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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屠龙记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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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爽,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天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看官,作这一首《无俗念》词的,乃是南宋末年一位武学名家,有道之士。此人姓丘,名处机,道号长春子,名列全真七子之一,是全真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词品》评论此词道:“长春,世之所谓仙人也,而词之清拔如此。”这首词诵的似是梨花,其实词中真意却是赞誉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说她“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又说她“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不与群芳同列”。词中所诵这美女是谁?乃是古墓派传人小龙女。她一生爱穿白衣,当真如玉树临风,琼苞堆雪,兼之生性清冷,实是当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无俗念”三字赠之,可说最妙不过。长春子丘处机和她在终南山上比邻而居,当年一见,便写下这首词来。

        这时丘处机逝世已久,而小龙女也已嫁与神雕大侠杨过为妻。可是在河南少室山的山道之上,却另有一位少女,正在低低念诵此词。这少女约有十【创建和谐家园】岁年纪,身穿淡黄衣衫,骑着一头瘦瘦的青驴,正沿着山道缓缓而上。她心中默想:“也只有龙姊姊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他。”这一个“他”字,指的自然是神雕大侠杨过了。她也不拉缰,任着那青驴信步而行,一路上山。过了良久,她又低声吟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这少女衣饰淡雅,腰间悬着一把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她正当诏华如花,喜乐之年,原该无忧无虑,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一层懊闷之意,可见闲愁袭人,眉间心上,实是无计回避。

        这少女姓郭,单名一个襄字,乃是大侠郭靖和女侠黄蓉的次女,有一个外号叫作“小东邪”。她一驴一剑,只身漫游,原是想排遣心中愁闷,岂知酒入愁肠固然是愁上加愁,而名山独游,一样的也是愁思徒增。这时她正沿着河南少室山的山道而上,山势颇为陡削,但山道却是一级级宽大的石级,规模宏伟,工程甚是不小。这山道是唐时高宗为临幸少林寺而开凿,共长八里。郭襄骑着青驴委折四回,只见对面山上五道瀑布飞溅而下;高与云平,再俯视群山,已如蚁蛭。又转过一弯,遥遥望见黄墙碧瓦,好大一座寺院。

        郭襄望着那连绵的屋宇,出了一会神,心想:“少林寺向来是天下武学之源,但是华山两次论剑,怎地五绝之中并无少林寺的高僧?难道寺中的和尚自忖没有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又难道众僧侣修为精湛,名心尽去,武功虽高,却不去和旁人争强赌胜?”她下了青驴,缓步走到寺前,只见树木森森,荫盖着一片碑林。这些石碑大半已经毁破,字迹糢糊,不知写着些什么。郭襄心想:“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须磨灭,如何刻在我心上的字,却是时间越久反而越加清晰?”一瞥眼间,只见一块大碑上刻的是唐太宗赐少林寺寺僧的御钊,钊中对少林寺僧的立功平乱,颇为嘉许。

        原来唐太宗为秦王时,带兵讨伐王世充,少林寺的和尚投军立功,最著者共有十三人。十三人中只有昙宗受封为大将军,其余十二人不愿为官,唐太宗各赐紫罗袈裟一袭。郭襄神驰想像,心道:“当隋唐之际,少林寺的武功已名驰天下,数百年精益求精,这寺中卧虎藏龙,不知住着多少好手。”

        便在此时,忽听得碑林旁的树丛之后,传出一阵铁炼啷当之声,又听后一人诵念佛经道:“是时药叉共王立要,即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说胜妙伽他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郭襄听了这四句偈言,心念一动,不由得痴了,心中默默念道:“由爱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只听得那铁炼拖地和念佛之声,渐渐远去。

        郭襄低声道:“我却要问他一问,如何能离于爱,如何能无忧无怖?”随手将青驴的缰绳在树上一绕,拨开树丛,追了过去。只见树后是一条上山的小径,一个僧人挑了一对大桶,口中念佛,缓缓往山上走去。郭襄快步跟上,到和那僧人相距十余丈处,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那僧人挑的是一对大铁桶,每只铁桶都比平常的水桶大了三倍有余,而那僧人颈中、手上、脚上,更是绕满了粗大的铁炼,行走时铁炼拖地,不住发出声响。这对大铁桶本身便有数百斤,桶中装满了水,重量更是惊人。郭襄叫道:“大和尚,请留一步,小女子有一言请教。”

        那僧人回过头来,两人相对,都是一愕。原来这僧人便是觉远,三年以前,郭襄在华山绝顶曾和他有一面之缘。郭襄知他虽然生性迂腐,但内功深湛,不在当世任何一位最强的高手之下,当下说道:“我道是谁,原来觉远【创建和谐家园】。你如何变成了这等模样?”觉远点了点头,脸上微微一笑,双手合什行礼,并不答话,转身便走。郭襄叫道:“觉远【创建和谐家园】,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郭襄啊。”觉远又是回首一笑,点了点头,这次更不停步。郭襄又道:“是谁用铁炼绑住了你?如何这般虐待你?”觉远左掌伸到脑后摇了几摇,示意她不必再问。

        郭襄好奇心起,见了这等怪事,如何肯不弄个明白?当下飞步追赶,想抢在他面前拦住,岂知觉远虽然全身带了铁炼,又挑着一对大铁桶,不论郭襄如何快步追赶,始终追不到他身前。郭襄童心大起,施展开家传轻功,双足一点,身子便如燕子般飞起,伸手往铁桶边上抓去。眼见这一抓必能抓中,不料落手之时,终究还是差了两寸。郭襄叫道:“大和尚,这般好本事,我非追上你不可。”但见觉远不疾不徐的迈步而行,铁炼声当啷当啷,有如乐音,越走越高,直至后山,郭襄直奔得气喘渐急,仍是和他身子相距丈余,不由得心中佩服:“爹爹妈妈在华山之上,便说这位大和尚武功极高,当时我还不大相信,今日这么一试,这才知爹妈的话果然不错。”

        只见觉远转身走到一间小屋之后,将铁桶中的两桶水都倒进了一口井中。郭襄大奇,说道:“大和尚,你莫非疯了,挑水倒在井中干么?”觉远神色平和,只摇了摇头。郭襄忽有所悟,笑道:“啊,你是在练一种高深的武功。”觉远摇了摇头。郭襄心中着恼,道:“我刚才明明听得你在吟经,又不是哑了,怎地不答我的话?”觉远合什行礼,脸上似有歉意,可是仍旧一言不发,挑了两只铁桶,便下山去。郭襄探头到井口一望,只见井水清澈,隐隐冒上来一股寒气,也无什么特异之处,怔怔的望着觉远的背影,心头充满了疑云。

        她适才这一阵追赶,微感心浮气躁,于是坐在井栏之上,观看四下里的风景,这时置身之处,已高于少林寺中所有的屋宇,但见少室山层崖刺天,横若列屏,崖下风烟飘渺,只听得寺中钟声自下面随风送了上来,令人一洗烦俗之气。郭襄心想:“这和尚的【创建和谐家园】不知在那里,和尚既不肯说,我问那个少年便了。”当下信步落山,想找觉远的【创建和谐家园】张君宝来一问。走了一程,忽听得铁炼声响,觉远又挑了水走上山来。郭襄闪身在树后一躲,心想:“他明着不肯说,我暗中瞧瞧他到底在捣什么鬼?”

        但听得铁炼之声渐近,只见觉远肩头仍是挑着那一对铁桶,手中却拿着一本书,一面走,一面看得津津有味。郭襄待他走到身边,猛地里一跃而出,叫道:“大和尚,你看什么书?”觉远失声叫道:“啊哟,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你。”郭襄笑道:“你装哑巴装不成了吧,怎么说话了?”觉远微有惊色,向左右一望,摇了摇手。郭襄道:“你怕什么?”觉远还未回答,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黄衣僧人,当先一人喝道:“觉远,不守戒法,擅自开口说话,何况又和庙外生人对答,更何况又和年轻女子说话?这便见戒律堂首座去。”觉远垂头丧气,点了点头,跟在那两个僧人之后。

        郭襄大为惊怒,喝道:“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么?我自识得这位【创建和谐家园】,我自跟他说话,【创建和谐家园】们何事?”那身材较高的黄衣僧人白眼一翻,说道:“千年以来,少林寺向不许女流之辈擅入。姑娘请下山去吧,免得自讨没趣。”郭襄心中更怒,说道:“女流之辈便怎样?难道女子便不及男子了?你们为何难为这位觉远【创建和谐家园】?既用铁炼捆绑他,又不许他说话?”那僧人冷冷的道:“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着,何劳姑娘多问。”郭襄怒道:“我知道这位【创建和谐家园】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你们欺他仁善,便这般折磨于他,哼哼,天鸣禅师呢?无色和尚、无相和尚在那里?你去叫他们出来,我倒要问问这个道理。”

        那两个僧人听了,心中都是一惊,原来天鸣禅师是少林寺的方丈,无色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三人在寺中,位望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老方丈”、“罗汉堂座师”、“达摩堂座师”而不敢直呼法名,岂知一个年轻女子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那瘦长的僧人法名弘明,是戒律堂首座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奉了座主之命,和师弟弘缘一同监视觉远,这时听郭襄言语莽撞,喝道:“女施主再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可恕小佛无礼了。”郭襄道:“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创建和谐家园】身上的铁炼除去,那便算了,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帐去。”

        原来郭襄自和杨过、小龙女夫妇在华山绝顶分手后,三年来没得到他二人半点音讯。她心中长自记挂,于是禀明父母,说要出来游山玩水,实则却是到处打听杨过的消息。她倒也不一定要和他夫妇会面,只须听到一些杨过如何在江湖上行侠的讯息,心中也便满足了。偏生一别之后,他夫妇俩从此便不在江湖上露面,不知到了何处隐居,郭襄自北而南,又从东至西,几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原,始终没听到有人说起神雕大侠杨过六字。这一日她到了河南,想起杨过昔日曾说和少林寺的方丈等人相识,心想说不定那方丈会知道他的踪迹,这才上少林寺来。不料未进山门,先碰到觉远这件怪事。

        弘明、弘缘两人见郭襄腰悬短剑,心下更是恼怒。弘缘沉着嗓子道:“你把腰间兵刃留下,咱们也不跟你一般见识,快快下山去吧。”

        郭襄听弘缘竟要她将兵刃留下,怒气更增,从腰间解下短剑,双手托起,冷笑道:“好吧,谨遵台命。”弘缘自幼在少林寺出家,十多年来总是听师伯、师叔、师兄们说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总源,又听说不论是名望多大、本领多强的武林高手,从不敢携带兵刃走进少林寺的山门。此刻郭襄虽然未入寺门,但已是在少林寺的范围之内。弘缘眼见她只是个年轻姑娘,那将她放在心上,只道她真是怕了自己,乘乖地交出短剑,于是袍袖一拂,罩住自己双手,便去按郭襄的短剑。

        他手指刚碰到剑鞘,突然间手臂一震,如中电掣,但觉一股强力从短剑上传了过来,推着他向后一仰,立足不定,登时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十余丈,好容易抓住小路旁的一棵小树,这才不再滚动。弘明又惊又怒,喝道:“你吃了狮子心豹子胆,竟到少林寺撒野来啦!”转过身来,踏上一步,右手一拳击出,左掌跟着在右拳背上一搭,双掌下劈,正是“闯少林”第二十八势“翻身劈击”。郭襄见他出拳有风,武功显是比弘缘强了许多,于是握住剑柄,连剑带鞘向他肩头砸了下去。弘明沉肩回掌,来抓剑鞘。觉远在旁瞧得惶急,大叫:“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便在此时,弘明一把已抓住剑鞘,正欲运劲里夺,猛觉手心一震,双臂隐隐酸麻,只叫得一声:“不好!”郭襄一腿横扫,将他踢了下去。弘明所受的这一招却比弘缘重得多,一直滚了二十余丈,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这才停住。

        郭襄心道:“我上少林寺来是打听大哥哥的讯息,平白无端的跟他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一瞥眼,只见觉远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当即抽出短剑,便往他手脚上的铁炼削去。她这短剑虽不是稀世奇珍,却也是极锋锐的利器,只听当啷啷几声响,铁炼断了三条。觉远连呼:“使不得,使不得!”郭襄道:“什么使不得?”指着正向寺内奔去的弘明弘缘二人说道:“这两个恶和尚定是去报讯,咱们快走。你那个姓张的小和尚呢?带了他一起走吧!”觉远只是摇手,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多谢姑娘关怀,小的在这儿。”

        郭襄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粗眉大眼,身材魁伟,脸上却犹带稚气,正是三年前曾在华山之巅会过的张君宝。比之当日,他身形已高了许多,但容貌却无甚改变。郭襄大喜,说道:“这里的恶和尚欺侮你师父,咱们远远的走了吧。”张君宝摇头道:“没有谁欺侮我师父啊。”郭襄指着觉远道:“那两个恶和尚用铁炼绑着你师父,连一句话也不许他说,这还不是欺侮?”觉远苦笑摇头,指了指山下,示意郭襄及早脱身,免惹事端。

        这小东邪郭襄却是天生的侠义心肠,她明知少林寺武功胜过她的人真是车载斗量,不计其数,但既看见了眼前的不平之事,决不能便此撤手不顾,可是一面却又担心寺中好手出手截拦,当下一手拉了觉远,一手拉了张君宝,顿足道:“快走快走,有什么事下山去慢慢说不好么?”

        一言甫毕,忽见山坡下黄墙的边门中涌出七八个僧人,手中都提着齐眉木棍,吆喝道:“那里来的野婆娘,胆敢至少林寺中撤野?”张君宝提起嗓子道:“各位师父不得无礼,这位是——”郭襄忙道:“别说我名字。”她想今日祸事看来闯得不小,说不定闹下去会不可收拾,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牵累到了爹爹妈妈,于是又补上一句:“咱们翻山走吧!千万别提我爹爹妈妈和朋友的姓名。”忽听得背后山顶上吆喝声响,又涌出七八个僧人。

        郭襄见前后都出现了僧人,秀眉深蹙,急道:“你们这两个人婆婆妈妈!没点男子汉气概,到底走是不走?”张君宝道:“师父,郭姑娘是一片好意——”便在此时,下面边门中又窜出四个黄衣僧人,飕飕飕的奔上坡去,手中虽都没持兵器,但身法迅捷,衣襟带风,武功大是不凡。郭襄见这般情势,便是想单独脱身亦已不能,索性凝气卓立,静观待变。当先一个僧人奔到离郭襄四丈之处朗声说道:“罗汉堂首座师尊传谕,着来人放下兵刃,在山下立雪亭中陈明详情,听由法谕。”郭襄冷笑道:“少林寺的大和尚们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听,请问各位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儿呢,还是做的蒙古皇帝的官?”

        这时淮水以北,大宋的国土均已沦陷,少林寺所在之地自也早归蒙古该管,只是蒙古大军连年进攻襄阳不克,忙于调兵遣将,也无余力来理会少林寺观的事,因此少林寺一如其旧,与从前并无不同。那僧人听郭襄的讥刺之言甚是厉害,不由得脸上一红,心中也觉对外人下令传谕,有些不妥,于是语转和缓,合什说道:“不知女施主何事光临敝寺,且请放下兵刃,赴山下立雪亭中奉茶说话。”郭襄道:“你们不让我进寺,我便希罕了,哼,难道少林寺中有宝,我见一见便沾了光么?”她见情势不佳,便想乘此收篷,跟着又向张君宝使了眼色,低声道:“到底走不走?”张君宝摇了摇头,嘴角向觉远一努,意思说是要服侍师父。

        郭襄朗声道:“好,我不管啦,我走了。”拔步便下坡去。第一个黄衣僧侧身让开,第二个和第三个黄衣僧却同时伸手一拦,齐声道:“且慢,将兵刃放下了。”郭襄眉毛一扬,手按剑柄。第一个僧人道:“咱们少林寺千年来的规矩,还请包涵。”郭襄听他言语彬彬有礼,心下倒是颇费踌躇:“倘若不留短剑,势必有一场争斗,自己孤身一人,如何是阖寺僧众的敌手?但若竟将短剑留下,岂不是将爹爹、妈妈、外公、姊姊、姊夫、大哥哥、龙姊姊的面子一古脑儿都丢得干净?”

        她一时沉吟未决,蓦地里眼前黄影一晃,一个声音喝道:“到少林寺来既带剑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跟着劲风飒然,五只手指往剑鞘上抓了下来。这僧人若不贸然出手,郭襄一番迟疑之后,多半便会将短剑留下。须知她和乃姊郭芙大不相同,虽然豪爽,却不鲁莽,眼前处境既是极度不利,她便会暂忍一时之气,日后再去和外公、爹妈商量,回头找这场子。但那僧人突然恃强伸手夺剑,郭襄岂能眼睁睁的让他将剑夺去?

        这僧人的擒拿手法既狠且巧,一抓住剑鞘,心想郭襄定会向里回夺,一个和尚跟一个年轻女子拉拉扯扯,实在大是不雅,当下运劲向左斜推,跟着抓而向右。郭襄被他这么一推一抓,果然已拿不牢剑鞘,危急中握住剑柄往外一抽,刷的一声,寒光出匣。那僧人右手将剑鞘夺了过去,左手的五根手指却被短剑一齐割断,剧痛之下,举剑鞘往郭襄脸上便点,郭襄斜剑一迎,当的一响,将剑鞘斩为两截。那僧人这时也已支持不住,脸色雪白,往旁退开。

        众僧人见同门身受重伤,无不惊恐,挥杖舞棍,一齐攻来。郭襄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今日已不能善罢。”当下使出家传的“落英剑法”,便往山下冲去。众僧人排成三列,仰头挡住。

        那“落英剑法”乃是黄药师从“落英掌法”的路子中演化而来,虽不若“玉箫剑法”的精妙,却也是桃花岛的一绝,但见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便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霎时间僧人中又有两人受伤。但郭襄虽然略占上风,背后的僧人却又抢到,居高临下的夹攻。只见边门中僧人一个又一个的涌出,愈战愈多。按理说郭襄早已抵挡不住,只是少林僧众慈悲为本,不能在山上伤她性命,是以所出招法都不是杀手,只求将她打倒,好好训诫一番,扣下她的兵刃,这便将她逐下山去。可是郭襄剑光错落,要攻近她的身子,却也不易。众僧初时只道一个少龄女郎,还不轻易打发?待见她剑法精奇,始知她若不是名门之女,便是名师之徒,只恐得罪不得,一面出招时更有分寸,一面急报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互斗之间,只见一个身材高瘦,便似一条竹竿般的老年僧人缓步走近,双手笼在袖中,微笑着旁观众人相斗,不时有两个僧人走到他的身前,低声禀告几句。郭襄已打得剑法微见凌乱,大声喝道:“说什么天下武学之源,原来是几个大和尚一拥而上,倚多为胜。”无色禅师说道:“各人住手!”众僧人一听,立时罢斗跳开。无色禅师道:“姑娘尊姓,令尊和尊师是谁?光临少林寺,不知有何贵干?”郭襄心道:“我爹娘的姓名不能告诉你。我到少林寺来是为了打听大哥哥的讯息,这事也不能在众人之前说了出来。今日之事已闹成这等模样,日后爹娘和大哥哥知道,定要怪我,不如悄悄的溜了吧。”于是说道:“我的姓名不能跟你说,我不过见山上风景优美,这便上来游览玩耍。原来少林寺比皇宫内院还要厉害,动不动便要扣留人家兵刃。请问【创建和谐家园】,我走进了少林寺的山门没有?当日达摩祖师传下武艺,想来也不过教众僧强身健体,便于精进修为,想不到少林寺的名头越来越大,武功越来越高,倚众逞强的名头也是越来越响。好,你们要扣我兵刃,这便留下,除非你们将我杀了,否则今日之事,江湖上不会无人知晓。”

        她本来便伶牙俐齿,这一件事原来也非全是她的过错,一席话只将无色禅师说得哑口无言。郭襄也想:“这一番胡闹,我固然是怕人知晓,看来少林寺更是不愿张扬。数十个和尚围斗一个年轻姑娘,说出去有什么好听?”当下“哼”的一声,将短剑往地下一掷,举步便行。

        无色禅师斜步上前,袍袖一拂,已将短剑卷起,只见地下鲜血斑斑,有数人在短剑之下受伤,但剑锋上却是无半点血渍,于是双手托起剑身,说道:“姑娘既不愿见示家门师承,这口宝剑还请收回,老衲恭送下山。”郭襄嫣然一笑,道:“还是老和尚通达情理,这才是名家风范呢。”她既占到便宜,随口便赞了无色一句,当下伸手拿剑,一提之下,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无色禅师掌心生出一股吸力,郭襄虽然抓住剑柄,却不能提起剑身。她连运三下劲,始终无法取过短剑,说道:“好啊,你是显功夫来着。”突然间左手斜挥,轻轻一拂,拂向他左颈的“天鼎”“巨骨”两穴。无色心下一凛,斜身闪避,气劲便此一松,郭襄应手提起短剑。无色道:“好俊的兰花拂穴手功夫!姑娘跟桃花岛主是怎生称呼?”郭襄笑道:“桃花岛主吗?我便叫他作老东邪。”原来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乃是郭襄的外公。他性子怪僻,向来不遵礼法。他叫外孙女为“小东邪”,郭襄便叫他老东邪,黄药师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很是喜欢。这一层无色禅师却那里知道,听了郭襄这句话,心想黄药师定然和她并无渊源,否则她岂敢如此无礼乱说?这么一来,倒是少了一层顾忌。

        无色禅师少年时出身绿林,虽然在禅门中数十年修持,佛学精湛,但往日豪气,仍是不减,郭襄不肯说出师承来历,他偏偏要试她出来,当下朗声笑道:“小姑娘接我十招,瞧老和尚眼力如何,能不能说出你的门派。”郭襄道:“十招中瞧不出,那便如何?”无色禅师哈哈大笑,说道:“你若是接得下老衲十招,那还有什么说的,自是唯命是听。”郭襄指着觉远道:“我和这位【创建和谐家园】昔年曾有一面之缘,要代他求一个情。倘若十招中你说不出我的师父是谁,你须得答应我,不能再难为这位【创建和谐家园】。”无色甚是奇怪,心想觉远迂腐腾腾!数十年来在藏经阁中管书,从来不与外人交往,怎会识得这个女郎?于是说道:“咱们本就没难为他啊。本寺僧众犯了戒律,均须受罚,那也不算是什么难为。”郭襄小嘴一扁,冷笑道:“哼,说来说去,你还混赖。”无色双掌一击,道:“好,依你依你。老衲若是输了,便代觉远师弟挑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姑娘小心,我要出招了。”

        郭襄跟他说话之时,心下早已计议定当,寻思:“这老和尚气凝如山,武功定是十分了得,倘若由他出招,我竭力抵御,非显出爹爹妈妈的武功不可。不如我占了机先,连发十招。”听他说到“姑娘小心,我要出招了”这两句话,不待他出拳抬腿,嗤的一声,短剑当胸刺过去,用的仍是桃花岛“落英剑法”中的一招,叫作“万紫千红”,剑尖刺出时不住颤动,使敌人瞧不定剑尖到底攻向何处。无色知道厉害,不敢对攻,当即斜身闪开。

        郭襄喝道:“第二招来了!”短剑回转,自下而上倒刺,却是全真派剑法中一招“天绅倒悬”。无色道:“好,是全真剑法。”郭襄道:“那也未必。”短剑一刺不中,眼见无色反守为攻,伸指来拿自己手腕,暗吃一惊:“这老和尚果然了得,在这如此凶险的剑招之下,居然赤手空拳的还能抢攻。”眼见他手指伸到面门,短剑幌了幌,使的竟是“打狗棒法”中的一招“恶犬拦路”,乃属“封”字诀。原来她自幼和丐帮的前任帮鲁有【创建和谐家园】好,喝酒猜拳之余,有时便缠着他比试武艺。丐帮中虽有规矩,打狗棒法是镇帮神技,非帮主不传,但鲁有脚使动之际,郭襄终于偷学了一招半式。何况先任帮主黄蓉是她母亲,现任帮主耶律齐是她姊夫,这打狗棒法她看到的次数着实不少,纵然不明其中诀窍,但猛地里依样葫芦的使出一招来,却也是骇人耳目。无色的手指刚要碰到她的手腕,突然白光闪动,剑锋的来势神妙无方,险些儿五根手指一齐削断,总算他武功卓绝,变招快速,百忙中硬生生的倒退两步,但嗤嗤声响,袍袖上已给短剑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无色禅师变色斜睨,背上惊出了一阵冷汗。

        郭襄大是得意,笑道:“这是什么剑术?”其实天下根本无此剑术,她只不过偷学到一招打狗棒法,用在剑招之中,只因那打狗棒法过于奥妙,郭襄虽然使得似对非对,却也将一位大名鼎鼎的少林高僧吓得满腹疑团瞠目不知所对。郭襄心想;“我只须再使得几招打狗棒法,非杀得这老和尚大败亏输不可,只可惜除了这一下子,我再也不会了。”不待无色缓过气来,短剑轻扬飘身而进,姿态飘飘若仙,剑锋向无色的下盘连点数点,却是从小龙女处学来的一招玉女剑法“凌波微步”。

        那玉女剑法乃当年女侠林朝英所创,不但剑招凌厉,而且讲究丰神脱绝,姿式娴雅,以郭襄这么一位美貌少女使将出来,当真令人瞧得心旷神怡。众僧人从所未见,无不又惊又喜。

       

      第一回 昆仑三圣

        要知少林派的“达摩剑法”、“罗汉剑法”等等,走的均是刚猛路子,那“玉女剑法”在江湖上绝迹已久,性质与少林派的诸种剑术又截然相反,只是一招“凌波微步”,已使无色禅师茫然若失。其实这玉女剑法也未必真的胜于少林多路剑术,只是一眼瞧来实在美绝丽绝,有如佛经中所云:“容仪婉媚,庄严和雅,端正可喜,观者无厌。”无色禅师见了如此美妙的剑术,只盼再看一招,当下斜身闪避,待她再发。郭襄剑招斗变,东趋西走,连削数剑。张君宝在旁看得出神,忽地“噫”的一声。原来郭襄使的这一招是“四通八达”,三年前杨过在华山之巅传授张君宝,郭襄在旁瞧在眼中,这时便使了出来。

        当年杨过所授的乃是掌法,这时郭襄变为剑法,威力已减弱了几成,何况无色禅师的武功胜她甚多,其时张君宝能用以制住尹克西,此刻郭襄却不能用以制住无色。但剑术之奇,却已足使无色暗暗心惊。屈指数来,郭襄已连使五招,无色竟是瞧不出丝毫头绪。他盛年之时纵横江湖,阅历极富,十余年来身任罗汉堂首座,更是精研各家各派的武功,以与本寺的武功相互参照比较,而收截长补短,切磋攻拒之效。因此他自信不论是何方高人,数招中必能瞧出他的来历,他和郭襄约到十招,已是留下了极大余地,岂知郭襄的父母师友,尽是当代第一流的高手,她在每人的武功中截出一招,只瞧得无色眼花缭乱,出尽全力,方始堪堪招架得住,至于对方的门派剑法,那里说得出什么名目。

        那四通八达的四剑八式一过,无色心念一动:“我若任她出招,只怕她怪招源源不绝,别说十招,一百招也未必能瞧出什么端倪。只有我发招猛攻,她便非使出本门武功拆解不可。”当即上身左转,一招“双贯拳”,双拳虎口相对,划成弧形交相撞击。郭襄见他拳势劲力奇大,不敢挡架,身形一扭,竟从双拳之间溜了过去。这一招是什么?原来是她在万花谷中见瑛姑与杨过相斗,弱不敌强,便使“泥鳅功”溜开。

        无色喝采道:“好身法,再接我一招。”左掌圈花扬起,屈肘当胸,虎口朝上,正是少林拳中的“黄莺落架”。他是少林寺中的武学【创建和谐家园】,身份不同,虽然所会武功之杂,不下郭襄,但每一招每一式,使的均是最纯正的本门武功。那少林拳门户正大,看来似乎平平无奇,但练到精深之处,实是威力无穷。他这左掌圈花一扬,郭襄但觉自己上半身已全在掌力笼罩之下,当即倒转剑柄,以剑柄作为手指,使一招从武修文处学来的“一阳指”,迳点他的手腕上“腕骨”“阳谷”“养老”三穴。她的“一阳指”点穴【创建和谐家园】实只学到一点儿皮毛,肤浅之至,但一阳指点三穴的手法,却正是一阳指功夫的精要所在。一灯【创建和谐家园】的一阳指功夫天下驰名,无色禅师自然识得,他一见郭襄出此一招,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变招。其实无色倘若并不缩手,任她连撞三处穴道,登时便可发觉这“一阳指”功夫并非货真价实,但双方各出全力搏斗之际,他岂肯轻易以一世英名,冒险相试?

        郭襄嫣然一笑,道:“大和尚倒识得厉害!”无色哼了一声,击出一招“单凤朝阳”,这一招双手大开大阖,宽打高举,使她的一阳指无法用上,郭襄双【创建和谐家园】错,若有若无,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得意杰作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第五十四路“妙手空空”。这路拳法是周伯通所自创,江湖上并未流传,无色纵然渊博,却也无法识得,当下双掌划弧,发出一招“偏花七星”。这时双掌犹如电闪,一下子切到了郭襄掌上,要她若不是出内力相抗,手掌便须向后一拗而断。

        无色禅师一招一式,均从平淡之中见功夫,这一招“偏花七星”似慢实快,似轻实重,姿式是“闯少林”的姿式,意劲内力,却出自“神化少林”的精奥。少林派武功天下扬名,无色禅师是个中高手,这一招击来,果然是气吞河海,沛然莫御。小郭襄手掌被制,心想:“难道你真能折断我的掌骨不成?”顺手一挥,使出一招“铁蒲扇手”,以掌对掌,反击过去。这一招她是从武修文之妻完颜萍处学来,乃是当年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传下来的心法。这铁掌功在武学诸派掌法之中,向称刚猛第一,无色禅师精研掌法,如何不知?眼见这女郎猛地里使出这招铁掌帮的看家掌来,不禁吓了一跳,若是跟他硬拚掌力,一来不愿便此伤她,二来却也真的对铁掌功夫有三分忌惮。他是个忠厚豪迈之人,但见郭襄每一招都使得似模似样,他虽见多识广,一时之间却没想到若要精研这许多门派的武功,岂是这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就能办到。当下急忙收掌,退开半丈。

        郭襄嫣然一笑,叫道:“第十招来了,你瞧我是什么门派?”左手一扬,和身欺上,右手伸出便去托拿无色的下颚。旁观众僧和无色情不自禁,都是一声惊呼,原来这一招“苦海回头”,正是少林派正宗拳艺的擒拿手法,却是别派所无。但这种擒拿功夫近身相搏,生死决於呼吸之间,若非有十分把握或是到了紧急关头,决不肯轻易使用。这一招“苦海回头”用意是左手按住敌人头顶,右手托住敌人下颚,将他头颈一扭,倘若成功,重则扭断敌人头颈,轻则扭脱关节,乃是一招极厉害的杀手。

        无色禅师见她竟然使到这一招,当真孔夫子门口读孝经,鲁班门前弄大斧,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种擒拿手法他在数十年前早已拆得滚瓜烂熟,一碰上便是不加思索,随手施应,即令是睡着了,遇到这种招式只怕也能对拆,当下斜身踏步,左手横过郭襄体前,一翻手,已扣住了她的胁下,右手疾如闪电,伸手到郭襄的膝弯之后。这一招叫做“挟山超海”,原是拆解那招“苦海回头”的不二法门,双手一提,便能将敌人身子提得离地横起。郭襄接下去本可用“盘肘”式反压他的手肘,既能脱困,又可反制敌人,但无色禅师这一招实在来得太快,眼睛一瞬,身子便已被提起,她双足离地,还能施展什么功夫,自然是输了!

        无色禅师随手将郭襄制住,心中一怔:“糟糕,我只顾取胜,却没想到辨认她的师承门派。她在十招中使了十种不同的拳法,那是如何说法?我总不能说她是少林派!”郭襄用力一挣,叫道:“放开我!”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从她身掉下了一件物事。郭襄叫道:“老和尚,你还不放我?”无色禅师是个有道高僧,眼中看出来众生平等,别说已无男女之分,纵是马牛猪犬,他也一视同仁,哈哈大笑道:“老衲这一把年纪,做你祖父也做得,还怕什么?”说着双手一送,将她抛出二丈之外。这一下过手,郭襄虽然被制,但无色在十招之内,终究认不出她的门派,他这种有身之人,说过了的话如何不算?正要出言服输,一俯身,忽见地下黑黝黝的一团物事,那两个铁铸的罗汉。

        只听郭襄说道:“大和尚,你可认输了吧?”无色抬起头来,喜容满面,笑道:“我怎么会输?我知道令尊是郭靖,令堂是女侠黄蓉,桃花岛主是你外公。令尊学兼江南七怪、桃花岛、九指神丐、全真派各家之长,郭二小姐家学渊源,身手果然不凡。”这一番话只把郭襄听得瞪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想:“这老和尚真邪门,我这十招包罗了十位亲友的不同武功,他居然仍旧认了出来。”

        无色禅师见郭襄茫然自失,当下笑吟吟的俯身从地下拾起一对铁铸的小罗汉,说道:“郭二姑娘,老和尚不能骗你小孩子,我所以能认出你来,全凭这对罗汉。杨大侠可好?你可有见到他么?”郭襄一怔之下,立时恍然,说道:“你没见到我大哥和龙姊姊吗?我上宝刹来,便是来打听他二人的下落。啊,你不知道,我说的大哥哥和龙姊姊,便是杨过杨大侠夫妇了。”无色道:“数年之前,杨大侠曾来敝寺盘桓数日,跟老和尚很是说得来。后来听说他在襄阳城外击毙蒙古皇帝,名扬天下,敝寺僧众接到这个讯息,无不欢忭。不知他刻下是在何处?原来他已成婚,他那位夫人,看来也必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女侠了?”

        他二人都甚性急,均欲知杨过的音讯,你问一句,我问一句,却是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话。郭襄站立山坡之上,呆了半晌,说道:“原来你便是无色禅师,怪不得武功如此高明。嗯,我还没谢过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今日得谢谢你啦。”无色笑道:“咱们当真是不打不相识。你见到杨大侠时,可别说老和尚以大欺小。”郭襄望着远处山峰,自言自语:“几时方能见着他啊。”

        原来当郭襄满十六岁做生日之时,杨过忽发奇想,柬邀江湖同道,群集襄阳给她庆贺生辰。一时白道黑道上无数武林高手,冲着杨过的面子,都受邀赶到祝寿,即使无法分身的,也都赠送珍异贺礼。无色禅师请人带去的生日礼物,便是这一对精铁铸成的罗汉。这对铁罗汉肚腹之中装有机括,扭紧弹簧之后,能对拆一套少林罗汉拳,那是百余年前少林寺中一位异僧花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端的是灵巧精妙无比。郭襄觉得好玩,便带在身边,想不到今日从怀中跌将出来,终于给无色禅师认出了她的身份。郭襄适才所使的一招,分别学自各位师友,无一不是奥妙绝伦之作,最后一招少林拳法,便是从这对铁罗汉身上学来。

        无色笑道:“格于敝寺历代相传的寺规,不能请郭二姑娘到寺中随喜,务请包涵。”郭襄黯然道:“那没有什么,我问的事,反正也问过了。”无色又指着觉远道:“至于这位师弟的事,我慢慢再跟你解释。这样吧,老和尚陪你下山去,咱们找一家饭铺,让老和尚作个东,好好喝几天酒,你说怎样?”无色禅师在少林寺中位分极高,竟对郭襄这样一个妙龄女郎如此尊敬,要自送她下山,隆重款待,众僧侣在旁听了,心中都是暗暗称奇。

        郭襄道:“【创建和谐家园】不必客气。小女子出手不知轻重,得罪了几位师兄,还请代致歉意,这便别过,后会有期。”说着施了一礼,转身下坡。无色笑道:“你不要我送,我也要送。那年姑娘生日,老和尚正当坐关之期,没能亲来道贺,心中已自不安,今日光临敝寺,若再不恭送三十里,岂是相待贵客之道?”郭襄见他一番诚意,又喜他言语豪爽,也愿和他结个方外的忘年之交,于是微微一笑,道:“走吧!”

        当下二人并肩下坡,走过立雪亭后,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首一看,只见张君宝远远在后跟着,却是不敢走近。郭襄笑道:“张兄弟,你也来送客下山吗?”张君宝脸上一红,应了一声:“是!”便在此时,只见山门前一个僧人大步奔下,他竟是全力施展轻功,跑得十分匆忙,无色眉头一皱,说道:“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那僧人奔到无色身前,行了一礼,低声说了几句话。无色脸色忽变,大声道:“竟有这等事?”那僧人道:“老方丈请首座便去商议。”

        郭襄见无色脸上神色颇是为难,知他寺中必有要事,说道:“老禅师,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一些俗礼算得了什么?你有要事便请回去。他日江湖相逢,有缘邂逅,咱们再喝酒论武,有何不可?”无色喜道:“怪不得杨大侠对你这般看重,你果然是人中英侠,女中丈夫,老和尚交了你这个朋友。”郭襄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当下两人施礼而别,只见无色大袖飘飘,回向山门。

        郭襄循路下山,张君宝在她的身后,相距五六步,终是不敢和她并肩而行。郭襄道:“张兄弟,他们到底干么欺侮你师父?你师父一身精湛内功,怕他们何来?”张君宝走近两步,说道:“寺中戒律精严,僧众凡是犯了事的,都须受罚,倒不是故意欺侮师父。”郭襄奇道:“你师父真是个正人君子,天下从来没这样的好人,他又犯了什么事?我瞧他一定是代人受过,要不,便是什么事弄错了。”张君宝叹口气道:“这事的原委姑娘其实也知道,还不是为了那部楞伽经。”郭襄道:“啊,是给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个家伙偷去的经书么?”张君宝道:“是啊。那日在华山绝顶,小人得杨过大侠的指点,亲手搜查了那两人全身,自一下华山之后,再也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踪迹。咱师徒俩无奈,只得回寺来禀报方丈和戒律堂首座。那部楞伽经是达摩祖师亲手所书,戒律堂首座责怪我师徒经管不慎,以致失落无价之宝,重加处罚,原是罪有应得。”

        郭襄叹了口气,道:“那叫做晦气,什么罪有应得?”她比张君宝只大几岁,但俨然以大姊姊自居,又问:“为了这事,便罚你师父不许说话?”张君宝道:“这是寺中历代相传的戒律,上镣挑水,不许说话。我听寺里的老禅师们说,虽然这是处罚,但对受罚之人其实也大有好处。一个人一不说话,修为自是易于精进,而上镣挑水,也可强壮体魄。”郭襄笑道:“这么说来,你师父非但不是受罚,反而是在练功了,倒是我的多事。”张君宝忙道:“姑娘一番好心,师父和我十分感激,永远不敢忘记。”郭襄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说道:“可是旁人却早把我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驴鸣,郭襄那头青驴便在林中吃草。郭襄道:“张兄弟,你也不必送我啦。”呼哨一声,招呼青驴近前。张君宝颇有不舍之情,却又没什么话好说。郭襄知他心意,将手中那对铁罗汉递了给他,道:“这个给你。”张君宝一怔,不敢伸手去接,道:“这——这个——”郭襄道:“我说给你,你便收下了。”张君宝道:“我——我——”郭襄将铁罗汉塞在他的手中,纵身一跃,上了驴背。

        突然山坡石级上一人叫道:“郭二姑娘,且请留步。”正是无色禅师又从寺门中奔了出来,郭襄心道:“这个老和尚也忒煞多礼,何必定要送我?”只见无色行得甚快,片刻间便到了郭襄身前,他向张君宝道:“你回寺中去,别在山里乱走乱闯。”张君宝移身答应,向郭襄凝望一眼,走上山去。

        无色待他走开,从袍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来,道:“郭二姑娘,你可知道是谁写的么?”郭襄下了驴背,接过一看,见是一张诗笺,笺上墨沈淋漓,写着两行字道:“十天后,昆仑三圣亲赴少林寺,领教武林绝学。”笔势挺拔遒劲,当真是力透纸背。郭襄看了,问道:“昆仑三圣是谁啊,这三个人的口气倒大得紧。”无色道:“原来姑娘也不识得他们。”郭襄摇头道:“我不识得。连『昆仑三圣』的名字也从没听爹爹妈妈说过。”无色道:“奇便奇在这儿。”

        郭襄道:“什么奇怪啊?”无色道:“姑娘和我一见如故,这事自可对你实说。你道这张纸笺是在那里得来的?”郭襄道:“是那昆仑三圣派人送来的么?”无色道:“若是派人送来,那也没什么奇怪了。常言道树大招风,我少林寺数百年来号称是天下武学的发源之所,因此不断有高手到寺中来挑战较艺,那也不足为异。每次有武林中人到寺中,咱们总是好好款待,说到比武较量,能够推托,便尽量推托。咱们做和尚的,讲究的是勿嗔勿怒,不得逞强争胜,倘若天天跟人家打架,那还算是什么佛家子弟么?”郭襄点头道:“那也说得是。”无色又道:“只不过武师们既然上得寺来,若是不显一下身手,总是心不甘服。少林寺的罗汉堂,做的便是这门接待外来武师的干当。”郭襄笑道:“原来大和尚专职是跟人打架。”无色苦笑道:“一般武师,武功再强,本堂的【创建和谐家园】们总能应付得了,倒也不必老和尚出手。今日因见姑娘身手不凡,我才自己来试上一试。”郭襄笑道:“你倒看得起我。”

        无色道:“你瞧我把说话扯到那里去啦。这张纸笺实不相瞒,是在罗汉堂上降龙罗汉佛像的手中取下来的。”郭襄奇道:“是谁放在佛像手中的?”无色搔头道:“便是不知道啊。想我少林寺僧众数百,若有人混进来,岂能无人看见?这罗汉堂中更是经常有八名子弟轮值,日夜不断。刚才有人瞧见了这张纸笺后,飞报老方丈,都觉奇怪,因此召我回寺商议。”郭襄听到这里,已明其意,说道:“你疑心我和那什么昆仑三圣串通了,我到寺外捣乱,那三个家伙便混到罗汉堂中放这纸笺。是也不是?”无色道:“我既和姑娘见了面,自是绝无疑心,但老方丈和无相师兄他们,却不能不错疑到姑娘身上。也是事有凑巧,姑娘刚刚离寺,这张纸笺便在罗汉堂中出现。”

        郭襄道:“我跟你说过,我不认得这三个家伙。大和尚,你怕什么?十天之后他们若是胆敢前来,跟他们见个高下便了。”无色道:“害怕嘛,自然不怕。姑娘既跟他们没有干系,我便不用耽心了。”郭襄心知他实是一番好意,只怕昆仑三圣是自己的相识,那么动手之际便有许多顾忌,唯恐得罪了好朋友,于是说道:“大和尚,他们客客气气来切磋武艺,那便罢了,否则好好给他们吃些苦头。从这张字条上的口气上看来,这三人可狂妄得很呢。”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说不定寺中有谁跟他们勾结了,偷偷放上这样一字条,也没什么希奇。”无色道:“这事咱们也想过了,可是决计不会。那降龙罗汉的手指离地有三丈多高,平时扫除佛身上灰尘,必须搭起高架。轻功再好的人,也不能跃到这般高处。寺中纵有叛徒,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功夫。”

        他越说越怪,郭襄好奇心起,很想见见这昆仑三圣,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要瞧瞧他们和少林寺僧比试武艺,结果谁胜谁负,只是少林寺不接待女客,看来这场好戏是不能亲眼得看见了。无色见她侧头沉思,只道她是在代少林寺筹策,说道:“少林寺千年来经过了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终于也没给人家挑了,这昆仑三圣既是决意跟咱们过不去,少林寺也不能堕了千年来的威风。郭姑娘,半月之后,你在江湖上当可听到音讯,且看昆仑三圣是否能把少林寺毁了。”他说到此处,壮年时的豪情胜慨,不禁又勃然而发。郭襄笑道:“大和尚勿嗔勿怒,你这说话的样子,算是佛门子弟么?好,半月之后,我伫候好音。”说着翻身上了驴背。两人相视一笑,郭襄催动青驴,得得下山,心中却早打定主意,非瞧一瞧这场热闹不可。

        郭襄心想:“怎生想个法儿,十天后混到少林寺去瞧一瞧这场好戏?”又想:“只怕那昆仑三圣未必是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物,给大和尚们一击即倒,那便热闹不起来。只要他们有外公、爹爹、或是大哥哥一半的本事,这一场『三圣大闹少林寺』便有些看头。”她一想到杨过,不禁心头又是郁郁,这三年来到处寻寻觅觅,始终是落得个冷冷清清,终南山古墓长闭,万花谷花落无声,绝情谷空山寂寂,风陵渡冷月冥冥。她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其实,我便是找到了他,那又怎地?还不是重添相思,徒增烦恼?他所以悄然远引,也还不是为了我好?但明知那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却又不能不想,不能不找。”

        她任着青驴信步所之,在少室山中漫游,一路向西,已入嵩山之境,回眺少室东峰,秀耸拔地,沿途山景,观之不尽。如此游了数日,这一天到了三休台上,心道:“三休,三休!却不知是那三休?人生千休万休,又何止三休?”折而向北,过了一岭,只见古柏三百余章,皆挺直端圆,凌霄托根柏旁,作花柏顶,灿若云茶,郭襄正在观赏,忽听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不禁大奇:“这荒僻之处,居然有高人雅士在此操琴。”她幼受母教,琴棋书画,无一不会,虽然均非精通,但她生来聪顶,又爱异想天开,因此偶然和黄药师论琴,跟朱子柳学书,往往有独到之见,发前人之所未发。这时听到琴声,好奇心起,当下放了青驴,循声寻去。

        走出数十丈,只听得琴声之中杂有无数鸟语,初时也不注意,但细细听来,那琴声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间间关关,宛转啼鸣,郭襄隐身在花木之后,向琴声发出处一张,只见三株大松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自弹奏。他身周树木上停满了雀鸟,有黄莺,有杜鹃,有喜鹊,有八哥,和那琴声或一问一答,或齐声和唱。郭襄心道:“外公说琴调之中,有一曲『空山鸟语』,久已失传,莫非便是此曲么?”听了一会,琴声渐响,但愈到响处,愈是和醇,群鸟却不再发声,只听得空中振翼之声大作,东南西北各处又飞来无数雀鸟,或止歇树巅,或上下翱翔,毛羽缤纷,蔚为奇观。那琴声平和中正,隐然有王者之意,郭襄吃了一惊:“此人能以琴声集鸟,这一曲难道竟是『百鸟朝凤』?”以音乐感应鸟兽,原非奇事,古人只道对牛弹琴,牛不入耳,其实今人已知音乐可使母牛增产牛乳,可用音波诱鱼入网,甚至能以音乐促使植物生长加速,须知昆虫求偶,鸟兽呼侣,皆出之以音,宇宙之间,天籁无穷。师旷琴声能使风云变色,自是神乎其说,不足为信,但呼鸟驯兽,驱蛇起舞,却是历代均有。此是闲话,表过不提。且说郭襄听着琴声,越听越奇,心想可惜外公不在这里,否则以他天下无双的玉箫与之一和,实可称并世双绝。

        那【创建和谐家园】到后来,琴声渐低,树上停歇着的雀鸟一齐起而盘旋飞舞。突然间铮的一声琴声止歇,群鸟飞翔了一会,慢慢散去。那人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漫声吟道:“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吾欲揽六龙,回车拄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颜光。”但听那人吟声悲凉,似觉人生忧患,不可断绝,郭襄怔怔的听着,不禁两行情泪,垂下双颊。那人高吟已毕,仰天长叹,说道:“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世间苦无知音,纵活千载,亦复何益?”

        那人说到此处,突然间从琴底抽出一柄长剑,但见青光闪闪,照映林间,郭襄心想:“原来此人文武全才,倒要瞧瞧他的剑法如何。”只见他缓步走到古松前的一块空地上,剑尖抵地,一画一画的划了起来,划了一画又是一画。郭襄大奇:“世间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剑法?难道以剑尖在地下乱划,便能克敌制胜?此人之怪,真是不可以常理测度了。”她默默数着他的剑招,只见他横着划了十九招,跟着变向纵划,一共也是一十九招。剑招始终不变,自左而右的划去,每一招均是相隔约莫一尺。郭襄约着他的剑势,伸手指在地下划了一遍,一看之下,险些失笑,原来他使的那里是什么怪异剑法,却是以剑尖在地画了一张纵横各一十九道的大棋盘。只见那人划完棋盘,以剑尖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圈了一圈,再在右上角和右下角画了个交叉。郭襄既已看出他画的是一张围棋棋盘,自也想到他是在四角布上势子。圆圈是白子,交叉是黑子,跟着见他在左上角距势子三格处圈了一圈,又在那圆圈下两格处画了一叉,待得下到第十二着时,一时决不定该当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角,只见他以剑拄地,低头沉思。郭襄心想:“原来此人和我一般寂寞,空山抚琴,以雀鸟为知音;下棋又没有对手,只得自己跟自己下。”

       

      第二回 白衣书生

        那人想了一会,白子不肯罢休,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开剧斗,一时之间妙着纷纭,自北而南,逐步争到了中原腹地,但白子布局时棋输一着,始终落在下风,到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个连环劫,白势已是岌岌可危,但他仍是要勉力支撑。郭襄在旁看得心焦,忍不住脱口叫道:“何不迳弃中原,反取西域?”

        那人一凛,只见棋盘西边留着一大片空地,如果乘着打劫之时连下两子占先,即使弃了中腹,仍可设法争取个不胜不败的局面。那人被郭襄一言提醒,仰天长笑,连说:“好,好!”跟着下了数子,突然想起有人在旁,忙将长剑在地下一掷,转身说道:“那一位高人承教,在下当真是感激不尽。”说着向郭襄藏身处一揖。

        郭襄见这人长脸深目,廋骨棱棱,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她向来脱略,也不理会男女之嫌,从花丛之中走了出来,笑道:“适才听得先生雅奏,空山鸟语,百禽来朝,实深钦佩。又见先生画地为局,仗剑书谱,忍不住多嘴,还祈见谅。”那人见郭襄是个妙龄女郎,大以为奇,但听郭襄说到他的琴声,居然一丝不错,心下很是高兴,说道:“姑娘深通琴理,若蒙不弃,愿闻清音。”郭襄笑道:“我妈妈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比起你的神乎奇技,却是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有点说不过去。好吧,我弹便弹一曲,你却不许取笑。”那人道:“怎敢?”于是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见这琴古纹斑烂,显是年月已久,接过时着手甚轻,于是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奏的是一曲“考槃”。郭襄的手法自没什么出奇,但那人却听得脸有惊喜之色,他顺着琴音,心中默想词句:“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寐言,永矢勿谖。”原来这调出自“诗经”,是一首隐士之歌,意思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独往独来,虽然脸有憔悴之色,寂寞无侣,但志向高洁,永不改变。那人听郭襄的琴音正说中自己的心事,不禁大是感激,郭襄琴声已毕,他还是痴痴的站着。

        郭襄轻轻将瑶琴放下,转身走出松谷,纵声而歌:“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招来青驴骑上了,又往深山林密之处行去。

        郭襄在江湖上闯荡数年,所经异事甚多,那人琴韵集禽,画地自奕之事,在她也只是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又过两天,屈指算来已是他大闹少林寺的第十天,便是昆仑三圣约定和少林高僧较量武艺的日子,郭襄天没亮便起来,低头沉吟,一时可想不出如何混入寺中,看看到底是谁高谁下,心道:“我虽是妈妈的女儿,但她偏偏这么机伶,什么事儿眼睛一转,便想到了十七八条妙计,我却偏偏这么蠢,连一条计策也想不出来。好吧,不管怎样,我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说,说不定他们应付外敌,打得热闹,便忘了拦阻我进寺。”

        这日早晨胡乱吃了些干粮,便骑着青驴,又往少林寺进发,行到离寺约有十里之处,忽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有三乘马连骑而来。三匹马一青一黄一白,都是腿长膘肥,步子甚是迅捷,转眼之间便从郭襄身前掠过,直上少林寺而去。马背上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布短衣,马鞍上都挂着盛兵刃的布囊。郭襄心念一动:“这三人均是身负武功,今日带了兵刃上少林寺,多半便是昆仑三圣了。我若是迟了一步,只怕瞧不到好戏。”于是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青驴昂首一声嘶叫,泼刺刺的自后赶了上去。这青驴身形虽小,脚力却健,片刻间便追到了三乘马的身后。这时郭襄看清楚了那三个老者的身形,青马的乘客身材矮小,黄马的乘客中等身材,白马乘客却是极高极瘦,三人坐在马背上都不用马鞍。再细瞧那三头牲口时,只见三匹马均是鬣毛特长,小腿上也是长毛垂地,与中土一般马匹迥异。那三匹马登山越岭,如履平地,马上乘客一觉得郭襄纵驴追来,马鞭一挥,三乘马疾驰上山,顷刻间将郭襄的青驴抛得老远,再也追赶不上。只见青马和黄马上的乘客都回头望了一眼,见郭襄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孤身上山,似乎心中都感奇怪。

        郭襄纵驴又赶了二三里地,那三骑马已奔得影踪不见,青驴这一程快奔,却已是喷气连连,颇有些支持不住。郭襄叱道:“不中用的畜生,平时尽爱闹脾气,发蛮劲,姑娘当真要用你时,却又追不上人家。”眼见更催也是无用,索性便在道旁一个石亭中憩息片刻,让青驴在道旁的泉水中喝一个饱。过不多时,忽听得马蹄声响,那三乘马转过山坳,奔了回来。郭襄大奇:“怎地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转来,难道当真是如此不堪一击?”

        果见那三匹骏马奋鬣扬蹄,直奔进石亭中来,三个乘客翻身下马,让那马匹休息。郭襄瞧那三人时,见矮老者脸若朱砂,一个酒糟鼻子火也般红,笑【创建和谐家园】的神色颇为温和可亲;那竹竿般身裁的老者却是脸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一层绿气,倒似终年不见天日一般,这两人身形容貌,无一不是截然相反。第三个老者相貌平平无奇,只是脸色腊黄,微带病容。

        郭襄好奇心起,问道:“三位老先生,你们到了少林寺没有?怎地刚上去便回下来啦?”那青脸老者横了她一眼,似怪她乱说乱问,那酒糟鼻的红脸矮子笑道:“姑娘怎知咱们是到少林寺去?”郭襄道:“从此上去,不到少林寺却往何处?”那红脸老者点头道:“这话是不错。姑娘却又往何处去?”郭襄道:“你们去少林寺,我自然也去少林寺。”那青脸老者突然插口,说道:“少林寺向来不许女流踏进山门一步,又不许外人携带兵刃进寺。”他说话的语气甚是傲慢,他身形甚高,说话之时眼光从郭襄头顶上瞧了过去,向她望也不望一眼。郭襄心下气恼,说道:“你们怎又携带兵刃?那马鞍旁的布囊之中,放的难道不是兵器?”

        那青脸老者冷冷的道:“你怎能跟咱们相比?”郭襄冷笑一声道:“你们三个又怎样?难道便这般横?昆仑三圣跟少林寺的老和尚们交过了手么?谁胜谁败啊?”那三个老者听郭襄提到昆仑三圣四字,脸上都是神色微变,那红脸老者问道:“小姑娘,你怎会知道『昆仑三圣』的事?”郭襄道:“我自然知道。”青脸老者突然踏上一步,厉声道:“你姓什么?是谁的门下?到少林寺来干什么?”郭襄俏脸一扬,道:“你管得着么?”那青脸老者脾气暴躁,又是数十年来到处受人尊崇,从未受过这般挺撞,手掌一扬,便想给她一个耳光,但跟着便想大欺小,男欺女甚不光采,自己是何等身份,怎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当下身形一晃,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间悬着的短剑,这一下动作之快,实是难以形容,郭襄但觉凉风轻扬,人影闪动,自己的佩剑便给他抢了过去。

        她猝不及防,猛地里着了人家的道儿,倒是她行走江湖以来从所未有之事。其实以郭襄的武功阅历,若要在江湖间闯荡,原是大大不够,但武林之中,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都知她是郭靖的女儿,便是旁门左道之士,经过杨过传柬给她庆贺生辰之后,几乎也是无人不晓,即使不碍着郭靖的面子,也碍着杨过的面子。兼之郭襄人既美丽,性格儿又是豪爽好客,即使市井中引车卖浆、屠狗负贩之徒,她也是一视同仁,往往沽了酒来请他们共饮一杯。因此江湖间虽然风波险恶,她竟是履险如夷,逢凶化吉,从来没吃过半点亏。这青脸老者蓦然夺了她的剑去,竟使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若是上前相夺,自忖武功远远不及人家,但如就此罢休,心下又岂能甘?

        那青脸老者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挟着短剑的剑鞘,冷冰冰的道:“你这把剑,我暂且扣下了。你胆敢对我这等无礼,自是父母和师长少了管教,你去要他们来向我取剑,我会跟他们好好一说,教你父母师长多留上一点儿神。”这一番话真把郭襄气得满脸通红,听这人话中之意,直是将她当作了一个没有家教的顽童,心想:“好哇!你骂了我,也骂了我外公和爹娘,你当真有通天本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乱逞威风?”她定了定神,强忍一口怒气,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脸老者哼了一声,道:“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我教你,你该这么问:『不敢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郭襄怒道:“我偏要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说便不说,谁又希罕了?这把剑又值得什么?你为老不尊,偷人抢人的东西,我也不要了。”说着转过身子,便要走出石亭。忽然间眼前红影一闪,那个红脸矮子已挡在她身前,笑【创建和谐家园】的道:“女孩儿家不可发这般大的脾气,将来嫁了婆家做媳妇儿,难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儿么?好,我便跟你说,咱们师兄弟三人,这几天万里迢迢的刚从西域赶来中原——”郭襄小嘴一扁,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咱们神州中原,本是没你三个的字号。”

        三个老者相互望了一眼,那红脸老者道:“请问姑娘,尊师是那一位?”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说父母的名字,这时心下真的恼了,说道:“我爹爹姓郭,单名一个『靖』字。我妈妈姓黄,单名一个『蓉』字。我没有师父,就是爹爹妈妈胡乱教一些儿。”三个老者又相互望了一望,只听那青脸老者喃喃的道:“郭靖?黄蓉?他们是那一门那一派的?是谁的【创建和谐家园】?”郭襄这一气当真是非同小可,心想我父母名满天下,别说武林中人,便是寻常百姓,又有谁不知义守襄阳的郭大侠?

        但瞧那三个老者的神色,却又不似假不知,郭襄心念一动,当即恍然:“这昆仑三圣远处西域,从来不履中土。以这般高的武功,爹爹却从来没提过他们的名头,那么他们真的不知爹爹妈妈,也是不足为奇的了。想必他们在昆仑山深处隐居,勤练武功,对那外事从来不闻不问。”想到这里,心下登时释然,怒气渐消,说道:“我姓郭名襄,便是襄阳城这个『襄』字。好啦,我都对你们说了,你们三位尊姓大名啊?”

        那红脸老者笑嘻嘻的道:“是啊,小女娃儿一教便会,这才是尊敬长辈的道理。”他指着那黄脸老者道:“这位是咱们【创建和谐家园】哥,他姓潘,名字叫天耕。我是二师兄,姓方,叫作天劳。”又指着青脸老者:“这位三师弟姓卫,名叫天望。咱师兄弟三个排行之中都有一个天字。”郭襄“嗯”了一声,心下默记一遍,说道:“你们到底上不上少林寺去,你们跟那些和尚比过武艺么,却是谁的武功强些?”那青脸老者“咦”的一声,厉声道:“怎么你什么都知道?咱们要跟少林寺和尚比试武艺,天下没有几人知晓,你怎么得知?快说,快说!”说着直逼到郭襄身前,恶狠狠的瞪着她。

        郭襄暗想:“我是什么人,岂能受你的威吓?本来跟你说了也不要紧,但你越是恶,我越是不说。”向着他也瞪了一眼,冷然道:“你这个名字不好,为什么不改作『天恶』?”卫天望怒道:“什么?”郭襄道:“如你这般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我当真还是少见。偷了我抢了我的东西,还这么狠霸霸的,这不是天上的天恶星下凡么?”卫天望喉头胡胡几声,发出犹似兽嘄般的响声。胸口突然间胀大了一倍,似乎头发和眉毛都竖了起来。那红脸老者方天劳急叫:“三弟,不可动怒!”拉着郭襄手臂往后一扯,将她扯在丈许之外,自己身子已隔在二人之间。郭襄见了卫天望这般暴怒的情景,知他若是猛然出手,其势定不可当,不由得心中也生惧意。

        只见卫天望右手抓住短剑的剑柄,拔剑出鞘,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劲透指节,喀的一声,剑刃又登时断为两截。他跟着将半截断剑还入剑鞘,说道:“谁要你这把不中用的短剑了?”郭襄见他手指上的劲力如此厉害,心下也自骇然,心想这虽然及不上外公的弹指神通功夫,却也是平生罕见的外门硬功,身上若是受了他手指的一戮,不死也受重伤。

        卫天望见郭襄脸上变色,甚是得意,抬头哈哈大笑,这笑声刺入耳鼓,直震得石亭顶上的瓦片也格格而响。

        蓦地里咯喇一声,石亭屋顶破裂,掉下一大块物事来。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卫天望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运足内力,发出笑声,方能震动屋瓦,其实这笑声中殊无愉快之意,只不过是运功叫喊几声“哈哈,哈哈”而已。居然能震破屋顶,不由得惊喜交集。再看那掉下来的物事时,更是一惊,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汉子,双手抱着一张瑶琴,躺在地下,兀自闭目沉睡。

        郭襄喜道:“喂,你在这儿啊!”原来此人正是数日前她在山坳中所遇见的那个抚琴自奕的男子。

        那人闭着眼睛幽幽吟道:“老冉冉其将至矣,恐修名之不立!”一睁眼见到郭襄,跳起身来,说道:“姑娘,我到处找你,却不道又在此间邂逅。”

        郭襄道:“你找【创建和谐家园】什么?”

        那人道:“我忘了请教姑娘的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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