作这等没气力的勾当起来?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这位安老爷真会作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话把十三妹一团盛气折了下去,这番话却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将起来。那姑娘听了这话,果然把小脖颈儿一梗梗,眼珠儿一转,心里说道:“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果然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随又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只是这番护着灵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亲逃难可比。纵说我有这身本领,那沿途的晓行夜住,摆渡过桥,岂是一个能够照料?再说,当日有母亲在,无论甚么大事,都说:‘交给我罢。’我却依然得把我交给母亲。如今我又把我交给谁去?眼前可以急难相告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个人。这位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难道还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儿自然父女相依,不好远离,还是我就好合个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茔上是无余地可葬了。只这找地立坟,以至葬埋封树,岂是件容易事?便是当日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难道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带了他们就弄得成么?何况又两手空空,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倒大大的为起难来。只这为难的去处,又被他那好胜的心肠绕成一处,更不肯轻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贬。他转大剌剌的说了一句道:“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谈何容易!”
岂知姑娘这番为难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说道:“这又何难!天下事只怕没得银钱,便是俗语说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了银钱,却又只怕没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终须绿叶扶持’。如今无论眼前还有这邓老翁合这大娘子,不难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东人安学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辞官不作,正为寻你答这番恩情。他只为护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实在住处,不能在此耽搁,所以才托我尹其明来寻访。如今我既合姑娘见了面,况又遇着你老太太这样意外之事,待我报个信给他,他一定亲来见你。那时把这桩事就责成在他身上,岂不是好?”
姑娘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话。我在那黑风岗能仁古刹作的这场把戏,原为那骡夫、和尚无故坑陷平人,一时奋起我的义偾性儿,要出我那口恶气,并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痒相关。我自来施恩于人,从不望报。这事怎好责成在他身上?况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责成得人的?”
姑娘这句话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叨着线头儿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这人,一生受病正在这句话上。你道施恩不望报,大意不过只许人求着你,你不肯求着人。你这病根却又只吃亏在一个聪明好胜。天下的聪明好胜人,大概都看了圣贤的庸行学问,觉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层,转弄到流为怪僻;看了事物的当然情理,觉得寻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渐入乖张。其实,按下去,任是甚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究竟不曾见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惊人事业,何况你强煞是个女孩儿家!怎说得‘不求人’三个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讲不到个‘求’字之外,那乡党之间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伦?庙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义?不但此也,就作了个天不求人,那个代他推测寒暑?岂不成了混沌阴阳?作了个地不求人,那个给他勘奠山川?岂不成了个洪荒世界?至于施不望报,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个不望报的念头,不得禁住天下爱恩人不来报恩。世人造因结果的这场公案,原是上天给众生开得一个公共道场。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这个路头,不准他人踹进一步,才算个英雄,可不先把‘英雄’两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来。”
可怜这位姑娘,虽说活了十九岁,从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场横祸,弄得家破人亡,逃到这山旮旯子里来,耳朵里何尝听见过这等一番学问话?幸得他有那过人的天分,领略得到。听了这话,心里便暗暗的着实敬服这位先生,早把那盛气消尽,说出几句实话来。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单单为此。我合你那东人安官长素昧平生,知他怎的个性情,怎的个见识?况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这等一个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说他碍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辞,日长路远,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丝的勉强起来,他是位官长,我这等孤寒,那时有母亲的灵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进不可,却怎么处?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东人父子一定也像你这等肝胆照人,一心向热?”话挤话,说到这个场中,算把姑娘前前后后的话都挤出来了。
当下先把邓九公乐了个拍手打掌,他活了这样大年纪,从不曾照今日这等按着三眼一板的说过话,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来一句告诉那姑娘说:“这说话的就是安学海!根儿里就没这么一个尹其明!”安老爷生恐他说决撒了,连忙向着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过于谬赏这尹其明,倒轻视那安学海。此时正用着你方才的话,道我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教的那一对小夫妻安骥的父亲、张金凤的公公、南河被参知县安学海的便是。特来借着送这张弹弓,访你的下落。我还有万言相告。”
十三妹听了一怔,重复把安老爷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邓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来,向安老爷福了一福,道:“原来便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宫长恕民女的冒昧!”老爷也连忙答礼让坐。只见他对着老爷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说:“怪道这言谈气度不像个寒酸幕客的样子。只是既蒙官长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来?——便是九师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该说个明白。怎的大家作这许多张致,是个甚么意思?”
邓九公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来,红头涨脸张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实告诉你说罢!人家这位安太老爷昨日就来了。他是想长念你的好处,人家把七品黄堂的前程都扔了,辞官不作,亲自到这个地方特为找你。未从找你来,先到了西庄儿找我,我们没见着,他又到了东庄儿。昨日直等到我从山里回来,我们才见着了。姑娘,咱爷儿俩可没剩下的话,你想,人家既诚心诚意的找咱们来,随们有个不说实话的吗?我可就如此长短的都说给他了。是说这报仇的话我不知底,没提明白;敢则人家全比咱们知底。他说这话必得告诉你。这么着,我们就认了义弟兄。为了你这事,我还爬下给人家磕了个头,今日才来的,怎么你说人家来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讲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爷为甚么要扮作尹先生这句话说明白。索性把个姑娘也闹得迷了攒儿了,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听那句好。问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这话不是这么说,等我告诉他。”
说着,也搬了个座儿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向他说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块儿过了这么二三年,我的话从没瞒过你一个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没法儿了。这如今我们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儿说出来了吗,听我澈底澄清的告诉明白了你:人家二叔这荡来可并不是专为送这张弹弓来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给你家老爷子报仇的这一件事。人家是诚心诚意的接你们娘儿俩重回老家来了。要讲你这报仇的事,你连我瞒了个风雨不透;就算我们老爷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卖的是那葫芦里的药。敢则昨日提起来,人家比咱们知道的多着呢。因这上头,大家伙儿才商量着说,必得把这话先告诉你,然后人家二叔还有多少正经话要说。
“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个性格儿可是一句半句话省的了事的人吗?所以昨日才商量了这样一条主意来的。你方才只晓得说人家为甚么不光明正大的来,我们爷儿们为甚么不告诉明白了你。我且问你,假如昨日没个商量,人家就这么冒然的到门口儿,说:‘安某人送弹弓儿来了。’你自己估量着,你见人家不见?不用讲,心里先横上一个甚么施恩望报咧不望报咧的。一想,他准是为前番在庙里救了他家公子报恩来了,再加上你为你老太太的事心里不耐烦,为老爷子的仇怕走露这个话,你管定连门儿也不准他进,叫他留下弹弓儿找邓九太爷去。我为甚么说这话呢?你当日合他家公子约下送这张弹弓儿取那块砚台的时候,就叫他我我们老爷子,这就明显着是不许来人到门认着你的住处了。你算,人家连你的门儿都进不来,就有一肚子话合谁说去?所以才商量着作成那样假局子,我们爷儿三个先来,好把人家引进门儿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们把这位老人家引进门儿来了。
“是说进了门儿了。姑娘,你也不是甚么怕见人的人,只是估量着不是方才那个光景儿,请你出去到前厅见人家,你肯不肯?一个不肯见面,这话又从那里说起?所以才商量着编成那个坝,我便撺掇到你窗根儿底下听去,那里却作成一边定要留下那弓,一边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见着面儿了。
“是说见了面儿了。还怕你不三言两语把弹弓儿要过来,踅身往里就走吗?人家各有个内外,难道人家还好后脚儿就跟进你来不成?那时虽然见了面,这话还是说不成。所以才商量着我们这二叔开口便问你家老太太,为的是接着拜灵好进来说这段话。不想我们老爷子从旁一怂恿,姑娘你果然就让这位老人家到里一层儿来了。
“是说到了这里了。难道拜过了灵,交还了弹弓儿,人生面不熟的,人家还好硬坐下不走不成?这话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着我拉起你来谢客,你姐夫就替你递茶,为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说话。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让他老人家坐下了。
“是说是坐下了。难道人家没头没脑儿的开口就说:‘你这【创建和谐家园】孝不是要报仇去呀?’这像句话吗?便是我们爷儿们又怎好多这个口呢?这话又耽误了。所以才商量着就借着问你为何【创建和谐家园】孝,用话激着你,叫你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恼了,打断了话头儿,所以才商量着不等你翻老爷子先翻,好压下你的气去,引出你的话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报仇这句话说出来了。
“是说说出来了。再要你说出这个仇人的姓名来,只怕问到来年打罢了春也休想你说。所以才商量着索性给你一口道破了。我们爷儿们可也想不到你就闹到那个场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爷子那里紧防着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枪儿刀儿烟雾尘天的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场中了。你那性儿有个不问人家一个牙白口清,还得掉在地下砸个坑儿的吗?这话其实也不过几句话就说明白了,又要那样说评书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为甚么?就防你一时想左了,信不及这位假尹先生的话;一个不信,你嘴里只管答应着,心里憋主意,半夜里一声儿不言语,咃嘣骑上那头一天五百里脚程的驴儿走了!姑娘,你说这个事你作得出来作不出来?那时候谁驾了孙猴儿的筋斗云赶你去呀!
“这不是只管把话说明白了还是误了事了吗?所以人家才耐着烦儿起根发脚的合你说。说的待终把纪家门儿的姥姥家都刨出来了,也是为要出出你这口怨气,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们也只想着你听见只有痛快的乐的;再不然,想起你们老爷子、老太太来,倒痛痛的哭一场,再不至于有别的岔儿。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嘱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拧眉毛瞪眼睛的那个当儿,我就把你那把刀溜开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分儿上,算闹到头儿了,就要仗着我们爷儿们劝你。老爷子是说是你个师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没三句话先嚷起来了。你姐夫更合你说不进话去。我这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大约说破了嘴,你也只当是两片儿瓢。——难道我没劝过你去不得吗?你何曾听我一个字儿来着?你只听人家二叔方才说的这篇大道理,把你心里的为难想了个透亮,把这事情的用不着为难说了个简捷,才把姑娘你的实话憋宝啊似的憋出来了!好容易盼到你说了实话了,人家不敢撇开假姓名,露出真面目来合你说实话!
“是啊!说了周遭儿,人家好好儿的,到底为甚么把位安老爷算作尹先生?我们爷儿们又装神弄鬼的跟在里头,这又是作甚么呀?可都是你那个甚么施恩望报不望报的这个脾气儿闹的。你只看,方才说到归根儿,你还是这句。总而言之,一句话,说是尹先生,才进的了你这个门儿,说得上这套话;说是安老爷,只怕这时候,慢讲说这套话,就进不了这个门儿!至于方才那番话,也必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才话里引的出话来;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儿一搭拉,小腮帮子儿一鼓,再别想你言语了。人家还说甚么?那可就误事误到底儿了!
“为甚么为这个事他老哥儿俩昨日商量了不差甚么一天,还弄了分笔砚写着,除了我们爷儿四个,连个鬼也不叫听见?妹子你白想想:我们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甚么分儿上?意思用的厚到甚么分儿上?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重你?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疼你?这是我们二叔合我父亲一片苦心,一团诚意!你可别认成《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水浒》上的吴用智取生辰纲,作成圈套儿来汕你的,那可就更拧了!再说人家也是这个岁数儿了,又合老爷子结了弟兄,就合咱们的老家儿一样。依我说,这时候且把那些甚么英雄不英雄的扔开,咱们作儿女的就是听人家的话,怎么说怎么依着。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许猫闹了!你往下听,这位老人家的正经话多着的呢!”
却说那十三妹姑娘听了褚大娘子这话,才如梦方醒,心里暗暗的说:“这位安官长才是位作英雄的见识,养儿女的心肠!”他登时把一段刚肠化作柔肠,一腔侠气融成和气。心里着实的感激佩服安老爷。
列公,说起来人生在世,都有个代劳任怨的刚肠,排难解纷的侠气,成全朋友,怜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气迷了头,就难得受过他好处的那班人知恩报恩,都像这位安水心先生这等破釜沉舟,披肝沥胆。假如我说书的遭了这等事,遇见这等人,说着这番话,我只有给他磕上一个头,跟着他去,由他怎么好怎么好!
谁想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还心细于发。沉下心去,把前后的话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才这安官长的话里,讲到我当日遣人送我父亲灵柩一节,这话我记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合张家妹子说过个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见面谈到罢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里,我父亲的灵在庙里这话,我合邓、褚两家都不曾谈过,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问个端的,再定行止。”因向安老爷说道:“官长这番高义,无论我十三妹有这造化跟了去没这造化跟了去,只这几句话,终身不敢忘报。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长怎么晓得的这样详细?还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爷听了这话,呵呵大笑,说道:“姑娘,你问到这句话,我若说将起来,只怕我虽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称我作‘官长’。你虽自称是‘民女’,我还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气儿是馁了去了,心儿是平下去了,小嘴儿也不像那样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给人家陪个笑儿,道:“官长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却是那个?”安老爷道:“姑娘,话到其间,我也只得直说了。只是你却不要害羞,不可动气。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并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个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太爷双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终于江西学院。你祖太爷单名一个焯字,却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亲单名一个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远族本家。当日在京,我们彼此都是通家相见。便是姑娘你小时节我也曾见过,只是今日之下,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爷不曾赶上,你祖太爷便是我的恩师。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进士,不想你家从龙过来,有个骑都尉的世职,恰好出缺无人,轮该你祖太爷承袭,出去引见,便用了一个本旗章京。你祖太爷因是历代书香,自己不愿弃文就武,便退归林下,把这前程让给你父亲承袭。他幼官出学,用了一个三等侍卫。你祖太爷从此无心进取,便聚集了许多八旗子弟,逐日讲书论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个得意学生,分虽师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识,都是我这恩师的教导成全,至今无可答报。
“他老人家是早年断弦,一向便在书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还同你父亲在那里服侍汤药,早晚不离。一天,他老人家把我两个叫到床前,叫着你父亲的名字,说道:‘我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归,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两桩恨事:一桩是不曾中得一名进士。但我虽不曾中那进士,却也教育了无数英才,看去将来大半都要青云直上。就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至于你,虽然作了个武官,断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无弟兄。这弟兄一伦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两个今日就在我面前对天一拜,结作弟兄,日后也好手足相顾。’因此上,我合你父亲又多了一层香火因缘,算得个异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桩恨事,便是我不曾见着个孙儿。我家媳妇现虽身怀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个男孩儿,长大就拜这安学生为师,教他好好读书,早图上进,切不可等袭了这世职,依然去作武弁;倘得个女孩儿,也要许配一个读书种子,好接我这书香一脉。你两个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嘱咐!’这些话,我都一一的亲承师命。姑娘,你我两家是这等一个渊源,你怎生还合我称的甚么‘民女’咧‘官长’!”
姑娘此刻是听进点儿去了,话也没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爷的脸往下听。安老爷又接着说道:“及至你祖太爷见背之后,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时,姑娘你才降临人世。那年是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裹着褯子的时候,我抱也不止抱过一次。这年正是你的周岁,我去给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的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砚书籍、戥子算盘,以至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邀我进去一同看你抓周儿。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针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这些耍货,握在手底下,乐个不住。我便合你父亲笑说:‘这侄女儿将来只怕要学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定不得呢!’谁知你听得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赶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像见了许多年不曾相会的熟人一般,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凭着谁来接着,只不肯去。落后还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奶娘道:‘快接过去罢,看溺了二大爷……’一句话不曾说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时候你家老太太连忙叫人给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干了,留这点古记儿,将来等姑娘长大不认识我的时候,好给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说嘴。’姑娘,不想这话却应在今日。
“那时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给你换了衣裳抱来。你老太太接过来道:‘快给大爷陪个不是,说等凤儿大了好生孝顺孝顺大爷罢。’我因问说‘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这等一个名字?’你家老爷道:‘说也好笑,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梦见云端里一只纯白如玉的凤鸟,一只金碧辉煌的凤鸟,空中飞舞;一时这只把那只引了来,一时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一回,双双飞入云端而去。不解是个甚么因由,想去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凤。姑娘,你这名儿从你抓周儿那日就在我耳轮中听得不耐烦了,此时你还合我讲甚么‘十三姐’呀‘十三妹’!
“然则你又因何单单的自称个‘十三妹’呢?这三个字大约还从你名儿里的这个‘玉’字而来,你是用了个拆字法,把这‘玉’字中间‘十’字合旁边一点提开,岂不是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岂不是‘十三’两个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异影射起来。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个隐姓埋名哑谜儿,全身远害。贤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听起安老爷这几句话,说得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紧,不见得有甚么警动人的去处。那知这话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的人,岂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里的老底儿,人家比自己还知道,索性把小时候拉青屎的根儿都叫人刨着了,这还合人家说甚么呢?只见他把这许多年憋成的一张冷森森煞气横纵的面孔,早连腮带耳红晕上来,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儿那里知道!”说着,才要下拜。
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你且归坐,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因接着前文说道:“后来你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这话算到今日,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往来,我那次不问着你!你父亲信来道,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长成,虽是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节说的那句话。谁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将,又作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忽然,一路顺风里说到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那纪大将军听得你有这般武艺,要合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因他不是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了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知不几日便晓得了他的凶信。我便差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亲的灵柩。及至接了回来,才晓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向。
“这二三年来,我逢人便问,到处留心,只是没些影响。直到我那孩子安骥同你那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讲到你这十三妹的名字,并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断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断不得有第二个。所以我虽然开复原官,也无心富贵。便脱去那领朝衫,一路寻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我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止专为你能仁寺那番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说有九公合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现在你的伯母合你的义妹张姑娘并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晓得你家坟上无处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话,停在那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等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合那宋官儿,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张亲翁,还有家丁十余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内人婆媳合张亲母,还有女伴【创建和谐家园】口。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口灵柩?
“姑娘,你这条身子,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冢,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迸起来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道:“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道:“伯父,你的话说的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云,起死人肉白骨’。侄女儿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谓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儿,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这位姑娘也忒累赘咧。这要按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弄”!却也莫怪他难掇弄,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体,一句话就说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个地步,留个身份。
安老爷听了还有话说,问道:“姑娘,你更有何说?”他道:“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头,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道:“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他道:“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出家,我也不为舍身了道,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身。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身立命了。”只听这姑娘心眼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笔谈的那句甚么“何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敞辕门的一说,管情费了许多的精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从这句话起,有个翻脸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爷所料。
好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祁,便有个神禹的金锁;有个九子魔母,便有个如来佛的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一行的紧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姑娘,这话我合你口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的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合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你孩儿一拜!”安老爷倒掌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那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
才要张罗着让坐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看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甚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作甚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道可好?你听了欢喜不欢喜?你心里乐不乐?阿呀母亲!阿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尽着你女孩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价!”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他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双热泪!这正是:
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处。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得是何玉凤姑娘自从他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伤心,发泄他那腔怨气,抱了他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邓九公见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甚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
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这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他先坐下歇歇。
只见他且不归坐,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为你执意【创建和谐家园】,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日我连这东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了来了。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作吗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说着,便一手拉了他到里间去。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他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他才在灵右守起制来。
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也没甚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歪咧,管保也该饿了。”
褚大娘子道:“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带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甚么时候吃,甚么时候现成。”邓九公听了,便摧着才给姑娘些东西吃。
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不破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已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沍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到吃上?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他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样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合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安老爷道:“不但你想见他们,他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余都在庄上。”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还等这会子呢?头晌午就来了!这里话设说结,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他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搂搂在怀里,“儿呀”“肉”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你,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了。
便让太太坑上坐,太太那里肯?说:“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他了,你让我合他多亲香亲香!”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
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合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我都求过我伯父了。”
安太太道:“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合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