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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拳法,张三丰一遍又一遍的翻覆演展,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待到月涌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划下来,当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这一直乃是“锋”字的最后一笔。张三丰仰天遥望,说道:“翠山,这一路书法如何?”张翠山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躲在柱后,师父虽不回头,却早知道了,于是走到厅口,说道:“【创建和谐家园】今日得窥师父绝艺,真是大饱眼福。我去叫【创建和谐家园】哥他们出来,一齐瞻仰好么?”张三丰摇头道:“我兴致已尽,只怕再也写不成那样的好字了。远桥、松溪他们不懂书法,便是看了,也领悟不多。”说着袍袖一挥,进了内堂。
张翠山不敢去睡,生怕一着枕之后,适才所见到的精妙招术会就此忘了,当即盘膝坐下,一笔一划、一招一式的默默记忆,当兴之所至,便起身试演几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将那二十四字二百一十五笔中的腾挪变化,尽数记在心中,他跃起身来,习练一遍,自觉扬波搏击,雁飞雕振,延颈协翼,全身都是轻飘飘的,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最后一掌直划,呼的一响,将自己的衣襟扫下一大片来。张翠山心下惊喜,蓦回头,只见日头晒在东墙。他揉了揉眼睛,只怕看错了,一定神之下,才知日已过午,原来自己潜心练功,不知不觉的已过了大半天。
张翠山伸袖一抹额头汗水,奔至俞岱岩房中,只见张三丰双掌按住俞岱岩胸腹,正自运功替他疗伤。张翠山出来一问,才知宋远桥、张松溪、殷利亨三人一早便去了,龙门镖局的一干镖师也已下山。原来各人见他【创建和谐家园】默想,都不来打扰他用功。张翠山这时全身衣履都浸湿了汗水,但急于师兄之仇,不及沐浴更衣,带了随身的兵刃衣服,拿了几十两银子,又至俞岱岩房中,说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去了。”张三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意示鼓励。张翠山走近床边,只见俞岱岩满脸灰黑之气,颧骨高耸,双颊深陷,除了鼻中尚有一些呼吸之外,直与死人无异。张翠山心中一酸,哽咽道:“三哥,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跟你报仇。”说着跪下向师父磕了个头,掩面奔出。
他骑了那匹高脚青骢马,疾下武当,这日天时已晚,只行五十余里,天便黑了。他刚投店,天空鸟云密布,接着便下起倾盆大雨来。这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一晚竟不稍止,次日清晨起来,但见四下里雾气茫茫,耳中只听到杀杀雨声,张翠山向店家买了蓑衣笠帽,冒雨赶路,亏得那青骢马极是神骏,大雨之中,道路泥泞滑溜,但它仍是奔驰迅捷。
张翠山赶到老河口过汉水时,但见黄浪混浊,江流滚滚,水势极是凶险,一过襄樊,便听得道路传言,说道下游流水沟决了堤,伤人无数。这一日来到宜城,只见水灾的难民拖儿带女的逃了上来,大雨兀自未止,人人淋得极是狠狈。
张翠山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有一行人骑马赶路,镖旗高扬,正是龙门镖局的众镖师。张翠山催马上前,掠过了镖队,回马过来,拦在当路。
都大锦见是张翠山追到,冷冷的道:“张五侠有何见教?”张翠山道:“这些水灾的难民,都总镖头瞧见了么?”都大锦没料到他会问这句话,怔了一怔,道:“怎么?”张翠山冷笑道:“要请善长仁翁,拿些黄金出来救济灾民啊。”都大锦脸上变色,道:“咱们走镖之人,在刀尖子上卖命混饭吃,有什么力量救灾?”张翠山低着嗓子道:“你把囊中那二千两黄金,都给我拿出来。”都大锦手持刀柄,说道:“张五侠,你今日硬是找上我姓都的了?”张翠山道:“不错,我吃定你啦。”
祝史两镖头各自取出兵刃,和都大锦并肩而立。张翠山仍是空着双手,嘿嘿冷笑,说道:“都总镖头,你受人之禄,可曾忠人之事?这二千两黄金,亏你有脸放在袋中。”都大锦一张脸蛋胀成了紫酱之色,说道:“俞三侠不是已经到了武当山上?当他交在咱们手中之时,他早便身受重伤,这时候可也没死?”张翠山大怒,喝道:“你还要强辩,俞三哥从临安出来时,可是手足折断么?”都大锦默然。史镖头插口道:“张五爷,你到底要怎样,划下道儿来吧。”张翠山道:“我要将你们手骨脚骨,一个个折得寸寸断绝。”这句话一出口,倏地跃起,飞身而前。史镖头举棍欲击,张翠山左手一挥一掠,使出新学的那套武功,却是“天”字诀那一招中的一撇,史镖头棍棒脱手,倒撞下马。祝镖头为人慎重,待要退缩,却那里来得及,张翠山顺手使出“天”中的一捺,手指扫中他的腰肋,砰的一声,将他连人带鞍,摔出丈余。原来祝镖头双足牢牢钩在鞍镫之中,但张翠山这一捺劲道凌厉之极,马鞍下的肚带给他一扫迸断,祝镖头足不离镫,却跌得爬不起来。
都大锦见他出手如此矫捷,一惊之下,提缰催马向前急冲。张翠山转身吐气,左拳送出,却是“下”字诀中的一直,拍的一声,已击中他的后心。都大锦身子晃了一晃,他的武功可比祝史二镖头高得多了,并不摔下马来,恼怒之下,正欲下马与张翠山放对,突然间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原来张翠山这一拳劲力极是厉害,饶是都大锦练就了一身外门硬功,却也经受不起。他脚下一个踉跄,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又有热血涌上,虽是要强,却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竟是坐倒在地。镖行中其余三名年青镖师和众趟子手见了这等情景,只惊得目瞪口呆,那敢再上前相扶?
张翠山初时怒气勃勃,原是想把都大锦等一干人个个手足折断,出一口胸中恶气,待见自己随手一掌一拳,竟将三个镖师打得如此狠狈,都大锦更是身受重伤,不自禁暗暗惊异,自己事先丝毫没有想到,这一套新学的二十四字“倚天屠龙功”竟有这么巨大的威力。这么一怔之中,便不想再下辣手,说道:“姓都的,今日我手下容情,打到你这般地步,也就够了。你把囊中的二千两黄金,尽数取将出来救济灾民。我在暗中窥探,只要留下一两八钱,我拆了你的龙门镖局,将你满门七十一口,杀得鸡犬不留。”最后这两句话,是他听都大锦转述的,这时忽然想到,随口说了出来。
都大锦缓缓站起,但觉背心剧痛,略一牵动,又吐出一口鲜血。史镖头却只受了些皮肉外伤,自知决非张翠山的对手,嘴头上再也不敢硬了,说道:“张五侠,咱们虽然受了人家的镖金,但这一趟道中出了岔子,须得将金子还给人家。再说,那些金子存在临安镖局之中,咱们身在异乡,这当口那里有钱来救济灾民啊。”张翠山冷笑道:“你欺我是小娃娃吗?你们龙门镖局倾巢而出,临安府老家中没好手看守,这黄金自是随身携带。”他向镖队一行人瞧了几眼,走到一辆大车旁边,手起一掌,喀喇喇几声响,车厢碎裂,跌出十几只金元宝来。
众镖师脸上变色,相顾骇然,不知张翠山何以竟知道这藏金之处。原来张翠山年纪虽轻,但随着众师兄行侠天下,江湖上的事见得多了。他心思细密,目光敏锐,见这辆大车在烂泥道中轮印最深,而三个年轻镖师一见都大锦中拳跌倒,并不上前救助,反而一齐向这大车靠拢,可想而知,车中定是藏着贵重之物。张翠山一见黄金跌得满地,冷笑几声,翻身上马,迳自去了。
适才这件事做得甚是痛快,料想都大锦等念着家中老小,不敢不将这二千两黄金拿来救济灾民,张翠山一面赶路,一面默想那二十四个字中的招数变化。他在那天晚上依样模学,只觉得招数神妙莫测,岂知一经施展,竟具如此神威,真比捡获了无价之宝还要快活十倍。
大雨中连接赶了几日路,那青骢马虽然壮健,却也支持不住了,到得江西省境,忽地口吐白沫,发起烧来。张翠山很爱惜这头牲口,只得陪着它缓缓而行。这么一来,道上便走得慢了,到得临安府,已是四月三十的傍晚。
张翠山投了客店,寻思:“我在道上走得慢了,不知都大锦等这干人是否回了镖局?二哥和七弟不知落脚在何处?今晚且上龙门镖局去探一探。”
他用过晚膳,向店伴一打听,知那龙门镖局坐落在里西湖畔。张翠山先到街上买了一套衣巾,又买一把杭州城驰名天下的折扇,在澡堂中洗了浴,命待诏理发梳头,周身换得焕然一新,对镜一照,俨然是个浊世佳公子,却那里像是个威扬武林的侠士?他借过笔墨,想在扇上题些诗词,但手上一拿到笔,自然而然的写下了那“倚天屠龙”的二十四字:“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一笔一划,无不力透纸背,写罢持扇一看,心道:“学了师父这套拳法之后,竟是书法也大进了。”于是折扇轻摇,踱着方步,迳往里西湖而去。
此时宋室沦亡,临安府早已陷入元人之手。蒙古人因临安是南宋都城,深恐人心忆旧,民恋故君,特驻重兵镇压。那蒙古兵为了立威,平素比在他处更是残暴,而临安城中百姓所受的苦楚茶毒,也比他处更是厉害数倍。因此城中十室九空,居民泰半迁移到了别处。百年前临安城中户户垂杨、处处笙歌的盛况,早已不可复睹。张翠山一路行来,但见到处是断坦残瓦,满眼肃索,昔年繁华甲于江南的一座名城,半成废墟。其时天未全黑,但家家闭户,街上行人已极是稀少,唯见蒙古骑兵横冲直撞,往来巡逻。张翠山不欲多惹事端,一听到蒙古巡兵铁骑之声,便缩身在墙角小巷相避。
往昔一到夜晚,便是满湖灯火,但这时张翠山走上白堤,只见湖上一片漆黑,竟无一个游人。他心中暗暗叹息,依着店小二所言途径,寻觅龙门镖局的所在。
那龙门镖局是一座一连五进的大宅,面向里西湖,门口蹲着一对玉石狮子,气象甚是威武。张翠山不须觅人打听,远远便即望见,他慢慢走近,忽地一怔,只见镖局门外的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上点着两盏碧纱灯笼,灯光下依稀见有一人据案饮酒。张翠山心道:“这人倒有这等雅兴!”只见龙门镖局外挂着大灯笼中都没点燃蜡烛,朱漆铜环的大门紧紧关闭,想是镖局中人都已安睡。张翠山走到门前,心道:“一个月之前,有人送三哥经这大门而入,却不知那人是谁?”心中一酸,忽听得背后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这一下叹息,在黑沉沉的静夜中听来,大是鬼气森森,张翠山霍地转身,却见背后竟无一人,游目环顾,除了湖上那小舟中那个单身游客之外,四下里寂无人影。张翠山微觉惊讶,斜睨舟中游客,只见他青衫方巾,和自己一样,也是作文士打扮,蒙胧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见他侧面的脸色极是苍白,给碧纱灯笼一照,映着湖中绿波,寒水孤舟,冷冷冥冥,竟不似世间的人物。但见他悄坐舟中,良久良久,除了风拂衣袖,竟是一动也不动。
张翠山向舟中那人望了几眼,心下不自禁的嘀咕,他本想从黑暗无人之处,越墙而入龙门镖局,但见了舟中那人,似觉夜踰入垣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于是走到镖局大门外,拿起门上铜环,当当当的敲了三下。静夜中听来,这三下击门声甚是响亮,远远的传了出去。但隔了好一阵,屋内却无人出来应门。张翠山又击三下,声音更响了一些,可是侧耳倾听,屋内竟无脚步之声。张翠山大是奇怪,伸手在大门上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原来里面竟是没有上闩。张翠山遇步而入,朗声道:“都总镖头在家么?”一面说,一面走进大厅。厅中黑越越的并无灯烛,便在此时,忽听得砰的一声响,大门似乎被风一吹,自行关上了。
张翠山心念一动,跃出大厅,一看之下,竟自呆了,原来大门已紧紧闭上,而且上了横闩,那么显是屋中有人。张翠山嘿嘿冷笑,心想:“闹什么玄虚?”他艺高人胆大,索性便大踏步闯进厅子。这一次左脚一踏进厅门,只听得前后左右,风声飒然,共有四个人抢上围攻。张翠山身形一侧,避开了敌人的突袭,黑暗中白光微闪,原来这四人手中都拿着兵刃。张翠山一个左拗步,抢到了西首,右掌自左向右平平横扫,拍的一声,打在一人的太阳穴,登时将那人击晕,跟着左手自右上角斜挥左下角,击中了另一人的腰肋。这两下是“不”字诀中的一横一撇,他两击得手,左手直钩,右拳砰的一“点”,四笔写成了一个“不”字,却将四名敌人尽数打倒。
他不知暗伏在厅中忽施突袭的敌手是何方人马,因此出手并不沉重,每一招都只用了三分劲力,第四个给他一“点”中拳的敌手退出几步,喀喇一响,压碎了一张红木椅子,喝道:“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大丈夫便留下姓名。”张翠山笑道:“我若真施毒手,你那里还有命在?在下武当张翠山便是。”那人“咦”的一声,甚表惊异,说道:“你当真是武当派的张五——张五——银钩铁划张翠山?可不是冒名吧?”张翠山微微一笑,伸手到腰间摸出兵刃,左手烂银虎头钩,右手镔铁判官笔,两件兵刃相交一击,呛啷啷一阵响亮,爆出几点火花。
这火花一闪之间,张翠山已看清眼前跌倒四人身穿黄色僧衣,原来都是和尚。那四个僧人中有两人面向着他,也看见了他的面貌。张翠山见这两个僧人满脸血污,眼光中流露出极度的怨毒,真似恨不得食己之肉、寝己之皮一般,奇道:“四位【创建和谐家园】是谁?”只听一个僧人叫道:“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走吧!”说着四个人纵起身来,往外便走,其中一人脚步踉跄,走了几步,摔倒在地,想是给张翠山击得重了。两个僧人返身扶起,奔出厅外。张翠山道:“四位慢走!什么血海——”但话未说完,四个僧人早已越墙出外。
张翠山但觉今晚之事大是蹊跷,在厅上沉思半晌,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怎么龙门镖局之中竟埋伏着四个和尚?自己一进门便施突袭,又说什么“血海深仇?”心想:“此事只有询问镖局中人,方能释此疑团。”于是提声又道:“都总镖头在家吗?都总镖头在家么?”大厅空旷,隐隐有回声传来,但镖局中竟无一人答应。他心道:“决不能都睡得死人一般。难道是怕了我,都躲了起来?又难道是人人出去逃难,镖局中没有人?”当下从身边取出火折晃亮了,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烛台,便点亮腊烛,走向后堂,没走得几步,只见地下伏着一个女子,僵卧不动。张翠山叫道:“大姐,怎么啦?”那女子仍是不动。张翠山扳起她肩头,将烛台凑过去一照,不禁一声惊呼。
只见这女子脸露嬉笑之色,但肌肉僵硬,早已死去多时。张翠山手指碰到她肩头之时,已料到这女子可能已死,然而死人脸上竟是一副极滑稽的笑容,黑夜中斗然见到,禁不住吃了一惊。他站直身子,只见左前柱子后又僵卧着一人,张翠山走过去一看,却是个仆役打扮的老者,也是脸露傻笑,死在当地。
张翠山心中大奇,左手从腰间拔出虎头钩,右手高举烛台,一步步的四下察看,但见东一个、西一个,里里外外,一共死了数十人,当真是尸横遍地,恁大一座龙门镖局,竟没留下一个活口。张翠山行侠江湖,生平惨酷的事也见了不少,但蓦地里见到这等杀灭满门的情景,禁不住心下怦怦乱跳,只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不住抖动,原来手上发战,烛火摇晃,映照得影子也颤栗起来。
他横钩悄立,心中猛地想起了两句话:“路上若有半分差池,我杀得你龙门镖局满门七十一口,鸡犬不留。”眼前龙门镖局中人人皆死,那显是为了都大锦护送俞岱岩不力之故,寻思:“那人下此毒手,皆是因俞三哥而起,由此推想,他该当是俞三哥极要好的朋友。此人本领既高出都大锦甚多,又知此行途中可能会遇上凶险,然则他何不亲自送来武当?我三哥仁侠正直,嫉恶如仇,又怎能和这等心如蛇蝎之人交上朋友?”越想疑团越多,举步从西厅走出,烛光火下只见两个黄衣僧人,背靠墙壁,瞪视着自己露齿而笑。张翠山急退两步,按钩喝道:“两位在此何事?”只见两个僧人一动也不动,这才醒悟,原来两人也早死了。
他走近一看,只见两僧身嵌墙壁之中,陷入数寸,显是被人用重手法一击震向墙壁,因而陷入。张翠山细看两人身上并无伤痕,只是腰间“笑腰穴”上有一点红痕,他点了点头,心道:“这些人死时都露笑容,原来均是笑腰穴中了敌人的重手。”突然间心下一凉,叫道:“啊哟,不好,血海深仇,血海深仇——”适才那四个僧人说什么“你如此狠毒,下这等辣手,是男儿汉大丈夫便留下姓名。”又说:“这血海深仇,非今日能报。”看来龙门镖局中这笔数十口的血债,都写在自己头上了,当时自己不明就里,不但亲报姓名,还露出仗以成名的银钩铁划兵刃。那四个黄衣僧人却是什么来历?
适才自己出手太快,只使了“不”字诀的四笔,便将四僧一一击倒,没来得及察看对方的家数,但四僧扑击时劲力刚猛,显是少林派外家的路子。都大锦是少林【创建和谐家园】,这些少林僧自是应龙门镖局之邀,前来赴援的了,可不知俞二哥和莫七弟到了何处,师父命他们前来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怎地以二哥之能,还是给人下了手去?
张翠山心中琢磨了半晌,一部分疑团已获解答,心道:“这四个少林僧一去,少林派自是疑心了我,但此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真凶到底是谁?少林武当两派联手,绝无访查不出之理。这里一切且莫移动,眼下是找到二哥和七弟要紧。”于是吹灭烛火,走到墙边,一跃而出。
他人未落地,突听得呼的一声巨响,一件重兵刃拦腰横扫而来,跟着听得有人喝道:“张翠山,躺下了。”张翠山人在半空,无法闪避,敌人这一击又是既狠且劲,危急之中,伸左掌在敌人兵刃上一按,一借力,轻轻巧巧的翻上了墙头,这一招乃是“武”字诀中的“弋”,正所谓“差池燕起,振迅鸿归,临危制节,中险腾机”,当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张翠山也是在无可奈何中行险侥幸,想不到新学的这套功夫重似崩石,轻如游雾,竟是决不费力的化解了敌人雷霆般的一击。
张翠山左足踏上墙头,右手的判官笔已取在手中,虽未看清敌人的来势,但适才这拦腰一击,刚猛劲狠,实是不可轻视的高手。那忽施袭击的敌人见张翠山居然能如此从容的避开,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咦”的一声,喝道:“好小子,当真是有两下子。”
张翠山左钩右笔,横护前心,钩头和笔尖都斜向下方,这一招招式叫做“恭聆教诲”,乃是与武林前辈对敌之时的谦敬表示。敌人蓦地里出手,张翠山若不是无意间跟师父学了一套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武功,早已腰断骨折,身受重伤,他心中虽然气恼,但谨守师训,对武林的高手不敢失礼。黑暗中但见墙下一左一右,分站两位身披大红金线袈裟的僧人,每人手中都执着一根金光闪闪的粗大禅杖。张翠山心中一惊,暗道:“这两僧身穿大红金线袈裟,难道是威震天下的『少林十八罗汉』中的人物?”
只见左首那僧人将禅杖在地下一顿,杖尾击在青石之上,当的一声巨响,声音极是威猛,那僧人跟着说道:“张翠山,你武当七侠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如何行事这等毒辣?”张翠山听他直斥已名,既不称“张五侠”,也不叫“张五爷”,心头有气,他外表虽然谦和,但在武当七侠中性子最冷傲,当下冷冷的道:“【创建和谐家园】不问情由,不问是非,躲在墙下偷偷摸摸的忽施袭击,这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吗?素闻少林派武功驰名天下,想不到暗算手段也是另有独得之秘。”那僧人怒吼一声,横挺禅杖,跃向墙头,人未到,杖头已然袭到。张翠山但觉一股劲风点至胸口,当下虎头钩一带,封住了禅杖的来势,判官笔疾点而出,当的一声,笔尖斜砸杖身,那僧人只觉手臂一震,竟尔站不上墙头,重又落在地下。但这一招一交上,张翠山但觉双臂发麻,不禁暗自吃惊,原来这僧人膂力之大,实是异乎寻常,心想另一个僧人倘若跟着功夫相捋,两人联手夹攻,自己只怕抵挡不住,当下喝道:“两位是谁,请通法号!”
右首那僧人缓缓的道:“贫僧圆音,这是我师弟圆业。”张翠山倒垂钩笔,拱手道:“原来是『少林十八罗汉』中的两位【创建和谐家园】,小可久仰清名,不知有何见教?”圆音说话似乎有气没力,呼吸喘急,说道:“这事关系少林武当两派门户大事,贫僧师兄弟乃少林派的末学后进,没有咱们置喙的余地,只是今日既撞上了这件事,只想请问张五侠,龙门镖局这数十口性命,还有我两个师侄也死在张五侠手下,常言道人命关天,如何善后,要请张五侠的示下。”他说的辞意似乎谦抑,但声势咄咄逼人,为人显是比圆业厉害得多。
张翠山冷笑道:“龙门镖局中的命案是何人所为,小可也正大感奇怪。【创建和谐家园】一口咬定是小可下的毒手,可是【创建和谐家园】亲眼所见么?”圆音叫道:“慧风,你来跟张五侠对质一下。”只见树丛后走出四个黄衣僧人,依稀正是适才在镖局之中,给张翠山一招“不”字诀击倒的四人。那法名慧风的僧人躬身道:“启禀师伯,龙门镖局数十口性命,还有慧通、慧光两位师弟,都是——这姓张的恶贼下的手。”圆音道:“你们可是亲眼所见?”慧风道:“确是亲眼所见,若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等四人逃得快,也都已死在这恶贼的手下。”圆音道:“佛门【创建和谐家园】可不能打诳语,此事关连着我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你千万胡说不得。”慧风双膝跪地,合什说道:“我佛在上,【创建和谐家园】慧风所云,实是真情,决不敢歉蒙师伯。”圆音道:“你将眼见的情景,一一照实说来。”张翠山听到这里,从墙头飘身而下。
圆业只道张翠山是要加害慧风,挥动禅杖疾向他头顶颈间扫去。张翠山头一低,抢步上前已转到了慧风身后。圆业一击不中,按着这伏魔杖的招数,本当带转禅杖,回击张翠山的肩头,但他此时已站在慧风身后,禅杖若是回转,势须先击到慧风,一惊之下,硬生生的收住禅杖,喝道:“你待怎地?”张翠山道:“我要仔仔细细的听一听,听他说怎生见到我杀害镖局中人。”
慧风眼见张翠山欺近自己身旁相距不过两尺,他只须手中兵刃一动,自己立时丧命,虽有两位师伯在旁,却也相救不及,但他心中愤激,竟是凛然不惧说道:“圆心师叔在江北接到都大锦都师兄求救告急的书信,当即派慧通、慧光两位师兄星夜启程赴援,其后又传来号令命【创建和谐家园】带同三名师弟,赶来龙门镖局。咱们一进镖局,慧光师兄就说今夜恐有强敌到来,命咱四人埋伏在东边照墙之下应敌,又说小心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可随便走动。”圆音道:“后来怎样,再说下去。”慧风道:“天黑之后没多久,便听得慧通师兄呼叱喝骂,与人在后厅动手,接着他一声惨呼,似乎身受重伤。我忙奔到后厅去看,只见他——他——这姓张的恶贼——”
他说到这里,霍地站起,伸着手指,直点到张翠山的鼻尖上,跟着道:“我们亲眼见你一掌把慧光师兄推到墙上。将他撞死。我自知孤身不是你这恶贼的敌手,便伏在窗上,只见你直奔后院杀人,接着八个镖局子的人从后院逃了出来,你跟踪追到,伸指一一点毙,直至镖局满门老小给你杀得清光,你才跃墙出去。”
张翠山一动不动的站住,慧风讲得口沬横飞,许多水珠都溅到他脸上。他既不闪避,也不出手,只冷冷的道:“后来怎样?”慧风愤然道:“后来么?后来我回至东墙。和三位师弟一商量,都觉你武功太强,咱四人敌你不够,只有在镖局中等候三位师伯到来,再请示下。那知等不了多久,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居然又破门而入,这次却是指名道姓的找都总镖头来着。咱四人明知是送死,却也要跟你一拚。我大著胆子问你姓名,你不是自报姓名,叫做『银钩铁划张翠山』么?我初时还不能相信,只道你名列『武当七侠』,不该做出这等杀人不眨眼的邪恶勾当来,但你自露兵刃,那难道是假的么?”
张翠山道:“我自报姓名,露出兵刃此事,半点不假,你们四位,也是我出手打倒。但你再说一遍,这镖局中数十口的命案,确是你亲眼瞧见我姓张的所干!”便在此时,圆音衣袖一挥,将慧风身子带起,推出数尺,森然道:“你便再说一遍,要教这位名震天下的张五侠无可抵赖。”他挥袖将慧风推开,是使他身离险地,免得张翠山恼怒之下,突然间杀人灭口,那可是死无对证了。
慧风道:“好,我便再说一遍,我亲眼目睹,见到你出掌击死慧光、慧通两位师兄,见到你出指点死镖局的八个人。”张翠山道:“你瞧清楚了我的面貌么?我是穿这一身衣服么?”说着一晃火折,在自己脸上照了一照。慧风瞪视着他的面容,恨恨的道:“你就是穿这身衣服,长袍方巾,不错,你那时左手拿着一把折扇,这把扇子,现下你插在头颈里啦。”张翠山恼怒如狂,不知他何以要诬陷自己,高举火折,走上两步,喝道:“你有种便再说一遍,杀人者便是我张翠山,不是旁人!”慧风双眼中突然发出奇异的神色,指着他道:“你——你——”猛地里身子翻倒,横卧在地,圆音和圆业同声惊呼,一齐抢上扶起,只见他双目大睁,满脸惶惑惊恐之色,却已气绝而死。
第十回 妙龄少女
圆音叫道:“你——你打死他了?”这件事变起仓卒,圆音和圆业是惊怒交集,张翠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回头,只见身后的树丛轻轻一动。张翠山喝道:“慢走!”纵身跃起,明知树丛中有人隐伏,这一窜下去极是危险,但势逼处此,若不擒住暗箭伤人的凶手,自己难脱干系,那知他身在半空,只听得身后呼呼两响,两柄禅杖分从左右袭到,左首圆音击出的一记,比圆业的更是威猛得多,同时听得这两僧喝道:“恶贼休得逃走!”张翠山一笔一钩齐齐下掠,反手使出一记“刀”字诀,一钩带住圆业的禅杖杖头,判官笔的一撇在圆音禅杖一点,身子借势窜起,跃上了墙头,凝目瞧那树丛时,只见树梢兀自轻轻摇晃,但隐伏之人早已走得影踪不见。
圆业怪吼连连,挥动禅杖便要跃上墙来拚命。张翠山喝道:“追赶正凶要紧,两位休得阻拦。”圆音气喘喘的道:“你——你在我眼前杀人,还想抵赖什么?”张翠山挥动虎头钩,借力打力,逼得圆业无法上墙。圆音道:“张五侠,咱们今日也不要你抵命,你抛下兵刃,随咱们去少林寺吧。”张翠山怒道:“你二人阻手碍脚,放走了凶手,还在这里缠夹不清。我跟你们去少林寺干么?”圆音道:“去少林寺听由本寺方丈发落,你连害本寺三条人命,这种大事我也做主不得。”张翠山冷笑道:“枉你身居『少林十八罗汉』之一,凶手在你眼前逃走,却也不知。”圆音道:“善哉,善哉!你伤害人命,决计不容你逃走。”张翠山听他口口声声硬指自己是凶手,心下愈益恼怒,一面跟他斗口,一面和圆业见招拆招,斗得极是猛烈,冷笑道:“两位【创建和谐家园】有本事便擒得我去!”
只见圆业禅杖在地下一撑,借力窜跃起来,张翠山跟着纵起,他的轻功可比圆业高得多了,凌空下击,捷若御风。圆业横杖欲挡,张翠山虎头钩一转,嗤的一声,圆业肩头中钩,鲜血长流,负痛吼叫,摔下地来。这一下还是张翠山手下留情,否则钩头稍稍一偏,钩中他的咽喉,圆业当场便得送命。
圆音叫道:“业师弟,伤得重吗?”圆业怒道:“不碍事!你还不出手,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圆音咳嗽一声,运杖上击,圆业性子极是悍勇,竟不裹扎肩头伤口,舞杖如风,双双夹击。张翠山见这两僧膂力甚强,使的又是极沉重的兵刃,倘若给他们跃上墙头,自己以一敌二,倒是不易取胜,当下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居高临下,两僧始终无法攻上。“慧”字辈的三僧武功低得多了,眼见两位师伯久战无功,虽欲上前相助,却没插手足处。
张翠山心道:“为今之计,须得查明真凶,没来由跟他们纠缠不清。”笔钩横交,封闭敌招来势,一声清啸,正要跃起,忽听得墙内一人纵声大吼,声若霹雳。张翠山脚底一晃,立脚处的那堵墙竟然被人运巨力推倒,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从墙头的缺口中急冲而出,不等张翠山双脚落地,伸出两手,便来硬夺他手中兵刃。
黑暗中瞧不清他的面貌,但见他十指如钩,硬抓硬夺,正是少林派中极厉害的“虎爪功”。圆业叫道:“心师兄,千万不能让这恶贼走了。”张翠山自艺成天下,罕逢敌手,半月前学得“倚天屠龙功”,武艺更高,这时见这少林僧来得威猛,反而起了敌忾之心,将虎头钩和判官笔往腰间一插,叫道:“你少林寺便是十八罗汉齐上,我张翠山又有何惧?”眼见圆心的左手抓到,他右掌一探,一回一曲,嗤的一声,已撕下了他僧袍的一片衣袖。圆心手抓刚欲搭上他的肩头,张翠山一足飞起,正好踢中了他的膝盖。
岂知圆心的下盘功夫极是坚实,膝盖上受了这重重的一脚,只是身子一晃,却不跌倒,虎吼一声,右手跟着便抓了过来。同时圆音、圆业两条禅杖一点腰肋,一击头盖,齐齐袭到。那圆音说话气喘吁吁,似乎身患重病,其实在三僧中武功以他最高,一根数十斤重的精铜禅杖,在他使来竟如寻常刀剑一般灵便,点打挑拨,轻捷自如。张翠山乍逢好手,寻思:“我武当和少林近来齐名武林,到底谁高谁低,却始终没较量过。今日里正好一试少林高僧的手段。”当下展开一对肉掌,在两根禅杖、一对虎爪之间,纵横来去,斩截擒拿、指点掌劈,虽是以一敌三,反而渐渐占了上风。
要知少林和武当武功,各有长短,武当派中出了一位盖世奇才张三丰,可是少林寺千余年的浸润传授,究竟非同小可,只不过张翠山此时功夫,在武当派中已一等一的高手,而圆音、圆心、圆业三僧,虽然名列“十八罗汉”,在少林寺中总不过是二流脚色。因之时间一长,张翠山越战越是神完气足,挥洒自如,冷不防右手倏出,使个“龙”字诀中的一钩,抓住了圆业的禅杖,顺手一拉,往圆音的禅杖上碰了过去。这一下借力打力,但听得当的一下巨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响。圆音和圆业力气均大,再加上张翠山的力道,两人只震得虎口流血,四臂酸麻,两根禅杖也都变成弧形。圆心一惊之下,扑上相救,张翠山伸足一钩,反掌在他背心一拍,又是借力打力,便用他自己向前一扑的劲道,将他摔了一交。
张翠山冷笑道:“要擒我上少林寺去,只怕还得再练几年。”说着转身便行。圆心纵身跃起,叫道:“凶徒休逃!”跟着圆音和圆心也追了上来。张翠山心道:“这三个和尚纠缠不清,总不成将他们都打死了。”提一口气,脚下展开轻功便奔。圆心和圆业大呼赶来。他们的轻功虽远不及张翠山,但口中叫着:“捉杀人的凶手啊!恶贼休得逃走!”沿着西湖的湖边穷追不舍。
张翠山暗暗好笑,心想你们怎追得上我?忽听得身后圆心和圆业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啊哟!”圆音却闷哼一声,似乎也是身上受了痛楚。张翠山一惊回头,只见三僧都是各伸右手,掩住了右眼,好像眼上中了暗器,果然听得圆业大声骂道:“姓张的,你有种便再打瞎我这只左眼!”张翠山更是一楞:“难道他的右眼已给人打瞎了?到底是谁在暗助我?”心念一动叫道:“七弟,七弟,你在那里?”原来武当七侠中以七侠莫声谷发射暗器之技最精,钢镖、袖箭、飞梭、铁钉、金钱镖、飞蝗石,无一不擅,因此张翠山猜想是莫七弟到了。
他叫了几声,却无人答应。张翠山急步绕着湖边几株大柳树一转,也不见半个人影。那圆业一目被射瞎后,暴怒如狂,不顾性命的要扑上来再和张翠山死拚到底。但圆音知道便是双目完好,自己三人也不是他的敌手,何况受伤的眼中麻痒难当,那暗器上似乎还喂得有毒,忙拉住圆业,说道:“业师弟,报仇之事,何必急在一时?这事便是你我肯罢休,老方丈和两位师伯能放过么?”
张翠山见三僧不再追来,满腹疑团,心想:“我自恃轻功了得,但暗中隐伏之人,却高我甚多,看来这人对我并无恶意,只不知是那一位高人。”当下不敢在湖畔多所逗留,急步赶回客店,没奔出数十丈,只见湖边芦苇不住摆动。此时湖上无风,芦苇自摆,定是藏得有人,张翠山轻轻走近,正要出声喝问,忽见芦苇中猛地跃出一人,一刀向张翠山头顶砍下,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张翠山一斜身,飞起右脚,踢在他的右腕,那人戒刀脱手,白光一闪,那刀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看那人时,僧袍光头,又是一个少林僧。张翠山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只见芦苇丛中躺着三人,不知是死是伤。他见那少林僧武功平平,心中对他也不加顾忌,走上几步俯身一看,只见躺着的三人正是龙门镖局的都大锦和祝史二镖头。张翠山一惊,叫道:“都总镖头,你——你怎地——”一言未毕,都大锦倏地跃起,双手牢牢揪住了张翠山胸口衣服,咬牙切齿的道:“好恶贼,我只不过留下三百两黄金,你便下这毒手!”张翠山道:“你干什么?”待要施擒拿法挣脱,只见他眼角边、嘴角边都是鲜血,此时虽在黑夜,但因和他相距不过半尺,看得甚是清楚,惊道:“你受了内伤么?”
都大锦向那少林僧叫道:“师弟,你认清楚了,这人叫作银钩铁划张翠山,便是——便是害人的凶手。你快走,快走,别要被他追上——”突然间双手一紧,将额头往张翠山额上猛撞过去,却是要跟他撞得头碎骨裂,同归于尽。张翠山急忙双手翻转,在他臂上一推,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都大锦摔了出去,但自己胸口衣襟也被他扯了一大片下来。张翠山生平无所畏惧,然而今晚迭见异事,都大锦的神情又大是令人生怖,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俯首一看,只见都大锦双眼翻白,已然气绝,那自是早受极重的内伤,自己在他臂上这么轻轻一推,决不能致他的死命。
那少林僧失声惊呼:“你——你又杀了都师兄——”转身没命的奔逃,又慌又急,只奔出数步,便摔了一交。张翠山摇了摇头,见祝史两镖头双足浸在湖水之中,已死去多时。
张翠山瞧着三具尸体,大是怃然,他虽和都大锦并无交情,而都大锦护送俞岱岩出了差池,他更是一直恼恨在心,但眼见他忽而不明不白的死去,总是不免有伤逝之感,在湖畔悄立片刻,忽想:“都大锦说道:『好恶贼,我只不过留下三百两黄金,你便下这毒手!』我叫他将二千两黄金都救济灾民,想是他舍不得,暗中留下三百两。其实别说我并知情,便是知道,也只一笑了之,岂有跟他为难之理?”一提都大锦的背囊,果是沉甸甸的,伸指撕开包袱,囊中跌出几只金元宝,滚在都大锦的脸旁。便在这霎时之间,张翠山忽兴人生无常之感,这位总镖头一生劳累,千里奔波,在刀尖上拚命,只不过是为了一些黄金,眼前黄金好端端的在他身旁,可是他却再无法享用了。再想自己此刻力战少林三僧,大获全胜,固是英雄一时,但百年之后,和都大锦也是无所分别,想到此处,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
忽听得琴韵冷冷,出自湖中,张翠山抬起头来,只见先前在镖局外湖中所见的那个少年文士,正在舟中抚琴。只听他弹了几句,曼声作歌:“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歌声清脆娇嫩,似是女子的声音。张翠山微微一惊:“此人歌中之意,正好说中了我的心事,倒是巧合。”眼见脚下是三具尸体,那人的游船若是摇过来瞧见了,声张起来,惊动蒙古巡兵,不免多惹麻烦。正要行开,忽听那文士在琴弦轻轻拨三下,抬起头来,说道:“兄台既有雅兴子夜游船,何不便来舟上?”说着将手一挥,后梢伏着的一个舟子坐起身来,荡起双桨,便将小舟划近岸边。
张翠山心道:“此人一直便在湖中,或曾见到什么,倒可向他打听打听。”于是走至一株大柳树下,待小舟划近,轻轻一跃,上了船头。
张翠山的轻功极是佳妙,从岸上跳到舟中,那小舟竟是不低不晃。舟中的书生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为揖,左手向着上首的座位一伸,请客人坐下。碧红灯笼照映下,这书生手白胜雪,再看他相貌,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笑时左颊上浅浅一个酒涡,远观之似是个风流俊悄的公子,但这时相向而坐,显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绝色丽人。
张翠山虽倜傥潇洒,但师门规矩,男女之防守得极紧。武当七侠行走江湖,于女色上人人律己严谨,他一见对方竟是个女子,一愕之下,登时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立时倒跃回岸,拱手说道:“在下不知姑娘女扮男装,多有冒昧。”那美书生不答,抚琴轻歌,歌曰:“多虑令志散,寂寞使心忧,翱翔观彼泽,抚剑登轻舟。”
张翠山听她歌中之意,竟是邀己上舟,心想:“今晚遇上许多难解之事,这位姑娘若有所见,当可助我洗雪冤枉。”待要再到舟上,又想:“这姑娘素不相识,又是如此美貌绝俗,午夜和她舟中相见,只怕于她清名有累。”正沉吟间,忽听得桨声响起,那小舟竟缓缓荡向湖心,但听那姑娘抚琴歌道:“今夕兴尽,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舟去渐远,歌声渐低,但见波影浮动,一灯如豆,隐入了湖光水色。
在一番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剧斗之后,忽然遇上这等飘忽旖旎的风光,张翠山悄立湖畔,不由得思如潮涌,过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回去客店。
次日龙门镖局杀死数十口的大命案,在临安城中已传得人人皆知,好在张翠山蕴籍儒雅,谁也不会疑心到他身上。午前午后,他在市上和寺观到处闲逛,寻访二师兄俞莲舟和七师弟莫声谷的踪迹,但走了一天,竟找不到武当七侠相互联络的半个记号。到得申牌时分,心中不时响起那少女的歌声:“今夕兴尽,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那少女的形貌,更是在心头拭抹不去,寻思:“我但当持之以礼,跟她一见又有何妨?若是二师哥和七师弟在此,和他二人同去自是更好,但此刻除了从她身上之外,更无第二处可去打听昨晚命案的真相。”用过晚饭,迳往钱塘江边的六和塔下走去。
那钱塘江到了六和塔下转一个大弯,然后直向东流。张翠山脚下虽快,该处和府城相距不近,到得六和塔下时,也已将黑,只见塔东的三株大柳树下,果然系着一艘扁舟。钱塘江中的江船张有风帆,自比西湖里的游船大得多了,但船头挂着的一盏碧纱灯笼,却和昨晚所见的一模一样。张翠山心中怦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树下,只见碧纱灯下,那少女悄然独坐船头,身穿淡绿衫子,却已改了女装。
张翠山本来立定主意要问她昨晚之事,这时见她换了女子装束,却躇踌起来,忽听那少女仰天吟道:“抱膝船头,思见嘉宾,微风动波,惘焉若酲。”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事请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请上船吧。”张翠山轻轻跃上船头。那少女道:“昨晚乌云蔽天,没有月亮,今宵云散天青,却比昨晚好得多呢。”声音娇媚清脆,但说话时眼望天空,竟没向他瞧上一眼。张翠山道:“不敢请问姑娘尊姓。”少女突然转过脸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张翠山面上转了两转,并不答话。张翠山见她清丽不可方物,为她的容光所逼,登时自惭形秽,不敢再说什么,转身一跃上岸,发足往来路奔回。
张翠山奔出数十丈,斗然停步,心道:“张翠山啊张翠山,你昂藏七尺,男儿汉大丈夫,十年来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今日却怕起一个年轻姑娘来?”侧头一望,只见那少女所坐的船沿着钱塘江,顺流缓缓而下,一盏碧纱灯照映江面,张翠山一时心意未定,在岸边信步而行。人在岸上,舟在江中,一人一舟并肩而下,那少女仍是抱膝坐在船头,望着天边新升的眉月。
张翠山走了一会,不自禁的顺着她目光也向月亮一看,却见东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甚快,不多时便将月亮遮住,一阵风过去,便撒下细细的雨点来。这江边一望平野,无可躲雨之处,但张翠山心中怔怔的,却也没想到要躲雨,雨虽不大,但时候一久,身上便已湿透。只见那少女仍是坐在船头,自也是淋得全身皆湿,张翠山猛地想起,叫道:“姑娘,你进船舱避雨啊。”那少女“啊”的一声站起身来,一怔道:“难道你不怕雨了?”
她说着便进了船舱,过不多时,从舱里出来,手中多了一把雨伞,手一扬,将那伞向岸上掷来。张翠山伸手接住,见是一柄油纸小伞,一张开,见伞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是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还题着七个字道:“斜风细雨不须归。”杭州的伞上多有书画,自来如此,那也不足为奇,但伞上的绘画书法出自匠人手笔,便和江西的瓷器一般,总是带着几分匠气,岂知这把小伞上的书画竟是十分精致,那七个字虽写得微嫌劲力不足,但清丽脱俗,宛然是出自闺秀之手。张翠山抬起了头欣赏,足下并不停步,却不知前面有一条小沟,他左脚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若是常人,这一下非摔了个大筋斗不可。但他功夫何等了得,当下变招奇速,右足向前踢出,身子已然腾起,轻轻巧巧的跨过了小沟,只听舟中的少女喝了声采:“好!”张翠山转过头去,见她头上戴了一顶斗笠,站在船头,风雨中衣袂飘飘,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那少女道:“伞上的书画,还能入张先生雅眼么?”张翠山道:“这笔卫夫人名姬帖的书法,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那少女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说道:“这七字之中,那个『不』字写得最不好。”张翠山细细凝视,道:“这『不』字写得很自然啊,只不过少了些含蓄,不像其余的二个字,余韵不尽,观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总觉这字写得不惬意,却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经先生一说,这才恍然。”
这时她所乘之舟不停的顺水下驶,张翠山仍在江岸上伴舟而行,两人谈到书法,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竟行出十余里之遥。这时天色更加黑了,对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张先生指点,就此别过。”她手一扬,后梢的舟子拉动帆索,船上风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风,登时行得快了。张翠山见帆船渐渐远去,颇是怅然,只听得那少女远远的道:“我姓殷——他日有暇,再向先生请教——”
张翠山听到“我姓殷”这三字,心头蓦地一惊:“那都大锦曾道,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一个相貌俊美的书生,自称姓殷,莫非便是此人?”他想至此事,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提气疾追,那帆船驶得虽快,但他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追及,朗声问道:“殷姑娘,你识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吗?”那少女转过了头,并不回答,张翠山似乎听了一声叹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却也听不明白,不知到底是不是叹气。张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许多疑团,要请剖明。”那少女道:“又何必一定要问?”
张翠山道:“委托龙门镖局护送我俞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务须报答。”那少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难说得很。”张翠山道:“我三哥到了武当山下,却又遭了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很难过,也觉抱憾。”他二人一问一答,风势渐大,帆船越行越快,张翠山内力深厚,始终和帆船并肩而行,竟是没落后半步。在风雨之中,那少女说话声音不响,却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张翠山耳中,足见她中气充沛,武功底子大是不浅。
那钱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阔,而斜风细雨也渐渐变成了狂风暴雨。张翠山问道:“昨晚龙门镖局满门数十口被杀,是谁下的毒手,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要好好护送俞三侠到武当,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张翠山道:“你说要杀得他镖局中鸡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错。他没好好保护俞三侠,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谁来?”张翠山心中一寒,道:“镖局中这许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女道:“都是我杀的。”张翠山耳中嗡的一响,实难相信这个娇媚如花的少女,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过了一会,说道:“那——那两个少林寺的和尚?”那少女道:“也是我杀的。我本来没想要和少林寺结仇,不过他们对我言语无礼,便饶他们不得。”张翠山道:“怎么——怎么他们又冤枉我?”那少女微微一笑,道:“那是我安排下的。”张翠山气往上冲,大声道:“是你安排下,叫他们冤枉我?”那少女道:“不错。”张翠山怒道:“我跟姑娘无怨无仇,何若如此?”
只见那少女衣袖一挥,钻进了船舱之中,到此地步,张翠山如何能不问个明白?眼见那帆船离岸十余丈远,无法一跃而至,狂怒之下,伸掌向岸边一株枫树猛击,喀喀数声,折下两根粗枝。他用力将一根粗枝往江中一掷,左手提了另一根树枝,右足一点,跃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跃出数丈,跟着将另一根粗枝又抛了出去,右足点上树枝,再一借力,跃到了船头,大声道:“你——你怎么安排?”
但是船舱中黑沉沉的寂然无声,张翠山正要举步跨进,但他盛怒之下,仍是颇有自制,心想:“擅自闯入妇女的船舱之中,未免无礼!”忽见火光一闪,舱中点亮了蜡烛!那少女道:“请进来吧!”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拢雨伞,走进船舱,却不由得一怔,只见船舱中坐着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态甚是潇洒,原来那少女在这顷刻之间,又已换了男装,一瞥之下,竟与张翠山的形貌极其相似。他问她如何安排使得少林派冤枉自己,但那少女这一换装,不用答覆,已使张翠山恍然大悟,黑暗之中,谁都把他二人混而为一,无怪少林僧慧风和都大锦均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那少女伸折扇向对面的座位一指,说道:“张五侠,请坐。”提起几上的细瓷茶壸斟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说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未免有减张五侠的清兴了。”
她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使张翠山满腔怒火发作不出来,只得欠身道:“多谢。”那少女见他全身衣履尽湿,说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张五侠到后梢换一换吧。”张翠山摇头道:“不用。”当下暗运内力,一股暖气从丹田升了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那少女道:“武当派内功甲于武林,小妹请张五侠更衣,真是井底之见了。”张翠山道:“姑娘是何宗何派,可能见示么?”那少女听了他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意。
张翠山见她神色似有重忧,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过了一会,忍不住又问:“我俞三哥到底是何人所伤,姑娘可能见示么?”那少女道:“不单是都大锦走了眼,其实我也上了当。我早该想到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如此险鸷粗鲁的人物。”张翠山听她不答自己问话,却说到“英姿飒爽”四字,显是当面赞赏自己的丰采,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不明白她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少女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臂来,张翠山急忙低下了头,不敢观看。那少女道:“你认得这暗器么?”张翠山听她说到“暗器”两字,这才抬头,只见她左手臂上钉着三枚小小的黑色钢镖。她肤白如雪,但中镖之处却深黑如墨。
那三枚钢镖尾部均作梅花形,钢镖上只不过一寸半长,却有寸许深入肉里,张翠山大吃一惊,霍地站起,叫道:“这是少林派的梅花镖,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错,是少林派的梅花镖,镖上喂得有毒药。”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钉了这三枚小镖。烛光之下看来,又是艳丽动人,又是诡秘可怖,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用黑墨点了三点。张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但这梅花小镖除了少林子弟之外,却没听说还有那一派的人物会使。”那少女道:“这事我也好生奇怪,正如尊师所云,捏断令师兄四肢筋骨的,便是少林寺的绝技『金刚指』手法。”张翠山更是奇怪,心道:“师父在武当山上说这几句话,除了自己师兄弟外,并无外人在座,怎地她也知道了?”忙问:“姑娘遇到我二师哥俞莲舟和七师弟莫声谷了?”那少女摇头道:“除了在武当山见过一面,此后没再见到。”张翠山大奇,道:“姑娘到过我武当山,怎地我不知情?——咦,姑娘中镖有多久了?快些设法解毒要紧。”说这些话时,关切之情见于颜色。
那少女心中感激,道:“中镖已二十余日,那毒性给我用药逼住了,一时不致散发开来,但这三枚恶镖却也不敢起下,只怕镖一拔出,毒性随血四走。”张翠山知道这般逼住毒性,除了灵丹妙药之外,尚须极深湛的内力,眼看这少女不过十【创建和谐家园】岁年纪,居然有此本事,心下暗自钦佩,忍不住说道:“中镖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将来治愈后,肌肤上会有极大——极大的疤痕——”其实心中本来想说:“只怕毒性在体内停留过久,这条手臂要废。”又道:“如此美玉无瑕般的手臂之上,若是留下三个疤痕——”那少女泪珠莹然,幽幽的道:“我已经尽力而为——昨天晚上在那少林僧身边又没搜到解药——我这条手臂是不中用的了。”说着慢慢放下了衣袖。
张翠山胸口一热,道:“殷姑娘,你信得过我么?在下的内功虽浅,但自信尚能相助姑娘逼出臂上的毒气。”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似乎心中极喜,但随即说道:“张五侠,你心下疑团甚多,我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助了我之后,心下却又懊悔。”张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辈当为之事,怎会懊悔?”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过来啦,也不忙在这一刻。我跟你说,我将俞三侠交付了龙门镖局之后,自己便跟在镖队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对俞三侠下手,都给我暗中打发了,可笑都大锦犹如睡在梦中。”张翠山拱手道:“姑娘大恩大德,我武当子弟感激不尽。”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谢我,待会你恨我也来不及呢。”张翠山一呆,不明其意。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换装束,有时装作农夫,有时扮作商人,远远跟在镖队之后,那知到了武当山脚下却出了岔子。”
第十一回 毒梅花镖
张翠山咬牙道:“那六个恶贼,姑娘亲眼瞧见了?可恨都大锦蒙蒙瞳瞳,语焉不详,说不明白这六贼的来历。”那少女叹了口气道:“我不但见了,还跟他们交了手,可是我也蒙蒙瞳瞳,说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那是我见这六人从武当山迎下来,都大锦跟他们招呼,称之为『武当六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远远望着,见他们将俞三侠所乘的大车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是勒马道旁,让都大锦等一行人走过,但一瞥之下,却看出了一个老大破绽。小妹当时心想:『武当七侠是同门的师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侠身受重伤,他们该当一拥而上,立即看他伤势才是。但他们只有一人往大车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会,反而颇有喜色,大声忽哨,赶车而去,这可不是人情之常。』”张翠山点头道:“姑娘心细,说得甚是。”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是不对,于是纵马追赶上去,喝问他们姓名。这六人眼力倒大是不弱,一见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骂他们冒充武当子弟,劫持俞三侠存心不良。三这两语,我便冲上去动手。六人中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子跟我相斗,一个道士在旁掠阵,其余四人便赶着大车走了。那瘦子手底下竟是极硬,三十余合中我胜他不得,突然间那道人左手一起,我只感臂上一麻,无声无息的便中了这三枚梅花镖。一中镖,手臂登时麻痒,那瘦子出言无礼,想要将我擒住,我还了他三枚金针,这才脱身。”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想是那瘦子见她是孤身的美丽少女,竟有非礼之意。
张翠山沉吟道:“这梅花小镖用左手发射,那比用右手发射又难得多,少林派的门下怎地出现了道人,莫非也是乔装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和尚须得剃个光头,和尚扮道士却容易得多,戴顶道冠便成了。”张翠山微微一笑。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瘦子我尚自抵敌不过,那道人似乎更厉害得多,何况他们共有六人?这可没了计较。”张翠山张口欲言,但终于又忍住了。那少女道:“我猜你是想说:『干么不上武当来跟咱们说明?』是不是?我可不能上武当啊,倘若我自己能出面,又何必委托都大锦走这趟镖呢?我正自彷徨无计,一个儿在道门上闷走,恰好撞到你跟都大锦他们说话。你去找寻俞三侠,我便混在镖队之中,到了武当山上。大家惊骇悲痛之下,谁也没有细问,你们当我是镖局的,都大锦他们却又当我是武当山上的。”张翠山忽然想起,道:“那日你扮作一个车夫,帽檐儿压得低低的,是不是?”那少女笑道:“张五侠好厉害的眼力,倘若你不是有要事在身,只怕已被你揭破了。但我终究还是被宋大侠认了出来。”张翠山奇道:“我【创建和谐家园】哥认了你出来?他可没说啊。”
那少女道:“宋大侠为人极是厚道,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安排住宿之处时,单独给了我一间耳房。”张翠山道:“【创建和谐家园】哥为人,正是如此。”那少女道:“后来我随同都大锦等一同下山,看到你迫他们将那二千两黄金吐出来救济灾民。张五侠,你倒很会慷他人之慨,这二千两黄金是我的啊。”张翠山笑道:“那我替灾民们谢谢你啦。”那少女道:“可是财入光棍之手,他怎肯尽数吐出来?总算张五侠威名太大,他不敢不吐,只藏下了三百两。回到了这里,我叫人一看这梅花镖,有人识得是少林派的独门暗器,说道除非是发暗器之人的本门解药,否则毒性难除。临安府中除了龙门镖局,还能有谁是少林派?于是我夜入镖局,逼迫他们取出解药,岂知他们不但不给,还埋伏下了人马,我一进门便对我猛下毒手。”
张翠山“嗯”了一声,沉吟道:“你却说故意安排,教他们认作是我?”那少女脸有靦腆之色,低下了头,轻轻的道:“我见你到衣铺去买了这套方巾,觉得穿戴起来很是——很是好看,于是我跟着也买了一套。”张翠山道:“这便是了。只是你一出手便连杀数十人,未免过于狠辣,镖局中的人又和你没有怨仇。”那少女登时沉下脸来,冷笑道:“你要教训我么?我活了一十九岁,倒还没听人教训过呢。张五侠大仁大义,这便请便吧,我这种心狠手辣之辈,原没盼望跟你结交。”
张翠山给她一顿数说,不由得满脸通红,霍地站起,待要出舱,但随即想起自己答应了助她治臂上之毒,于是说道:“请你卷起衣袖。”那少女峨眉微竖,说道:“你爱骂人,我不用你治了。”张翠山道:“你臂上之伤延误已久,再耽误下去只怕——只怕送了你的小命。”那少女恨恨的道:“送了性命最好,反正是你害的。”张翠山奇道:“咦,那少林派的恶人发镖射你,跟我有什么相干?”那少女道:“倘若我不是千里迢迢的护送你三师哥上武当,会遇上这六个恶贼么?这六人抢了你师哥去,我若是袖手旁观,臂上会中镖么?你倘是早到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会中镖受伤么?”
除了最后两句话有些强辞夺理,另外的话也是合情合理,张翠山拱手道:“不错,在下助姑娘疗伤,那只是略报大德。”那少女侧头道:“那你认错了么?”张翠山道:“我认什么错?”那少女道:“你说我心狠手辣,这话是说错了。那些少林和尚、都大锦这干人、镖局中的,全都该杀。”张翠山摇了摇头,道:“姑娘虽然臂上中毒,但仍可有救。我三师哥身受重伤,也未毙命,即使当真不治,咱们也只找首恶,这样一举连杀数十人,总是于理不合。”那少女秀眉一扬,道:“你说我杀错了人?难道用梅花镖打我的不是少林派的人吗?难道龙门镖局不是少林派开的么?”张翠山道:“少林派门徒布于天下,成千成万,姑娘只不过中三枚镖,难道便要杀尽少林门下【创建和谐家园】?”
那少女辩他不过,忽地举起右手,一掌在左臂上拍落,着掌之处,正是那三枚梅花镖的所在,这一掌下去,三镖深入肉里,伤得可就更加重了。张翠山万料不到这少女脾气如此怪诞,一言不合,便下重手伤残自己肢体,她对自身尚且如此,出手随便杀人自是不在意下了,待要阻挡,为势已是不及,急道:“你——你何苦如此?”只见她衫袖中渗出黑血。张翠山知道此时镖伤太重,她内力已阻止不住毒血上流,若不急救,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下一手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臂,右手便去撕她衫袖。
忽听得背后有人喝道:“狂徒不得无礼!”呼的一声,有人挥刀向他背上砍来。张翠山知是船上舟子,事在紧急,不及细加分辩,反腿一脚,将那舟子踢出舱去。那少女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爱死便死。”说着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他一个耳光。她出掌奇快,手法又极是怪异,这一下竟是令他闪避不及。张翠山一楞,放开了她的手臂。
那少女沉着脸道:“你上岸去吧,我再也不要见你啦!”张翠山给她这一掌打得羞怒交迸,道:“好!我倒没见过这般任性无礼的姑娘!”跨步走上船头。那少女冷笑道:“你没见过,今日便要给你见见。”张翠山拿起一块木板,待要抛在江中,踏板上岸,但转念一想:“我这一上去,她终究是性命不保。”当下强忍怒气,回进舱中,说道:“你打我一掌,我也不来跟你这种不讲理的姑娘计较,快卷起袖来。你,要性命不要?”
那少女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什么相干?”张翠山道:“你千里送我三哥,此恩不能不报。”那少女冷笑道:“好啊,原来你不过是代三哥还债来着。倘若我没护送过你三哥,我受的伤再重,你也见死不救啦。”张翠山一怔,道:“那却也未必。”只见那少女忽地打个寒战,身子微微一颤,显是毒性上行,忙道:“快卷衣袖,你当真是拿自己性命来开玩笑。”那少女咬牙道:“你不认错,我便不要你救。”她脸色本是极白,这时娇嗔怯弱,更增楚楚可怜之态,张翠山叹了口气,道:“好,算我说错了,你杀人没有错。”那少女道:“那不成,错便是错,有什么算不算的。你为什么叹了口气再认错,显然不是诚心诚意的。”张翠山救命要紧,也无谓跟她多作口舌之争,大声道:“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张翠山今日诚心诚意,向殷——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那少女道:“殷素素。”张翠山道:“嗯,向殷素素姑娘认错。”殷素素心下大喜,嫣然而笑,猛地里脚下一软,坐倒在椅上。张翠山忙从怀中药瓶里取出一粒“百草护心丹”给她服下,卷起她衣袖,只见半条手臂已成紫黑色,那黑气正自迅速上行。张翠山伸左手抓住她上臂,问道:“你觉得怎样?”殷素素道:“胸口闷得难受。谁教你不快认错?倘若我死了,那便是你害的。”张翠山当此情景,只能柔声安慰道:“不碍事的,你放心。你全身放松,一点也不要用力运气,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一般。”殷素素白了他一眼,道:“就当我已死了一般。”
张翠山心道:“在这当口,这姑娘还是如此横蛮刁恶,将来不知是谁做她丈夫,这一生一世可有苦头吃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怦然而动,脸上登时发烧,生怕殷素素已知觉了自己的念头,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知也想到了什么。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转了开去,殷素素忽然低声道:“张五哥,我说话没有轻重,你别见怪。”张翠山听她忽然改口,把“张五侠”叫作“张五哥”,心中更是怦怦乱跳,当下吸一口气,收摄心神,一股暖气从自己丹田中升了上来,劲贯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