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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屠龙记_金庸 》-第 3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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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复,多现几种姿态,正看得出神,忽听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脚步细碎,似是个女子。

      张无忌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篮,快步走近。她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的一声,愕然停步。张无忌凝目看时,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是个乡村贫女,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生得极是丑陋,只是一对眸子颇有神采,身材也是苗条纤秀。

      她走近一步,见张无忌睁眼瞧着她,微微吃了一惊,道:“你你没死么”张无忌道:“好像没死。”一个问得不通,一个答得有趣,两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干甚么倒吓了我一跳。”张无忌道:“我从山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跌断了,只好在这里躺着。”

      那少女问道:“这人是你同伴么怎么又有三条死狗”张无忌道:“这三只狗恶得紧,咬死了这个大哥,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这里怎么办肚子饿吗”张无忌道:“自然是饿的,可是我动不得,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少女微微一笑,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来,递了给他。张无忌道:“多谢姑娘。”接了过来,却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饼中有毒吗干嘛不吃”

      张无忌于这五年多时日之中,只偶尔和朱长龄隔着山洞对答几句,也是绝无意味,此外从未得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半语,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说话却甚风趣,心中欢喜,便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这句话已有几分调笑的意思,他向来诚厚,说话从来不油腔滑调,但在这少女面前,心中轻松自在,这句话不知不党的便冲口而出。

      那少女听了,脸上忽现怒色,哼了一声。张无忌心下大悔。忙拿起饼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张,竟硬在喉头,咳嗽起来。

      那少女转怒为喜,说道:“谢天谢地,呛死了你你这个丑八怪不是好人,难怪老天爷要罚你啊。怎么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张无忌心想:“我这五年多不修发剃面,自是个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咱们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一本正经的道:“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见到姑娘经过,你又给我饼吃,真是多谢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问你啊,怎地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你不回答,我就把饼子抢回去。”

      张无忌见她这么浅浅一笑,眼睛中流露出极是狡谲的神色来,心中不禁一震:“她这眼光可多么像妈。妈临去世时欺骗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这么一副神气。”想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那少女“呸”了一声,道:“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也用不着哭。原来是个没用的傻瓜,”张无忌道:“我又不希罕你的饼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转身,走出两步,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道:“甚么心事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也会有心事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妈妈,我去世的妈妈。”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妈妈常给你饼吃,是不是”张无忌道:“我妈以前常给我饼吃的,不过我所以想起她,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像我妈。”

      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么老得像你妈了”说着从地下抬起一根柴枝,在张无忌身上抽了两下。张无忌要夺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难怪她发怒。”由得她打了两下,说道:“我妈去世的时候,相貌是很好看的。”

      那少女板着脸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你不想活了。我拉你的腿”说着弯下腰去,作势要拉他的腿。张无忌吃了一惊,自己腿上断骨刚开始愈合,给她一拉那便全功尽弃,忙抓了一团雪,只要那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时便打她眉心穴道,叫她当场昏晕。

      幸好那少女只是吓他一吓,见他神色大变,说道:“瞧你吓成这副样子

      谁叫你取笑我了”张无忌道:“我若存心取笑姑娘,教我这双腿好了之后,再跌断三次,永远好不了,终生做个跛子。”

      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罢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说道:“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么”张无忌一呆,道:“我也说不上甚么缘故,只觉得你有些像我妈。你虽没我妈好看,可是我喜欢看你。”

      那少女弯过中指,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笑道:“乖儿子,那你叫我妈罢”说了这两句话,登时觉得不雅,按住了口转过头去,可是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无忌瞧她这副神情,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妈妈跟爸爸说笑,活脱也是这个模样,霎时间只觉这丑女清雅妩媚,风致嫣然,一点也不丑了,怔怔的望着她,不由得痴了。

      那少女回过头来,见到他这副呆相,笑道:“你为甚么喜欢看我,且说来听听。”张无忌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瞧着你时,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只会待我好,不会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错了,我生平最喜欢害人。”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断腿上敲了两下,跳起身来便走。这两下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张无忌出其不意,大声呼痛:“哎哟”只听得那少女格格嘻笑,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

      张无忌眼望着她渐渐远去,断腿处疼痛难熬,心道:“原来女子都是害人精,美丽的会害人,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苦。”

      这一晚睡梦之中,他几次梦见那少女,又几次梦见母亲,又有几次,竟分不清到底是母亲还是那少女。他瞧不清梦中那脸庞是美丽还是丑陋,只是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狯又妩媚的望着自己。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也常常捉弄他,故意伸足绊他跌一交,等到他摔痛了哭将起来,母亲又抱着他不住亲吻,不住说:“乖儿子别哭,妈妈疼你”

      他突然醒转,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一些从来设想到过的疑团:“妈妈为甚么这般喜欢让人受苦义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俞三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杀的。妈到底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望着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她是好人坏人,她是我妈妈。”心中想着:“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爱她。”

      他又想到了那个村女,真不明白她为甚么莫名其妙的来打自己断腿,“我一点也没得罪她,为甚么要我痛得大叫,她才高兴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

      很想她再来,但又怕她再想甚么法儿加害自己。摸到身边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想起那村女说话的神情:“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么”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好看,我喜欢看你。”

      这般胡思乱想的躺了两日,那村女并没再来,张无忌心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哪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着竹篮,从山坡后转了出来,笑道:“丑八怪,你还没饿死么”

      张无忌笑道:“饿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还活着。”那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问道:“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张无忌大叫:“哎哟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良心”那少女道:“甚么没良心你待我有甚么好”张无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没恨你,这两天来,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脸上一红,便要发怒,可是强行忍住了,说道:“谁要你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半没好事,定是肚子里骂我又丑又恶。”张无忌道:“你并不丑,可是为甚么定要害得人家吃苦,你才喜欢”那少女格格笑道:“别人不苦,怎显得出我心中欢喜”

      她见张无忌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见他手中拿着吃剩的半块饼子,相隔三天,居然还没吃完,说道:“这块饼一直留到这时候,味道不好么”

      张无忌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有一半意存调笑,但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虚,微觉害羞,道:“我带了新鲜的饼子来啦。”说着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饼子之外,又有一只烧鸡,一条烤羊腿。

      张无忌大喜,这些天中净吃生鹰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韧,这鸡烧得香喷喷地,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

      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着,说道:“丑八怪,你吃得开心,我瞧着倒也好玩。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用不着害你,也能教我欢喜。”

      张无忌道:“人家高兴,你也高兴,那才是真高兴啊。”那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说在前头,这时候我心里高兴,就不来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了,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张无忌摇头道:“我从小给坏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别把话说得满了,咱们走着瞧罢。”

      张无忌道:“待我腿伤好了,我便走得远远的,你就是想折磨我、害我,也找不到我了。”那少女道:“那么我先斩断了你的腿,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张无忌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这两句话绝非随口说说而已。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变,说道:“你配么,丑八怪你也配给我斩断你的狗腿么”蓦地站起身来,抢过他没吃完的烧鸡、羊腿、面饼,远远掷了出去,一口口唾沫向他脸上吐去。

      张无忌怔怔的瞧着她,只觉她并非发怒,也不是轻贱自己。却是满脸惨凄之色,显是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有心想劝慰几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的言辞。

      那村女见他这般神气,突然住口,喝道:“丑八怪,你心里在想甚么”

      张无忌道:“姑娘,你为甚么这般不高兴说给我听听,成不成”那少女听他如此温柔的说话,再也无法矜持,蓦地里坐倒在他身旁,手抱着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张无忌见她肩头起伏,纤腰如蜂,楚楚可怜,低声道:“姑娘,是谁欺侮你了等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去给你出气,”那少女一时止不住哭,过了一会才道:“没人欺侮我,是我生来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想着一个人,总是放他不下。”张无忌点点头,道:“是个年轻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罢”那少女道:“不错他生得很英俊,可是骄傲得很。我要他跟着我去,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罢了,哪知还骂我,打我,将我咬得身上鲜血淋漓。”张无忌怒道:“这人如此蛮横无理,姑娘以后再也别理他了。”那少女流泪道:“可可是我心里总放不下啊,他远远避开我,我到处找他不着。”

      张无忌心想:“这些男女间的情爱之事,实是勉强不得。这位姑娘容貌虽然差些,但显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气有点儿古怪,那也是为了心下伤痛、失意过甚的缘故。想不到那男子对她竟是如此心狠”柔声道:“姑娘,你不用难过了,天下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牵挂这个没良心的恶汉”

      那少女叹了口长气,眼望远处,呆呆出神。张无忌知她终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说道:“那男子不过骂你打你,可是我所遭之惨,却又胜于姑娘十倍了。”那少女道:“怎么啦你受了一个美丽姑娘的骗么”张无忌道:“本来,她也不是有意骗我,只是我自己呆头呆脑,见她生得美丽,就呆呆的看她。其实我又怎配得上她我心中也从来没存甚么妄想。但她和她爹爹暗中却摆下了毒计,害得我惨不可言。”说着拉起衣袖,指着臂膀上的累累伤痕,道:“这些牙齿印,都是她所养的恶狗咬的。”

      那少女见到这许多伤疤,勃然大怒,说道:“是朱九真这贱丫头害你的么”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这贱丫头爱养恶犬,方圆数百里地之内,人人皆知。”

      张无忌点点头,淡然道:“是朱九真姑娘。但这些伤早好了,我早已不痛了,幸好性命还活着,也不必再恨她了。”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冲和,闲适自在,心中颇有些奇怪,问道:“你叫甚么名字为甚么到这儿来”

      张无忌心想:“我自到中土,人人立时向我打听义父的下落,威逼诱骗,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我吃尽了不少苦头。从今以后,张无忌这人算是死了,世上再没有人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所在了。就算日后再遇上比朱长龄更厉害十倍之人,也不怕落入他的圈套,以致无意中害了我义父。”于是说道:“我叫阿牛。”那少女微微一笑,道:“姓甚么”张无忌心道:“我说姓张、姓殷、姓谢都不好,张和殷两个字的切音是曾字。”便道:“我我姓曾。姑娘贵姓。”

      那少女身子一震,道:“我没姓。”隔了片刻,缓缓的道:“我亲生爹爹不要我,见到我就会杀我。我怎能姓爹爹的姓我妈妈是我害死的,我也不能姓她的姓。我生得丑,你叫我丑姑娘便了。”

      张无忌惊道:“你你害死你妈妈那怎么会”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亲生的妈妈是我爹爹原配,一直没生儿养女,爹爹便娶了二娘。二娘生了我两个哥哥,爹爹就很宠爱她。妈后来生了我,偏生又是个女儿。二娘恃着爹爹宠爱,我妈常受她的欺压。我两个哥哥又厉害得很,帮着他们亲娘欺侮我妈。我妈只有偷偷哭泣,你说,我怎么办呢”

      张无忌道:“你爹爹该当秉公调处才是啊。”那少女道:“就因我爹爹一味袒护二娘,我才气不过了,一刀杀了我那二娘。”

      张无忌“啊”的一声,大是惊讶,他想武林中人斗殴杀人,原也寻常,可是连这个村女居然也动刀子杀人,却颇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道:“我妈见我闯下了大祸,护着我立刻逃走。但我两个哥哥跟着追来,要捉我回去。我妈阻拦不住,为了救我,便抹脖子自尽了。你说,我妈的性命不是我害的么我爸爸见到我,不是非杀我不可么”她说着这件事时声调平淡,丝毫不见激动。

      张无忌却听得心中怦怦乱跳,自忖:“我虽然不幸,父母双亡,可是我爹爹妈妈生时何等恩爱,对我多么怜惜,比之这位姑娘的遭遇,我却又幸运万倍了。”想到这里,对那少女同情之心更甚,柔声道:“你离家很久了么

      这些时候便独个儿在外边”那少女点点头。张无忌又问:“你想到哪儿去”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世界很大,东面走走,西面走走。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也没甚么。”

      张无忌心中突兴同病相怜之感,说道:“等我腿好之后,我陪你去找那位那位大哥。问他到底对你怎样。”

      那少女道:“倘若他又来打我咬我呢”张无忌昂然道:“哼,他敢碰你一根寒毛,我决计不和他干休。”那少女道:“要是他对我不理不睬,话也不肯说一句呢”张无忌哑口无言,心想自己武功再强,也不能硬要一个男子来爱他心所不喜的女子,呆了半晌,道:“我尽力而为。”那少女突然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似是听到了最可笑不过的笑话。

      张无忌道:“甚么好笑”那少女道:“丑八怪,你是甚么东西人家会来听你的话么再说,我到处找他,不见影踪,也不知这会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你尽力而为,你有甚么本事哈哈,哈哈”

      张无忌一句话本已到了口边,但给她这么一笑,登时胀红了脸,说不出口。那少女见他蹑蹑嚅嚅,便停了笑,问道:“你要说甚么”张无忌道:“你笑我,我便不说了。”那少女冷冷的道:“哼,笑也笑过了,最多不过是再给我笑一场,还会笑死人么”

      张无忌大声道:“我对你是一片好心,你不该如此笑我。”那少女道:“我问你,你本来要跟我说甚么话”

      张无忌道:“你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我跟你也是一般。我爹爹妈妈都死了,也没兄弟姊妹。我本想跟你说,那个恶人若是仍然不理你,咱们不妨一块作个伴儿,我也可陪着你说话解闷,但你既说我不配,我自然不敢说了。”

      那少女怒道:“你当然不配那恶人比你好看一百倍,聪明一百倍。我在这儿跟你歪缠,尽说些废话,真是倒霉。”说着将掉在雪地中的羊腿烧鸡一阵乱踢,掩面疾奔而去。

      受了这么一顿好没来由的排揎,张无忌却不生气,心道:“这姑娘真是可怜,她心中挺不好过,原也难怪。”

      忽见那少女又奔回来,恶狠狠的道:”丑八怪,你心里一定不服气,说我相貌这般丑陋,居然还瞧你不起,是不是”张无忌摇头道:“不是的。你相貌不很好看,我才跟你一见投缘,倘若你没变丑,仍像从前那样”

      那少女突然惊呼:“你你怎知我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张无忌道:“今日你的脸,比上次我见到你时又肿得厉害了些,皮色也黑了些。那不会生来便这样的。”那少女惊道:“我我这几天不敢照镜子。你说我是越来越难看了”

      张无忌柔声道:“一个人只要心地好,相貌美丑有何干系我妈妈跟我说,越是美貌的女子,良心越坏,越会骗人,叫我要加意小心提防。”

      那少女哪有心思去理他妈妈说过甚么话,急道,“我问你啊,你上次见我时,我还没变得这般丑怪,是不是”张无忌知道倘若答应了一个“是”字,她必伤心难受,只是怔怔的望着她,心中充满了同情怜悯。

      那少女见到他脸上神色,早料到他所要回答的是甚么话,掩面哭道:“丑八怪,我恨你,我恨你”狂奔而去。这一次却不再回转了。

      张无忌又躺了两天。晚上有头野狼边爬边嗅,走近身来。张无忌一拳便将狼打死了。这野狼觅食不得,反而做了他肚中的食料。

      过了数日,他腿伤已愈合大半,大约再过得十来天便可起立行走,心想那村女这一去之后从此不会再来,只可惜连名字也没问她,又想:“她脸上容色何以会越变越丑,这事倒令人猜想不透。”想了半日难以明白,也就不再去想,迷述糊糊的便睡着了。

      睡到半夜,睡梦中忽听得远处有几人踏雪而来。他立时便惊醒了,当下坐起身来,向脚步声来处望去。

      这晚上新月如眉,淡淡月光之下,见共有七人走来,当先一人身形婀娜,似乎便是那村女。待那七人渐渐行近,这人果然是那容貌丑陋的少女,可是她身后的六人却散成扇形,似是防她逃走。张无忌微觉惊讶,心道:“难道她被爹爹和哥哥们拿住了”

      他转念未定,那少女和她身后六人已然走近。张无忌一看之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来那六人他无一不识,左边是武青婴、武烈、卫壁,右边是何太冲、班淑娴夫妇,最右边是个中年女子,面目依稀相识,却是峨嵋派的丁敏君。

      张无忌大奇:“她怎么跟这些人都相识难道她也是武林中人,识破了我本来面目,便引他们来拿我,逼问我义父的下落”想到此处,心下更无怀疑,不禁气恼之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也来加害于我”寻思:“眼下我双足不能动弹,这六人没一个是弱者,说不定这村女的武功也强。我姑且屈服敷衍,答应他们去找我义父。待得双腿养好了伤,再跟他们一个个算帐。”

      若在五年之前,他只是将性命豁出去不要而已,任由对方如何加刑威逼,总是咬紧牙关不说,但此时一来年纪大了,心智已开,二来练成九阳真经后神清心定,遇到危难能沉着应付,虽然强敌当前,却也丝毫不感畏惧,只是没想到那村女居然也出卖自己,愤慨之中,不自禁的有些伤心,索性躺在地下,曲臂作枕,不去理会这七人。

      那村女走到他身前,向着他静静瞧了半晌,隔了良久,慢慢转过身去。

      张无忌听到她叹息一声,声音极轻,却充满了哀伤之意。他心下冷笑:“你心中打的不知是甚么恶毒主意,却又何必假惺惺的可怜起我来”

      只见卫璧将手中长剑一摆,冷笑道:“你说临死之前,定要去和一个人见上一面,我道必是个貌如潘安的英俊少年,却原来是这么一个丑八怪,哈哈,好笑啊好笑这人和你果然是天生一双,地生一对。”

      那村女毫不生气,只淡淡的道:“不错,我临死之前,要来再瞧他一眼。因为我要明明白白的问他一句话。我听了之后,方能死得瞑目。”

      张无忌大奇,全不明白两人的话是何意思。只听那村女道:“我有一句话问你,你须得老老实实回答。”张无忌道:“是我自己的事,自可明白相告。是旁人的事,可没这么容易就说。”料想那村女要问谢逊的所在,他已打好了主意跟他们敷衍,是以没把言语说得决绝了,似乎颇有商量的余地。

      那村女道:“旁人的事,要【创建和谐家园】甚么心我问你:那一天你跟我说,咱两人都孤苦伶仃,无家可归,你愿意跟我作伴。你这句话确是出于真心么”

      张无忌一听,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坐起,只见她眼光中又露出那哀伤的神色,便道:“我自是真心的。”那村女道:“你当真不嫌我容貌丑陋,愿意和我一辈子厮守”

      张无忌一怔,这“一辈子厮守”五个字,他心中可从来没想到过,但见到她这般凄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感不忍,便道:“甚么丑不丑,美不美,我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你如要我陪你说笑谈心,只要你不嫌弃,我自然也喜欢,但你如想骗我说”那村女颤声问道:“那么你是愿意娶我为妻了”

      张无忌身子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我我没想过娶妻子”

      何太冲等六人同时哈哈大笑。卫璧笑道:“连这么一个丑八怪的乡巴佬也不要你,我们便不杀你。你活在世上有甚么昧儿还不如就在石头上撞死了罢。”

      张无忌听了六人的讥笑和卫璧的说话,登时便知那村女和这六人并非一路,以及卫壁等人立时便要杀她,想到那村女并非引人来加害自己,心中感到一个车温暖。只见她低下了头,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显是心中悲伤无比,只不知是为了命在顷刻,是为了容貌丑陋,还是为了卫璧那利刃般的讽刺讥嘲

      他心中大动,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颠沛流离,不知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这村女茕茕弱质,年纪比自己小,身世比自己更加不幸,这时候不知何以巴巴的来问这句话,焉可令她伤心落泪、受人折辱、又何况她这般相问,自是诚心委身。“我一生之中,除了父母、义父、以及太师父、众位师叔伯,有谁是这般真心的关怀过我我日后好好待她,她也好好待我,两个人相依为命,有甚么不好”眼见她身子颤抖,便要走开,当即伸出手,握住了她右手,大声道:“姑娘,我诚心诚意,愿娶你为妻,只盼你别说我不配。”

      那少女听了这话,眼中登时射出极明亮的光彩,低低的道:“阿牛哥哥,你这话不是骗我么”

      张无忌道:“我自然不骗你。从今而后,我会尽力爱护你,照顾你,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欺侮你,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我要让你平安喜乐,忘了从前的种种苦处。”

      那村女坐下地来,倚在他身旁,又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柔声道:“你肯这般待我,我真是快活。”闭上了双眼,说道:“你再说一遍给我听,我要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你说啊,你要怎样待我”

      张无忌见她欢喜之极,也自欣慰,握着她一双小手,只觉柔腻滑嫩,温软如绵,说道:“我要让你平安喜乐,忘了从前的苦处,不论有多少人欺侮你,跟你为难,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

      那村女脸露甜笑,靠在他胸前,柔声道:“从前我叫你跟着我去,你非但不肯,还打我、骂我、咬我现下你跟我这般说,我真是欢喜。”

      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凉了,原来这村女闭着眼睛听自己说话,却把他幻想作她心目中的情郎。

      那村女只觉得他身子一颤,睁开眼来,只向他瞧了一眼,她脸上神色登时便变了,显得又失望,又气愤,但随即带上几分歉疚和柔情。她定了神,说道:“阿牛哥哥,你愿娶我为妻,似我这般丑陋的女子,你居然不加嫌弃,我很是感激。可是早在几年之前,我的心早就属于旁人了。那时候他尚且不睬我。这时见我如此,更加连眼角也不会扫我一眼。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啊”她虽骂那人为“狠心短命的小鬼”,可是骂声之中,仍是充满不胜眷恋低徊之情。

      武青婴冷冷的道:“他肯娶你为妻了,情话也说完啦,可以起来了罢”

      那村女慢慢站起身来,对张无忌道:“阿牛哥哥,我快死了,就是不死,我也决不能嫁你。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你别恼我,有空的时候,便想我一会儿。”这几句话说得很温柔,很甜蜜,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一酸。

      只听得班淑娴嘶哑着嗓子道:“我们已如你所愿,让你跟这人见面一次。

      你也当言而有信,将那人的下落说了出来。”那村女道:“好我知道那人曾经藏在他的家里。”说着伸手向武烈一指。武烈脸色微变,哼了一声,喝道:“瞎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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