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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斜听完,低笑了声, “行。”
她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行”闹得有一瞬懵, 脑中有一瞬思绪在想,他是不是觉得她只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可是细想又很快否决, 沈时斜怎么会在乎这些, 排在他身后前仆后继的女人, 只会多不会少, 何必在乎她这最不起眼的一个。
最后她也没问,不是怕猜错,而是怕猜对了。
怕他肯定了那个猜想,更怕破开猜想后的可能,像出海渔船嗅到飓风来袭前的咸湿,贪生怕死祈求安稳,便放弃赌一把的可能。
有些人天生是赌徒,而她前半生或许是。
那通电话后,姜吟结束刻意忙碌,恢复往日工作节奏,精神如调松的吉他弦,声音松弛又悦耳。
怕露出端倪,沈时斜回来后,她收起之前常点的鼻参大千。
后来又想,她早不是十七岁的姜吟了,也早从自圈之地走出来,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半年前吴知瑶交了个年纪小的男朋友,单眼皮,看着清秀白瘦,总之跟她口头念叨的肌肉型男半点不沾边,但丝毫不妨碍两人黏黏糊糊,陷入热恋。
前两天小男友出差,不知做了什么叫吴知瑶原地尖叫,催命电话打来要姜吟陪。
说起来也巧,她前脚走,沈时斜后脚就到。
车子开到市中心,姜吟停好车正往吴知瑶家走,他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寡淡,带着几分玩味地说姜吟,你就是故意躲我呢。
“……” 她捂脸,顿在原地,这一刻说什么都很像狡辩。
“呃……我没有故意,知瑶找我有事。”
“哦。”
姜吟叹口气,这敷衍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他没信,午后热风吹在身上,难免想起以前,她觉得现在的沈时斜比以前难搞很多。
她一闭眼,说:“那如果你不忙,就在清竺等我,我跟知瑶聊完回去,可以吗?”
“行。”
她听出他情绪不高,叹口气说我一定回去。
一路走到吴知瑶家门口,敲门之际,姜吟觉得她出门前该看看黄历,事赶事,巧合一多,确实不显诚意,很像故意。
门一开,吴知瑶伸着胳膊就报上来,两人动作别扭地往屋内移。
“呜呜呜吟吟我太丢人了!郑予述就是个蠢猪!”
姜吟手扶着她胳膊,艰难换上拖鞋,这才拍着她后背哄,问她是怎么回事。
吴知瑶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啤酒罐了一口,脸又红又白,“还不是他!他带着团队去京市开会,那我哪知道他那会儿正在投屏啊,他又不跟我说,前一秒还在跟我聊天。”
“那……那我就以为他没忙正事啊,我一个消息就甩过去了,然后全部人,包括对方公司都看到了!”
她生无可恋地呜囔,“他还给我备注了超辣老婆。”
“吟吟,我觉得地球容不下我了,你觉得呢?”
姜吟愣了愣,接着抿唇笑了下,她还以为是郑予述出轨或者其他,闹了半天是他们之间打情骂俏闹的乌龙。
吴知瑶拧眉,不满控诉,“你变了!你嘲笑我!”
“我哪有。”
她哼一声,双手抱胸,“怎么没有,高中那会儿你多乖啊,超会哄我,现在变了,净嘲笑我。”
姜吟想起以前上学时,吴知瑶爱捏她脸,只好凑过去,“那要怎么哄你,给你捏吗?”
吴知瑶也没真生气,看到她凑过来白软的脸颊,还有灿阳下卷翘泛光的长睫,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脸,手感还是那么好。
抬手搂住姜吟,脸颊搁在她肩膀上,“呜呜我家吟吟宝贝真贴心。”
姜吟拍拍她手,“开心了?”
“那还没有……郑予述回来我还是要跟他算账的!”
吴知瑶又抬手捏了两把姜吟的脸颊,意犹未尽地感慨真是好滑哦,她撇撇嘴,“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漂亮又温柔,性格好,还会赚钱。”
姜吟笑了笑,“那就谁也不便宜。”
“嗯?”
午后时分,烈阳缓缓西下,橙黄刺目的光透过玻璃,弱化几分落入室内,她笼在暖辉中像嵌着闪边,真像天降的仙女。
她面庞柔柔,粉唇抿着几分弧度,“现在我只想好好爱自己,有朋友相伴,家人平安健康,这就够了。”
“不会爱自己,就更不会爱人了。”
以前她很忽视自己的感受,认为随父母安排是理所当然,长久压抑爆发后是难以承受的空洞,而后是接二连三的噩耗,身处过漩涡,才知如今的安稳多难得。
一切都在朝明媚迈进,她不贪心,也没大志向。
爱自己,护家人,便足矣。
吴知瑶想起赵成溪那天在电话里的话,说觉得沈时斜对姜吟有意思,她今天叫吟吟过来,也不单是被郑予述蠢到了,其实也是想说说沈时斜的事。
自从陈阿姨生病后,姜吟整个人变了很多,从原本柔弱顺从变得独当一面,这些年除了照顾家里,就是忙事业,对待恋爱没多大兴致,但也非避之不谈,相反有合适的人她也会见,就是不见有心动的。
虽说上次姜吟说对沈时斜没感觉,但最近吴知瑶自个回想以前的事,觉得他俩好像那会儿也有点暧昧?
不像完全不来电。
可这会儿听吟吟这么说,她一时有些不好开口。
“算了算了,我也不乱当红娘了,吟吟你开心就好。”
这话说得姜吟有些懵,“什么乱当红娘?”
“没什么,就是赵成溪嘛,他说觉得你跟沈时斜挺合适的,我这不想着撮合撮合你俩,看你老不谈恋爱啥的……”
姜吟沉默了会儿,她有些惊讶赵成溪会觉得她跟沈时斜配,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各个方面,他们都是云泥之别。
“我跟他……没可能的。”
她抿唇笑了下,忽视心口的胀闷,“他身边不缺喜欢他的人,我……对他也没什么感觉。”
“我们现在就是……老同学。”
那天姜吟也没回清竺,从吴知瑶家出来时就已日薄西山,浓烈的橙红色在天际氤氲出一大片,她车子开出没一会儿便接到了沈时斜电话。
那人在电话那端打趣她还真是难约。
“……我在路上了。”
听到这话,沈时斜语气温和不少,叫她别往城郊跑了,说等会给她发个地址,晚上一起吃饭吧。
姜吟没拒绝,收到位置后调转车头。
重逢那天沈时斜说的事不过三,她后来想起了,也记得昏暗光线里,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是坠入深渊时的她很想抓住的光。
上次婉拒了,这次要是再拒绝,她实在觉得不好意思。
车子停到绿植浓郁,古色古香的建筑前,堆瓦翘檐,红漆大木门外站着迎宾,长袍熨贴无痕,亲切礼貌地前来拉开车门,白手套朝前一伸,四十五度标准鞠躬。
姜吟手指轻捏着肩边包链,微提裙摆下车,青石板路相接蜿蜒小桥,橙黄和正红灯笼高低错落得点亮。
迎宾问了下预定人姓名,说沈先生已经到了,便直接领她过去。
沈时斜预定的不是包间,而是溪潭上的小型龙舟,两侧灯笼暖光盈盈,船顶淡紫色的藤花倾泻而下,垂落在船檐,风吹浮动。
姜吟微微惊讶,没想到洲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踏上船板,推开木质竹门,脚步错落间,船身轻悠悠晃动。
越过屏风,她看见了沈时斜,腕骨轻搭载白玉镶红木桌沿,衬得他手指似玉白皙。
他穿了件淡青色衬衣,绸缎质地,船顶冷气微微垂下,稍宽松的质感随风轻动,布料贴合他腰侧,衬出优越曲线,她瞧着有些心神浮动。
细指微曲,贴了下鼻尖,轻蹭几分。
听到身后窸窣脚步声,沈时斜闻声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修长颈弧惹眼,突起喉结上下滚动,颈项微叠小片阴影。
“来了。”
姜吟嗯了声,垂睫遮住眼底的微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身边正挨着大片船玻璃,紫藤花垂在玻璃旁,迎风飘动,清淡漂亮。
“这里挺别致的。”
沈时斜嗯了声,说新开的,凑个新鲜。
他轻掀眼皮,目光落在她颊边细小汗珠,微张粉唇缓缓喘息,他抬指捏住四方纸盒,往她面前轻微一掷,“擦擦汗。”
接着他又叫人给她添茶,送来菜单叫她点菜。
金边包荔枝皮纹菜单,挺厚重一本,翻开菜名更是故作文化的矫情拗口,她瞳孔微睁大几分,好在大张彩图拉回几分地气。
她也摸不准沈时斜现在口味变了没,点了几个中规中矩的菜,便推给他,让他加点。
沈时斜接过菜单,添了几个菜,递给服务生后,他不动声色说了句,“口味没变。”
28.法国红
姜吟捏着茶杯的手指微颤, 沿口水漾出细纹,她贴唇喝了口,压下心口被看穿的惊慌, “是吗,那你变化不大。”
沈时斜瞥了她一眼,说你倒是变化挺大。
这话不是呛她。
高三毕业那会儿,这姑娘毕业聚会也没参加, 只是急匆匆塞给他一捧郁金香,似雪洁白,说祝他诸凡顺遂, 后来置身再喧嚣热烈的场子, 他都兴致缺缺,目光时不时落在那白玉般饱满花瓣。
后来他出国, 她也忙,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断了联系。
时隔多年, 还是那张素白娇柔的脸颊, 乌润齐背的长发, 可她内里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 月无晕而风,让他措手不及, 那种陌生感让他胸口心慌弥漫。
这段时间, 多次对上她淡然的目光,他才缓缓而察,他们之间如隔银河, 很遥远, 不只是时间距离。
这八年他们之间, 实在错开太多时光。
这是沈时斜第二次说她变化大了。
姜吟以为他在怪里怪气地呛她, 唇角抿出尴尬的笑弧,“……我真没有故意躲你,今天确实是知瑶那边有事。”
沈时斜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欣慰一翘,“哦,那你们聊什么了?”
“……”
姜吟纳闷地瞧他一眼。
他扬下颔,“有话就说。”
姜吟清咳一声,“你现在怎么这么八卦了?”
沈时斜闻声抵唇轻笑,肩膀都跟着抖了几下,眼角笑弧柔和他立体深邃的眉眼,见服务生陆续送菜上桌,他抬起两指朝她伸了伸,带笑音地说:“快吃吧。”
她被沈时斜笑得脸颊有些灼窘,动作稍显慌乱地拿起桃木筷子,夹起翠油油的脆菜心,顶着他烧人的目光,鼓着腮慢吞吞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