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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屠龙记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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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得舱中一人说道:“武当派梯云纵轻功,震山掌掌力,果然是名下无虚。俞三侠,你把背上的屠龙刀留下,咱们便送你过江去。”这声音温和亲厚,正是他在海神庙中所听见过的那个白眉教教主的下属,他想:“原来这血手帆船是白眉教之物,因此那梢公一见,宁可干犯大险,蹈着狂潮逃走,只是不知对方如何知道自己姓名,又知这屠龙刀是在自己手中?”

        正沉吟不答,那人又道:“俞三侠,你心中奇怪,何以咱们知道你姓名,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希奇,这梯云纵的轻功和震山掌的掌力,除了武当派的高手,又有谁能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俞三侠未踏入咱们浙江境内,三天前咱们已有消息,只是沿途没有接待招呼,你可得多多担代啊。”俞岱岩听了这番言语,仍是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只道:“别的事慢慢再说不迟,眼前先救那落水的梢公要紧。”那人哈哈一笑,说道:“这梢公有个外号,叫作讨债水鬼,在这钱塘江上不知己害了多少人命。俞三侠仁义过人,好心想救他,其实他早已瞧中你包袱中的银两,想要跟你讨前世欠了他的债呢。哈哈,哈哈。”

        俞岱岩瞧那梢公的神气鬼鬼祟祟,心中早便犯疑,听那人一说,果是如此,于是说道:“尊驾高姓大名,便请现身一见。”那人道:“咱们白眉教跟贵派无亲无故、没冤没仇,还是不见的好,俞三侠请将屠龙刀放在船头,咱们这便送你过江。”俞岱岩一听之下,气往上冲,说道:“这屠龙刀是贵教所有的吗?”那人道:“这倒不是。此刀是武林至尊,天下武学之士,那一个不想据而有之。”俞岱岩道:“这便是了。此刀既落入在下手中,在下须得交到武当山上,听凭师尊发落。在下年轻识浅,自己可作不得主。”那人细声细气的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微,如蚊子一般,俞岱岩听不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船舱里那人又细声细气的说了几句话,声音更加低了,俞岱岩只听到什么“俞三侠——屠龙刀——”几个字,他走上两步,问道:“你说什么?”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将帆船直抛了上去,俞岱岩胸腹间和大腿之上,似乎同时被蚊子叮了一口。其时正当春初,本该没有蚊蚋,但他也不在意,顺手在被叮处拍了两下,朗声说道:“贵教为了一刀,杀人不少,海神庙中遗尸数十,未免下手太过毒辣。”舱中那人道:“白眉教下手向来分别轻重,对恶人下手重,对好人下手轻。俞三侠侠名震于江湖,咱们也不能害你性命,你将屠龙刀留下,在下便将蚊须针的解药奉上。”俞岱岩听到“蚊须针”三字,一震之下,忙伸手到胸腹间适才被蚊子咬过的处所一按,只觉微微麻痒,明明是蚊虫叮后的感觉,但越想越是不对,这时候那里来的蚊虫?又何况是在大江之上,再转念一想,登时省悟:“他适才说话声音故意糊糢细微,引我走近,于是将这极细小的暗器射入我身中。”想起海东青德成、海沙派众盐枭、讨债水鬼各人对白眉教如此畏若蛇蝎,他这暗器之毒,定是可怕无比,眼下只有先擒住他,再逼他取出解药救治,当下低哼一声,左掌护面,右掌护胸,纵身便往船舱中冲了进去。

        人未落地,黑暗中劲风扑面,舱中人也是一掌拍出。俞岱岩盛怒之下,这一掌使了十成力。两人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各自震退数步,俞岱岩没在舱中着地,跟着便被推回到了船头,但觉手掌之下,剧痛澈骨透心。原来适才交了这掌,又已着了人家道儿,对方掌心暗藏尖刺同时穿入他肉掌之中。那人的掌力和俞岱岩似在伯仲之间,即使不使诡计,武功也不在他之下。

        只听那人斯斯文文的道:“我这掌心七星钉,毒性另有一功,俞三侠掌力惊人,果是不凡,佩服啊佩服。”俞岱岩狂怒之下,一抖包裹,取出屠龙宝刀,双手持柄,呼的一声,横扫过去,但听得擦的一下轻响,登时将铁门斩成了两截,这刀看上去貌不惊人,但果然是锋锐绝伦。俞岱岩砍得兴起,横七竖八,连斩七八刀,铁铸的船舱遇着宝刀,便似纸糊草搭一般,登时摧枯拉杇,一片片掉入江中。舱中那人藏身不住,纵身往后梢一跃,叫道:“你连中二毒,还发什么威?”俞岱岩舞刀窜前,拦腰斩去。

        那人见他势盛,顺手提起一只大铁锚一挡,又是擦的一声轻响,铁锚拦腰斩断。那人向旁跃开,叫道:“要性命还是要宝刀?”俞岱岩道:“好!你给我解药,我给你宝刀。”这时他腿上中了蚊须针之处渐渐麻痒,料知毒性已经发作,这把屠龙刀他是无意中得来,自己本不如何重视,舍之决不可惜,于是将刀呛啷一声,掷在舱面。

        那人大喜,俯身拾起,不住的拂拭摩挲,爱惜无比。那人背着月光,面貌瞧不清楚,但见他只是看刀,却不去取解药。过了良久,俞岱岩觉得手中疼痛加剧。说道:“我以刀换药,解药呢?”那人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滑稽之极的说话。俞岱岩怒道:“我问你要解药,有什么好笑?”那人伸出左手食指,指着他脸,笑道:“嘻嘻,嘻嘻!你这人怎地这般傻,不等我你给你解药,却先将宝刀给了我?”俞岱岩怒道:“男儿一言,快马一鞭,我答应以刀换药,难道还抵赖不成?先给迟给不是一般?”那人笑道:“你手中有刀,我终是忌你三分。便说你打我不过,将刀往江中一抛,未必再捞得到。现下宝刀既入我手,你还想我用解药救你吗?”俞岱岩一听,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自忖武当派和白眉教无冤无仇,这人武功不低,也当是颇有身份之人,既取了屠龙刀,怎能说过的话不算话?

        只听那人又道:“俞三侠,有一件事你不可不知,在下这蚊须针倒还罢了,这七星针中的毒性却当真有点儿厉害。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全身肌肉要片片跌落,耳鼻手足,无一得全,除了本教独有的解药之外,纵然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是无法相救。但就算给了本教的解药给你,也只能救得不死,你俞三侠一身天下知闻的绝世武功,可就此永不能复了。”这番话说得宛转亲切,娓娓动听,便似是至交好友良言相劝一般。

        俞岱岩沉住了气,说道:“大丈夫生死有命,我俞岱岩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纵然命丧小人之手,有何足惧?”那人大拇指一翘,赞道:“好,好!武当七侠果然是名下无虚,中了我这七星钉、蚊须针的英雄好汉,世间不计其数,但不是哀哀求告,便是放声大哭,就算是最有骨气的,也只是破口大骂,如俞三侠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镇定如恒的,在下实不多见。”俞岱岩哼的一声,道:“尊驾高姓大名,可能见告否?”那人笑道:“在下只是白眉教中的一个无名小卒,武当派若要找白眉教报仇,自有教主出面。再说,俞三侠今晚死得不明不白,贵派张三丰祖师便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未能真知俞三侠是死于白眉教之手。”他这般说法,竟如算定俞岱岩此时非死不可。俞岱岩只觉手掌心似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咬噬,痛痒难当,暗暗伸手抓住了半截断锚,心想:“我今日便是不活,也当和你拚个同归于尽。”

        但听那人唠唠叼叼,正自说得高兴,俞岱岩猛里一声大喝,纵起身来,左手挥起断锚,右手推出一掌,往那人面门胸口,同时击了过去。他自知已然无幸,但决计不肯出声求讨解药,这一下是临死之前的一击,威力何等惊人,那人啊哟一声,横挥屠龙刀想来挡截,百忙中却没想到那屠龙刀沉重异常,寻常刀剑十余把加在一起也没它重,他顺手一挥,只挥出半尺,手腕忽地一沉。以他武功,原非使不动这把屠龙刀,只是运力之际,没估量到这兵刃竟是如此沉重,因此力道用得歪了,那刀直坠下去,斫向他的膝盖。那人吃了一惊,臂上使力,待要将刀挺举起来,只觉劲风扑风,半截断锚直击过来。这一下威猛凌厉,他武功虽强,却也无法抵挡,只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只好束手待毙,岂知便在这时,怒潮中一个大浪如山般推到,那帆船一颠一抛,断锚扫去的准头登时歪了,那人双足一使劲,一个筋斗,倒翻入江。

        他虽然避开了断锚的横扫,但俞岱岩右手那一掌却终于没有让过,这一掌正按在他小腹之上,但觉五脏六腑一齐翻转,噗通一声跌入潮水之中,已是人事不知。俞岱岩吁了一口长气,见他虽然中掌,兀自牢牢的握住那屠龙宝刀不放,冷笑一声,心道:“你便是抢得了宝刀,终于葬身江底。”

        蓦地里白光一闪,一道白练斜入江心,卷住那人的头颈,扯了上来。俞岱岩吃了一惊,顺着白练的去路瞧去,只见一艘小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白衫瘦子,手中持着那条白练,连人带刀一起卷上船来。俞岱岩中毒钉后全神贯注于那人身上,竟没觉察他暗中到了后援,这小船驶近,事前也没留心。

        船头的白衫瘦子一声呼叱,所乘小船靠到了帆船之旁,那瘦子身形一起,如一只白燕般跃上了来。这时俞岱岩身上毒性发作,全身瘫痪,倒在船梢,眼见敌人上来,想要挥掌迎敌,却连站立也有所不能,心中一急,眼前一黑,登时昏迷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来时,首先见到的是一面镖旗,旗上绣着一尾金色鲤鱼。

       

      第七回 黄金保镖

        俞岱岩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仍是见到这面小小的镖旗。这镖旗插在一只青花碎瓷的花瓶之中,花绣金光闪闪,旗上的鲤鱼在波中腾身而跃,显得甚是威武。俞岱岩心想:“这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镖旗啊。”其时心中一片混乱,没法多想,略一凝神,发觉自己是睡在一个担架上面,前后有人抬着自己,而所处之地却似是在一座大厅之中。他想转头一瞧左右,岂知项颈僵直,竟是不能转动。他大骇之下,想要跃下担架,但双手双足竟似变成了不是自己的,空自使力,竟是一动也不动了,这才想到:“我是在钱塘江上中了七星钉和蚊须针的剧毒。”

        只听得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声音宏大说道:“阁下高姓?”另一人道:“你不用问我姓名,我只问你,这单镖接是不接?”俞岱岩心下奇怪:“听这人声音娇嫩,似是女子啊!”那声音宏大的人怫然道:“我龙门镖局难道少了生意,阁下既然不肯将姓名见告,那么请光顾别家镖局去吧。”那女子声音的人道:“临安府只有龙门镖局还像个样子,别家镖局都比不上。你若作不得主,快去叫总镖头出来。”听这人说话颐指气使,极不礼貌。那声音宏大的人果然很不开心,说道:“我便是总镖头。在下另有别事,不能相陪。尊客请便吧。”那女子声音的人道:“啊,你便是多臂熊都大锦——”顿了一顿,才道:“都总镖头,久仰久仰,我姓殷。”都大锦胸中似略舒畅,问道:“尊客有什么差遣?”那姓殷的客人道:“我得先问你,你不是承担得下。这件事非同小可,却是半分耽误不得。”都大锦强抑怒气,说道:“我这龙门镖局开设二十年来,官镖、盐镖、金银珠宝,再大的生意也接过,可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

        俞岱岩也听过都大锦的名头,知道他是少林派的俗家【创建和谐家园】,拳掌单刀,都有独得的造诣,尤其一手连珠钢镖,能将七七四十九枚钢镖毫不停留的施放,百发百中,因此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叫作多臂熊。他这“龙门镖局”在东南一带也是颇有威名。只是武当派和少林派两派【创建和谐家园】相互间自来并不亲近,因此虽然闻名,却不相识。

        只听那姓殷的微微一笑,说道:“我若不知龙门镖局信用不差,找上门来干么?都总大镖头,我有一单镖交给你,可有三个条件。”都大锦道:“牵扯纠缠的镖咱们不接,来历不明的镖不接,五万两银子以下的镖不接。”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件,自己却开口先说了三个条件。那姓殷的道:“我这单镖啊,对不起得很,可有点儿牵扯纠缠,来历也不大清白,只怕更加值不上五万两银子。我这三个条件也不挺容易办到。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第二,自临安府送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第三,若是有半分差错,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势必给人家杀得鸡犬不留。”

        只听得砰砰一声,想是都大锦伸手拍桌,喝道:“你要找人消遣,也不能找到我龙门镖局来!若不是我瞧你瘦骨伶仃的,身上没三两肉,今日先要叫你吃些苦头。”那姓殷的“嘿嘿”两声冷笑,砰砰二下,将什么东西抛到了桌上,说道:“这是二千两黄金,算是保镖的费用,你先收下了。”俞岱岩听了,心下一惊:“二千两黄金,要值得十几万两银子,做镖局的值百抽四,这十几万两的镖金,做十年也未必挣得起。”都大锦见了这许多金光灿烂的黄金,果然神气登时不同。他开镖局的,大批的金银虽经常见到,但看来看去,总是别人的财物,这时突然有二千两黄金送到面前,只要自己一点头答应,这二千两黄金就是自己的,却教他如何不动心?

        俞岱岩头颈不能转动,眼睁睁的只能望着那面插在瓶中的跃鲤镖旗,这时大厅中一片静寂,唯见营营青蝇,掠面飞过。只听得都大锦喘息之声甚是粗重,俞岱岩虽不能见他脸色,但猜想得到,他定是望着桌上那金光灿烂的二千两黄金,目瞪口呆,心摇神驰,过了半晌,听得都大锦道:“殷大爷,你要我保什么镖?”那姓殷的道:“我先问你。我定下的三个条件,你可能办到?”都大锦顿了一顿,伸手在自己大腿上一拍,道:“殷大爷既出了这等重酬,我姓都的跟你卖命便是了,殷大爷的宝物几时送来?”那姓殷的道:“要你保的镖,便是躺在担架中的这位爷台。”

        此言一出,都大锦固然“咦”的一声,大为惊讶,而俞岱岩更是惊奇无比,忍不住叫道:“我——我——”那知他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便似人在噩梦之中,不论如何使力,周身却不听使唤,这才知那七星钉的剧毒实是歹毒无伦,不但肢体瘫痪,连喉音也给毒哑了,仅余下眼睛未盲,耳朵未聋。只听都大锦问道:“是——是这位爷台?”

        那姓殷的道:“不错。你亲自护送,换车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的赶道,十天之内送到湖北襄阳府武当山上,交给武当派掌门祖师张三丰先生。”俞岱岩听到这句话,吁了一口长气,心中一宽。听都大锦道:“武当派?咱们少林【创建和谐家园】,虽和武当派没什么梁子,但是——但是,从来没什么来往——这个——”那姓殷的冷冷的道:“耽误片刻,万金莫赎。这单镖你接便接,不接便不接。大丈夫一言而决,什么这个那个的?”都大锦道:“好,冲着殷大爷的面子,我龙门镖局便接下了。”那姓殷的微微一笑,道:“今日是三月廿九,四月初九午时,你若不能将这位爷台平平安安送到武当山,我叫你龙门镖局大小七十一口,满门鸡犬不留!”但听得嗤嗤数声,十余枚细小的银针激射而出,钉在那只插着镖旗的瓷瓶之上,砰的一响,瓷瓶裂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实是骇人耳目,都大锦“啊哟”一声惊呼,俞岱岩也是心中一凛,只听那姓殷的喝道:“走吧!”抬着俞岱岩的人将担架放在地下,一拥而出。

        过了半晌,都大锦才定下神来,走到俞岱岩跟前,说道:“这位爷台高姓大名?可是武当派的么?”俞岱岩只有向他凝望,无法回答。但见这镖头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伟,手臂上肌肉虬结,相貌威武,显是一位外家高手。都大锦又道:“这位殷大爷俊秀文雅,想不到武功如此惊人,却不知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门人?”他连问数声,俞岱岩索性闭上双眼,不去理他。

        都大锦心下嘀咕,他自己是发射暗器的好手,“多臂熊”的外号在江湖上说出来也甚是响亮,但姓殷的美貌少年袖子一扬,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竟将一只大瓷射得粉碎,这份功夫,若不是亲眼得见,旁人便是说了自己也决不相信。他走到几旁,捡起碎瓷片来看时,只见一枚枚银【创建和谐家园】入瓷中,便似用铁锤锤入一般,真不知他用怎么样的手劲才打成这般模样。

        都大锦主持这龙门镖局已有二十余年,为人精明强干,江湖上的大风大浪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但以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来托保一个活人,别说自己手里从未接过,便是天下各处的镖行,也没碰到过这般奇事。当下拿起黄金,命人抬俞岱岩入房休息,随即招集镖局中各位镖头,套车赶马,即日上道。

        他暗中与两位年高镖头一商议,都觉那姓殷客人临去时所说:“我叫你龙门镖局大小七十一口,满门鸡犬不留。”这句话,实在大是凶险。三个人屈指一算,自都大锦的老母亲数起,数到祝镖头初生未满月的孩儿,以至灶下烧火挑水的小厮,不多不少,刚好是七十一口。三个人怔怔相对,不自禁的心惊肉跳。

        祝镖头道:“总镖头,不是做兄弟的多口,我瞧这单镖镖金虽重,但前途危难重重,倒不如不接的好。”另一位史镖头道:“祝三哥这话说得太迟啦,镖都了接下来,难道凭着咱们龙门镖局二十年的威名,还能把这单镖退回给人家不成?”祝镖头怒道:“龙门镖局二十年的威名,史五弟可惜,我姓祝的便不可惜了?只是这件事中间处处透着邪门,安知人家不是故意摆布咱们来着。”史镖头冷笑道:“既然吃了这一行保镖的饭,日日夜夜,便得在刀尖子上讨生活。祝三哥要太平无事,该当在家里抱着娃娃别出门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便争吵起来。都大锦劝道:“两位别嚷。事已如此,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咱们镖局倾巢而出,保这单镖到武当山去。祝三哥不放心嫂子孩儿,那也虑得是,咱们就把镖局子的老小都送到乡下,那也不是胆小怕事,这叫做以策万全。”当下分派人手,护送老小到临安府之西的乡下去暂避。

        各人饱餐已毕,结束定当,趟子手抱了镖局的跃鲤镖旗,走出镖局大门,一展旗子,大声喝道:“龙门鲤三跃,鱼儿化为龙。”俞岱岩躺在一辆大车之中,心下大是感慨:“我俞岱岩踪横江湖,生平没将保镖护院的汉子瞧在眼内,想不到今日遭此大难,却要他们护送我到武当山去。”又想:“救了我的这姓殷朋友不知是谁,听他声音娇嫩,似乎是个女子,那总镖头又说他形貌俊雅,但武功卓绝,行事出人意表,只可惜我不能见他一面,更不能谢他一句。我俞岱岩若能不死,此恩必报。”

        耳听得车声辚辚,将出城门,忽听得都大锦大声道:“怎地你们又回来啦?我叫你们千万不可回临安来的。”只听一人道:“回禀总——总镖头咱们三——三只耳朵——”都大锦又惊又怒,喝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们三个的耳朵怎么给割去的?”那人道:“咱们——咱们护送老太太们出城,没走到二里地,就给人拦住啦。那些人凶神恶煞一般,说道:『龙门镖局的家小,不许离临安城一步。』小的跟他争辩,那人拔出刀来,便割去了小的一只耳朵,他们——他们两个耳朵,也都割去了。那人叫小的回来禀告总镖头,说这单镖若不是依时送到,什么——什么鸡犬不留。”都大锦叹了口气,知道暗中早给人家严密监视上了,右手一挥,说道:“你们回去吧,好好在镖局子中耽着,没事就别出门。”鞭子一挥,纵马前行。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向西赶路,护镖的除了都、祝、史三个镖头外,另有四个年青力壮的少年镖师。各人选的都是快马,真便如那姓殷的所说,一路上换车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的攒赶路程。各人心中都是怀着鬼胎,均知若有半分错差,自己送了性命不说,临安府镖局中合门老小,无一能够活命。

        当出临安西门之时,都大锦满腹疑虑,料得到这一路上不知要有几十场出生忘死的恶斗,那知道离浙江、过安徽、入鄂省,数日来竟是太平无事,别说江湖好手,绿林豪客,连小【创建和谐家园】也没遇上一个。这一日过了樊城,经太平店、仙人渡、光化县,渡汉水来到老河口,到武当山已不过一日之程。

        都大锦等这日未到午牌时分,已抵双井子,眼见上武当山已不过半日之程,一路上虽然赶得辛苦,但总算没有误了那姓殷客人所规定的期限,刚好于四月初九抵达武当山。这些日来,埋头赶路,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虽然口中没说什么,却是人人都担着极重的心事。直到此时,一众镖师方才心中大宽。

        其时正当春末夏初,天时和暖,山道上繁花迎人,殊足畅怀。都大锦伸马鞭指着隐入云中的天柱峰道:“祝三弟,近年来武当派声势甚盛,虽还及不上我少林派,然而武当七侠名头响亮,居然在江湖上闯下了挺喧赫的万儿。瞧这天柱峰高耸入云,常言道人杰地灵,那武当派看来当真有几下子。”祝镖师道:“武当派近年来声威虽大,究竟根基尚浅,跟少林派千余年的道行相比,那可真是万万不及了。就凭总镖头这二十四手降魔掌和四十九枚连珠钢镖,武当派中的人物便决不能有如此的精纯造诣。”史镖头接口道:“是啊。江湖上的传言,多半靠不住。武当七侠的声名响是响的,但真实功夫到底如何,咱们都没有见过。只怕是武林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加油添酱,将他们的本领越传越是厉害。”都大锦微微一笑。他的见识可比祝史二人要高得多,心知武当七侠的盛名绝非幸致,人家定是有他的惊人艺业,只是他走镖二十余年,罕逢敌手,对自己的功夫却也十分信得过,听祝史二人一吹一唱的替自己捧场,这些话虽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但总是不自禁的得意。

        三人并辔而行,山道渐渐狭窄,三骑马已不能并肩,史镖头勒马退后几步。祝镖头道:“总镖头,待会咱们见到武当派的张三丰老道,跟他怎生见礼啊?”都大锦道:“咱们不同门派,不相归属。只是张老道已九十余岁,当今武林之中,年纪是算他最长的了。咱们尊重他是武林前辈,向他磕几个头,也没什么。”祝镖头道:“依我说嘛,咱们大声说道:『张真人,晚辈们跟你磕头啦!』他一定伸手拦住,说:『远来是客,不用多礼。』那么咱们这几个头便可以省下啦。”都大锦嘴一动,微微笑了笑,他心中却是在琢磨大车中躺着的那个俞岱岩,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人十天来不言不动,饮食便溺,全要镖行中的趟子手照料。都大锦和众镖师谈论了好几次,总是摸不准他的身份,到底他是武当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呢?是朋友呢?还是武当派的仇敌,给人擒住了这般送上山去?都大锦离武当山近一步,心中的疑团便深了一层,寻思不久便可见到张三丰,这疑问一见面就可剖明,但是祸是福,心中却也不免惴惴。

        正沉吟间,忽听得西首山道上马蹄声响,有数匹马奔驰而至。祝镖师双腿一挟,纵马冲上前去察看。过不多时,只见斜刺里奔来六乘马,驰到离镖行人众十余丈处,突然勒马,三乘马在前,三乘马在后,拦在当路。都大锦心下嘀咕:“真不成到了武当山脚下,反而出事?”低声对史镖头道:“小心保护大车。”自己拍马迎上前去。只见趟子手将跃鲤镖旗一卷一扬,作个敬礼的姿式,说道:“龙门镖局道经贵地,礼数不周,请好朋友们原谅。”都大锦看那拦路的六人时,见两人是黄冠道士,其余四人是俗家打扮。六人身旁都悬佩刀剑兵刃,个个英气勃勃,精神饱满。都大锦心念一动:“这六人岂非便是武当七侠中的六侠?”于是纵马上前,抱拳说道:“在下是龙门镖局都大锦,不敢请问六位兄长的高姓大名?”六人中最右首的是个高个儿,左颊上生着颗大黑痣,痣上留着三茎长毛,他向都大锦冷冷的道:“都兄到武当山来干什么?”都大锦道:“敝局受人之托,送一位伤者上贵山来。要面见贵派掌门张真人。”那面生黑痣的人道:“送一个伤者?他人呢?那是谁啊?”

        都大锦道:“咱们是受一位姓殷的客官所嘱,将这位身受重伤的爷台护送上武当山来。这位爷台是谁,他如何受伤,中间过节,咱们一概不知。龙门镖局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客人们的私事,咱们向来不加过问。”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干的又是镖行,行事自是非圆滑不可,这一番话把干系推得干干净净,俞岱岩是武当派的朋友也好,是仇人也好,都怪不到他头上。

        那脸生黑痣之人向身旁两个同伴瞧了一眼,说道:“姓殷的?是怎生模样的人物?”都大锦道:“那是一位俊雅秀美的年轻客官。发射暗器的功夫大是了得。”那生黑痣的人道:“你跟他动过手了?”都大锦忙道:“不,不,是他自行——”一句话还没说完,拦在前面的中间一人抢着道:“那屠龙刀呢?是在谁的手中?”都大锦愕然道:“什么屠龙刀?便是历来相传那『武林至尊,宝刀屠龙』么?”中间这人性子极是暴躁,不耐烦跟他多讲,突然翻身【创建和谐家园】,抢到大车之前,挑开车帘,向内张望。

        都大锦见他身手矫捷,一纵一落,姿式甚是柔和,心下更无怀疑,问道:“各位便是名播江湖的武当七侠么?那一位是宋大侠?小弟久闻英名,甚是仰慕。”那面生黑痣的人道:“区区虚名,何足挂齿,都兄亦太谦了。”那瞧过俞岱岩的人回身上马,说道:“他伤势甚重,片刻也耽误不得,咱们先接了去。”那脸生黑痣的人向都大锦抱拳道:“都兄远来劳顿,大是辛苦,小弟这里谢过。”都大锦拱手还礼,道:“好说,好说。”那人道:“这位爷台伤势不轻,耽搁不起,咱们先接上山去施救。”都大锦巴不得早些脱却干系,说道:“好,那么咱们在这里把人交给武当派了。”那人道:“都兄放心,由小弟负责便是。都兄的镖金已付清了么?”都大锦道:“早已收足。”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约有百两之谱,长臂伸出,说道:“这些茶资,请都兄赏给各位兄弟。”都大锦推辞不受,说道:“二千两黄金的镖金,说什么都够了,我都大锦并非贪得无厌之人。”那人道:“嗯,给了二千两黄金。”他身旁二人纵马上前,一人跃上车夫的座位,接过马缰,赶车先行,其余一人护在车后。

        那面生黑痣的人手一扬,轻轻将金元宝掷到都大锦面前,笑道:“都兄不必客气,这便请回临安去吧!”都大锦见元宝掷到面前,只得伸手接住,待要送还,那人勒过马头,急驰而去。只见五乘马拥着一辆大车,转过山坳,片刻间去得不见了影踪。都大锦看那元宝,见上面捏出十个指印,深入半寸,连指纹几乎也可辨别。黄金虽较铜铁柔软得多,但这般指力,实令人不胜骇异。都大锦呆呆的望着,心道:“武当七侠的大名,果然不是侥幸得来。我少林派中,只怕只有圆音、圆心各位精研金刚指力的师叔,方有如此功力。”

        祝镖头见他拿着那只元宝,瞪视金锭上的指印,呆呆出神,说道:“总镖头,武当门下的子弟,未免不明礼数,见了面既不通问姓名,咱们千里迢迢的赶来,到了武当山脚下,又不请上山去留膳留宿,大家武林一脉,可太不够朋友啦。”都大锦心中早就不满,只是没说出口来,当下淡淡一笑,道:“省了咱们几步路,那不好么?少林【创建和谐家园】进了武当派的道观之中,原是十分尴尬。两位贤弟,打道回府去吧!”

        这一趟走镖,虽然没出半点岔子,但事事被蒙在鼓里,而有意无意之间,又是处处受人折辱,武当七侠连姓名也不肯说,显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内,都大锦越想越是不忿,暗自盘算如何才能出这一口恶气。

        一行人众原路而回,都大锦虽然心中不快,众镖师和趟子手却是人人兴高采烈,想起十天十夜辛辛苦苦,换来了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总镖头向来出手慷慨,弟兄们定可分到丰厚的一笔花红谢礼。

        行到向晚,离双井子已不过十余里路程,祝镖头见都大锦神情郁郁,说道:“总镖头,今日此事,那也不必介怀,山高水长,江湖上他年总有相逢之时,瞧武当七侠的威风,又能使得到几时?”都大锦叹道:“祝贤弟,有一件事,为兄的心中好生懊悔。”祝镖头道:“什么事?”说到此处,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有一乘马自后赶来。这蹄声并不甚急,相反的却比寻常马匹缓慢的多,只听蹄声得得,行得甚是悠闲,但说也奇怪,那马却越追越近。众人都觉奇怪,回头一瞧,原来那马四条腿特别长大,身子较之寻常马匹,几乎高了两尺,腿一长,自然走得快了。那马是匹青骢,遍体油毛。祝镖头赞了句:“好马!”又问:“总镖头,咱们没什么干得不对啊?”

        都大锦黯然道:“我是说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时我在少林寺中学艺,已学了十二年满师。恩师圆业禅师留我再学五年,把一套大金刚掌学全了。当时我年少气盛,自以为凭着当时的本事,已足以在江湖上行走,不耐烦再在寺中吃苦,不听恩师的劝告。唉,当年若是多下五年苦功,今日那里把什么武当七侠放在眼内,也不致受他们这番羞辱了——”说到此处,那骑青骢马从镖队身旁掠过,马上乘者斜眼向都大锦和祝镖头打量了几眼,脸上有诧异的神色。

        都大锦见有生人行近,当即住口,见马上乘客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年,面目俊秀,虽然略觉清瞿,但神朗气爽,身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骠悍之意。那少年抱拳道:“借光,借光。”他胯下的青骢马迈开长腿,越过镖队,一直向去前去了。

        都大锦望着他的后影,道:“祝贤弟,你瞧这是何等样的人物?”祝镖师道:“他从山上下来,说不定也是武当派的【创建和谐家园】了。只是他没带兵刀,身子又这般瘦弱,似乎不似是练家子模样。”刚说了这几句话,那少年突然圈转马头,奔了回来,远远抱拳道:“劳驾!小弟有句话动问,请勿见怪。”都大锦见他说得客气,于是勒住了马,道:“尊驾要问什么事?”那少年望了望趟子手中高举着的跃鲤镖旗,道:“贵局可是临安府龙门镖局么?”祝镖头道:“正是!”那少年道:“请问几位朋友高姓大名?贵局都总镖头可好?”祝镖头虽见他彬彬有礼,但江湖上人心难测,不能逢人便吐真言,说道:“在下姓祝。朋友贵姓?和敝局都总镖头,可是相识?”那少年翻身下鞍,一手牵缰,走上几步,说道:“在下姓张,贱字翠山。素仰贵局都总镖头大名,只是无缘得见。”

        他这一报名自称“张翠山”,都大锦和祝、史二镖头都是一震。要知张翠山在武当七侠中名列第五,近年来武林中多有人称道他的大名,均说他武功极是了得,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少年。都大锦将信将疑,纵马上前几步,道:“在下便是都大锦,阁下可是江湖上人称『铁划银钩』的张五侠么?”那少年脸上微微一红,道:“什么侠不侠的,都总镖头言重了。各位来到武当,怎地过门不入?今日正是家师九十寿诞之期,倘若不耽误各位,便请上山去喝一杯寿酒如何?”都大锦听他说得诚恳,心想:“武当七侠人品怎地如此大不相同?那六人傲慢无礼,这位张五侠却十分的谦和可亲。”于是也一跃下马,道:“咱们从临安赶到襄阳,原意是要来拜见尊师张真人的,只是——只是——没备寿礼,未免大是冒昧。”

        张翠山微微一笑,道:“大家武林一脉,都总镖硕恁地见外。家师常说,我武当派的武功源出少林,嘱咐咱们见到少林派的前辈时,须得加倍恭敬。家师若知道都总镖头路过山下,早遣师兄弟们一齐来恭迎了。”都大锦听了这话,心下着恼,暗想:“我还道你是个谦谦君子,却原来比那六个家伙更是狡猾,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倘若你师父真有此言,何以那六人见了我这等无礼?你以虚假对我,我也以虚假相报便了。”于是笑道:“武当虽说源出少林,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张少侠年纪轻轻,江湖上谁不仰慕?似老朽这般,真可说年纪活在狗身上了。”张翠山道:“都总镖头当真太谦了。这龙门跃鲤的镖旗一扬开,谁不大拇指一翘,说道二十四手降魔掌、四十九枚连珠钢镖非同小可。这几位大哥尊姓大名,相烦都总镖头引见。”都大锦听他这般说,于是替祝、史等几位镖头都引见了。张翠山道:“祝镖头一柄金刀,当年在信安道上独败弋阳五雄,史镖头以十八路三义棍驰名武林,今日一见,真是幸会。”原来这张翠山极得师父张三丰的宠爱,平日常听师父讲论江湖上的遗闻轶事。他记性极好,任何琐屑小事,一听过便记在心中,久久不忘。张三丰活到了九十岁年纪,交游遍天下,还能有什么掌故不知道?因此上张翠山年纪虽轻,各家各派的事故,几乎说得上无一不知,这时一听到祝史二镖头的名字,随口便将他们生平最得意的事说了出来。

        都大锦数十年来薄有名望,张翠山知道他的拿手绝技,也不算希奇,但祝史二镖头是第四五流的脚色,在张翠山口中说来,竟是素来仰慕一般,祝史二人自是心中大悦。史镖头道:“总镖头,武当山张真人是当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适逢他老人家大寿,咱们上山去磕几头也是该当的。”张翠山道:“磕头是不敢当。各位路经武当,咱们应该一尽地主之谊。我几个师哥师弟都爱朋友,各位上山去盘桓一宵吧。”

        都大锦心中起疑:“怎地连祝史两人的武功来历,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中必有蹊跷。又莫非适才那六人对我无礼,受到了师长责备,因此命他赶来陪礼相邀?”想到了此处,心中舒畅了些,笑道:“倘若令师兄们也如张五侠这般爱朋友,咱们这时早在武当山上了。”张翠山道:“怎么?总镖头见过我师兄了?是那一个?”都大锦心想:“你这人真会做戏,到这时还在假作痴呆。”说道:“在下今日运气不差,一日之间,武当七侠人人都会过了。”张翠山更加奇怪,“啊”的一声,呆了一呆,道:“我俞三哥你也见到了么?”都大锦道:“俞岱岩俞三侠么?他们都不屑跟我通姓道名,我也不知那一位是俞三侠。只是六个人一起见了,俞三侠总也在内。”

        张翠山道:“六个人?这可奇了?是那六个啊?”都大锦怫然道:“你这几位师兄不肯说出姓名,我怎知道?阁下既然是张五侠,那么那六位自然是宋大侠以至莫七侠六位了。”他说到“侠”字,都是顿了一顿,声音拖长,颇含讥讽之意。但张翠山思索着这件奇事,并没察觉,道:“都总镖头当真见了?”都大锦道:“不但是我见了,我这镖行一行人数十对眼睛,一齐都见了。”张翠山摇头道:“那决计不会。宋师哥他们今日一直在山上玉虚宫中侍奉师父,没下山一步。师父和宋师哥见俞三哥过午后还不上山,命小弟下山等候,怎地都总镖头会见到宋师哥他们?”都大锦道:“那位脸颊上生了一颗大黑痣,痣上有三茎长毛的,是宋大侠呢,还是俞三侠?”

       

      第八回 六侠寻仇

        张翠山一楞,道:“我师兄弟之中,并无一人颊上有痣,痣上生毛。”都大锦听了这几句话,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说道:“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侠,既在武当山下现身,其中又有两个是黄冠道人,咱们自然——”张翠山微笑道:“我师父虽是道人,但他所收的却都是俗家【创建和谐家园】。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侠』么?”都大锦回思适时情景,这才想起,是自己一上来便把那六人当作是武当六侠,对方可从无一句自表身份之言,只是对自己的误会没加否认而已,不由得和祝史二镖头面面相觑,隔了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六人只怕不怀好意,咱们快追!”说着翻身上马,回过马头,向武当山直追而去。

        张翠山也跨上了青骢马。那马迈开长腿,不疾不徐的和都大锦的坐骑齐肩而行。张翠山道:“那六人混冒姓名,都兄便由得他们去吧!”都大锦气喘喘的道:“可是那人呢?俺受人重嘱,要将那人送上武当山交给张真人——这六人假冒姓名,接了那人去,只怕大事要糟——”张翠山道:“都兄送谁来给我师父?那六人接了谁去?”

        都大锦催马急奔,一面将如何受人嘱托,送一个身负重伤之人来到武当的事说了。张翠山颇为诧异,问道:“那受伤之人是什么姓名?年貌如何?”都大锦道:“也不知他姓甚名谁,他伤得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跟着一说俞岱岩的相貌模样。张翠山大吃一惊,叫道:“这——这——便是我俞三哥啊。”他虽心中慌乱,但片刻间随即镇定,左手一伸,勒住了都大锦的马缰。

        那马奔得正急,被张翠山这么一勒,竟是硬生生的斗地停住,再也上前不得半步,嘴边鲜血长流,大是痛楚,忍不住纵声而厮。都大锦斜身落鞍,刷的一声,拔出了单刀,心下暗自惊疑,瞧不出此人身形廋弱,这一勒之下,竟是立止健马。张翠山道:“都大哥不须误会。你千里迢迢,护送我俞三哥来此,小弟只有感激,绝无别意。”都大锦“嗯”了一声,将单刀刀头插入鞘中,右手仍是执住刀柄。张翠山道:“我俞三哥怎样受伤?对头是谁?是何人请都大哥送他前来?”对这三个问题,都大锦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张翠山皱起眉来,又问:“接了我俞三哥去的六个人是怎等模样?”史镖头口齿灵便,抢着说了。张翠山道:“小弟先赶一步。”一抱拳,纵马狂奔。

        这青骢马缓步而行,已是迅疾异常,这一展开脚力,但觉耳边风生,山道两旁的树木不住倒退。武当七侠同门学艺,连袂行侠,当真是情逾骨肉,张翠山听得师哥身受重伤,却又落入不明来历之人的手中,心急如焚,不住的催马快行,便是这匹宝马立即倒毙,那也顾不得了。一口气奔到了草店,那是一处三岔口,一条路通向武当山,另一条路东北行至郧阳。张翠山心想:“这六人若是好心送俞三哥上山去,那么适才下山时我定会撞到。”双腿一挟,向东北方追了下去。

        这一阵急奔,足足有一个时辰,那马虽壮,却也支持不住,越跑越慢,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带山道上人迹稀少,无从打听。张翠山一路追赶,心下不住寻思:“俞三哥武功卓绝,怎会轻轻易易的被人打得重伤?瞧那都大锦的神情,却又不是说谎之人?”眼看将至十偃镇,那青骢马忽地一声长厮,离开大道,向右首的荒坟堆中走了进去。张翠山知道有异,凝目一望,只见一辆大车歪歪的倒卧在长草之中。再走近几步,只见拉车的骡子头骨破碎,脑浆迸裂,死在地下。

        张翠山飞身下马,掀开大车的帘子一看,只见车中无人,一转过身来,却见长草中一人俯伏,一动也不动,似已死去多时。张翠山心中砰砰乱跳,抢过去一看,瞧那后影正是三师兄俞岱岩,急忙张臂抱起。暮色苍茫之中,只见他双目紧闭,脸如金纸,神色甚是可怖,张翠山又惊又痛,伸过自己脸颊去挨在他脸上,竟是略有微温。张翠山大喜,伸手一摸他胸口,觉得他一颗心尚在缓缓跳动,只是时停时跳,说不定随时均能止歇。张翠山垂泪道:“三哥,你——你怎么——我是五弟——五弟啊!”抱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却见他双手双足软软垂下,原来四肢骨节都已被人折断。但见指骨、腕骨、臂骨、腿骨到处冒出鲜血,显是敌人下手不久,而且是逐一折断,下手之毒辣,实是令人惨不忍睹。

        张翠山怒火攻心,目眦欲裂,知道敌人离去不久,凭着健马脚力,当可追赶得上,一时狂怒,便欲赶去一拚,但随即想起:“三哥命在顷刻,须得先救他性命要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偏偏下山之际预拟片刻即回,身上没带兵刃药物,眼看着俞岱岩这等情景,马行颠簸,每一震荡便增加他一分痛楚。当下稳稳的将他抱在手中,展开轻功,向山上疾行。那青骢马跟在身后,见主人不来骑坐,似乎甚感奇怪。

        这一日是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的九十寿辰,当天一早,玉虚宫便是喜气洋洋,六个【创建和谐家园】自大【创建和谐家园】宋远桥以下,逐一向师父拜寿。只是七大【创建和谐家园】之中,少了一个俞岱岩不到。张三丰和诸师兄弟知道俞岱岩做事稳重,到南方去诛灭的那个剧盗也不是怎生厉害的人物,预计定可及时赶到,但等到正午,仍是不见他的人影,众人不耐起来,张翠山便道:“【创建和谐家园】下山接俞三哥去。”

        那知他一去之后,也是音讯全无。按说他所骑的青骢马脚力极快,便是直迎到老河口,也该回转了,不料一直到酉时,仍不见回山。大厅上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已点去大半枝。众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六【创建和谐家园】殷利亨、七【创建和谐家园】莫声谷在玉虚宫的观门口进进出出,也不知有多少遍。张三丰此时修为,早已心地澄澈,但他素知这两个【创建和谐家园】的性格,俞岱岩稳重可靠,能够担当大事,张翠山聪明机灵,办事迅敏,从不拖泥带水,直等到这时还不见回山,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测的大事。

        宋远桥望了望红烛,陪笑道:“师父,俞三弟和张五弟定是遇上了什么不平之事,因之出手干预。师父常教训咱们积德行善,今日你老人家千秋大喜,两个师弟干一件侠义之事,那才是最好不过的寿仪啊。”张三丰一摸长须,笑道:“嗯嗯,我过八十岁生日那一天,你救了一个投井寡妇的性命,那好得很啊,只是每过十年才做一件好事,未免叫天下人等得心焦。”五个【创建和谐家园】一齐笑了起来。原来张三丰虽是一派的大宗师,但生性诙谐,师徒之间也常常说些笑话。四【创建和谐家园】张松溪道:“你老人家至少活到二百岁,咱们每十年干桩好事,加起来也不少啦。”七【创建和谐家园】莫声谷笑道:“哈哈,就怕咱们没这么多岁数好活——”

        他一言未毕,大【创建和谐家园】宋远桥和二【创建和谐家园】俞莲舟一齐抢到滴水檐前,叫道:“是三弟么?”只听得张翠山道:“是我!”声音中带着鸣咽,只见他双臂横抱一人,抢了进来,满脸血污混着汗水,奔到张三丰面前一跪,泣不成声,叫道:“师父,俞——俞三哥受人暗算——”

        众人大惊之下,只见张翠山身子一晃,向后便倒,原来他这般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伤痛,终于支持不住,一见师父和众同门,竟自晕去。

        宋远桥和俞莲舟都是极有见识之人,面临大变,却未慌乱,知道张翠山之晕,只是心神激荡,再加疲累过甚,三师弟俞岱岩却是存亡未卜。因之两人不约而同的一齐伸手,将俞岱岩抱起,只见他呼吸微弱,只剩下游丝般的一口气。张三丰见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伤成这般模样,胸中大震,当下不暇询问,奔进内堂取出一瓶“白虎夺命丹”。丹瓶口本用白腊封住,这时也不及除腊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取出三粒白色丹药,喂在俞岱岩嘴里。但俞岱岩知觉已失,那里还会吞咽?

        张三丰双手食指和拇指虚拿,成“鹤嘴劲”势,以食指指尖点在俞岱岩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运用内力,微微摆动。以他此时功力,这“鹤嘴劲点龙跃窍”使将出来,便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但他手指直摆到二十上下,俞岱岩仍是动也不动。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捏成剑诀,以掌心向下的阴手双取俞岱岩“颊车穴”。那“颊车穴”是在腮上牙关紧闭的结合之处,张三丰阴手一点,立即掌心向上,翻成阳手,一阴一阳,交互变换,翻到第十二次时,俞岱岩口一张,缓缓将丹药吞入喉中。殷利亨和莫声谷心神紧张,这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但俞岱岩喉头肌肉僵硬,丹药虽入咽喉,却不至腹,四【创建和谐家园】张松溪【创建和谐家园】他喉头肌肉,张三丰随即伸指点了他肩头“缺盆”、“俞府”诸穴,尾脊的“阳关”、“命门”诸穴,使得他醒转之后,不致因觉到四肢伤残的痛楚而重又昏迷,宋远桥和俞莲舟自入师门以来,见师父不论遇到什么疑难惊险的大事,始终泰然自若,但这一次竟是微微发颤,眼神流露出惶惑之色,两人均知三师弟之伤,实是严重已极。

        过不多时,张翠山悠悠醒转,叫道:“师父,三师哥还能救么?”张三丰不答,只道:“翠山,世上谁人不死?”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小童进来报道:“观外有一干镖客求见祖师爷,说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都大锦。”张翠山霍地站起,满脸怒色,喝道:“便是这厮!”纵身出去,只听得门外呛啷啷几声响,兵刃落地。殷利亨和莫声谷正要抢出去相助师兄,只见张翠山一把抓住一条大汉的后心,提了进来,往地上重重一摔,怒道:“都是这厮坏的大事!”殷利亨在武当七侠中性子最急,一听是这人害得三师哥如此重伤,伸脚便往都大锦身上踢去。宋远桥低喝道:“六弟,且慢!”只听门外有人叫道:“你武当派讲理不讲?咱们好意求见,却这般欺侮人么?”宋远桥眉头微皱,伸手在都大锦脑后和背心拍了几下,解开张翠山点了他的穴道,说道:“门外客人不须喧哗,请稍待片刻,自当分辨是非。”这两句话语气威严,内力充沛,祝史两镖头听了,登时气为之慑,只道是张三丰出言喝止,那里还敢啰唆?

        宋远桥道:“五弟,三弟如何受伤,你慢慢说,不用气急。”张翠山向都大锦狠狠瞪了一眼,才将龙门镖局如何受托护送俞岱岩来武当山,却给六个歹人冒名接去之事说了,宋远桥见都大锦这等功夫,早知决非相害俞岱岩之人,何况既敢登门求见,自是心中不虚,听张翠山说完,当下和颜悦色,向都大锦询问他自受托日起,直至遇到张翠山这十天来的经过。都大锦一一照实而说,最后惨然道:“宋大侠,咱姓都的办事不周,累得俞三侠遭此横祸,自是该死。咱们临安府满局子的老小,此时还不知性命如何呢。”张三丰一直伸掌心贴着俞岱岩的“神藏”“灵台”两穴,鼓动内力,将一股热气送入他的体内,听都大锦说到这里,忽然说道:“莲舟,你带同声谷,立即动身去临安,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

        俞莲舟一怔,立即明白师父慈悲之心,侠义之怀,那姓殷的客人既说过这件事中途有半分差池,要杀得他龙门镖局老小七十一口鸡犬不留,这虽是一句恫吓之言,但都大锦等好手均外出走镖,倘若镖局中当真有甚危难,却是无人抵挡。张翠山道:“师父,这姓都的糊涂透顶,三师哥给他害得这个样子,便算他不是有意,咱们不找他麻烦,也就是了,怎能再去保护他的家小?”张三丰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宋远桥道:“五弟,你怎地心胸这等狭窄?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来?”张翠山冷笑道:“他还不是为了那二千两黄金的镖金。”都大锦一听此言,登时胀得满脸通红,但拊心自问所以接这趟镖,也确是为了这笔厚酬。

        宋远桥喝道:“五弟,对客人不得无礼。你累了半天,快去歇歇吧!”武当门中,师兄威权甚大,宋远桥武功、年岁、德望?又无不高于众师弟几分,自俞莲舟以下,人人对他极是尊敬,张翠山听他这么一喝,不敢再作声了,但关心俞岱岩的伤势,却不去休息。

        宋远桥道:“二弟,救兵如救火,师父有命,你就同七弟连夜动程,不得耽误。”俞莲舟和莫声谷答应了,各自去收拾衣物兵刃。

        都大锦见俞莫二人要赶赴临安去保护自己家小,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张三丰道:“张真人,晚辈的事,不敢惊动俞莫二侠,就此告辞。”宋远桥道:“各位今晚在敝处歇宿,咱们还有一些事请教。”他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自有一股威严,教人无法抗拒。都大锦只得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眼看着俞莲舟和莫声谷依依不舍的望了俞岱岩几眼,下山而去。须知两人心头极是沉重,也不知这一次是生离还是死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和俞岱岩相见。

        这时大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张三丰沉重的喷气和吸气之声,又见他头顶心热气缭绕,犹似蒸笼一般,过了大半个时辰,俞岱岩“哟”的一声大叫,声震屋瓦,都大锦吓了一跳,偷眼瞧张三丰时,见他脸上不露喜忧之色,无法猜测俞岱岩这一声大叫主何吉凶。张三丰缓缓的道:“松溪、利亨,你们抬三哥进房休息去。”张松溪和殷利亨抬了伤者进房,回身出来,殷利亨忍不住问道:“师父,三哥的武功能全部复原吗?”张三丰叹了一口长气,隔了半晌,才道:“他能否保全性命,要一个月后方能分晓,但手足筋断骨折,终是无法再续。这一生啊,这一生啊——”说着凄然摇头。殷利亨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这时的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境,但心肠极软,稍有激动,便易流泪。

        张翠山霍地跳起,拍的一声,便打了都大锦一个耳光。这一下出手如电,都大锦伸手挡格,但手臂伸出时,脸上早已中掌。张翠山怒气难以遏制,左肘弯过,往他腰眼心撞去。这一下仍是极快,但张松溪伸掌在张翠山肩头一推,张翠山这个肘槌便落了空。都大锦身子向后一让,当的一声,一只金元宝从他怀中落下地来。张翠山左足一挑,将金元宝挑了起来,伸手接住,冷笑道:“贪财无义之徒,人家赏你一只金元宝,你便将俞三哥交了给人家作践——”话未说完,突然“咦”的一声,瞧着金元宝所捏的十个手指印,道:“【创建和谐家园】哥,这——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指功夫啊。”宋远桥接过金元宝看了良久,递了给张三丰。张三丰将那金元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宋远桥对望一眼,均不说话。张翠山大声道:“师父,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指功夫。天下再没有第二个门派会这门功夫,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

        在这一瞬之间,张三丰想起了自己幼时如何在少林寺藏经阁中侍奉觉远禅师、如何打败昆昆三圣何足道,如何被少林僧众追捕而逃上武当,数十年间的往事,犹似电闪般在心头一掠而过。他脸上一阵迷惘,从那金元宝上的指印看来,明明是少林派的金刚指法,张翠山说得不错,方今之世,确是再无别个门派中有这一项功夫,自己武当的武功讲究内力深厚,不练这类碎金裂石的硬功,而其余外家门派,尽有凌厉威猛的掌力、拳力、臂力、腿力,以至头槌、肘槌、膝槌、足槌,说到指力,却均无这般造诣。只听得张翠山连问数声,若是说出真相,门下众【创建和谐家园】决不肯和少林派干休,如此武林中领袖群伦的两大门派,相互间便要惹起极大风波了。

        张翠山何等聪明,见师父沉吟不语,已知所料不错,又追问一句:“师父,武林中是否有甚奇人异士,能自行练成这种金刚指力?”张三丰缓缓摇头,说:“这是少林派累积千年来的经验传统,方得达成这等绝技,决非一蹴而至,便算是绝顶聪明之人,也无法自创。”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当年在少林寺中住过,只是不得传授,直到此时,也不懂寻常血肉之躯,如何能练到这般指力。”宋远桥眼神中突然放出异样光茫,道:“三弟的手足筋骨,便是给这种金刚指力捏断的。”殷利亨“啊”的一声,眼中泪光莹莹,忍不住又要流下泪来。

        都大锦听说出手残害俞岱岩之人,竟是少林派的子弟,更是惊惶,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好一阵才道:“不——决计不会的,我在少林寺中学艺十余年,从未见过此人。”宋远桥凝视着他的双眼,不动声色的道:“六弟,你送都总镖头他们到后院休息,嘱咐老王要好好招呼远客,不可怠慢。”殷利亨答应了,引导都大锦一行人走向后院。都大锦还想辩解几句,但在这情景之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利亨安顿了众镖师后,再到俞岱岩房中去,只见三师哥睁目瞪视,状如【创建和谐家园】,那里还是平时英爽豪迈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心酸,叫了声“三哥”,掩面奔出,冲入大厅之中,见宋远桥等都坐在师父身前,于是挨着张翠山肩侧坐下。

        张三丰望着天井中的一棵大槐树,出神半晌,摇头道:“这事好生辣手,松溪,你说如何?”原来武当七【创建和谐家园】中,以张松溪最是足智多谋。他平素沉默寡言,但潜心料事,言必有中,这一次自张翠山抱了俞岱岩上山,他虽心中伤痛,但一直在推想其中的过节,这时听师父问起,说道:“据【创建和谐家园】想,罪魁祸首不是少林派,而是屠龙刀。”张翠山和殷利亨同时“啊”的一声。宋远桥道:“四弟,这中间的事理,你必已推想明白,快说出来再请师父示下。”张松溪道:“俞三哥行事稳健,对人很够朋友,决不致轻易和人结仇。他去南方所杀的那个剧盗,又是下三滥的,为武林人物所不齿,少林派决不致为了此人而下手伤害俞三哥。”张三丰点了点头,张松溪又道:“俞三哥手足筋骨俱断,那是外伤,但在浙江临安府已是身中剧毒。据【创建和谐家园】想,咱们首先要去临安查询,俞三哥如何中毒,是谁下的毒手?”张三丰点了点头,道:“岱岩所中之毒,异常奇特,我推想至此,还没想出到底是何种毒药。岱岩右掌心有七个小孔,腰腿间有几个极细的针孔。江湖之上,还没听说有那一位高手使这种歹毒的暗器。”宋远桥道:“这事也真奇怪,按常理推想,发射这纤细的暗器而叫三弟闪避不及,必是一流好手,但真正第一流的高手,怎又能在暗器上喂这等毒药?”众人默然不语,心下均在思索,到底那一门那一派的人物,是使这种暗器的?

        过了半晌,五个人面面相觑,都想不起是那一个人物。张松溪道:“那个脸上生有黑痣之人,何以要捏断三哥的筋骨?倘若他跟三哥有仇,一掌便能将他杀了,若是要他多受些痛苦,何不断他脊骨,伤他腰肋?这理由很明显,他是要逼问三哥的口供。他要问什么呢?据【创建和谐家园】推想,必是为了屠龙刀。据都大锦说:那六人之中有一人问道:『屠龙刀也在么?』”

        宋远桥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句话传了几百年,难道时至今日,真的出现了一把屠龙刀?”张三丰道:“不是几百年,最多不过七八十年,当我年轻之时,就没听过这几句话。”张翠山霍地站起身来,说道:“四哥的话很对,伤害三哥的罪魁祸首,必是在江南一带,咱们便找他去,只是那少林派的恶贼下手如此狠辣,咱们也决计放他不过。”张三丰向宋远桥道:“远桥,你说目下怎生办理?”近年来武当派中一切大小事务,张三丰都已交给了宋远桥,而这位大【创建和谐家园】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已不用师父劳神。

        他听师父如此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师父,这件事不单是给三弟报仇雪恨,而且关连着本派的门户大事,若是应付稍有不当,只怕引起武林中的一场浩劫,还得请师父示下。”张三丰道:“好!你和松溪、利亨二人,持我的书信到嵩山少林寺去拜见方丈【创建和谐家园】禅师,告知此事,请老禅师的指示。这件事咱们不必插手,少林派门户严谨,【创建和谐家园】老方丈望重武林,必有妥善措施。”宋远桥、张松溪、殷利亨三人一齐肃立答应。张松溪心想:“若是只不过送一封书信,单是差六师弟也就够了。师父命【创建和谐家园】哥亲自出马,还叫我同去,其中必有深意,想是还防着少林派护短不认,叫咱们相机行事。”果然张三丰又道:“本派和少林派之间,关系很是特殊。我是少林寺的逃徒,这些年来总算他们瞧我一大把年纪,不上武当山来抓我回去,但两派之间,总是存着芥蒂。”说到这里莞尔一笑,又道:“你们上少林寺去,对【创建和谐家园】方丈固当恭敬,但也不能堕了本门的声望。”宋张殷三【创建和谐家园】齐声答应。

        张三丰转头向张翠山道:“翠山,你明儿动身去江南,相机查询,一切听二师哥的吩咐。”张翠山垂手答应。张三丰道:“今晚这杯寿酒也不用喝了。一个月之后,大家在此聚集,岱岩倘若不治,师兄弟们也可再和他见一面。”他说到这里,不禁凄然,想不到威震武林数十载,临到九十之年,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竟尔遭此不幸,殷利亨伸袖拭泪,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张三丰袍袖一挥,道:“大家去睡吧。”宋远桥劝道:“师父,三师弟一生行侠仗义,积德甚厚,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有眼,总不该让他——夭折——”但他说到后来,眼泪已是滚滚而下。这一干人平素纵横江湖,豪气干云,碰到再大的危难之事也不能皱一皱眉头,但这时都是悲愤填膺,当真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身临此境,人人都是伤心到极处了。

        宋远桥知道若再相劝,只有徒增师父伤怀,于是和诸师弟分别回房去睡。但人人满怀心事,在床上想一阵,恨一阵,又是难过一阵。

        张翠山在诸同门中,和俞岱岩及殷利亨最是交厚,满怀恼怒,不知如何发泄,眼前只有都大锦等一干镖师在此,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个时辰,悄悄起身,决意去找都大锦来,打他一顿出一口恶气。张翠山生怕【创建和谐家园】兄和四师兄干预,不敢发出声息,将到大厅时,只见厅上一人背负双手,不停步的走来走去。

        黑暗蒙胧中,见这人身长背厚,步履凝重,正是师父,张翠山藏身柱后,不敢走动,心知即令立刻回房,也必为师父知觉,他查问起来,不能隐瞒,自当实言相告,那是自招一场训斥了。只见张三丰走了一会,仰视庭除,忽然伸出右手,在空中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张三丰文武兼资,吟诗写字,【创建和谐家园】们司空见惯,也不以为异,张翠山顺着他手指的笔划瞧去,原来写的是“丧乱”两字,连写了几遍,跟着又写“荼毒”两字。张翠山心中一动:“原来师父是在空临王羲之的『丧乱帖』。”要知张翠山的外号叫作“银钩铁划”,固然是因他左手使烂银虎头钩、右手使镔铁判官笔而起,但他自得了这外号后,深恐名不副实,为文士所笑,于是潜心学书,真草隶篆,一一遍习,这时见了师父指书的笔致,但见他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正是王羲之“丧乱帖”的家数。

        这“丧乱帖”张翠山两年前也曾临过,虽觉其用笔纵逸,清刚峭拔,然而总觉不及“兰亭诗序帖”、“十七帖”各帖的庄严肃穆,气象万千,这时他躲在柱后,见师父以手指临空连书“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这十八个字,只见他一笔一划之中,充满了拂郁悲愤之气,登时领悟了王羲之当年书写这“丧乱帖”时的心情。

        原来王羲之是东晋时人,其时中原板荡,沦于异族,王谢高门,南下避寇,于丧乱之余,先人坟墓惨遭毒手,自是说不出满腔伤痛,这股深沉的心情,尽数隐藏在“丧乱帖”中。张翠山翩翩年少,无牵无虑,从前那里能领略到帖中的深意?这时身遭师兄存亡莫测的大祸,方才懂得了“丧乱”两字、“荼毒”两字。

        张三丰写了几遍,长长叹了口气,步到中庭,沉吟半晌,伸出手指,又写起字来,这一次写的字体又自不同,张翠山顺着他手指的走势看去,但见第一字是个“武”字,第二个写了“林”字,一路写下来,共是二十四字,那便是适才提到过的那几句话:“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想是张三丰正自琢磨这二十四个字中所含的深意,推想俞岱岩因何受伤?到底此事与倚天剑、屠龙刀这两件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有什么关连?

        只见他写了一遍又是一遍,那二十四个字翻来覆去的书写,笔划越来越长,手势却是越来越慢,到后来纵横开阖,宛如施展拳脚一般。张翠山凝神观看,心下又惊又喜,师父所书的二十四个字,分明是一套深奥高明之极的武功,每一个字包含数招,便有数种变化。“龙”字和“锋”字笔划甚多,“刀”字和“下”字笔划甚少,但笔划多的不觉其繁,笔划少的不见其陋,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俊逸处如风飘,如雪舞,厚重处如虎蹲,如象步。张翠山只看得目眩神驰,潜心记忆。这二十四个字共有两个“不”字,两个“天”字,但两字之间形同意不同,气似而神不似,其变化之妙,又是另具一功。

        近年来张三丰极少显示武功,殷利亨和莫声谷两个小【创建和谐家园】的功夫,大都是宋远桥和俞莲舟代授,因此张翠山虽是他的第五名【创建和谐家园】,其实已是他亲授武功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从前张翠山修为未到,虽然见到师父施展拳剑,未能深切体会到其中博大精深之处,近年来他武学大进,这一晚两人更是心意相通,情致合一,以遭丧乱而悲愤,以遇荼毒而拂郁。张三丰情之所致,将这二十四个字演为一套武功,他书写之初,原无此意,而张翠山在柱后见到更是机缘巧合。师徒俩心神俱醉,沉浸在武功与书法相结合、物我两忘的至高境界之中。

       

      第九回 龙门镖局

        这一套拳法,张三丰一遍又一遍的翻覆演展,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待到月涌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划下来,当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这一直乃是“锋”字的最后一笔。张三丰仰天遥望,说道:“翠山,这一路书法如何?”张翠山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躲在柱后,师父虽不回头,却早知道了,于是走到厅口,说道:“【创建和谐家园】今日得窥师父绝艺,真是大饱眼福。我去叫【创建和谐家园】哥他们出来,一齐瞻仰好么?”张三丰摇头道:“我兴致已尽,只怕再也写不成那样的好字了。远桥、松溪他们不懂书法,便是看了,也领悟不多。”说着袍袖一挥,进了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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