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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美女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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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惊叹不已,他们摊开两手。瞧,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没有外人的帮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留下了他的犯罪记录,一准是他。的确是这样,我回答,我还要感谢这位聪明人呢。至于我,一个弱女子,我一下子可不能……嘿!——两兄弟吹了一声口哨。——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是在做犹大呀,——他们说道。——这可不好!——对此我却说道:瞧,看到了吧。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我,所有的人都在骗我!——于是,我落泪了。他俩脱下雨衣,擦干两脚,把雨衣挂了起来。——你们俩也是一样……——我抱怨道……——究竟该相信谁呢?你们请坐吧。——他俩在桌边坐了下来。——是这样,——尼古拉和谢尔盖说道。——关于那个离莫斯科若干公里(我不记得是多少公里了,我的数字记忆能力很差)远的鞑靼—蒙古战场,也是那个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为您指点的吧?唉,您别着急……别着急……别着急。——我又怎能不着急呢?——我带着哭腔回答,手里揉着那块湿手绢。——我的那块小金表—表—表……瑞士表……丢—丢—丢在了那—那—那里……表—表—表带也是金的……——也就是说,又是他?——不,——我诚实地回答,没有任何假话。——不是他。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们更警觉了,说道:是这样。什么声音?您给说一说。这对您有利……——唉,我说道,没什么可说的……这件事情你们永远也弄不明白……——???——你们,我说,是唯物主义者。——喂,您知道吗,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创造性的唯物主义允许自然界和物理学中各种奥秘的存在。比如说,我们中间的谢尔盖就在写一篇关于心灵学的文章。——你们相信预兆吗?——是啊!——谢尔盖模棱两可地回答:有的信,有的不信,接下来呢?——我擤了一下鼻涕。——让我们,我说道,重新做朋友吧!——做朋友!——两兄弟不信任地微笑着。——我们和您做朋友,可您却背着我们到战场上去奔跑!——我也受到了惩罚,——我抱怨说。——你们看,我得了咽炎,三十八度三,全身都在发烧,伊万诺维奇兄弟也和我一起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唉,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老实说,我们没想到您会这样做!您可是一位俄国妇女啊!——是俄国妇女,我答道,那又怎么样?——瞧,他们感到惊讶了,这难道不是亵渎神圣吗?您不是用脚去践踏民族的圣地,光着身子在圣地上跑来跑去了吗?您欺骗了我们。加夫列耶夫总编气得要死,他刚刚发表了一篇为您说好话的文章……——好吧,小伙子们,——我表示了歉意,——算了!我去跑步是冒傻气,我再也不跑了,我说话算数,可是我自己却在想:让她,让这个俄罗斯见鬼去吧,让其他人去为她操心吧!我受够了!我想生活。——你们都是些事务缠身的小伙子,是吧?是的。这就是说,我们可以来达成一个协议?而他们还是继续他们的话题,他们感到迷惑不解: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民族的平衡被打破了,这又该怎么办呢?就连加夫列耶夫的善良感情也受到了损害,他也是相信您的……我说道:你们去告诉你们的上司加夫列耶夫,任何破坏平衡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发生的,因为,我说,在经历了这倒霉的生活之后,我确信,这种平衡,正恰如其分地被保持着呢!去让你们的上司安心吧!——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市场上的那些妇女,她们比我更清楚这一平衡。喂,妇女们,我当时爬到了柜台上,说道,你们说说看,你们都想要什么啊,你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她们挤作一团,胆怯地回答:我们什么也不想要,我们就这样也就很好呀。我说,你们这样也就很好了吗?她们回答,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去埋怨上帝可是白搭,又没有战争……而我说道:喂,你们至少有点什么想要的吧?而你,其中的一位妇女说道,你就买一点我们的瓜子吧,买一点吧,姑娘,我们卖得不贵……我不想要,我回答,吃了你们的瓜子胃不舒服。

      他们离开了,甚至有一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去向加夫列耶夫汇报去了,只不过您,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不要去四处传播您的这些奔跑,尤其是不要对外国人讲,他们会编出谎话,会加以歪曲的。——怎么可能呢?——我说道。——我这辈子永远不会说的!不过你们也别来欺负我,于是,我对他们谈到了叶戈尔,谈到了尤罗奇卡,谈到了他俩愚蠢的争论,谈到他俩脸色铁青地坐在草地上,就像蟑螂一样,但是,关于那种魔力我却只字未提,因为,这是我的事情,伊万诺维奇兄弟说道:机灵的小伙子!——而我在想:你们全都是些机灵的小伙子!——说到这里,我们分了手,这时,一截人的躯干,即米沙大叔,他的四肢中只剩下了一截肢体,这仅存的一只手里还端着一只盛满伏特加的杯子。就着黄瓜干了它吧,米沙大叔!但是,米沙大叔却持另一种观点。他干了半杯酒,然后回答:如果有下酒菜,干吗要干呢?——他啐了一口。妇女们把带有斑点的苹果塞进他的口袋。妇女们嗑着葵花子。阳光倒映在水洼里。米沙大叔喝干了酒。他从来没有喝醉过,米沙大叔,他也从来没有清醒过。他在市场里爬动,摆动着他那仅有的一只螯。他爬进了候车大厅,两颊通红,在这个候车大厅里,我度过了好几个小时。一棵橡皮树从烟【创建和谐家园】堆里长了出来。车站的女站长很可怜我,把一张预留的车票给了我。窗户之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占上风的是绿色调和褐色调。就像是那些女电影演员,那些画像看上去要比他们本人年轻四十岁。他们保养得很好,但是,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只不过是来不及变老:他们整日工作,忙得没有时间,于是,他们那虚情假意的、英姿勃勃的脸庞便始终充满着往日胜利的节日礼花。坐在交通部所设的黄凳子上,我仔细地看了他们的画像。他们每个人都叫我喜欢。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两腿酸痛。那截人体在爬行。穿堂风预示着咽炎。天快亮的时候,火车来了。人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拥了出来,提着他们的网兜和箱子。开始上车。人们高高地抬起腿脚,爬进了车厢。睡眼惺忪的女列车员裹着大衣,大声叫喊着……突然,出现了一次意外的相逢!在半明半暗的普通车厢里,他们坐在那里打牌,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散发出一阵好闻的味道。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得了性病的塔尼娅,温柔的、高个子的拉里萨,原谅了我的小黄雀尼娜,还有安德留沙“安德列”的爱称。,我的小傻瓜,另一个人背对我坐着……待她转过身来……小伊拉!丽杜拉!吧嗒吧嗒地亲嘴。多巧啊!你们从哪里来呀?从市场回来呀!是在装样子。安德留沙像他平时那样,非常文雅,动作也很缓慢。只有当和安德留沙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酒席过后,他会帮忙收拾桌子,围着我的围裙洗碗,还要把垃圾扔到院子里去。然后,我俩就躺下来,尽情地聊着天,说别人的坏话,哈哈笑着,背贴着背就睡着了,连窗户上的气窗也不关。我们睡得多好啊!醒来的时候,我们满心欢喜,精神抖擞。我们在床上瞎闹。安德留沙,我说道,你真漂亮啊!你就是阿波罗!太美了!放开我,不,请你允许我亲你一下,让我亲吧!安德留沙!

      可是,他却很害羞,他说:小伊拉!我的天使!我们别用贪婪的嘴唇来玷污我们的友谊!你看看气窗外面:树上有雪。雪是白色的,伊拉……

      我俩喝了咖啡。有一次,我俩甚至还出城去滑雪。唉,世上像安德留沙这样纯洁的男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这样的男人要是多一些,女人们能从她们那瘦弱的肩膀上卸下多少重负啊!……一切都会变得多么漂亮啊!

      而你,小伊拉,是从哪里来呀?你这是怎么啦?脸都肿了。出了什么事?……瞧你们说的,姑娘们!我不过是到乡下去了一趟。汽车撞了。男伴留在了那里……你想喝点酒吗?——啊,白兰地!波里娜哪儿去了?——她坐的是汽车。再来一杯。——噢,真爽!丽杜拉,真的是你吗?喂,你过得怎么样啊,亲爱的?——离开你我觉得没意思。你有一些新朋友了。——唉,让他们都死去吧!我厌烦透了!——而我,也许要……——嫁给谁?嫁给哈姆雷特?——怎么了?——没什么,做得对!——他给了我……——五千?——还要多!——瞧着点,别叫他们连着你的手指头一起给抢走了!……安德留沙啊,亲爱的!没有你,我是多么伤心啊,没有你们,姑娘们……——我们也想你!我们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哪里知道!……——你回来吧。要不,你是想出国?——不,尼努尔,我还能去哪儿……太迟了……——你知道吗,马丽什卡走了。——是吗?——她去了荷兰……——唉,姑娘们很快就要走光了。只剩下一些老母牛了。——老母牛们也在走。——的确。哎呀,这是什么?

      大家抬眼一看。我不打算说出来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唉,败类!——我说道。——我们抽枝烟去吧。

      安德留沙陪我和塔尼娅到了车厢连接处。——塔尼娅,你的病治好了吗?——早就好了!你呢?——我怎么了?——你不是也……——不,那是丽杜拉……——那个妇女真是精明,——安德留沙称赞道,他一生里连一枝烟也没抽过。——她的方向很正确。她摆了一双皮鞋出来。她说,你至少要把它给装满。——整个车厢都笑了起来。有些人没睡,但大多数人都睡了,也就没有发出笑声。——那第二天早晨他怎么穿呢?——就这么穿呗。——唉,败类!——我说道。我在奔向莫斯科。我一生都在走向莫斯科。在车厢的连接处,有几个男人在吹牛,比谁都到过什么地方,去过多少次。突然,有个男人用他的爪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是你说我们是败类吗?——谨小慎微的安德留沙对那个男人说道:我跟您说,您是认错人了。——走开!……男子汉们!她说我们是败类!——这些醒酒所记录保持者们的火气并不是很大,如果没有塔尼娅,事情也许就过去了,她是我们当中最不顾死活的一个。——你们不是败类又能是什么东西?——塔尼娅用鞋后跟踩灭烟头,说道。——啊哈,你这条母狗!——那个男人喊了起来。——每个路过男人你都想咬,可是你却在这里说我们是败类!——算了!——我摆了摆手,想把事态转化为一个笑话:如今有哪个女人不想咬呢……——那人用爪子把我朝他身边拉了一把。一张平平常常的男人的脸。一张讨厌的脸。——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是败类?——我什么也没说?放开我。——不,你说了!男子汉们,她说我们是败类!——安德留沙柔和地说:喂,我们走吧,姑娘们?你们的烟也抽完了,咱们走吧。——可是却无路可走。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安德留沙激动起来。那个男人用身子挡着门。车厢里有人在往外敲门。那人嘴里叼着一枝烟。他从嘴里拔出烟,朝我的脸戳了过来,但我挡开了那条没什么力的胳膊,于是,他又把火引向了塔尼娅的腮帮。塔尼娅只会拼命地叫喊。她的声音能盖过工厂的汽笛。男人们站在那里,看着她怎样叫喊。她的个头比他们高,我也比他们高。而且我们还穿着高跟鞋。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脸涨的通红,说道:你干吗?——那第一个男人回答:什么干吗?她说我们是败类。——那又怎么样?——不怎么样!——他们笨拙地挤在一起,车厢的连接处简直无处立足。我和塔尼娅打开门,冲回车厢,撞上了列车员,她是出来拉架的。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女人、老人和大兵的脚后跟伸到了过道里。一股车厢的味道。我知道这种味道,我要告诉你们:在这个时候,最清洁的空气在厕所里头。厕所里的窗子是开着的。我把自己锁进厕所,站到车窗前。

      瞧,他们烫伤了塔尼娅的脸……瞧,她会痛上一阵的……瞧,会过去的……我呼吸着黎明前清新的空气。我什么事情也没想。他们很开心,我在想,我想起来,全车厢的人都在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个男人,他正在对着自己的皮鞋呕吐。他们多么开心啊!甚至连那个男人的老婆,她起先很严肃,后来也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瞧这个傻瓜!……在上车时的那番激动和忙乱之后,他们坐了下来,喝点酒,火车开动了,他们也要开心开心。这难道不可笑吗?那双鞋他明天还怎么穿呢?可笑。我没笑。这时,一个长相平常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感到很生气,因为,你们看,我并没有感到可笑……也许,我其实是不对的?难道你,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你有自己的老爸和老妈,你有自己的经历,你有过两个小男人和那些永恒的丑闻,你难道还不明白,对这些人应该表示出怜悯,怜悯,怜悯……你为何参与了那个有罪的阴谋?你为何要搅动这样的生活呢?没有什么人需要去拯救,因为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缚!受到他们自己的束缚?该怎么办呢?什么怎么办?什么事情也别办。看来,我亲爱的克休莎,我该给我这动荡的生活做一个总结了,该好好地思考思考了。我什么事情也没想。

      安德留沙啊!安德留沙,你真好,你把你的铺位让给了我,自己却爬到上铺去了,你真好,你娶了我吧!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背贴着背,我们将一起听美妙的音乐,而你的那些小事业——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不会让我感到不安的。我将忠于你,安德留沙,你想要一个孩子吗,那种很小很小的孩子,他会长得很像你,你听见了吗,安德留沙,我就给你生一个……

      回来吧,伊林娜,返回自己的根!仔细闻一闻这些条纹袜子的味道吧!你最好还是闻闻这种味道,伊林娜!这就是你的味道,姑娘!其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别去乱搞了,否则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记住,伊林娜……

      我小心翼翼地闻了闻那股气味。

      我朝上铺看了一眼。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安德留沙,——我说道。——他们并没有过错。这我知道得很清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安德留沙说道。——他们有过错也好,没有过错也好……我为什么一生都得生活在这堆臭大粪里呢?——安德留沙,——我说,——有一条出路……娶我吧……——车轮在朝着莫斯科滚动。刹车,停下,然后再继续前进。邮车逢站必停。安德留沙沉默不语。这叫人感到屈辱。——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小声说道。——你不相信我?——这难道也叫出路?——安德留沙答道。——亲爱的,这难道也叫出路?

      瞧,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比这更糟糕的事情我都原谅过。我原谅了。我蒙起脑袋,原谅了他。

      俄罗斯美女二十

      回来之后,我给伊万诺维奇兄弟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立马就投降了。但是,所有这些都是生活小事,我也就不再惦记了。接着,黑夜来临了。也就是说,在自然界中毕竟还有什么东西在转换,在活动,毕竟还有什么更高的东西,既然黑夜来临了,它也就是冲着我来的。

      主啊!请赐给我力量来叙述一下这个夜晚吧!

      我得了咽炎。我浑身滚烫,在床上翻来覆去,安静不下来。我的喉咙火烧火燎的,扁桃体发炎了!喉头红肿到那样的地步,似乎能用它那干燥的、深红色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一切都让我反感之极:床单,钟表的滴答声,书籍,壁纸,香水,唱片,我什么都不想要,连枕头都很扎人,我不时稍稍欠起身,怀着隐隐的绝望,用拳头有节奏地拍打着枕头,体温在升高,窗外是阴雨天,有几根树枝在晃动,我逐一想到了许多人和许多种饮料,在想什么饮料好喝,什么人会来照顾一下这位病中的姑娘,饮料和人混了起来:很甜的菠萝汁里含有稀释了的、多纤维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拒绝了,连同其中的果肉,甜得腻人的芒果汁使我联想到了在尼科林山下肮脏沙滩上一闪而过的一张脸,这张脸没有身躯,没有姓名,还戴着一副反光的黑眼镜,橘子汁则太酸了,更不用说葡萄柚了,它一个劲儿地去折磨和【创建和谐家园】口腔黏膜,而有益健康的黏稠的葡萄汁,则把我带到了富含葡萄糖的苏呼米,达托对我微笑了一下,脸上挂着那种沉重的笑容。番茄汁中带有残存的呕吐物,我的那位好女友也是一样,她就像是一小块西红柿皮,突然粘在了上腭上,青春的嬉戏,红玛丽酒用伏特加酒和番茄汁勾兑成的一种酒。在餐刀上流动,我在脑袋里把这些都过了一遍,但什么也没选,我选择了一壶开水,从厨房里端出的开水有点丽杜拉的味道,但这水是无色的,其中什么也没有,我很长时间也没能下决心起床,也就是说,我甚至已经坐在了床上,披上了那件皱巴巴的睡衣,这件睡衣是我病中的忠诚女伴,通常我是【创建和谐家园】它的,就让身体自由地呼吸,可它还是会徒劳无益地翘起来,但这一次,我在它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夹克,像个稻草人,还穿了一双蓝色的毛线袜,—— 一副绝妙的模样,一个稻草人,而喉咙,就像火烈鸟的一根羽毛,于是我想:这就是对战场上那件事的惩罚,也就是说,我小心翼翼地耍了一个手腕,利用了这次生病的机会,只受到了鸡毛蒜皮性的惩罚,太好了,我坚定地想道,我在奔跑的时候没被碎玻璃或尖牙利齿的空罐头盒扎得鲜血直流,于是,我又想到了在莱昂纳狄克家的第一夜,那在莱昂纳狄克之前的一夜,我割破了自己,我甚至不知道,除了克休莎和安东契克之外,我身后还有谁,因为那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早晨,安东契克弄来了一口难以想像的香槟酒,庆贺我疯狂的美丽,但是,甚至连香槟酒对我也不起作用,在这个遥远的回忆中,想到对他的背叛我仍要做个鬼脸,可是我却回忆道,我醒来的时候感到了脚掌疼痛,像是被割破了,我想不起来了,只有克休莎动了动那化了浓妆的嘴唇,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我一直害怕一个人睡觉:地板、门合页和桨架的吱呀声——河流——气窗的磕碰声——照片——泉水——手持瓦罐的姑娘——我把手伸向那盏猫头鹰形状的床头灯————别喝了,你会变成一只小山羊的!——别喝了!——我伸出手,带着一副病弱的、无辜的模样拉开了电灯,我惊讶得甚至连尖叫都喊不出口了。

      就在那个很窄的小沙发上,那沙发摆在走进卧室后的右手,就在门边,而床摆在左手,就在那张沙发上,竟坐着莱昂纳狄克。

      他驼着背坐在那里,半垂着脑袋,眉毛下面投出一道有些忧郁的目光,我甚至还要补充说道,那是一道负疚的目光,似乎他已经在为他的闯入而事先表示抱歉了,他就这样看着我。

      我双手抱紧胸口,非常恐惧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完全像他自己了。他不仅有点驼背,而且还极度疲惫,像是经历了一次数昼夜的长途跋涉,苍白的面颊深陷了下去,嘴唇是两个没有血色的蓝道道,鹰钩鼻子显得比从前更显眼、更英武了,半圆形的额头也变宽了,那头花白的头发稍稍有些拳曲,头发也比从前多了,我也渐渐弄清楚了,变化究竟何在:比起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来,那个我在别墅里与他相识的人,我脸色红扑扑地和他一起在网球场的冰面上旋转的人,比起那个人来,这一位要年轻一些,精干一些,他的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油亮的光泽,这件带有银纽扣的俱乐部黑夹克,我以前也没见过。他的脸刮得很干净,眼睛下面有两个因劳累而形成的眼袋,从鼻子到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苦涩的皱纹,他不大像一位幸运的文化活动家,倒更像是一个没被打死的白卫军。

      他看着我,用平稳、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病了。我来照顾你。你想喝水吗?”

      我想尖叫,但是我没喊出来,而只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

      “给我拿点开水来吧。”

      他早有准备地站起身来,因为有可能为我服务而感到高兴。过道里亮着灯光。茶壶的盖子在厨房里发出响声。壶嘴磕响了玻璃杯。他端着一杯水,又平稳地出现了,平稳地伸出一只手,向床边走来。我用颤抖的嘴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我斜眼看了看他的手指甲:他的指甲畸形地拳曲起来,深陷在指尖的软肉里。他不好意思了,坐到沙发上去了,把两手藏到了身后。

      “你别怕……”他请求道。

      我软弱无力地耸了耸肩膀:这个请求是没有意义的。

      “战场上很冷吧……”他略带问询意味地说道,似乎努力想展开一场世俗性的交谈。

      “很冷……”我嘟囔了一句。

      “9月间……”他做出了判断。

      “如今我是完蛋……”我嘟囔了一句。

      “是吗,为什么?”他稍稍有些疑惑。

      “你来了。”

      “我来了,因为你病了。”

      “你没必要操心……你已经死了呀。”

      “是啊,”他顺从地表示同意,然后又带着不鲜亮的笑容补充了一句,“在你的帮助下死的。”

      “不对,”我慢慢地摇晃着脑袋,“不对。是怪你自己。你是快活死的。”

      他说:

      “你别误解!我并不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带有一种萎靡的、几乎是无动于衷的怀疑。

      “你不相信?【创建和谐家园】吗要骗人呢?”

      “我没害你……是你自己……”我摇晃着脑袋。

      “好吧。”他说道。

      “我没害你……是你……”

      “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对于你来说,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我还活在这里,这里一切都还有意义。”

      “那么,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啊?”

      “你自己也看到了……很好。”

      我俩都沉默了一阵。

      “你打算就这样长期活下去吗?”

      “我,我受够了!”我激动地回答。“我厌烦了!我最终要随便成个家,生个孩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着的即便不是悲切,也是最深刻的同情,至少,他在看我的时候是含有怜悯的……这我可受不了!我无法忍受!我说:

      “请你别这样看我。你最好还是走吧。走吧,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我还想活下去呢!”

      他摇晃着脑袋:

      “你活不下去了。”

      我说:

      “什么意思?你要长期监视我?”

      “你怎么不明白呢?”他很惊讶。“我很感激你。你使我摆脱了生活的耻辱。”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说。

      “你减轻了我的命运负担……”

      “啊,得了吧!”我耸了一下肩膀。“上帝保佑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吧!……”

      “我很耻辱……耻辱……耻辱……”莱昂纳狄克像一个疯子一样嘟囔道。

      “我明白了,”我笑了一下,“你活够了,玩够了,如今正是忏悔的时候……”

      “我不忏悔!”他高声喊道,连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难道在这一领域你也同样能获得成功吗?”我很惊讶。

      我俩沉默了一阵。

      “你残酷无情。”他终于说道。

      “你呢?”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情绪很激动,就像一个活人一样。

      “我俩的联系,”我解释道,“比你想像的要紧密得多。将我俩联系在一起的,不仅是我的血液……”

      “你又谈这个!”我皱起了眉头。“是谁欺骗了我?金鱼!是谁答应娶我的?……他娶了吗?瞧,你就住口吧!我自己能搞清楚的。”

      他在房间当中站住,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想和你结婚。”

      “什么?!”我非常惊讶。“该早些想到这一点才对啊!早些!现在这简直可笑!未婚夫!”我气呼呼地说道,瞪了他一眼。“你可找到一个女傻瓜了!”

      听了我的话,他垂下了脑袋,但是,他还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

      “就从我获得自由的那一天起……”

      “啊哈,你自由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是啊,那当然啦!如今你可以自由地到我这里来了,虽说从前你从不来这里。如今你是自由了,摆脱了你那位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

      听到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名字,他只摆了摆手:

      “我从前是和空虚生活在一起的。”

      “现在你自己就是空虚!”我发起狠来。“你滚到另一个地方去吧!到别墅去,到济娜伊达那里去吧!她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除了你,我谁也不需要。你要明白……”

      “我什么也不想明白!也许你是忘了,但是在我们这里可不大合适!这样的婚姻人家是不给登记的。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过,你别蒙我了!”

      “那也不一定……也不一定在这里……”他带着一种病态的胆怯说道。

      “啊哈,是这样!”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喊了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建议!【创建和谐家园】!不过,比起老妈为我选中的地方,你建议去的地方还要稍远一些……”

      “反正你在这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你别吓唬我了!我不会完蛋的,你就别操心了!你也知道,我如今已不是一根针了,我丢不了的。有六位美国姑娘支持我。也许你都听说了?电台里广播过。”

      “你说什么?”他拍了一下手,然后又立即把双手藏到了身后。“你听我说……”

      “只是请你不要说,你们那边更好一些。只是别来说服我……我在这里会很好的!”

      “你在这里会非常好的!”莱昂纳狄克嘲讽地眯缝起眼睛。

      “住口!”我喊道。“可你那边呢?”

      “在那边你将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在爱中联结为一体。光线又将掠过我们的身体……”

      “还有什么光线?”我哼了一声。已经有一道光刺伤了我的眼睛。

      “在这个生活圈子里我们都是失败主义者。我俩都是。但是,你毕竟了解我,也求过我。我却那样地有眼无珠,生活曾那样地蒙住了我的双眼……这是一种灾难性的体验。我跑过去,就像一头驴去追逐一根胡萝卜……在那里,【创建和谐家园】就像一只在你眼前摇晃的胡萝卜,它会压倒一切,你会因为它而浑身颤抖……我就那样浑身颤抖着……就那样浑身颤抖着……我甚至没认出你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喘了喘气。“你的奔跑要好看得多。我来的时候满怀赞叹……你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羞辱!”我喊了起来,热泪夺眶而出。

      “这超过了你的能力,超过了人的一切可能性。”莱昂纳狄克温情地摇着头。“无论你怎样奔跑,你事先就注定是要失败的……在你哭泣的时候,你是神圣的。”他小声说道。

      “我想让一切都更好一些。”我说。

      “我相信!但是,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他用那些可怕的指甲敲了敲梳妆台),对于它来说,巫术是受到保护的……也许,你这次并不是一个拯救者,而是在蓄意破坏,你的奔跑是反俄罗斯的,虽然你跑得很好看……”

      “为什么是反俄罗斯的呢?”我很生气。

      “因为巫术不能念咒止血,但是,它像混凝土一样能把各种离心力都【创建和谐家园】起来……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在生前就猜透了一些,但我却把一切事情都做成那样,竟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耻辱啊!……”

      “所以你就想到要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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