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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屠龙记 》-第 1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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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翠山虽和殷素素成婚十年,从没听她说过白眉教中的事,他也从来不问,这时听得两下里对答,才知她还是什么“紫微堂香主”,看来“香主”的权位,还是在“坛”主之上。他在王盘山岛上,己见过玄武、朱雀两坛坛主的身手,说武功是在殷素素之上,她所以能任香主,当是因为她是教主之女,而这位“天市堂”李香主,想必是位极厉害的人物了。

        只听得对面船上一个极苍老的声音说道:“听说敝教殷姑娘回来啦,大家暂且罢斗如何?”另一个高亮的声音说道:“好!大家住手。”接着兵刃相交之声一齐停止,相斗的众人纷纷跃开。张翠山听得那爽朗嘹喨嗓音很熟,一怔之下,叫道:“是俞莲舟师哥么?”那边船上的人叫道:“我正是俞莲舟——啊—啊—你—你—”张翠山道:“小弟张翠山!”他心情激动,眼见木筏跟两船相距尚有十余丈,从筏上拾起一根大木,使劲一抛,跟着身子跃起,在大木上一借力,已跃到了对方船头。

        俞莲舟抢上前来,师兄弟分别十年,不知死活存亡,这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二哥!”一个叫了声:“五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白眉教迎接殷素素,却另有一番排场,四只大海螺一齐呜呜吹起,李香主站在最前,封程两位坛主站在李香主身后,其后又站着百来名大小教众。大船和木筏之间搭上了跳板,七八名水手用长篙钩住木筏,不使离开。殷素素摧了无忌的手,从跳板上走了过去。

        原来白眉教中地位最尊的,自是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他属下分为内三堂、外五坛分统各路教众。内三堂是天微、紫微、天市三堂,外五坛是神蛇、青龙、白虎、玄武、朱雀五坛。天微堂主是殷天正的长子殷野王,紫微堂的香主便是殷素素,天市堂香主是殷天正的师弟李天垣。他虽武功极高,又是殷素素的长辈,但看在教主师兄的脸上,向来对殷素素极是客气。

        李天垣见殷素素衣衫褴褛,又是毛,又是皮,手中还携着一个孩童,不禁一怔,但随即满脸堆欢,笑道:“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这十年来不把你爹爹急煞啦。”殷素素拜了下去,说道:“师叔你们好!”又对无忌道:“快给师叔祖磕头。”无忌爬在地下磕头,一双小眼却骨溜溜望着李天垣,他斗然间见到船上有这许多人,心中说不出的好奇。

        殷素素站起身来,说道:“师叔,这是侄女的孩子,叫作无忌。”李天垣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你爹爹一定要乐疯啦,不但女儿回家,还带来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外孙。”殷素素见两艘船的甲板上都溅满了鲜血,两船的甲板上都有几具尸体躺着,低声道:“对方是谁?为什么动武?”李天垣道:“对方是武当派和昆仑派的人。”殷素素见丈夫跃到对方船上,和一个人相拥在一起,称他为师哥,早知对方有武当派的人手在内,这时听李天垣一说,不由得双眉紧锁,说道:“最好先别动手,能化解便化解了。”李天垣道:“是!”

        要知李天垣虽是师叔,但在白眉教中,天市堂排名次于紫微堂,为内堂之末。论到师门之谊,李天垣是长辈,但在处理教务之时,殷素素的权位反超过师叔。

        只听得张翠山在那边船上叫道:“素素,无忌,过来见过我师哥。”殷素素携着无忌的手,向那艘船的甲板走去。李天垣和封程两位坛主怕她有失,紧随在后。

        到了对面的船上,只见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一个四十余岁的高瘦汉子和张翠山手拉手,神态甚是亲热。张翠山道:“素素,这位便是我常常提起的俞二师哥。二哥,这是你弟妇和你侄儿无忌。”

        俞莲舟和李天垣一听,都是大吃了一惊,白眉教和武当派正在拚命恶斗,那知双方的一个重要人物竟是夫妇,不但是夫妇,而且还生了一个孩子。俞莲舟心知道中间的曲折原委,非片刻间说得清楚,当下先给张翠山引见船上各人,一个矮矮胖胖的黄冠老道,是昆仑派的西华子,一个中年恶妇,是西华子的师妹,便是武林中名头很响的闪电手卫四娘,江湖中人背后都称她为“闪电娘娘”。甚余几人也都是昆仑派的高手,只是名望没有西华子和卫四娘这般响亮。

        那西华子年纪虽已不小,却是没半点涵养功夫,一开口便道:“张五妹,谢逊那恶贼在那里?你总是知道的吧?”

        张翠山尚未回归中土,还在茫茫大海之大,便遇上了两个难题,第一是本门竟已和白眉教正面冲突;第二是人家一上来便问谢逊在那里。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向俞莲舟问道:“二哥,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西华子见张翠山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不禁暴躁起来,大声道:“你没听见我的话么?谢逊那恶贼在那儿?”原来他在昆仑派中辈份很高,武功又强,一向是颐指气使惯了的。

        白眉教神蛇坛封坛主为人很是阴损,适才和这船上的人动手时,手下又有两名得力【创建和谐家园】丧在西华子的剑下,心中本就对他极是恼怒,于是冷冷的道:“张五侠是我白眉教教主的爱婿,你说话客气些。”西华子大怒,喝道:“邪教的妖女,岂能和名门正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婚配?这场婚事,中间定有纠葛。”封坛主冷笑道:“我殷教主外孙也抱了,你胡言乱语什么?”西华子怒道:“这妖女——”卫四娘早看破了封坛主的用心,知他是挑拨昆仑、武当两派之间的交情,同时又是乘机向张翠山和殷素素讨好,听得四华子接下去要说出更加不好听的话来,忙道:“师兄,不必跟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大家且听俞二侠的示下。”

        俞莲舟瞧瞧张翠山,瞧瞧殷素素,也是疑团满腹,说道:“大家且请到舱中从长计议。双方死伤的兄弟,先行救治。”这时白眉教是客,而教中权位最高的,却是紫微堂香主殷素素。她携了无忌的手,首先踏进舱中,跟着便是李天垣。当封坛主踏进船舱时,突觉一股微风袭向腰间。

        封坛主在江湖中的经历何等丰富,立知是西华子暗中偷袭,他竟不出手抵挡,只是身子向前一扑,叫道:“啊哟,【创建和谐家园】么?”这一下将西华子一招“三阴绝户手”避了开去,但这么的一叫,人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二人。卫四娘瞪了师兄一眼,西华子一张紫瞠色的脸中泛出了隐红。须知既然来到了此间船上,封坛主等都是宾客,西华子这一下偷袭,实是颇失名门正派中高手的身份。

        当下各人在舱中分宾主坐下。殷素素是宾方的首席,无忌侍立在侧。主方是俞莲舟为首,他指着卫四娘下首的一张椅子道:“五弟,你坐在这里吧。”张翠山应道:“是。”依言就座。这么一来,张殷夫妇分成宾主双方,也便是相互敌对的两边。

        这十年之中,张翠山失纵,存亡未卜,俞岱岩伤后不出,其余武当五侠威名却又盛了许多。宋远桥、俞莲舟等虽是武当派中的第二代【创建和谐家园】,但在武林之中,已隐然可和少林派的众高僧分庭抗礼,江湖上人对武当五侠极是敬重,因此西华子、卫四娘等辈份虽高,还是尊他坐了首席。

        船中的众【创建和谐家园】奉上香茶,各人不提正事,都是随口客套。俞莲舟私下盘算:“五弟失踪十年,原来是和白眉教教主的女儿结成夫妇,这时当着众人之面问他,他必有难言之隐。”于是朗声说道:“咱们少林、昆仑、峨嵋、崆峒、武当五派,神拳、五凤刀等九门,海派、巨鲸等七帮,一共二十一个门派帮会,为了找寻金毛狮王谢逊、白眉教殷姑娘,以及敝师弟张翠山三人的下落,和白眉教有了误会,不幸互有死伤,十年中武林扰攘不安——”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说道:“天幸殷姑娘和张师弟突然在海上出现,这十年中的事故头绪纷纷,当非片言说得明白。依在下之见,咱们一齐回归大陆,由殷姑娘禀明教主,敝师弟也回武当告禀家师,然后双方再行择地会晤,分辨是非曲直,如能从此化敌为友,那是最好不过——”

        西华子突然插口道:“谢逊那恶贼在那儿?咱们要找的是谢逊那恶贼。”张翠山听到说为了找寻自己三人,中原竟有二十二个帮会门派大动干戈,十年争斗,死伤了不少人,心中大是不安。耳听得西华子不住口的询问谢逊的下落,不禁为难之极,若是说了出来,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去冰火岛找他寻仇,若是不说,却又如何隐瞒?

        他正自迟不决,殷素素突然道:“无恶不作、杀人如毛的恶贼谢逊,在九年前早已死了。”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同声惊道:“谢逊死了?”殷素素道:“便是在我生育这孩子的那天晚上,那恶贼谢逊狂性发作,正要杀害五哥和我,突然间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心病一起,那胡作妄为的恶贼谢逊便此死了。”这时张翠山已然明白,殷素素所以一直再说“恶贼谢逊已经死了”,也可说并未说谎,盖自谢逊听到无忌的第一下哭声,便即触发胸中天良,自此狂性收敛,去恶向善,至于逼他三人离岛,更是舍己为人、大仁大义的行迳,是以很可说“恶贼谢逊”在九年前死去,“好人谢逊”在九年前诞生。西华子鼻中哼了一声,他心中认定殷素素是邪教妖女,信不过她的说话,厉声道:“张五侠,那恶贼谢逊真的死了么?”殷素素坦然道:“不错,恶贼谢逊在九年前早已死了。”无忌在一旁听得各人不住的痛骂恶贼谢逊,爹爹妈妈甚至说他早已死了。他虽然聪明,但那知武林中的各种过节,谢逊对他恩义极深,对他的爱护照顾,丝毫不在父母之下,他生性极厚,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叫道:“义父不是恶贼,义父没有死,义父没有死。”这几声哭叫,舱中诸人尽皆愕然。殷素素狂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喝道:“住口!”无忌哭道:“妈,你为什么说义父死了?他不是好端端的活着么?”他一生只和父母及义父三人共处,虽然智力远胜常人,但人间的险诈机心,却是从来没接触过半点,若是换作一个在江湖上长大的孩子,即使没他一半聪明,也知说谎是家常便饭,决不会闯出这件大祸来。殷素素斥道:“大人在说话,小孩子多什么口?咱们说的是恶贼谢逊,又不是你义父。”无忌心中一片迷惘,但已不敢再说。

        西华子微微冷笑,问无忌道:“小弟弟,谢逊是你义父,是不是?他在那里啊?”无忌看了父母的脸色,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极关重要,听西华子这么问,便摇了摇头,道:“我不说。”他这“我不说”三个字,实则是更加言明谢逊并未身死。

        西华子瞪视张翠山,说道:“张五侠,这位白眉教的殷姑娘,真是你的夫人吗?”张翠山没料到他突然会问这句话,朗声道:“不错,她便是拙荆。”西华子厉声道:“我昆仑门下的两名【创建和谐家园】,毁在尊夫人手下,变成死不死、活不活,这笔帐如何算法?”张翠山和殷素素都是一惊,殷素素出口便道:“胡说八道!”张翠山道:“这中间必有误会,咱夫妇不覆中土已有十年,如何能毁伤贵派【创建和谐家园】?”西华子道:“十年之前呢?高则成和蒋涛之被害,算来原已有十年了。”殷素素道:“高则成和蒋涛?”西华子道:“张夫人还记得这两人么?只怕你杀人太多,已记不清楚了。”殷素素道:“他二人怎么了?何以你咬定是我害了他们?”西华子仰天打个哈哈,说道:“我咬定你,我咬定你?哈哈,高蒋二人虽然成了【创建和谐家园】,却还能记得一件事,说得出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毁得他们如此的,乃是——『殷素素』!”

        他将“殷素素”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怨毒,眼光牢牢的瞪视着殷素素,似乎恨不得立时拔剑在她身上刺上几剑。

        白眉教的封坛主突然接口道:“本教紫微堂香主的闺名,岂是你出了家的老道随口叫得?连清规戒律也不守,还充什么武林前辈?程贤弟,你说世上可耻之事,还有更甚于此的么?”程坛主接口道:“再没有了。名门正派之中,居然出了这种狂徒,可笑啊可笑。”西华子大怒欲狂,喝道:“你两个说谁可耻?”封坛主眼角也不扫他一下,说道:“程贤弟,一个人便算学得几手三脚猫的剑法,行事说话总得也像个人样子,你说是吗?”程坛主道:“自从玉虚道长逝世之后,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原来玉虚道长是西华子的师伯,武功德望,武林中人人钦服。西华子紫胀着脸皮,对这句话却是不便驳斥,若说这句话错了,岂不是说自己还胜过当年名震天下的师伯?他身形一闪,站到了舱口,刷的一声,长剑出手,叫道:“邪教的恶贼,有种的便出来见个真章!”封坛主和程坛主所以要激怒西华子,本意是要替殷素素解围,心想张翠山和殷香主既是夫妇,武当派和白眉教的关系已是大大不同,便算俞莲舟和张翠山不出手,至少也是两不相助,那么单独对付昆仑派的几个,便可稳操胜算。卫四娘秀眉紧蹙也已算到了这一节,心想凭着自己和师哥等六七个人,决难抵敌白眉教这许多高手,何况张翠山夫妇情重,极可能相助对方,于是说道:“师哥,人家到咱们船上,那是宾客,咱们听俞二侠的吩咐便是。”她是要用言语挤兑俞莲舟,心想以你的声望地位,决不能处事偏私。那知西华子草包之极,大声说道:“他武当派和白眉教早结了亲家,同流合污,已成一丘之貉,他还能有什么公正的话说出来?”

        俞莲舟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听了西华子的话,沉吟不语。卫四娘忙道:“师哥,你怎地胡言乱语?别说武当派跟我们昆仑派同气连枝,渊源极深,十年来联手抗敌,精诚无间,俞二侠更是铁铮铮的好汉子,英名播于江湖,天下谁不钦仰。他武当五侠为人处事,岂能有所偏私?”西华子哼了一声,道:“不见得。”卫四娘心中暗骂师哥草包,竟听不出自己言中之意,于是大声说道:“师哥,你没来由的得罪武当五侠,掌门师叔怪罪起来,我可不管。”西华子听她抬出掌门师叔来,才不敢再说。

        俞莲舟缓缓的道:“此事牵涉到武林中各大门派,各大帮会,在下无德无能,焉敢信口雌黄,随意处分?反正这事已扰攘了十年,也不争在再花一年半截的功夫。在下须得和张师弟回归武当,禀明恩师和【创建和谐家园】兄,请恩师示下。”西华子冷笑道:“俞二侠这一招『如封似闭』的推搪功夫,果然高明得紧啊。”

        俞莲舟并不轻易发怒,但他所说的这招“如封似闭”,正是武当派天下驰名的守御功夫,乃是恩师张三丰所创,他讥嘲武当武功,那便是辱及恩师,但他立时转念:“这件事处理稍有失当,便引起武林中一场难以收拾的浩劫。这个莽道人胡言乱语,我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西华子见他听了自己这两句话后,眼皮一翻,神光炯炯,有如电闪,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我师父和掌门师叔是本派最强的高手,眼神的厉害似乎还不及他。”但见俞莲舟眼中精光随即收敛,淡淡的道:“西华道兄如有什么高见,在下洗耳恭听。”西华子给他适才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转头道:“师妹,你说怎么?难道高涛二人的事便此罢手不成?”卫四娘尚未回答,忽听得南边号角之声,呜呜不绝。昆仑派的一名【创建和谐家园】走到舱门口,说道:“崆峒派和峨嵋派的接应到了。”李天垣和封坛主、程坛主对望了一眼,脸上均是微微变色。西华子和卫四娘听说到了帮手,心中大喜。卫四娘道:“俞二侠,不如听听崆峒、峨嵋两派的高见。”俞莲舟道:“好!”张翠山却又多了一重心事,心想:“峨嵋派还不怎样,崆峒派却和大哥结有深仇。他伤过崆峒五老,夺了崆峒派的『七伤拳经』,他们自然要苦苦追寻他的下落。”殷素素跟他所想的相同,心想若不是无忌多口,事情便好辨得多,但想无忌从来不说谎话,对谢逊又情义深重,忽然听到义父死了,自是要大哭大叫,原也怪他不得,见他面颊上被自己打了一掌后留下肿起的红印,不禁怜惜起来,将他搂在怀里。无忌兀自不放心,将小嘴凑到母亲耳边,低声道:“妈,义父没有死啊,是不是?”殷素素也凑嘴到他耳边,轻轻道:“没有死。我骗他们的,这些都是恶人坏人,他们都想去害你义父。”无忌恍然大悟,自俞莲舟起,每个人都狠狠的瞪了一眼,心道:“原来你们都是恶人坏人,你们想害我义父。”谢无忌从这一天起,才起始踏入江湖,起始明白世间人心的阴毒。他伸手抚着脸颊,母亲所打的这一掌兀自隐隐生疼。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这一掌虽是母亲打的,实则是为眼前这些恶人坏人所累。他自幼生长在父母和义父的慈爱卵翼之下,不懂得人间竟有心怀恶意的敌人,谢逊跟他说过成昆的故事,但那终是耳中听来,直到此时,才面对面他心目中的敌人。过了好一会功夫,崆峒和峨嵋两派各有六七人走进船舱,和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见礼。崆峒派为首的是个精干枯瘦的葛衣老人,峨嵋派为首的则是个中年尼姑,这一干人见到白眉教的李天垣等坐在舱中,都是一愕。

       

      第二十一回 恩怨缠绵

        西华子大声道:“唐三哥,静虚师太,武当派跟白眉教联了手啦,这一回咱们可得吃大亏。”原来那矮矮瘦瘦的葛衣老人叫做唐文亮,是崆峒五老之一,那中年尼姑静虚师太,是峨嵋派的第四代【创建和谐家园】,都是武林中颇有名望的好手。他们听到西华子这么说,都是一怔。静虚师太为人精细,素知西华子的毛包脾气,还不怎样,唐文亮却眼睛一翻,瞪着俞莲舟道:“俞二侠,此话可真?”

        俞莲舟还未答话,西华子已抢着道:“人家武当派已和白眉教结成了亲家,张翠山张五侠做了殷大教主的女婿——”唐文亮奇道:“失踪十年的张五侠已有了下落?”俞莲舟指着张翠山道:“这是我五师弟张翠山,这位是崆峒派的前辈高人,唐文亮唐三爷,你二人多亲近亲近。”他二人刚说得几句客套话,西华子又道:“张五侠和殷姑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是瞒着不肯说,反而撒个漫天大谎,说谢逊已经死了。”

        唐文亮一听到“金毛狮王谢逊”的名字,又惊又怒,喝道:“他在那里?”张翠山道:“此事须得先行禀明家师,请恕在下不便相告。”唐文亮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喝道:“谢逊这恶贼在那里?他杀死我的亲侄儿,我姓唐的不能跟他并立于天地之间,他在那里?你到底说是不是?”最后这几句话声色俱厉,竟是没半分礼貌。殷素素怒从心起,冷冷的道:“他拳伤崆峒五老,盗去『七伤拳经』,此事你怎么不说了?”

        谢逊击伤崆峒五老,盗走“七伤拳经”,乃是冒了成昆的名头,此事也是直到四五年前,崆峒派方才明白是谢逊所为。但因五老受伤,拳【创建和谐家园】被盗去,实是崆峒派的奇耻大辱,上上下下方来秘而不宣,却不知殷素素如何得知?唐文亮一听之下,脸色登时苍白,十指箕张,便要向殷素素扑去,但一转头,眼见她是个娇娇怯怯的美貌【创建和谐家园】,以自己成名的前辈人物,实不便向她动手,强忍怒气,向张翠山道:“这一位是?”张翠山道:“便是拙荆。”西华子接口道:“也就是白眉教殷大教主的令爱。”白眉鹰王殷天正武功深不可测,迄今为止,武林中跟他动过手的,还没有一个能挡得住他十招以上。唐文亮一听这【创建和谐家园】是殷天正的女儿,心中也不禁忌惮,只是道:“好,好,好!”

        静虚师太自进船舱之后,一直文文静静的没有开口,这时才道:“此事的原委究是若何,还请俞二侠示下。”俞莲舟道:“这件事牵连既广,为时又已长达十年,一时三刻之间,岂能分剖明白?这样吧,三个月之后,敝派在黄鹤楼设宴,邀请有关的各大门派帮会一齐赴宴,是非曲直,当众评论。各位意下如何?”静虚师太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唐文亮道:“是非曲直,尽可三个月后再论,但谢逊那恶贼藏身何处,还须请五侠先行示明。”张翠山摇头道:“此刻实不便说。”唐文亮虽极不满,但想武当派既和白眉教联手,倒也真惹不起,然而公道自在人心,且看他三个月之后,如何向天下群雄交代,当下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双手一拱,道:“如此三个月后再见,告辞。”

        西华子将手一挥,道:“唐三爷,咱们几个搭你的船,成不成?”唐文亮道:“好啊,什么不成?”西华子向卫四娘道:“师妹,走吧!”他本和俞莲舟同船而来,这么一来,显是将武当派当作了敌人。俞莲舟不动声色,客客气气的送到船头,说道:“咱们回山禀明师尊,便送英雄宴的请帖过来。”殷素素忽道:“西华道长,我有一件事请教。”西华子愕然回头,道:“什么事?”

        殷素素道:“道长不住口的说我是邪教妖女,却不知邪在何事,妖在何处?倒要请教。”西华子怔了一怔,道:“邪魔外道、狐媚妖淫,那便是了,又何必要我多说?否则好好的一个武当派的张五侠,怎会受你迷惑?嘿嘿,嘿嘿!”说着连连冷笑。殷素素道:“好,多承指点!”西华子见自己这几句话竟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也颇出意料之外,听她没再说什么,便踏上跳板,走向崆峒派的船去。

        那两艘海船都是三帆大船,虽然并在一起,两船甲板仍是相距两丈来远,那跳板也就甚长。西华子因和殷素素对答了几句,落在最后,余人都已过去。他正走到跳板中间,忽听得背后风声微起,跟着擦的一声轻响,他人虽暴躁,武功却着实不低,江湖上阅历也多,一听到这声音,知道背后有人暗算,霍地转过身来,长剑也已拔在手中。便在此时,脚底从中断为两截,他急忙拔起身子,但两船之间,空空荡荡的无物可以攀援,虽见足底蓝森森的大海,但一跃之后未能再跃,仍是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他不识水性,一掉入海中,立时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碱水,双手乱抓乱划,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大喜之下,牢牢握住,只觉有人拉动绳子,将他提出了水面。西华子抬头一看,那一端握住绳子的,却是白眉教的程坛主,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原来殷素素恼恨他言语无礼,待各人过船之时,暗中吩咐了封程二坛主,安排下计谋,封坛主三十六柄飞刀神技,驰名江湖,不但出手既快且准,而且每柄飞刀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刀飞来时,若以兵刃挡架,往往兵刃便被飞刀削断。这时他以飞刀切割跳板,轻轻一划,跳板已断。程坛主早在一旁备好绳索,待西华子吃了几口水后,才将他吊将上来。

        卫四娘,唐文亮等见西华子落水,虽猜到是对方做了手脚,但跳板断得太快,各人的眼光又都望着殷素素,竟没瞧见跳板如何断截,待得各人呼喝欲救时,程坛主已将他吊了上来。西华子强忍怒气,只等人一上船,便出手与对方搏斗。那知程坛主只将他拉得离水面尺许,便不再拉,叫道:“道长,千万不可动弹,在下力气不够,你一动,我拉不住便要脱手啦!”西华子心想他若是装傻扮痴,又将自己抛在海里,那可不是玩的,只得握住绳子,不敢向上攀援。

        程坛主叫道:“小心了!”手臂一抖,将长绳甩起了半个圈子。他臂力实是了得,这么一抖,西华子的身子向后凌空荡出了七八丈,跟着又是向前一送,将他摔向对船。西华子放脱绳子,双足落上甲板。他的长剑已在落海时失却,这时愤怒如狂,只听得白眉教的船上喝采声和欢笑声响成一片,当下拔出卫四娘身上佩剑,便要扑过去拼命。但这时两船相距已远,无法一纵而过,空自暴跳如雷,除了戟指大骂,再无别法。

        殷素素如此作弄西华子,俞莲舟全瞧在眼里,心想这女子果然是邪门,可不是五弟的良配,于是说道:“殷李两位香主,相烦代为禀报殷教主,三月后黄鹤楼头之会,他老人家若是不弃,务请大驾光临,今日便此别过。五弟,你随我去见恩师么?”张翠山道:“是!”殷素素听俞莲舟言下之意,竟是要也夫妇分离,当下抬头瞧了瞧天,又低头瞧了瞧脚底的甲板。

        张翠山登时领悟,知她说的是“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这两句誓言,便道:“二哥,我带领你弟妇和孩子先去叩见恩师,得他老人家准许,再去拜见岳父。你说可好?”

        俞莲舟点头道:“那也好。”殷素素心下甚喜,对李天垣道:“师叔,请你代为禀告爹爹,便说不孝女儿天幸逃得性命,不日便回归总舵,拜见他老人家。”李天垣道:“好,我在总舵恭候两位大驾。”站起身子,便和俞莲舟等作别。殷素素道:“我哥哥好吧?”李天垣道:“很好,很好!令兄近年连得奇逢,武功突飞猛进,做师叔的早已望尘莫及,实是惭愧得紧。”殷素素微微笑道:“师叔又来跟咱们晚辈说笑啦。”李天垣正色道:“这不是说笑,连你爹爹也是没口子的称赞,说他肖子跨灶,青出于蓝,你说厉害不厉害?”殷素素笑道:“啊哟,师叔当着外人之面,老鼠跌落天平,自称自赞,却不怕俞二侠见笑。”李天垣笑道:“张五侠做了我们姑爷,俞二侠难道还是外人么?”说着一举手,转身出舱。俞莲舟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很不乐意,微皱眉头,却不说话。

        张翠山一等白眉教众人离船,忙问:“二哥,三哥的伤势后来怎样?他——痊可了吧?”俞莲舟“嗯”的一声,良久不答。张翠山甚是无急,目不转睛的望着二哥,心头涌起一阵不祥之感,生怕他说出一个“死”字来。俞莲舟缓缓的道:“三弟没死,不过跟死也差不了多少。他终身残废,手足不能移动。俞岱岩俞三侠,嘿嘿,江湖上算是没这号人物了。”张翠山听到三哥没死,心头一喜,但想到一位英风侠骨的好汉竟落得如此下场,忍不住潜然下泪,哽咽着问道:“害他仇人是谁?可查出了么?”

        俞莲舟不答,一转头,突然间两道闪电般的目光照在殷素素脸上,森然道:“殷姑娘,你可知道害我俞三弟的人是谁?”殷素素禁不住身子轻轻一颤,说道:“听说俞三侠的手足筋骨,是被人用少林派的金刚指法所断的。”俞莲舟道:“不错。你不知是谁么?”殷素素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俞莲舟不再理她,说道:“五弟,少林派说你杀死临安府龙门镖局老小,又杀死了几名少林僧人。此事是真是假?”张翠山道:“这个——”殷素素道:“这不关他事,都是我杀的。”俞莲舟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度痛恨的神色,但这目光一闪即隐,脸上随即回复平和,说道:“我原知五弟决不会胡乱杀人。为了这件事,少林派曾三次遣人,上武当山来理论,但五弟突然失踪,武林中尽皆知闻,这回事就此没了对证。咱们说少林派害了三哥,少林派说五弟杀了他们数十条人命。好在少林寺掌门住持空闻【创建和谐家园】老成持重,尊敬恩师,竭力约束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不许擅自生事,十年来才没酿成大祸。”殷素素道:“都怪我年轻时作事不知轻重好歹,现下我也好生后悔。但人也杀了,咱们给他来个死赖到底,决不认帐便了。”

        俞莲舟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向张翠山瞧了一眼,心想这样的女子你怎能娶她为妻。殷素素见他一直对自己冷冷的,口中也只称“殷姑娘”不称“弟妇”,心下早已有气,说道:“一人作事一身当。这件事我决不连累你武当派,让少林派来找我白眉教便了。”俞莲舟朗声道:“江湖之上,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别说少林派是当世武林中第一大派,便是无拳无勇的孤儿寡妇,咱们也当凭理处事,不能仗势欺人。”

        若在十年之前,俞莲舟这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早使殷素素老羞成怒,拔剑相向,但她心中虽然恼怒,只听得张翠山恭恭敬敬的道:“三哥教训得是。”暗想:“我才不听你这一套仁义道德呢。但若我冲撞于他,倒令张郎难于做人,我且让你一步便了。”便携了无忌的手,走向舱外,说道:“无忌,我带你去瞧瞧这艘大船,你从来没见过船,是不?”

        张翠山待妻子走出船舱,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我——”俞莲舟左手一摆,说道:“五弟,你我肝胆相照,情逾骨肉,便有天大祸事,二哥也跟你生死与共。你夫妻之事,暂且不必跟我说,回到山上,专候师父示下便了。师父若是怪责,咱们武当七侠一齐跪地苦求,你孩子都这般大了,难道师父还会硬要你夫妻父子生生分离?”张翠山大喜,说道:“多谢二哥。”

        原来俞莲舟外刚内热,在武当七侠之中,最是不茍言笑,几个小师弟怕他比【创建和谐家园】兄宋远桥厉害得多。其实他于师兄弟上情谊极重,张翠山忽然失踪,他暗中伤心欲狂,面子上却是忽忽行若无事,今日师兄弟重逢,实是他生平第一件喜事,但还是疾言厉色,将殷素素教训了一顿,直到此刻师兄弟单独相对,方始稍露真情。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殷素素杀伤了这许多少林【创建和谐家园】,此事决难善罢,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师弟一家平安周全。

        张翠山又问:“二哥,咱们跟白眉教大起争端,可也是为了小弟夫妇么?此事小弟心中实在太过不安。”俞莲舟道:“王盘山之会,到底如何?”张翠山于是将在临安如何夜闯龙门镖局、如何识得殷素素。如何偕赴王盘山参与白眉教扬刀立威,一直说至金毛狮王谢逊如何大施屠戮、夺得屠龙宝刀,逼迫二人他往。

        俞莲舟听完这番话后,又详细询问昆仑派高则成和蒋涛二人之事,沉吟半晌,才道:“原来如此。倘若你终于不归,不知这中间的隐秘到何日方能揭开。”张翠山道:“是啊,我义兄——嗯,二哥,那谢逊其实并非怙恶不俊之辈,他所以如此,实是生平一件大惨事逼成,此刻我已和他义结金兰。”俞莲舟点了点头,心想:“这又是一件棘手之极的事。”张翠山续道:“我义兄一吼之威,将王盘山上众人尽数震得神智失常,他说这等人即使不死,也都成了【创建和谐家园】,那么他得到屠龙刀的秘密,再也不会泄漏出去了。”俞莲舟道:“这谢逊行事狠毒,但确也是个奇男子,不过他百密一疏,终于忘了一个人。”张翠山道:“谁啊?”俞莲舟道:“白龟寿。”

        张翠山道:“啊,白眉教中的玄武坛坛主。”俞莲舟道:“依你所说,当日王盘山岛上群豪之中,以白龟寿的内力最为深厚。他被谢逊的酒箭一冲,晕死过去,后来谢逊作狮子吼,白龟寿倘若好端端地,只怕也抵不住他的一吼——”张翠山一拍大腿,道:“是了,其时白龟寿晕在地下未醒,听不到吼声,反而保全了性命。我义兄虽然心思细密,却也没想到此节。”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从王盘山上生还的,只有白龟寿和昆仑派的高蒋二人。昆仑派的内功有独到之处,高蒋二人虽然功力尚浅,总算还保全了性命,但自此疾痴呆呆,神智不清。旁人问他二人,到底是谁害得他们这个样子,蒋涛只是摇头不答,高则成却自始至终,说着一个人的名字—殷素素。”他顿了一顿,又道:“这时我方明白,原来他是心中念念不忘弟妹,哼,下次西华子再出言不逊,瞧我怎生对付他。他昆仑【创建和谐家园】行止不谨,还来怪责人家。”

        张翠山道:“白龟寿既然生还,他该知道一切原委啊。”俞莲舟道:“可他就偏不肯说。你道为什么?”张翠山略略寻思,已然明白:“是了。白眉教想去抢夺屠龙宝刀,不肯吐露这独有的讯息,因此始终推说不知。”俞莲舟道:“今日武林中的大纷争,便是为此而起。昆仑派说殷素素害了高蒋二人,咱师弟也都道你已遭了白眉教的毒手。”张翠山道:“小弟前赴王盘山之事是白龟寿说的么?”俞莲舟道:“不,他讳如深,什么也不肯说。我和四弟、七弟同到王盘山踏勘,见到你用铁笔写在山壁上的那二十四个大字,才知你果然也参与了白眉教的『扬刀立威之会』。咱三人在岛上找不到你的下落,自是去找白龟寿询问,他言语不逊,动起手来,被我打了一掌,不久昆仑派也有人找上门去,却吃了一个大亏,被白眉教杀了两人。十年来双方的仇怨竟是愈结愈深。”张翠山甚是歉疚,说道:“为了小弟夫妇,因而各门派子弟无辜遭难,心中如何能安?小弟禀明师尊之后,当分赴各门派解释误会,领受罪责。”俞莲舟叹了口气道:“这是阴错阳差,原也怪不得你。本来嘛,倘若单是为了你们夫妇二人,也只昆仑、武当两派和白眉教之间的纠葛,但白眉教为了要抢夺那屠龙刀,始终不提谢逊的名字,于是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这些帮会门派,都把帮主和掌门人的血海深仇,一齐算在白眉教的头上,白眉一教,成为江湖上的众矢之的。”

        张翠山叹道:“其实那屠龙刀有什么了不起,我岳父何苦如此代人受过?”俞莲舟道:“我从未和令岳会过面,但他统领白眉教,独抗群雄,这份魄力气慨,所有与他为敌之人,也都不禁钦服。”张翠山道:“峨嵋、崆峒等门派,并未参与王盘山会啊,怎地也和白眉教结下了冤仇?”俞莲舟道:“此事却是因你义兄谢逊而起了。白眉教为了想得那屠龙刀,接二连三的派遣海船,遍访各外海岛,找寻谢逊的下落,须知纸包不住火,白龟寿的口再密,这消息还是泄漏了出来。你这义兄曾冒了『混元霹雳手成昆』之名,在大江南北做过三十几件大案,各门各派的成名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此事你可知道么?”张翠山点然点点头,低声道:“人家终于知道是他干的了。”

        俞莲舟道:“他每做一件案子,便在墙上大书『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是也』,其时我们奉了师令,曾一同下山查访,当时谁也不知真正的凶手是谁,那混元霹雳手成昆也始终不曾露面。但当白眉教知道谢逊下落的消息一泄露,各门派中深于智谋的人便连带想起,那谢逊本是成昆的唯一传人,又知他师徒不知何故失和,翻脸成仇,然则冒成昆之名杀人的,多半便是谢逊了。你想谢逊害过的人,牵连何等广大?单是少林派中最高一辈的空见【创建和谐家园】也死在他的拳下,你想想有多少人欲得他而甘心?”

        张翠山神色惨然,说道:“我义兄虽已改过迁善,但双手染满了这许多鲜血——唉,二哥,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俞莲舟道:“咱们师兄弟为了你而找白眉教,昆仑派为了高蒋二人而找白眉教,巨鲸帮他们为了帮主惨死而找白眉教,更有以少林派为首许多白道黑道人物,为了逼问谢逊的踪迹而找白眉教。这些年来,双方大战过五场,小战不计其数。虽然白眉教每一次大战均落下风,但你岳父居然在群起围攻之下苦撑不倒,实在算得是个人杰。当然,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以事情真相未曾明白,中间隐晦难解之处甚多,不愿过走极端,处处替对方留下余地,但一般江湖人物却是出手决不客气的。这一次咱们得到讯息,白眉教天市堂李香主乘船出海,咱们便暗中跟了下来,只盼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那知李香主瞧出情形不对,硬不许咱们在后跟随,昆仑派的子弟们便跟他们动起手来。倘若你夫妇的木筏不在此时出现,双方又得损折不少好手了。”

        张翠山默然,细细打量师哥,见他两鬓斑白,额头亦添了不少皱纹,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你可辛苦啦。我百死余生,终于能再见你一面,我—我——”

        俞莲舟见他眼眶湿润,说道:“武当七侠重行聚首,正是天大的喜事。自从三弟受伤,你又失踪,江湖上改称咱们为『武当五侠』,嘿嘿,今日起七侠重振声威——”但他想到俞岱岩手足残废,七侠之数虽齐,然而要像往昔一般,师兄弟七人联袂行侠江湖,终究难能,神色之间不禁黯然。

        海舟南行十数日,到了长江口上,一行人改乘江船,溯江而上。张翠山夫妇换过了褴褛的衣衫,两人宛似瑶台双璧,风采不减当年。无忌穿上了新衫新裤,头上用红头绳扎了两根小辫子,甚是活泼可爱。俞莲舟潜心武学,无妻无子,因此特别喜欢无忌,只是他生性严峻,沉默寡言,虽然心中喜爱,神色间却是冷冷的。可是无忌聪明逾恒,心知这位冷口冷面的师伯其实待已极好,一有空闲,便缠着师伯东问西问,须知他生于荒岛,陆地上的事物什么也没见过,因之看来事事透着新鲜。俞莲舟竟是不感厌烦,常常抱着他坐在船头,观看江上风景,无忌问八句十句,他便短短的回答一句。这一日江船到了安徽铜陵的铜官山脚下,天色向晚,江船便舶在一个小市镇旁,船家上岸去买肉沽酒,张翠山夫妇和俞莲舟在舱中煮茶闲谈。无忌独自在船头玩耍,只见码头旁有个老年乞丐,头颈中盘着一条青蛇,手中还舞弄着一条黑身白点的大蛇。他坐在地下,全神贯注的弄蛇,那条黑蛇一忽儿盘到了他头上,一忽儿横背而过,甚是灵动。

        无忌在冰火岛上从来没见过蛇,看得甚是有趣。那老丐见到了他,向他笑了笑,手指一弹,那黑蛇突然跃起,在空中打了个觔斗,落下时在他的胸口盘了几圈。无忌大奇,目不转睛的瞧着。那老丐向他招了招手,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走上岸去,还有好戏法变给他。无忌当即从跳板走上岸去,那老丐从背上取下一个布囊,张开了袋口,笑道:“里面还有好玩的东西,你来瞧瞧。”无忌道:“是什么东西?”那老丐道:“很有趣的,你一看便知道了。”无忌探头过去,往囊中瞧去,但黑黝黝的看不见什么。他又移近一些,想瞧个明白,那老丐突然双手,将布袋套上了他的脑袋。无忌“啊”的一声叫,只觉嘴巴已被那老丐隔袋按住,身子也被提了起来。

        他这一声从布袋之中呼出,声音已甚微弱,而且一呼之后,立即被那老丐按住了口,但俞莲舟和张翠山是何等样人,虽然隔得甚远,已察觉呼声不对,两人更不打话,同时奔到船头,一瞥头便见无忌已被那老丐擒住。两人正要飞身跃上岸去,那老丐厉声喝道:“要保住孩子性命,便不许动。”

        他说话之时,嗤的一声,撕破了无忌背上的衣服,将那黑蛇之口对准了他背心的皮肉,这时殷素素也已奔到船头,眼见爱儿被擒,便欲施发金针。俞莲舟双手一拦,喝道:“使不得!”他认得这黑蛇在天下十八种剧毒的毒蛇之中,位居第十一,名叫“漆里星”,身子越黑,白点越细,那便毒性愈烈。这条黑蛇身子黑得发亮,身子白点也是闪闪发光,张开大口,露出四根獠牙,对准着无忌背上的细板白肉,只要这一口咬下去,顷刻间便即毙命,纵使击毙了那个老丐,获得解药,也未必便能及时解救,当下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和这孩童为难,意欲何为?”

        那老丐见俞莲舟手臂轻轻的一抖,铁炼便已飞起,功力之精纯,武林中甚是罕见,不禁脸上微微变色。张翠山提起长篙,在岸上一点,坐船便缓缓退向江心。那老丐道:“再退开些!”张翠山愤然道:“难道还没七丈么?”那老丐微笑道:“俞二侠手提铁锚的武功如此厉害,便在七八丈外,在下还是不能放心。”张翠山只得又将坐船撑退了数丈。俞莲舟抱拳道:“请教尊姓大名。”那老丐道:“在下是丐帮中的无名小卒,贱名不足以污俞二侠的清听。”俞莲舟见他背上负了六只布袋,心想这是丐帮中的六袋【创建和谐家园】,地位已算不低,如何竟干出这种卑污行迳来?何况丐帮素来行事仁义,他们帮主耶律渊如又和【创建和谐家园】哥宋远桥是极好的朋友,这事可真奇了。正自沉吟,殷素素忽道:“东川的巫山帮,已投靠了丐帮么?我瞧丐帮中没阁下这一份字号?”那老丐“咦”的一声,还未回答,殷素素又道:“贺老三,你又来捣什么鬼。你只要伤我孩子的一根毫毛,我把你们的梅石坚剁做十七廿八块?”

        那老丐吃了一惊,笑道:“殷姑娘果然好眼力。认得我贺老三。小可我正是受梅帮主的差遣,来恭迎公子。”殷素素怒道:“快把毒蛇拿开!你这巫山帮小小帮会,惹到我白眉教头上来啦。”贺老三道:“只须殷姑娘一句话,贺老三立时把公子送回,梅帮主还亲自登门陪罪。”殷素素道:“要我说什么说?”贺老三道:“我们梅帮主的独生公子,死在谢逊手下,殷姑娘想必早有听闻。梅帮主求恳张五侠和殷姑娘——不,小人失言,该当称张夫人,求恳两位开恩,示知那恶贼谢逊的下落,合帮上下,尽感大德。”殷素素秀眉一扬,说道:“我们不知道。”贺老三道:“那只有恳请两位代为打听打听,咱们好好侍候公子,一等两位打听到了谢逊的去处,梅帮主自当亲身送还公子。”

        殷素素眼见毒蛇的獠牙和爱子的背脊相距不过数寸,心中一阵冲动,便想将冰火岛之事说了出来,一转头,向丈夫望了眼,却见他一脸坚毅之色。她和张翠山十年夫妻,知他为人极重义气,自己若是为救爱子,泄漏了谢逊的住处,倘若义兄因此死于人手,那么夫妻之情只怕也是难保,话到口边,却又忍住不说。

        张翠山朗声道:“好,你把我儿子掳去便是,大丈夫岂能出卖朋友?你可把武当七侠瞧得忒也小了。”贺老三一楞,他只道将无忌一擒到,张翠山夫妇非吐露谢逊的讯息不可,那知张翠山竟是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当下又道:“俞二侠,那谢逊罪恶如山,武当派主持公道,武林人所共仰,还请你劝两位一劝。”

        俞莲舟道:“此事如何处理,在下师兄弟正要回归武当,禀明恩师,请他老人家示下。黄鹤楼英雄大会,请贵帮梅帮主和阁下同来相会,届时是非曲直,自有交代。你先将孩子放下。”他离岸十余丈,说这几句话时丝毫没提气纵声,但贺老三听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耳中,便如接席而谈一般,心下好生佩服,暗想:“武当七侠威震天下,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一次咱们破斧沉舟,干出这件事来,看来巫山帮是结下了一个惹不起的强仇。但梅帮主杀子之仇,不能不报。”于是抱拳,说道:“既是如此,小人多多得罪,只有请张公子回东川去。”

        他这一抱拳,那条黑蛇便离无忌背心远了尺许。无忌的脑袋虽被套在布袋之中,但他四人的一番对答,句句听在耳中,只感到贺老三手臂一松,当即反手一掌,便拍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借着这一掌反震之力,身子向前一窜,已脱却贺老三的怀抱。他生怕贺老三纵蛇追噬,不及拉开头上的布袋,飕飕飕的向前连跃三个起落。

       

      第二十二回 百岁寿诞

        无忌奔出了十丈远近,这才拉脱头上布套,回过身来,只见贺老三躺在地下,动也不动了。张翠山急速撑船近岸,和俞莲舟、殷素素跃上岸来。殷素素奔向无忌,惊喜交集,将他搂在怀里,见他背上皮肉无损,紧紧的抱着他,连叫:“好孩子,好孩子!”

        张翠山长剑连挥,先将贺老三身上盘着的两条毒蛇挑开斩死,然后俯身看他,但见他口中吐出一缕鲜血,双眼骨碌碌的乱转,脸上神情甚是痛苦,却是不能动弹。俞莲舟大是奇怪:“难道这小孩儿轻轻一掌,便将他打得这个模样?”伸手拉着他左臂提了起来,但见他四肢僵直,宛似给人点了穴道,于是伸掌在他胸口“膻中穴”颈后“大椎穴”两处推拿了几下。贺老三惨叫一声:“啊哟!你——你有种便一刀把我宰了,别——别这般折磨折磨人!”四肢痉挛、全身发抖,牙关打得格格直响。

        俞莲舟吃了一惊,他替贺老三推拿两处穴道,原是要给他解穴。要知道“膻中穴”又名气海,为人身气之本源,“大椎穴”则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这两穴一通,周身任何一处被封闭的穴道都有好处,便算不能解开,也能查知何处穴道闭塞。不料一加推拿,贺老三竟会痛楚不堪,眼见他额头汗珠直落,知他禁受不住,只得先行点了他肩背的穴道,使他身子麻痹,暂止疼痛,回过头来望着张翠山。

        张翠山却也不明其中之理,道:“素妹,你用毒针打了他么?”殷素素道:“没有啊。是不是他自己给毒蛇咬了?”贺老三道:“不——不是的。是你——你儿子在我背心上拍了一掌。”他斜眼瞧着无忌,又是诧异,又是害怕。

        殷素素大是得意,道:“无忌,是你打得他这样的么?好孩子,真有本事,真有本事。”张翠山道:“解什么穴道?”自己儿子打了旁人穴道,做父亲的居然不会解救,说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之这一句话似是问殷素素,似乎是问无忌,甚至似乎是问贺老三。殷素素笑嘻嘻的道:“孩子,爹爹叫你解穴,你便给他解了吧。教他知道小英雄『谢无忌』的手段。”俞莲舟第一次听到谢无忌三字,颇感奇怪,说道:“谢无忌?”张翠山道:“嗯,小弟的第一个孩儿过继给了义兄,跟他的姓。”

        三个人一齐望着无忌,瞧他如何解穴,却见无忌摇头道:“我不会!”张翠山道:“怎么不会?”无忌道:“当时义父跟我说,这么一掌若是打中了敌人的太阳、膻中、大椎、露台四处大穴,一个对时便即毙命。我便问他如何解救医治。他沉着脸道:『这种打穴的手法,天下只有你会我会,何必学救治之法?是你敌人才打,既是敌人,打了何必再救?难道救活他之后,将来等他再来害你么?』”张翠山夫妇知道这正是义兄的口气,照他脾气确是下手狠辣,斩草除根。

        贺老三倒是一条硬汉,说道:“俞二侠、张五侠,我存心不良,前来掳势公子,今日遭他毒手,那是罪有应得。你快快将我一掌打死,免我多受零碎苦楚。”俞莲舟眉头一皱,道:“你罪不至死,我这侄儿小孩子不知轻重,在下甚是抱歉,咱们当尽力救你。”抱起他身子,放入船舱。

        俞莲舟回到岸上,问无忌道:“你打他的一掌,叫作什么掌法?”无忌见他神色严峻,心中害怕,哭了起来说道:“我不是故意打他的,他——他要放蛇咬我,我怕得很,我——我怕得很。”俞莲舟叹了口气,抱起他来,伸袖给他拭了拭眼泪,道:“二伯没怪责你。那人若是放毒蛇来咬我,我出手也不能容情啊。”

        俞莲舟安慰了一阵,无忌才止了啼哭,说道:“义父说,这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掌法,叫做『降龙十八掌』!”这“降龙十八掌”五字一出口,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尽皆失色,俞莲舟手一松,将无忌放下地来。

        原来这“降龙十八掌”,乃是南宋末年丐帮帮主洪七公的威名绝技,洪七公以此一套掌法和“打狗棒法”威震天下,江湖宵小闻名丧胆,成为武林五奇之一。那“打狗棒法”丐帮帮主代代相传,至今尚有存留,但“降龙十八掌”自洪七公传了【创建和谐家园】郭靖之后,郭靖【创建和谐家园】中并无杰出人材,没人学到这路神妙无方的武功。“神雕大侠”杨过虽是郭靖的子侄辈,但他断了一臂,已不能学这路必须双手齐使的掌法。近百年来,武林中前辈已只闻“降龙十八掌”之名,谁也没有见过,想不到无忌竟自从谢逊处学会了。

        俞莲舟兀自不信,道:“你那打贺老三的,当真便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么?”无忌道:“义父说,这招叫做『神龙摆尾』。”俞张二人也曾听师父说起过“降龙十八掌”中的若干名目,似乎确有“神龙摆尾”这一招,至于招式若何,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了。不过以无忌这么小小年纪,随手反拍一掌,竟将贺老三这江湖好手打得命在垂危,这掌法即使不是“降龙十八掌”,只怕也和“降龙十八掌”差不多了。

        张翠山道:“无忌跟我义兄学艺之时,小弟夫妇都引嫌避开,没想到他竟教了孩儿这等早已失传的神功。”无忌道:“义父跟我说,他只会得十八掌中的三掌,是跟一位江湖隐士学的,但他总觉得其中的变化有点不大对头,想是其中真正奥秘之处,那位隐士也是没有体会到。”俞莲舟和张翠山想像前辈风仪,都是不禁悠然神往,谢逊连三掌都没学全,而他所领悟到的掌法,无忌更是未必能学到一半,以此七零八落的掌法,已有如许威力,则当年洪七公和郭靖的神威,实是令人心向往之。

        殷素素见爱子初试身手,便是一鸣惊人,将来还不是一位震惊武林的高手?心中喜之不尽,也没去留意他师兄弟如何钻研武功。张翠山道:“这姓贺的既然在此下手,想必巫山帮定然有接应,咱们不如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俞莲舟道:“正是。我已给他服了『夺命神散』,不知是否能保得性命?”

        当下四人回到舱中,只见贺老三呼吸微弱,不停呕血。张翠山厉声道:“无忌,这一次对方使诈行奸,情势紧迫,原有不是。但以后你若非万不得已,轻易不可和人动手过招,更加不可任意使用你义父所传的这三招。”无忌道:“是,孩儿记得。”见父亲脸色难看,小眼中泪珠滚来滚去,终于忍耐不住,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船家已买了酒肉回舟,俞莲舟命他立即开船。吃过晚饭后,俞莲舟盘膝坐下,伸手按在贺老三的大椎穴上,潜运本身功力,给他伤治。殷素素微感不满,心想:“这位俞二伯实在有些婆婆妈妈,这种江湖道的下流胚子,抛在江中喂鱼也就完了。是他自己使鬼域技俩来害人,又不是咱们滥杀无辜。这样以内功给他疗伤,便算治好,你自己是大伤元气。”那知俞莲舟运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张翠山便来接替,到天明时,贺老三不再吐血,脸色也渐渐红润。

        俞莲舟喜道:“这条命算是保住啦,不过武功只怕难复。”贺老三千恩万谢,说道:“两位的恩德,姓贺的没齿不忘。我也没脸去见梅帮主。从此隐姓埋名,自耕自食,再也不在江湖上混了。”船到安庆,贺老三拜别三人,上岸去自行请医补治。

        那江船溯江而上,偏又遇着逆风,舟行甚缓,张翠山和师父及诸师兄分别十年,急欲会见,到了安庆后便想舍舟乘马。俞莲舟却道:“五弟,咱们还是坐船的好,虽然迟到数日,但坐在船舱之中,少生事端。今日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查问你义兄的下落。”殷素素道:“咱们和二伯同行,难道有人敢阻俞二侠的大驾?”俞莲舟道:“咱们师兄弟七人联手,或者没有人能阻得住,单是我和五弟二人,怎敌得过源源而来的高手?何况,只盼此事能善加罢休,又何必多结冤家?”张翠山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

        舟行数日,到得武穴,已是湖北境内。这晚到了福池口,舟子泊了船,准拟过夜,俞莲舟忽听得岸上马嘶声响,向舱外一张,只见两骑马刚好掉转马头,向镇上驰去。马上乘客只见到背影,但身手健捷,显是会家子。他转头向张翠山瞧了一眼,说道:“在这里只怕要惹是非,咱们连夜走吧。”张翠山道:“好!”心下好生感激。要知武当七侠自下山行道以来,武艺既高,行事又正,只有旁人望风远避,从未避过人家,近年来俞莲舟威名大震,便是昆仑、崆峒这些名门正派的掌门人,见了他也是不敢稍有失礼,但这次见到两个无名小卒的背影,便不顾在富池口多所逗留,那自是为了师弟一家三口之故。

        当下俞莲舟将船家叫来,赏了他五两银子,命他连夜开船。船家虽然疲倦,但当时五两银子已是一笔小财,自是大喜过望,当即拔锚启航。

        这一晚月白风清,无忌已自睡了,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在船头饮酒赏月,望着浩浩大江,胸襟甚爽。张翠山道:“恩师百岁大寿转眼即至,小弟竟能赶上这件武林中罕见的盛事,老天爷可说待我不薄了。”殷素素道:“就可惜仓卒之间,咱们没能给他老人家好好备一份寿礼。”俞莲舟笑道:“弟妹,你知我恩师在七个【创建和谐家园】之中,最喜欢谁?”殷素素笑道:“他老人家最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自然是你二伯。”俞莲舟笑道:“你这句话可是言不由衷,心中明明知道,却故意说错。咱们师兄弟七人,师父日夕挂在心头的,便是你这位英俊夫郎。”殷素素心下甚喜,摇头道:“我不信。”俞莲舟道:“咱七人各有所长,【创建和谐家园】哥深通易理,冲淡弘远。三师弟精明强干,师父交下来的事,从没错失过一件。四师弟机智过人。六师弟剑术最精,七师弟近年来专练外门武功,他日内外兼修、刚柔合一,那是非他莫属——”

        殷素素道:“二伯你自己呢?”俞莲舟道:“我资质愚鲁,一无所长,勉强说来,是师传的本门武功,算我练得最刻苦勤恳些。”殷素素拍手道:“你是武当七侠中武功第一,自己偏谦虚不肯说。”张翠山道:“咱们七人之中,向来是二哥武功最好。十年不见,小弟更加望尘莫及。唉,少受恩师十年教诲,小弟是退居末座了。”言下不禁颇有惘怅之意。殷素素道:“二伯又没显过武功,你怎知道?”张翠山道:“那日替贺老三疗伤,二哥顷刻之间,替他气运九转,这等精湛的内功,我如何能及?”

        俞莲舟道:“可是七人中文武全才,唯你一人。弟妹,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五年之间,恩师九十五岁寿诞,师兄弟称触祝寿之际,恩师忽然大为不欢,说道:『我七个【创建和谐家园】之中,悟性最高,文武双全,唯有翠山。我原盼他能承受我的衣钵,唉,可惜他福薄,五年来存亡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说,师父是不是最喜欢五弟?”张翠山感激无已,眼角微微湿润。俞莲舟道:“现下五弟平安归来,送给恩师的寿礼,再没比此更重的了。”正说到此处,忽听得岸上隐隐传来马蹄声响。

        那马蹄声自东而西,静夜中听来分明清晰,共是四乘马。俞莲舟三人对望了一眼,心知这四乘马连夜急驰,多半是与己有关,三人虽然不想惹事,岂又是怕事之辈?当下谁也不提此事,俞莲舟道:“我这次下山时,师父正自闭关静修。盼望咱们上山时,他老人家已经开关。”殷素素道:“我爹爹昔年跟我说道,他一生只钦佩尊师张真人和少林派的『见闻智性』四大高僧。张真人今年百岁高龄,修持之深,当世无有其匹,现下还要闭关,是修练长生不老之术么?”俞莲舟道:“不是,恩师是在精思武功。”殷素素微微一惊,道:“他老人家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还钻研什么?难道当世还能有人是他敌手么?”

        俞莲舟道:“恩师自九十五岁起,每年都闭关九个月。他老人家言道,我武当派的武功,主要得自一部『九阳真经』。可是恩师当年听觉远祖师背诵这部真经之时,年纪太小,时候又仓促,记忆不全,因之本门武功终是尚有缺陷。这『九阳真经』传自达摩老祖,恩师言道,他越是深思,越觉其中漏洞甚多,似乎这只是半部,该当另有一部『九阴真经』,方能相辅相成。可是『九阳真经』他已学得不全,却又到那里找这部『九阴真经』去?何况世上是否真有『九阴真经』谁也不知。达摩老祖是天竺国不世出的奇人,我恩师的聪明才智,未必在达摩老祖之下,真经既不可得,难道自己便创制不出?他每年闭关苦思,便是意欲光前裕后,与达摩老祖东西辉映,集天下武学大成。”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了,都是慨然赞叹。俞莲舟道:“当年听得觉远祖师传授『九阳真经』的,共有三人。一是恩师,一是少林派的无色【创建和谐家园】,另一位是个女子,那便是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襄郭女侠。他三人悟性各有不同,根底也大有差异。武功是无色【创建和谐家园】最高,郭女侠是郭靖郭大侠和黄蓉黄帮主之女,所学最博,恩师当时武功全无根基,但正因如此,所学反而最为精纯。是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其『高』,一个得其『博』,一个得其『纯』。三派武功各有所长,但也可说各有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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