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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美女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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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难道他的鼾声是装出来的?他在睡梦里还尿湿了裤子,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能看到湿印,鼻子也能闻到那股味道,不过,出于交际界的礼貌,为了照顾到我的客人们那脆弱的情感,我先前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我的客人们满怀非常军人化的情绪,说道,要不要马上揭露这些人?比如说,揭露这些斯捷潘们,把他们的阴谋诡计记下来,送给该看的人。我并不十分明白,该看的人是谁,因为,在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该看的人全都是些外人。

      而在这里,该看的人则是些与该看的人完全相反的人,如果接受他们的生活准则,也就是伴随着许多非常意外之转折的冒险,因此,我当然只会张大嘴看着他们的发现,他们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不会给我,就像是面对一个脑筋不开窍的处女,由于自己的美丽,她受到了惩罚,但是还好,不是一辆大卡车,这时,我又想起了斯捷潘早晨盯着我看的那对疯狂的眼球,于是,我又疑惑起来,他们也许是对的?

      啊,我想,就是这样!是真的,我的斯捷潘说他不记得那块青斑,他是演得有些过头了,他装疯卖傻,还编造了那些关于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的胡言乱语,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想起了他喝汤的模样,他怎样用手指头捞肉吃,——于是,又是一阵新的怀疑:他真是一个细腻的演员啊!

      克休莎!他们完全是在嘲笑我!——您读过那个吗?您读过这个吗?——哪儿去找那些东西呢,再说,也没有时间把什么都读个遍啊!他们用渊博的知识来纠缠我,折磨我,我听他们的,他们又耻笑我!——我听着听着,就愤怒起来!

      我猛烈地愤怒起来,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就既不会有战场,也不会有我疲惫不堪的逃亡,什么都不会有!但是,我猛烈地愤怒起来,我说道:他们不会让这事白白过去的!叶戈尔,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叛徒,当真激动起来:让我来亲你一下吧!而那条聪明的蛇,鲍里斯。达维多维奇,制止了我:不要着急!我们最好来想一想,该如何拯救您!——哎呀,鲍里斯。达维多维奇!—— 一位矮个女士央求道,她穿着一条肥大的克林普纶裤子,由于伤心已无法不抽烟了。——需要拯救的是您自己!要知道,您可是在钢丝上找平衡啊!——瞧,我可不是那样一个胆大的家伙!——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温柔地挥了挥手,笑了一下:我可没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那样,把【创建和谐家园】亮给他们看!——好吧,但是我也没有那样做。首先,我不是亮给他们看的,其次,亮的也不单是【创建和谐家园】,而是所有的东西一块亮出去的,我自己也深受感动,因为,最后,这很美,当然,也就没有任何的屈辱,倒更像是发自纯洁的心灵,就像是一个邀请,而且,总的说来,我喜欢像狗一样行事,其实大家也都一样,我喜欢依据我和克休莎的法则行事,这个方法叫“莫楚尔斯卡娅塔拉卡诺娃法”,它揭示了人与人之间不同的亲近程度,小【创建和谐家园】的爱神在欢欣鼓舞,你们快去吻它甜蜜的边缘吧!——而其余的一切都只是过渡,都只是被推翻的偶像,一次,我背对着达托在打一个电话,达托在后面盯着我,后来忍不住了:他总是像老鹰一样直扑过来,而丽杜拉的电话却打算一连打上好几个小时:唉,丽杜拉呀!你说什么三次!是三十三次!——嘿,别撒谎!——丽杜拉迷迷糊糊地说道。——这不可能!——我就有过!你还记得和维塔西克那一次吗?我的爱情闪电战!而她却说:只求你别撒谎了!——达托却在这时扑了上来。我简直没料到,便直对着话筒大喊了一声,而丽杜拉也没挂电话,一直在听着,你们俩继续聊吧!达托请求道,于是,我俩就继续聊着,她说道:我也动起来了,而我已经完全飘了起来,我请求宽恕,可我又不指望宽恕,——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和梅尔兹里亚科夫在一起,或是和达托在一起,或是大家全都在一起,生活在流逝,然后就是死亡的开始。因为,死亡的开始,并不是因为我淡忘了爱情,或者是因为我过腻了,亲爱的克休莎,这样的日子是过不腻的,死亡的开始,是因为已经无人可以去爱了。我刚刚理解了我的新朋友们的正确意见,理解了他们公正的第二方案(或者像你所说的那样:第二个账户),和他们分手之后,我思考起来,不是因为我想报复那个反复无常的斯捷潘,他富有戏剧性地尿湿了他那条公家发的裤子,而是因为我的大脑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似乎,我朝四周看了一眼,于是就清楚了,远非一切都相当地好,恰恰相反,存在着很多的不公和欺骗,它们就飘浮在温柔的大地之上,飘浮在广袤的原野之上,飘浮在峡谷之中,就像一片鼻涕一样的黄雾,谎言积聚在干涸的河流中,积聚在路旁高大的灌木丛中,我感到非常吃惊,我也很伤心,一切都清楚了,但是要知道,我的新朋友们是白难过了,他们在徒劳地寻找可能存在的解放,因为在这里,无论什么样的思想都帮不上忙,哪怕是【创建和谐家园】,于是他们就【创建和谐家园】,无论你引出什么犹太思想,全都是白搭,也就是说,这一点是让人奇怪的:为什么他们对我们之解放的关注,还要超过对他们自身的关注呢?——我就这样思考着,带着大腿上的那块大青斑躺在那里,看着四周,思考着,该如何吹散这片鼻涕一样的黄雾,但环顾一下四周,我很少有所发现,而朋友们向后退去,转眼就走了出去,嘴里还一边谈论着斯捷潘,那几辆高级轿车像打保龄球一样,把那几个人带走了。是的。于是,我给维罗尼卡打了一个电话,我说道:维罗尼卡,我亲爱的,我可爱的,我的乖孩子,我要见你一面,我有话要说。她说道:你来吧。我当时已经开始康复了。我打了一辆出租,就去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维罗尼卡。我说道:我发现自己有一个隐秘的能力。我可以把一切魔鬼都吸进自己的体内。你关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呢?她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请问,你有过反复出现的梦吗?……——哦,我说道,是啊,老是有这样的梦!季莫菲依在周围转悠,不停地闻我。我来的时候,他总是在我身上闻个不停,就像是在闻铃兰草,维罗尼卡有些吃醋,不大高兴,但还是忍住没说。算了。我自己也是一个爱吃醋的人。只要没遇上一个合适的男人,我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做同样一个梦。维罗尼卡皱了一下眉头:她不喜欢男人,但是我也不是老提这件事,我有时会忘了,因为这很不正常,但她不喜欢他们。她常说:你们去闻一闻,小傻瓜们,他们身上是什么味道!他们的嘴里,他们的全身,都有难闻的味道:脏床单味、汗臭味和屎臭味。机灵的克休莎会反驳她,而我却没有做声:女人的汗味更强烈,这在交通工具上就能感觉得到。不,维罗尼卡固执己见,偏要违背真理,不是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用香水?——克休莎问道,然后又自己做出了回答:因为女人不相信自己的味道!——你们别争了,否则我要吐了!——我恳求道。维罗尼卡只摆了摆手。她认为她的季莫菲依高于一切。是的。老是同一个梦。夜。街道。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在路上,穿一条宽大的黄裙子。突然,他开始追赶我,他戴着一顶帽子,那帽子像是粘在他的脑壳上,我恐惧地冲进门洞,向楼上跑去,越跑越高,心脏在猛烈地跳动,我跑到了顶层的楼梯口上,他也爬了上来,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在不停地鼓动,他并不着急,嘴里嚼着一个无形的草茎,充满自信地向上走来,他知道我不会跳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楼梯井,我也知道我是不会跳的,我绝望地按响一户人家的门铃,但是没人来开门,也听不到狗叫,里面一片死寂,但是里面有活人,他们正透过门镜在张望,我是这样认定的,他在往上爬,很快就爬了上来,他走近我,嘴里嚼着那根无形的草茎,他一句话也不说……而维罗尼卡,这个女巫,正施展着她那些可怕的力量,她皱着眉头,说道:他干成了吗?我沉思起来,没有准备好答案。也就是说,我是干成了,可是他呢?我说道:我认为,他成了……维罗尼卡如释重负地说道:那就太好了!但你真的记得?我紧张起来。我不太有把握地说:真的!自己却暗自又想:他怎么会干不成呢?于是,我没有了犹豫:真的!真的!你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脸?没看到,我回答,他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帽子就像是粘在脑壳上,但是下一次,我笑着说,我一定问一问,我每次醒来的时候,都要对自己说:下一次应该问一问,但是后来就忘了,因为害怕,后来……我是说那东西那么大!——这,我笑着说,就足够用了。但是,维罗尼卡没有笑。她说道:你知道吗,伊拉?——什么?——我感到很惊讶。——你会成为一位新的圣女贞德。就是这样,她说道,塔拉卡诺娃!——可是她,我说道,好像是在火堆上被烧死……——你也会上火堆的,——瞧,这个真正的女巫!——她可不是吓唬人,她自己就是一名工科副博士,——火堆倒不可怕,可是你反正是要死的:你会被烧成灰的,伊拉!——怎么会被烧成灰呢?谁来烧?——就是那种力,那种每天夜里戴着帽子来到你身边的那种力,会把你烧成灰!——啊,我说道,可怕的情欲!别这样。——而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说道:你自己哪怕也想一想,塔拉卡诺娃,你愿意去为什么而受难呢?——这个,我说道,总的说来……为正义!——不,她说道,不止于此,——那为了什么!——我说。——正义有很多,可我还是怕死。——傻瓜!——她说道。——你别怕!等你死了,你就会知道哪儿更惬意了!你所有的罪过和细小的恶习都将被淡忘,一切都将被淡忘,天使们会在你的面前摘下他们的光环,你将成为俄罗斯宇宙中的女王。

      俄罗斯美女十六

      我急着去新朋友们那里。我走得很急。我走进门去,可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也没有感到吃惊:怎么?您一个人从家里出来,难道不害怕吗?怎么可以这样粗心大意呢?他们只发出了一个声音:嘘!——然后就把我安置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叶戈尔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是*!的,充满创造【创建和谐家园】的,然后,就又带着新的力量沉浸到他的手抄本中去了。我突然意外地获悉,他就是剧作者。许多人一堆堆地坐在沙发和窗台上,坐在各种各样的椅子里,年轻一些的就靠墙站着,脸上带着激动兴奋的神情。烟味从气窗飘了出去。女士们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些。这出戏名叫《腋下的疮疖》。这是一出很沉重的戏。剧情充满转换,时而发生在买酒的队伍中,时而发生在醒酒所里,时而发生在妇女们做完人工流产后的病房里,时而发生在火车站的公共厕所里,时而又是在多家合住的住宅中一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剧中的每个上场人物都不断地、大量地饮用五花八门的酒精饮料,其中就包括那种神奇的药酒“蕨草花”。我进门的时候,剧情正发生在公共厕所里,在两个年轻人和一位年老的女清洁工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严厉的交谈。

      女清洁工:恶棍!对这些人只能说一句:恶棍!地上给吐得满处都是。

      帕威尔:闭上嘴,老妈子!我恶心。(又吐了。)

      彼得:你知道吗,老妈子,这是有原因的。捷克人输了。

      女清洁工:是打冰球吗?

      帕威尔:唉,老妈子,这是那种冰球!(摆摆手,又吐了。)

      剧情迅速转向一个小房间。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些残羹剩饭、几个空罐头盒、一些烟头和脏棉花。桌旁坐着两位年轻的姑娘。

      卓娅(给自己倒了半杯“曲轴”牌伏特加):我谁也不再等了。

      柳芭:我也一样。我离开大学,离开了父母的家……带着奶油色的小帘子……

      卓娅:你撒谎。你在等彼得。

      柳芭:不。最后一次人流让我看清了他。

      卓娅:你撒谎。你在等他。

      柳芭(若有所思地):我在等吗?(突然疯狂地掀翻带有残羹剩饭的桌子,死死地揪住卓娅的头发。)你敢取笑我?……(卓娅疼得大喊。)

      戏剧以年老的女清洁工在公共厕所中的独白作为结束,女清洁工恰好是卓娅和柳芭的邻居。听到卓娅的喊叫,喝得大醉的女清洁工跑进小屋,拉开两个打架的姑娘,然后她跳起了讨厌的扭肩舞。她一边跳,一边说出了她的信条。

      女清洁工(继续跳舞,断断续续地):我不记得。有一个。作家。说过。人。屁。听起来。很高傲。我想。把这个。作家。(在舞蹈中扬起拖把)我想。把他。(喊叫)那张嘴!撕破!……(没力气了,倒在脚灯前)人道主义?我在棺材里见过你们的人道主义!今天在我的手里(将双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一个小伙子死了,被他的呕吐物给噎死了!……瞧,这就是你们的人道主义!

      柳芭(挺直身体,面色像纸一样白):彼得……我的彼得……

      幕 落

      叶戈尔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擦着汗湿的脸,目光犹豫地看了一下众人。众人受到了感染。一张张脸泛着有些神经质的红润……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的妻子悄悄起身走进厨房,给大家拿来一些做好的面包夹肠,面包上摆的是两卢布九十戈比一公斤的好香肠,还拿来了茶和饼干。——是啊,——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打破了持续的沉默。—— 是一出很有力的戏!——他甚至还像是在责怪谁似的,摇晃着那个雕塑作品一样的脑袋。大家纷纷过来表示祝贺。——瞧,你是好样的!……——他揭露得够劲儿!……他了解生活!……——发自内心……——让人心痛……——叶戈尔的胆子眼看着大了起来,作为作者,他用那只最大的、上面画有一只公鸡的杯子喝茶。大家众口一词地认为,这部剧作是通不过审查的,不过,他们也表达出了一些批评意见。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说,此剧缺乏道德内涵,不,他并不反对所谓带引号的歪曲,但是,它要在最高意义上形成结构!——我想到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就也说道:当然!艺术应该是有结构的。——贫民窟里的现实主义,——尤拉。费奥多罗夫叽咕了一句。——有许多廉价的暗示,——我的朋友梅尔兹里亚科夫用他惯常的方式,微微笑着,说出了一句难听的话。——60年代作家们常患的胃痛病。——大家一起嚷嚷起来,指责梅尔兹里亚科夫的唯美主义和唯理智论。不过,维塔西克却平静地补充道,他不喜欢《腋下的疮疖》这个剧名。——这个剧名不好,——他说,——你干脆就叫它《呕吐物》。——我再考虑考虑。——作者同意了。——叶戈尔,您反对人道主义,这是没有用的,—— 一位与戏剧圈子很接近的好心的女士说道。——这不是我反对,——叶戈尔反驳道。——是女清洁工在反对。——亲爱的叶戈尔,您是在跟谁说话呢!——那女士笑了一笑,嘴唇撇成一个蛇形曲线。——关于这一点,那些骂人话只能弄脏您这种清新的民间语言,——儿科医生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我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生完孩子之后我要找他)说道。——是的,您知道吗,这有时也让我感到有些难堪,——我亲切地笑了一下,说道。——总的说来,——我由于激动而脸色发红,感到我要作一次演讲了。——怎么能这样呢?一丁点的亮色也没有……——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那一丁点的亮色呢?——剧作家突然生气了。——那你就虚构出一个来!——我建议道。——你可是一位作家呀!——我可不会用臭大粪来做糖果,——叶戈尔宣称,他那别墅看门人的大胡子盖住了他的嘴唇和鼻子。——我可不是h!(他说出了一位时髦的电影导演的名字。)——h有什么不好?——我感到很吃惊(我喜欢h的电影)。——伊罗奇卡,他是一个十足的墙头草,——梅尔兹里亚科夫用一种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说。——至少,他不会搞出这一片黑暗来,——我耸了耸肩膀。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因为我也是一位时髦女郎,电台里也正在广播我的事情。——叶戈尔。瓦西里耶维奇的剧作中的确有绝望,——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替作者说道,——但这是一种痛苦的绝望,其中并没有安慰和廉价的放荡,这就是美!——但是,艺术如果没有发出任何召唤,它就没什么用处,——我在这场争论中的盟友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艺术本来就没什么用,——我说道。在场的人都掺和了进来。他们面带笑意交换着眼色。我无动于衷地扬了扬眉毛。——您知道吗,伊拉,——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在十分特殊的社会条件下,词语会获得某些特定的行为功能……——有普通的词和大写的词,——当过研究生的别洛赫沃斯托夫说道。——词就是词,也就是一个空洞的声响,——我天真地扑扇着我那长长的眼睫毛。——那是当然喽!——叶戈尔火冒三丈,把那只带有公鸡图案的杯子往旁边一放。——她认为最好还是亮出【创建和谐家园】!——我没那样认为,——在一片使个性感到屈辱的宁静中,我回答道。——但是我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更好!

      只有不多几个被接纳的人留了下来。我问道:你们这儿有香槟吗?他们说:好像有。我说:给我喝点,我马上就给你们讲那主要的东西。他们跑过去,拿来了酒,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问道:情况怎么样?——不好!——他们开心地点头称是:我是一个不错的学生,但是,我想,你们马上就会闭上嘴,你们坐在这里喋喋不休,看这些臭戏,而时间却在流逝,你们哭泣着,你们不可能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在继续,继续,无论如何也不会停止,你们说,没有出路,说人们在痛苦中挣扎,可是你们又在不停地转述各种趣闻笑话,要是问你们一句:怎么办呢?——你们就会沉默不语,或者突然想出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似乎每个人都很不舒服,都在挣扎,你们抨击一切,抱怨一切,到处挂着一张愁眉不展的脸,不停地叹气,你们是些杰出的人,这没得说,是些有良心的人,可大粪都没到你们的耳朵根了,你们在跟大粪搏斗,你们为那种无望的事情干杯,你们在攻击秩序,你们在积聚怨恨,你们在发出嘲讽,可我却喜欢这种秩序,是的,喜欢!总之,我赞成纯洁和秩序,而你们却是胆小鬼!这就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我有这个权利,因为我已经打算去死了,而不是仅仅装出一副忧伤和哀悼的模样。现在你们会问我:为什么我决定借助【创建和谐家园】来接受死亡呢?难道我根据自己的经验,还不知道这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吗?因为,我乘一辆黑出租车回家,这完全不是梦,我正要走进我们那个寒酸的门洞,迎面走来了一个体态优雅的男人,他穿一身新装,中等偏上的个头,他说道:我等到您了。瞧,这有什么,等到就等到了呗!我这个傻瓜,本该把那个不相干的司机喊住,他当时还没来得及把车子开出院子,但我没这么做,却把那个司机给彻底地放走了,然后转向那个陌生的黑发男人:年轻人,您弄错了吧。而他却说,没弄错,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事发生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生前,可是他不知道,夜已经深了,时间是在秋天,这不是梦。不,他清楚地说,我没弄错。他说,我现在就要【创建和谐家园】您!我全身微微一抖,回答道:您会后悔的!便向门口跑去,可是他抓住我的腰,把我扔向我们院子里的退休老人们玩多米诺骨牌的地方,我飞了起来,仰面倒在那里,而他猛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我起初还在抵挡,可后来一看:他似乎是在真掐啊,也就是说,掐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于是我害怕了,就想道,应该给他一个信号,对他表明,算了,让你干吧,见你的鬼,否则他会把我掐死的,可是,当他死死地压在你身上,一直掐着你的脖子不放手,你又怎能给出信号呢,你什么信号也给不出,于是,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 想法,他是想先弄死我,然后再【创建和谐家园】我,于是,由于这个想法,由于喘不上气来,也许,是由于喘不上气来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昏了过去,也就是说,我失去了知觉,我短路了,再见了,伊拉!我没想到我从此之后就再也恢复不了元气了,当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或者,至少是他的形象或类似他的人)突然来到我身边,我就决定不再抵抗了,而且我也是一个饱学之女了,他却说:瞧,你值几个钱!达托也老是指责我,说我一钱不值,他老是批我,骂我,直到他因为情欲而死,而我时常笑着对他说:瞧,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而他两手抱起我,慌乱地竟自冲洗起来,而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早现的秃顶,忙乎你的吧,傻瓜,我反正是不育的,就像卡拉库姆沙漠一样,但是,当天夜里的事情发生了转机:我醒过来,发现他正趴在我身上干事,瞧,我想,他没杀我,我根据某些次要的特征感觉到,事情就快要结束了,虽说我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似乎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似乎是在空空如也地干我,我感觉到,我那条很瘦很紧的牛仔裤被他脱掉了,可我的靴子却还穿在脚上,这个恶棍,他还脱得真专业,我仰面躺在那里: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来帮助我吗,我哭了,难道他们没听到我尖声的叫喊吗(我是喊了的!),瞧这些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呢?去拯救他们吗?他们听到了,我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可是他们甚至连头都不伸一下,连个报警电话都不打!现在我要问一句:他们究竟需要什么?那些新朋友解释说:自由。他们疯了吗?这比【创建和谐家园】还要糟糕!它散发着一股血腥味儿!他站起身来,拍了拍他那条皱巴巴的裤子上的灰,说道:喂,咱俩去你家吧。我迷迷糊糊地回答:这又是从何说起?您【创建和谐家园】了我,我还要把您领回家?他递给我一枝烟。我们坐在供退休老人们坐的小凳子上,抽着烟。我说:真的,您干吗那样死命地掐我啊?再有一分钟,我就要去见阎王了!而他却说:否则你不会让【创建和谐家园】的。唉,有什么法子,这话也有它的逻辑,但是,我想,该离开这里了,要不他又想干了,我们到天亮也完不了事,于是我跑开了,跑到了街上,而【创建和谐家园】我的人并没有追我,他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了,我朝阿尔卡沙家跑去,他家离这里不远,可他那里是一家人,他的妻子开了门,我们勉强认识:您这是怎么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把我领进浴室,在伤口上抹了些碘酒,似乎我并不是她丈夫的情人,甚至也不是一个同性恋者!阿尔卡沙听到水声跑了出来,像耗子一样对着灯光眯缝着眼睛,而我站在浴室里,衣衫褴褛,他很激动,大声喊道:我去打电话报警!而他那位轻手轻脚的妻子却说:你还是待在我们这里吧。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就像我的姐妹一样。我说,我再也不碰你丈夫了,一个手指头也不碰了。你是【创建和谐家园】徒吧,洗礼派【创建和谐家园】,是吗?而她没有回答。一个难以理解的女人。而我对阿尔卡沙说道:怎么,你疯了吗?那样只会带来耻辱。整个警察局都会鼓起腮帮子说:居然还有人愿意操这样的伊则吉尔老婆子原为高尔基的短篇小说《伊则吉尔老婆子》中的故事叙述者。!

      就这样,整个事件都成了秘密,我谁也没告诉,而那个在梦中经常出现的人物,也消失了很久,躲了起来,我甚至都有些想念他了。而现在,你们看到了吧,我还不得不死乞白赖地让别人用最野蛮的方式来抽打我,可还有谁呢!瞧,这些新朋友当然不行,他们在这方面都很无能,这是一目了然的,他们只会谈哲学。他们中的一些人, 目光绝望而又萎靡,——都是些一模一样的阳痿患者,另一些人,比如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属于那种精力旺盛的人,他们有时会痉挛片刻,这也会让我感到很爽!这些人在谈话的时候会不停地摆手,像女人那样歇斯底里,而前研究生别洛赫沃斯托夫与教会周围的人士关系密切,他的酒喝得很凶,他很穷,而我是不喜欢穷人的,我可不是施舍品,所以,在他们当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梅尔兹里亚科夫不算在内,虽说他不久前也萎靡不振了,也成了“前”者,也就是说,成了一个新近被剥夺了公民权的人,从前他可是兴高采烈的,所以,我放弃了各种各样的严肃打算,我只是在想:我将成为一位新的圣女贞德,到那时候我们再来看吧!也就是说,我会死去,但是我却成了圣女,我觉得,我并不打算去拯救俄罗斯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而想成为圣女,比起庸俗来,罪孽离神圣其实更近,别洛赫沃斯托夫悄悄对我说道,我有可能成为圣女,一个不朽的圣女,人们会世世代代地把我歌颂,可维塔西克却不同意这个意见,这倒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奇迹有可能出现,而是因为,作为一位前情人,他有些心疼我,而我对他说道:我们一起到战场上去吧,可他却回答说:你干吗要到那个地方去呢?去追求荣誉吗?这个愚蠢的维塔西克!哪里还有什么荣誉啊,如果我躺在那里死了,被一种魔力化成了灰烬,荣誉只适用于活人,而死人就只是死人,但是圣女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这不叫荣誉,而是不朽,但是后来,所有这一切,这些吵吵嚷嚷的噪音,让我厌烦了。也就是说,结果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想去拯救的不是俄罗斯,而是我自己。什么叫拯救俄罗斯?我问我的新朋友们:这是什么个意思?我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个什么深思熟虑的答案吗?我没有得到。对于这个问题,出面回答的是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这个半俄罗斯化的一个什么少数民族的人:到那时就好了,当善与和睦传遍俄罗斯大地,所有的人都将互敬互爱,勤奋地工作。撒谎,我说道,这样的局面永远也不会出现。会出现!会出现的!——他要我相信。唉,你们就抛开你们这些愚蠢至极的念头吧!——我在和他们进行严肃的交谈:我要去死!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听着,虽说他们也感到困惑: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这会不会是恐怖主义呢?会不会危害到生态呢?——不会的,我说,一点危害也没有,不会有人流血的。——那会流什么呢?——众所周知:流的是像脓一样腥臭的【创建和谐家园】,它是由俄罗斯那个主要的敌人排出的,那个食肉的恶魔,那个篡位者和【创建和谐家园】。那【创建和谐家园】一旦排出,他就会立即软下来,皱起眉头,变得虚弱无力,这时,正义的力量就会欢欣鼓舞,延续多年的魔力就将结束,因为,所有这一切只能用魔力来解释。

      他们非常认真地听着,也就是说,甚至没有插嘴,没有抬杠,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话,早已忘了叶戈尔的那出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一个声音对我说道。不错:这的确是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把我带到了维罗尼卡那里。这个声音说了什么?这个声音说道: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你已经完全走到绝路上去了,亲爱的,该注意注意名誉了。就是这个声音。于是,我赶紧跑到维罗尼卡那里,她什么都清楚,她问道:梦见过有人欺负你吗?我在她面前坦白了我那个朦朦胧胧的罪孽:我经常梦见,于是,她皱了一下眉头,不想搅和进来,她用一个真正女巫的预言为我祝福,把我送往死亡:你去死吧!于是我对我的新朋友们说:我具有一种特异功能。我可以把一些妖魔鬼怪都吸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不过,看在【创建和谐家园】的分上,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往后会怎么样,理想国是个什么样子,好让我能充满【创建和谐家园】,不再像一个傻瓜一样跑来跑去。

      他们沉思起来,然后说道:这将是强大国家的伟大节日,整个国家都将变得年轻起来,被束缚的力量会迸发出来,得到体现,就像是春水,手艺和科学将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菠萝将在彼尔姆俄罗斯乌拉尔地区一个州府城市。郊外成熟,农民们将为自家盖起两层的石质楼房,带有上下水系统和【创建和谐家园】,带有游泳池和温室,他们放养着云朵一样的牲畜,唱起幸福的婚礼歌曲。您简直难以想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的土地很肥沃,伊林娜,肥沃而又独特,不过它却白白地躺在那里,无所事事地腐烂着(就像那个敌对的声音对我所说的),任何工作都做不好,到处都是不足、欠缴和歉收,劳动被歪曲了,工人因为自己是工人而感到羞耻,餐馆服务员面带厌恶地端上难吃的食物,所有的人全都在敷衍了事,变得懒惰了,酗起酒来,搞到了不成体统的地步,一句话:诽谤者!一个伟大民族的结局就要到了,如果我们不说它已经到了的话,您就帮帮他们吧,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

      我心情压抑地听着这些话,他们面颊通红,而他们的女人在这夜深的时候甚至也变得好看起来,尽管她们有性冷淡的一面。就算是这样,我说道,我的声音相当冷漠,并没有沉浸于他人的热情和那些没有根据的结论,我在惋惜,因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再也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就算是这样,一切都将和你们所说的一个样。但是,谁又能保证那具有使命意义的时刻并没有过去呢?还依然有什么人需要拯救吗?我会不会白白地牺牲自己、白白地死掉呢?

      我要实话实说,在座这些人的意见也不尽相同。一些人,比如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他是他们的主角,有事你们尽可以问他,而我又算得了老几?这些人相信,虽说时间已经拖得太久,如果能早一些着手做这些事情,那当然好,在两百到四百年前,如果不能在那个时代之前,当我们还没有被强加的亚洲文化灌过肠,当我们基辅的风景还没有让位于克劳德。洛伦洛伦(1600—1682),法国画家,古典主义代表人物。的日落,但是,他却仍然相信本土居民那些自古就有的素质,相信他们对资本主义和毫无人性的人剥削人制度的消极抵抗,他们是对的,因为他们的理想是诚实的,如此等等,而另一些人,却甚至会由于这些言论、这样一些民粹派的观点而绝望,因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应该使它符合我们的目的,他们指责那些没有根基的幻想,简单地说,就是不相信,维塔西克首先就不相信,不过,他在他们当中并不是首要的人,他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看着他,幻想着那闪电般的六日爱情,当时,我们始终没下床,在享受着那可怕的情欲。对不起,他说,请你们也听我说两句,我爱伊拉,不仅仅因为她是勇气的象征,不仅仅因为,她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冲着数百万份杂志亮出了【创建和谐家园】,不,让一个姑娘去白白送死,这完全没有必要!——卡珊德拉希腊神话【创建和谐家园】洛伊国王的女儿,阿波罗因爱她而赋予她预言能力,后又因追求不成而不许别人相信她的预言。!卡珊德拉!——新朋友们喝起倒彩来,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戴着一副忧郁的眼镜,对维塔西克是不是俄罗斯人表示了怀疑。但是,梅尔兹里亚科夫却是个十足的俄罗斯人,虽说他说话缓慢而又平稳,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好,他那张脸,我要承认,我曾经觉得很可爱,我因为他而生了气,我说道:让他把话说完!于是,维塔西克就说了。他说,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样的外科手术,即便是最神奇的手术,也无法促成再生,发育和发展应该是内在的,应当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神,我们可不是他的外科医生,——那我们是谁?——什么是谁?——维塔西克很惊讶。——是自告奋勇的律师。女士们感到难堪了,但维塔西克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也是我的愿望:伊罗奇卡,你没什么东西要去拯救,但是你有一个人要去拯救:你自己,你要把其余的一切都忘掉,抛到脑后。——这是为什么?——他们齐声喊道。剧作家叶戈尔说:说到酗酒,他们倒是戒不掉的。维塔西克的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其余的我不打算发表评价。——但是,尤拉。费奥多罗夫却对他们两个都进行了反驳:酗酒,他说,并不是一个最大的罪孽,哪怕就算它是个罪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在教会被赶进角落、处于停滞状态的时候,这也可以算做一个共同的忏悔方式。这是一种忏悔,这也就意味着,人民的道德力量还远远没有耗尽。因为,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他说着,似乎他从未用那些关于克休莎瘫痪妹妹的间谍式推测折磨过克休莎,因为,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知道吗:他们喝得越多,就越是痛苦。他们喝得酩酊大醉,泪如雨下,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猪,像梅尔兹里亚科夫所说的那样。这时,维塔西克跳了起来,喊道:猪?!我没有说他们是猪!可是,他们满脑袋都是糨糊,这可不是我的过错!……——请你们别再说了!——这家的主人忍不住了。——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维塔西克的脸涨得通红:我感到遗憾的只有一点,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我不应该把她领到这里来。——您听着,梅尔兹里亚科夫,——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我们可全都是聪明人啊。我们不喜欢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达成一个协议呢?——这是因为,——维塔西克并没有安静下来,——我们面对着一个自由意志的历史悖论。人民不想要他们应该想要的东西,而想要他们不该想要的东西。——不负责任的文字游戏!——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厌恶地说道。——人民想过好日子。——叶戈尔说道。——胡说!——维塔西克摆了一下手。——让我们客观一些吧。人民的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什么???——你别去碰教会!——前研究生别洛赫沃斯托夫开了腔。——教会还是会大显身手的!它什么身手也显不出来!能显出来!你最好还是看看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不懂生活!那你懂吗?你们全都闭嘴!你怎么敢这样?我就敢这样!够了!够—了!够了!别洛赫沃斯托夫,把您的手从梅尔兹里亚科夫的身上拿开!让他走开!放开他,我对您说的是俄语……别举酒瓶子!

      我也许该走了,——我说着,站起身来。每个人都在为每个人感到害羞。我感到头晕起来。于是,我就对那些消了火气的朋友们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们!像大白天一样清楚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至少等到搞清楚之后,我们再来试一试!我们之后再看。——是啊,就像通常那样,——梅尔兹里亚科夫叽咕道,——先把事情做了,然后再看。——你就别操心了,——我说道。——我可不是一件了不起的艺术珍品。瞧,我就要死了……似乎没有人会死在我前头!——我的论据是无可辩驳的。我看到,在我的新朋友们的女友、那些勇敢女性的眼睛里,已经涌出了泪花,而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走到我身边,像拥抱自己的女儿一样拥抱了我。叶戈尔也吻了我一下:他还是相信恶魔,尽管他生性狡猾。他们开始考虑该如何行事。形成了一个密谋。我作了解释。

      需要一处战场。需要一处能让那纯洁、虔诚的鲜血四处流淌的战场。有一个人,我记不清是谁了,他说道,鲜血已经流得满处都是了,用不着去苦苦地寻找。忠实于自我的维塔西克阴沉着脸说道:那血真的是纯洁、虔诚的吗?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提出了鲍罗金诺莫斯科以西一处著名的古战场,库图佐夫于1812年在这里大败拿破仑……他不喜欢法国人,认为他们是一个脑中无主的民族,他认为,那儿就是享乐和颓废的掩蔽所。年轻的别洛赫沃斯托夫建议去科雷马在西伯利亚的东北部,苏联时期曾是政治犯的流放地。,而且他是绝对认真的。他说出了一个很流行的观点,并号召大家立即乘飞机飞到那里去,他来负责这件事情,保证提供住处,他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是个淘金者,如果他还没有被抓起来的话。大家出乎意料地一致同意飞过去:包括那些男士,包括那些女士,包括拄着拐杖的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本人,他们说,那个地方当然最理想不过了,只不过路是有些远。令他们感到惊奇的是,我坚决表示反对。我说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飞到什么科雷马去的,因为那里住的是楚科奇人和那些驯鹿,让他们自己去过日子吧,俄国人干吗要冻死在那个地方呢,——再说,在那里冻死的人还少吗,那些可怜的人!——这样的话,要不就去鞑靼人那里……——叶戈尔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我觉得他是对的。这里有信仰,自古就是我们的土地。而科雷马我可不去。那里太冷,我会着凉的,——我说道。——而鲍罗金诺虽然很近,但去那里,我却认为是耻辱的!——儿科医生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好看的外貌、唇须和举止)说道。——鲍罗金诺掩埋着一个开明民族的遗骸!那些遗骸的主人,在所有方面都要高于我们。你们只要去看一看:他们的孩子,那些还在吃奶的孩子!就连他们都体现出了安宁、教养和文化的奇迹。他们不哭,不闹。他们不折磨大人。他们总是在懂事地、安静地玩着游戏!这就是在摇篮里就已成熟的自由派,而自由主义,无论如何,就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最高形式,而我们的孩子却只会躁动不安,大喊大叫,把母亲的【创建和谐家园】啃得不像个样子!……可惜的是,他们消失在了莫斯科大火的烟雾中!——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人也有过同样的抱怨,——博学的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指出,——那就更好了!——儿科医生说。——是斯梅尔佳科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个人物。,——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更确定了。——这还是什么也证明不了!——儿科医生并不感到难为情。——不,能证明!—— 一直隐蔽在那里的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转入了进攻。——他们算什么开明人,您的这些法国佬,既然他们的历史、他们全部的生活都不过是一连串的慕尼黑可能指英、法和德、意于1938年签订的《慕尼黑协定》。!哈—哈—哈!——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相当自然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在您看来,由于您他们都该去死喽?可他们是看不起您的,就像你我看不起中国人一样!——我没有看不起中国人。——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庄重地指出。——我完全没有看不起什么人的习惯。——不,您有过!——儿科医生说,他狂怒起来(唇须和举止都变了样)。——我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您由于害怕,曾想对中国人说粗话,我记得。——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的脸红得像石榴一样,他也说道:而我,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也记得,您也往医学机关报寄过一封信,当他们揪住了您的小尾巴的时候,在那封信里,您把一切,把完完全全的一切,都给歌颂了一遍!——先生们!——鲍里斯。达维多维奇喊道。——我们大家从前都有过罪孽。比如我,就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杀害了一个年轻的、完全无辜的德国姑娘。但是要知道,我们正在赎罪啊!我们正在赎罪,我们一定能把罪孽清洗干净,我可爱的先生们!——鲍里亚“鲍里斯”的爱称。,——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的妻子说道。——小心你有病的心脏啊!——可是比如我,就没有罪孽,年轻的别洛赫沃斯托夫高兴地断定,我就谁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没舔过。——那也白搭,——想到那个卓越的莫楚尔斯卡娅塔拉卡诺娃法,我有些可怜他。——完全是白搭!

      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研究生很不了解女人,我也不太想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我在想像他的模样:一张黄鼠狼脸,感动和糖浆,一个假缎子做的裤衩,噢,算了吧!但是我忍住了,当然,我也没有公布我们那个法则。终于,他们选好了战场,接着,汽车的问题便被提了出来。瓦西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殷勤地提出用他那辆“扎波罗热人”。我断然拒绝了。一些不愉快的联想。被撞伤的大腿。还有:坐一辆“扎波罗热人”去体验这样的冒险经历,也有些不合适。这是一种嘲讽。尤拉。费奥多罗夫表示愿意效劳。原来:他有一辆“日古利”。你有辆“日古利”?好吧,那谁和伊罗奇卡一起去呢?你愿意去吗,维塔西克?维塔西克回答说,他不去。他老婆有内脏变态反应症。一种外交病。只有他一个人反对。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叛徒,我甚至开始可怜他了,于是,我就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反对。——我也知道,——别洛赫沃斯托夫说,这时,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他不爱俄罗斯。而我是要去的!——不,我说道,您别去。您喝您的酒吧。——他丢了脸,而梅尔兹里亚科夫却带着讨厌的嘲笑说道:你住口吧。半年之后你就不在这里了,连同你所有那些爱情!——这不是理由,——别洛赫沃斯托夫说道。——这还不是理由,如果说这也是个理由,那么你知道它是在哪里形成的吗?——看来,他们都不大喜欢梅尔兹里亚科夫。——在哪里?——梅尔兹里亚科夫客客气气地问道。别洛赫沃斯托夫恶毒地笑了起来。叶戈尔成了一个中间人。这位前仆人。这个大家的宠儿。他们选中了一个鞑靼人的战场,尽管这遭到了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的反对,他提到了古罗斯和鞑靼人在过去的牢固关系。——不应该把事情简单化!——他生气了。叶戈尔也自告奋勇地要去。他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一路上,他都在讲个不停,让我散心,他恰好说到了鞑靼人,说有一个喀山的雕塑家常供货给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于是,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时候她就大声喊叫:干我呀,鞑靼神力!——于是,那神力就把她给干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知道吗?——不知道,——叶戈尔真心实意地回答。——你干吗不早些对我说呢!——我感到惋惜不已。——那样的话,我也许就用不着在这片该死的战场上乱跑了……

      俄罗斯美女十七

      就这样,选定了战场。这是我荒谬生活的悲剧。这是9月里温暖的一天。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还没有温暖起来的清晨,你们知道我们这儿9月里的清晨是什么样子的吗?秋天的气息是透明的,但是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树叶变得金黄,在预示着一个温情的天气。去战场的路程,开快车也要走上五六个小时。他们开车来接我,在院子里发出了一个信号。眉笔的最后一描,面对镜子审视的一瞥,得了!我准备好了。我往楼下跑去,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食品的藤编大篮子,就像是去野餐:从卡尔梅克人那里买来的一个西瓜,一些夹有火腿肠和奶酪的面包片,用锡纸包着的一只表皮焦脆的鸡,二十二戈比一个的长面包,一瓶干红葡萄酒,一些深红色的西红柿,几包餐巾纸,一个小盐瓶,还有一个暖水瓶,里面装着热咖啡。——你们好啊,小伙子们!——我满面笑容。我不想在那一天里显得愁眉不展。我穿一条沙土色的牛仔裤,这种牛仔裤非常时髦,几乎没见人穿过,我的上身是一件鹿皮小夹克(颜色就和那只烤鸡的皮一样),脖子上系着一条蓝白红三色的小围巾。简直就是一幅画。——是民族色彩,——尤罗奇卡很欣赏我的小围巾。叶戈尔吻了吻我的手,他的胡子蹭得我直痒痒。——嘿,一路平安!——我说道,关上了车门,画了一个十字,虽说我当时还没有受洗。—— 一路平安!——叶戈尔得体地说道。——你们别使劲摔车门啊,——车主发牢骚了。我们起步了。能感觉到一种紧要关头的责任感。再过几个小时(傍晚,在黄昏时分),就该决定两个命运了:俄罗斯的命运和我的命运。

      一次开心的旅程。清风吹拂着头发。稀疏的云朵就像是化妆用的棉球。我们全速奔向东南,深入腹地,驶往那个战场。干净、萧条的莫斯科郊外迎接着我们,展示出那些肤浅的小树林和空荡荡的别墅,别墅周围挂满了苹果,那些金球一样的花朵已经开败了,那些大丽花和缤纷的紫菀。我受不了紫菀。为什么?有一次,在葬礼上……算了。我找个机会再说。在村庄里,身穿巧克力色裙子的小姑娘们背着很大的书包,透过公共汽车的后窗,带着清晨的睡意和坦然的好奇心,上班的工人在看着我们。

      用不着离莫斯科城很远就可以发现,生活在迅速地简单化,人们的脚步慢了下来,时尚的气息也减弱了,四十公里开外,就见有人才刚刚开始穿那些在莫斯科已不再流行的服装,人们的面容也虚弱了一些,尽管许多人的脸上都挂有特殊的莫斯科郊区怨恨的特殊韵味,这是由流浪汉和夜晚的胡闹鬼混构成的环绕都城的地带,栅栏旁的舞场,用木头建造的俱乐部,对别墅客的反感,对都市人鄙夷的嫉妒,这里有循环往复的城市巨浪,巨浪像是被一块礁石给挡回来的,而克里姆林宫就是这块礁石,城市的巨浪和自原野回涌的巨浪相互撞击,于是,一切便都混杂在了一起:棉背心和休闲鞋,面包圈和马合烟,这里的人们在追赶,没有赶上,于是就带着窃贼似的笑容留在了原地,我们继续前进,去向郊区公交车的终点站所在的地方,去向城郊电气列车筋疲力尽地静卧在每一个站台上的地方,那些站台暂时还是混凝土的,在那些地方,乡村生活的房子更结实了,靴筒上的泥泞,两腿与土地紧贴在一起,成群的鸡,战后建筑物上那些脱了皮的古典主义柱廊,在一个贴满大幅标语的笨拙的工业城市过后,有一个新的跳跃,去年的时尚让位于古老的时尚,能让人回忆起青少年时代,学校里的扭摆舞,超短裙,刘海儿,喇叭裤,头发蓬乱的“甲克虫”乐迷,晶体管收音机的声音,距离改变了时间,似乎在俄罗斯有这样一家银行,它在依据很早以前制定的汇率运转,被兑换成公里的时间,在空气中浓缩了,被罐装了,像炼乳一样,是黏稠的,沉在罐底,几十年过后,瞧,却突然出现了一位脚穿一双我们少年时代那种高跟鞋的妇女,田野里会突然闪现出一件我们的父母年轻时才穿的那种军便服,瞧,还有这筑巢在老太婆身上的永恒,她们比瑞士法郎还要坚挺,依据法令,她们从女共青团员变成了女教民,因为,静脉里流淌着的祖先的血液比执拗的无神论更加强大,但是,都城仍保持着它的权力,小院子里不时闪现出几辆各色轿车,虽说在那些轿车中间,越来越多的是那些已停止生产的旧型“莫斯科人”,车上的刹车信号系统也是自家装上去的,还有那些大肚皮的“胜利”牌苏联高尔基汽车制造厂于1946—1958年间出产的一种轿车。,但是这时,首都的州界结束了,原野更宽阔了,外省伸展开四肢,丘陵蜿蜒起伏,还没有被现代文明熨平,村庄和村庄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了,村庄也越来越多地显出一副衰败的样子,自来水管道变成了压井的龙头,小伙子们的衬衫也鲜艳了起来,一张张脸上满是雀斑,但是,这种鲜艳也渐渐消失了,空虚落在脸庞上,在时间的边界上,脸庞忍受不了空虚,它还没来得及和青春告别,在婚礼上热闹一番,就已经变得僵硬了,如果在生与死之间都没有一种平衡,那还谈得上什么永恒呢?

      每一次离开莫斯科都是这样:你望着火车车厢的窗外,或者,你坐在克休莎的车上往南开,驶向克里米亚,生活便会出现许多许多公里的停顿,远方冒着烟的烟囱以及那些浓烟,就像是用硬纸板剪出来的,但是突然,在半路上,生活的新浪潮又出现了,起先是勉强可见的,它与都城的巨涛毫无相似之处,这里涌动着的是南国的、乌克兰生活的波浪,田野上密密麻麻的向日葵已经结籽了,玉米,这些过去岁月的玩笑,也正在成熟,在那里,身体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存,下车站到路边,你的面颊能强烈地感受到太阳的抚摩,然后,你走进路旁的一个小餐馆,这里的汤就不一定会引起胃部的不适了,人们会向你们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是从北方来的?——在谈话中,会强调指出此地冬天的分寸感,但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可不是那里,不是同一条路:这是另一条公路,我们要在半途中停下来,逃离了都市的万有引力,却没有抵达南方慵懒的无羞,南方的女人【创建和谐家园】裤衩,她们喜欢大吃大喝,在午饭后愿意睡上一会儿。今天我们要在半途中停下来,停在宁静的界线之内,这里的商店空空如也,而这也不会让谁感到吃惊,在这里,行走在路旁的农夫们身穿黑色的上衣,那衣服他们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年了,他们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那帽子有朝一日戴在了头上,然后也就永远忘在了那个地方,——喂,过得怎么样啊?——怎么样?就那样!——这就是全部的谈话,农妇们在池塘里清洗衣物,撅着一个个淡紫色的、粉红色的、天蓝色的和草绿色的【创建和谐家园】,她们清洗着那些洗旧的、补过的衣物,对谁都没有什么怨气。

      只有司机们在捣乱。那些车身在嘎嘎作响。冒险的超车。尤拉聚精会神地握着方向盘。一副全力以赴的姿势。尤拉让了道。骂了一句脏话。偶遇的旅客。从弗拉基米尔到库尔斯克,从沃罗涅日到普斯科夫,——喂,过得怎么样啊?——就那样!——莫斯科什么都有。姑娘们谁都愿意伺候。我们养活了所有人。没有秩序。你得付三个卢布。

      但是,美女们乘车是免费的。

      我们乘坐的是一辆很时髦的车子,尤罗奇卡给它抛了光,搞得就像罗马尼亚家具一样,录音机中播放的是些令人生厌的流行小调,以及放了上百遍的维索茨基,在演完《哈姆雷特》之后他冲我点过头,萨克斯像是手风琴,迅速迫近的秋天呈现出它的风景,原野更加开阔了,树林捋平了树冠,拖拉机在田地里爬行,而我却想通过死亡来获得不朽,是不是该吃点东西了,我对尤罗奇卡说,是不是该给我们自己加点油了,我们来铺开一张能自动送上美食的神奇桌布吧,瞧,这森林多么欢乐,多么斑斓,而且,大家也都想撒尿了,但是,尤罗奇卡是个固执的司机,他不想让那些被他超越的卡车又追上他,他没同意,而一直迷糊在后座上的心地善良的叶戈尔,却在像猫一样憧憬着火腿。他的膝盖上摆着一张没有意义的地图,他对地图一窍不通,虽说他也跑遍了半个国家,从卡累利阿到杜尚别,你去那儿干吗?原来,“杜尚别”在当地语言中的意思就是“星期一”,在他还没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家里当锅炉工的时候,由于无事可做,他就去了那里,我兴奋起来,说道:这样的话,塔什干就是星期二,基辅就是星期三,塔林就是星期四,而莫斯科,一定是星期天!接着,我对小伙子们说了,我从幼年起就幻想成为卡佳。福尔采娃曾为苏联文化部长。,想在我的领导之下,整个国家都百花齐放,从星期一到星期日,剧院和音乐厅,画家和音乐家,所有的人都爱我,那该有多么开心啊。小伙子们哈哈大笑起来,竟淡忘了此行的目的,我也和他们一起淡忘了,我要任命尤罗奇卡做我的副手,不,妈的,你会把整个文化都给颠覆了!我愿意就这样走下去,走下去,伴着不尽的布鲁斯音乐,走在天空下,但是,我又想吃东西,想撒尿,我起来造反了,尤罗奇卡让步了,于是,我们铺开台布,立即狼吞虎咽起来,我们饿坏了,我们大吃大喝了一通,抽足了烟,彻底开心了一番,甚至不想再往前走了,我躺倒在草地上,就这样躺着,一切都出奇地美好,但是,尤罗奇卡却敲了敲手表的玻璃盖。道路很快就变糟了,坑坑洼洼的,尤罗奇卡降低了车速:我们走在俄罗斯安静下来的大地上,我开始感到忧伤了,因为我们各自的角色是不同的。我的押送者们对我很温情,给我点烟,拍我的肩膀,叶戈尔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来,我眼含着泪水冲叶戈尔笑了笑,但是,一阵朦胧的感觉又袭上了我的心头,他们果真这么无私吗?他们是要把我交出去的吧,不,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自愿的,但是,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温情怎见得就胜过餐厅服务员的温情呢?我能驾驭那种温情,我有一些固定的规矩,在你碰到阳物的时候,要检查一下,看它是不是像有窟窿的屋顶一样是漏水的,对于他们来说,胜利比享受更重要,他们拼命使出浑身力气,在我面前充好汉,然后就吹起口哨,吹起胜利进行曲,在我跑去清洗身子的时候,他们是胜利者!他们不喜欢恩爱,只会不知疲倦地去追求胜利,而在这里,小傻瓜,看到一块奶糖,你居然还大哭了起来,可我知道餐厅温情的价值,我知道,但我原谅了,我没有其他的光芒,就当这温情是金子买来的吧,而不是只花了几个穷酸的戈比!我看不起没有钱的男人,我不认为他们是男子汉,而此刻呢?然而要知道,我是自愿的,我为什么这样不走运呢?我想要的并不多,自己的一个家,舒适的生活,他们要拉我去哪里呢?他们要把我交出去,就像芬兰人会把被他们抓住的一个傻瓜难民恭恭敬敬地送到河边,送到边界,一块口香糖,一枝烟,一小杯咖啡,那些最最可爱的人,都垂头丧气的,再来一枝烟?——有人对我说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一次,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我为什么就同意了呢?他们是温情的,就像是陪伴一个被判了【创建和谐家园】的女人,除了知道死的时候很疼以外,我对死亡又知道些什么呢?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怜我,只有一个维塔西克,但是,这难道也叫可怜吗?要知道,昨天他原本是可以来的呀,我在炸鸡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不,他留下来陪老婆了,陪那个变态反应症了,甚至连电话都没打一个!这也算是我的朋友,而这两位,他们为什么这样残酷无情?目的何在?他们害怕会突然出事,不能把我送到地方,他俩借助后视镜相互挤眉弄眼的,或者,是我多疑了?总而言之,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俩也慌乱起来。叶戈尔的那个笑话只讲了一半就停住了。尤罗奇卡的笑也在半中打住了,车里一片安静。我抽泣起来。他俩一句话也没说。又能说出什么可以安慰我的话来呢?我们驶进一个尘土飞扬的混乱城市,这个城市前后都望不到尽头,一只只手是冰冷的,就像是青蛙的爪子,年代浓缩成一团了,难以弄清楚,我的生活太贫乏了!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子冲着我的脸冷笑了一下,我说道: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就想要炒瓜子!到市场去!——他俩跑过去问过路人。他俩跑下汽车,去问过路人。他俩非常高兴。过路人用不礼貌的、却很动听的声音作了回答。过路人非常详细地说明了街道的名称和方向,过了药店你就能看到一个日杂店,向左拐,同时,他们也好奇地往我这边看了几眼。我们来到了市场,经过一条条没有铺过路的胡同,这样的胡同使我想到了一个古老的小城。市场里的人很少,生意也不多,卖货的打着哈欠,疲惫不堪,有过几处水洼,尽管四周已没了积水,我们还是走过了几个不太牢固的小桥,一匹驽马被拴在那里,脸冲着柱子,几条狗在往来穿梭,但是有瓜子,也有苹果,每个苹果上面都满是各种各样的斑点,就像是人的脸,一些麻袋里装的不知是洋葱还是土豆,农夫们就坐在那麻袋上,喝着啤酒,黏稠的啤酒中漂浮着絮状沉淀物,那些狗体现出了彻头彻尾的恭顺,只要它们一闻麻袋,农夫们就会砸过来一个烂葱头,把它们轰开,它们赶紧跑开,缩起耳朵和尾巴,并不感到生气。妇女们在兜售一些旧衣服,一个红脸膛的采蘑菇人身穿一件长雨衣,在卖那些在麻袋里被压扁了的鸡油菌,在另一排摊位上,摆的是些金属玩意儿:螺丝、钉子、锁头、管道接头,一个老钳工喝完了啤酒,一边抽烟一边咳嗽,是老习惯了,与那些管子摆在一起的,还有一双童鞋,是浅蓝色的,鞋头已经磨损了。陪伴我的两个小伙子走向一个比较年轻、机灵的摊贩。他不无骄傲地在摊位上摆开了一摞摞的杂志、书籍和塑料提包,还有一张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画像:戴着蝴蝶结的小猫、聪明的小狗、叼着烟斗的叶赛宁。叶戈尔翻了翻果戈理的小说《死魂灵》,问了问价钱。比我们更有警惕性的尤罗奇卡,却陷在了污泥中。

      就这样,逛完了市场之后,我想到,恰好在这种地方我应该去问问人们,他们缺少什么东西,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一切都得到了明确无误的揭示。我们是莫斯科的鹦鹉,熟练地迈着闲暇的步子到处溜达,而他们,却是大地的主人,珍宝的拥有者,永恒的资本家。他们在生活,而我们是存在。我们在时间里游动,就像一条条银色的小鱼。

      我们之间的区别原来惊人地简单:他们的生活充满了没有被意识到的意义,而我们的生活却是意识到了的无意义。其结果,清楚的意识却换来了意义的丧失。接下来,就是对那个失去了的意义的追寻。再往后就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宣称:意义又被发现了,又被找到了,然而,这里有一个很少被人注意到的误解,即新找到的这个意义与失去的那个意义并不相同。被意识到了的意义已丧失了那个原始意义的纯洁活力。

      握有意义也并不是他们的长处,他们握有意义,也就像母牛的肚子里装着奶。但是应当承认,没有奶就没有生命。我们的根本过错就在于对待意义的态度,但是,我们却常常把我们的过错投射在意义之天然承载者们的身上,并借此把意义的各种品质放到了他们的肩膀上。这样一个误解构成了、并将继续构成我们民族生活的一个主要内容。

      干吗要掩饰呢?要知道,我也同样曾经是他们。我曾经和我学校里的女友没什么两样,我也曾和我那位现在依然是他们的老妈一样,尽管她一心想移居到犹太人的巴勒斯坦去,但是,在我身上有一个多余的生命,我的不幸就诞生在这种多余性之闲暇、喜庆的怀抱里。

      也许,意识就是一种奢侈,像任何一种奢侈一样,它也会带来一系列的罪孽,并最终带来惩罚。意义的失却,就是我们传统的惩罚。

      这就是一切。但是,在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缠着叶戈尔,冲那些傻瓜点头,隔着老远就对那些缺心眼的人微笑:叶戈尔,我纠缠着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给我解释一下,他们究竟哪方面比我们更好呢?——而同样曾经是他们的叶戈尔说道:我不清楚,他们在哪方面都不比我们更好。于是,我就提出了一个更伤脑筋的问题:叶戈尔,这就是说,他们比我们差?叶戈尔立即犹豫起来,他不想承认他们比我们差。可是,他们就是要差些!——我坚持说。——住口!——叶戈尔回答,而尤罗奇卡,一位世袭的知识分子,带着残存的良心说道:不,他们还是要好一些……——既然他们要好一些,——我激动起来,——那么,小伙子们,就让我们去和他们谈一谈!我们就干脆告诉他们,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去,我要怎样在战场上奔跑,去吸引一个伟大的篡位者(是一个篡位者吗?),他会把我烧成灰,蒙在眼睛上的布会飘然落下(会落下吗?)!小伙子们,让我们去问,去问问吧!我们别自作聪明了,我们以后再来自作聪明,现在我们要来搞清楚:他们究竟哪里比我们好,哪里比我们差?我不知道!但是就让他们回答吧!他们为什么比我们好,尤罗奇卡站了出来,就因为他们从来不问我们是比他们好还是比他们差,可我们却在不断地问他们!可是,如果说他们的大脑转得就像一只不再走动的钟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巨大的优势呢?不。我不想糊里糊涂地就去奔跑,我想问清楚。我的押送者和男舞伴拿我毫无办法,于是,我就走到几位妇女身边,说道:

      “你们听着,妇女们!把生意暂停两分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妇女只是斜眼看了我一下,并稍稍藏了藏自己的货,这些各种各样的破布和烂袜子,似乎我是一位钦差大臣,或是一堆垃圾,有几位赶紧朝出口跑去,想离罪孽远一些。我看到:我吓着她们了,也就是说,她们四散而去,现在不可能再把她们【创建和谐家园】起来了,于是,我爬上柜台,扶着一根支撑市场顶棚的木桩,大声喊了起来:

      “你们站住!你们听我说!喂,你们大家都到这边来!你们站住!我今天就要去赴死了,为了让你们大家无一例外地全都过上更好更美的生活,我绝对没有欺骗你们,我要去赴死,就像圣女贞德当年所做的那样!我要在离你们不远的鞑靼古战场上奔跑,你们听见我的话了吗?你们站住,妇女们!你们别跑!还有你们,男子汉们!别再喝了!我是来向你们征求意见的,而不是来教导你们的。你们这些好人,请你们来好好地给我解释一下,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好让我别白白地去为你们受难,好让我能为了你们的幸福和生活而去赴死!!!”

      我就这样高声叫喊着,因为我可不是一个胆小鬼,再说,我也不过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瞧,甚至只想让他们留下来听一听,这有什么稀奇的,哪怕仅仅是出于好奇,但是,首先,叶戈尔和尤罗奇卡吓坏了,想把我从柜台上弄下来,我却在竭力抵抗,而妇女们——妇女们已不再藏藏掖掖的了,而一下子跑开了,而那个坐在洋葱麻袋上的男人,用一个指头指着太阳穴,冲我咧嘴大笑:她要么是喝醉酒了,要么是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就在尤罗奇卡和叶戈尔刚要把我从柜台上弄下来的时候,权威人士还是出现了,听到喊声,他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朝这边走来。您,他自下而上地看着我,彬彬有礼地对我说道,为什么要爬到正在进行贸易的柜台上去呢?您,女公民,为什么要扰乱社会秩序呢?您的证件,他说,请把您的证件给我看看。这时,我一看,妇女们正在角落里朝这边看呢,当然,她们感到很开心,男人们也在看,同时喝着啤酒。我从柜台上跳下来,我一看,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民警,一个平平常常的小伙子,肩章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也就是说,是个列兵中的列兵。我对他说道:我才不会给你看什么证件呢!我不愿意!这时,我一看,尤罗奇卡把他稍稍拉到一旁,在对他说着什么。他说,这是莫斯科的一个女演员,是路过这里,在耍小脾气,您自己也看见了,证件都在汽车上,我们一块过去一趟,我拿给您看,我们把车停在这里的广场上了,你们这里的天气真棒,很久没下雨了吧?你抽烟吗?——他们抽起烟来,我们本来可以就这样走到广场上去,但是我却说道:既然事情是这样的,那你们至少也要给我买点瓜子呀!——瞧,你看见了吧,尤罗奇卡笑了,那个警察也笑了,然后很有权威地环顾市场:喂,谁有瓜子卖啊?叶戈尔为我买来了瓜子,我们朝车子走去,而那个警察却缠上了我们:哥们,这身牛仔服你们卖吗?而尤罗奇卡,这个世袭的知识分子,他当然要用客气的语言说道:我们倒是很愿意出手,可是我们离开莫斯科不是出远门,没有其他的储备,你自己也明白……那个警察明白,不能【创建和谐家园】裤子回莫斯科,而您,他不无害羞地冲我说道,就不要再去惊动老百姓了……要惊动他们,我回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还没惊动他们,你已经累得半死了。他们马上就会四散而去,只留下来一个醉鬼,就连这个酒鬼也要四脚着地的爬走……警察笑了。女演员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脑子里还是产生了一个想法:她为什么要脚穿那样一双好看的靴子爬到柜台上去呢?就这样,他怀着这个想法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也怀着这个念头继续过日子: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样过着日子,常常想到我,这段甜蜜的回忆是揪心的,在入睡之前,他会问他的老婆尼娜:我就是搞不明白,这个莫斯科女演员干吗要爬到柜台上去呢,啊,尼娜?而尼娜想了一阵,回答说:兴许,她是在排练什么一个角色吧?而警察对老婆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尼娜,大概是排练角色……的确是这样,尼娜……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她是在排练角色呢……而他的老婆尼娜就会责怪他:你的脑袋瓜不灵啊,伊万,你的脑袋瓜,伊万,真的是不灵啊……然后,他俩默不作声,长时间地,一辈子都不做声,而当他们猛地一哆嗦,睁眼一看:她已经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太婆了,而他也已经退休了,弄了个准尉,得了几块勋章,然后就到死亡的时候了,然后我们就死去了。

      我们刚刚驶出市场所在的这个城市,尤罗奇卡就责怪起我来,他表达了不满,怪我太出格了,而我嗑着瓜子,吐着瓜子壳,看着车窗外没有任何名胜的景色。他俩沉默了片刻,就不再打搅我了,我的这两个热心的押解员,却相互争论起来,为什么迎面开过来的那些卡车上,尤其是那些像是从首都地区开出来的卡车,都在车窗上贴着身穿元帅服的斯大林像。叶戈尔伤心地说道,人民因为那场战争而热爱他,而尤罗奇卡表示反对,人民是在反对混乱,这里没有任何隐在的意图,因为他们可不想要任何方式的镇压,他们只是怀旧。他们之所以又摆出了这个嘴唇上留着一溜胡子的人,尤罗奇卡说,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于是,他俩进行了一段长时间的争论,争论人们是否知道、是否想要知道从前的镇压,他们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那些打算为了秩序而原谅一切的人,是知道真相还是在原谅一切,我听着,听着,就说道:让我们去问问他们吧?可他俩却说:你坐着吧!你已经问过一次了。差点没逃掉。——甚至没有人来碰我们呀,可他俩却继续争论了下去:如果没有斯大林,强大的国家就会继续存在下去,或者,如果没有斯大林,国家就会瓦解,虽说他们认为,国家是不会瓦解的,但根据一切迹象来看,如果希特勒没有被打败的话,国家是要瓦解的,而我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哪个女人用嘴巴干过他?他俩沉思起来。未必有人知道……据说,贝利亚倒的确是这样,他常被人吸,这从他那张脸上就能看出来……不过,他俩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而我说道:有区别,如果没有人吸他,他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野兽呢。他俩哈哈大笑,说这是谬论,然后他俩又展开了学术谈论,我感到很无聊,没意思。因为,关于这个问题,我的观点是尤其女性化的。

      他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像一些人所断言的那样,还是没杀过人,——如今这都无所谓了,不重要了,也许,他杀他们是事出有因,因为他们不相信他想为人们做好事,他们妨碍了他,而他生他们的气了,就像一个受到侮辱的、愤怒的伟人一样,杀了他们。可叶戈尔却坚持说,他不是伟人,而是个魔鬼,是个吸血鬼,是个刽子手,是个恶棍。而我说道:你干吗要这样激动呢!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斯大林,我厌烦了!我们换个话题吧。可叶戈尔却说:你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圣女贞德,如果你对斯大林持一种正面态度的话,而我说道:我怎么对他持正面态度了,你想想,那只格鲁吉亚猴子跟我有什么相干!也许,他就喜欢发号施令,去杀外族人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可他也杀格鲁吉亚人呀!——尤罗奇卡马上来火了。——可你们却说他是缺乏公正的!——我刺了他们一下。顺便说一句,我说道,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对我说过,他和斯大林见过好几次面,斯大林能看透每个人,连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你们却说:他不是个伟人……

      我一看,他俩对我的话不太满意,他们说:你最好还是回忆回忆,那辆汽车怎样差点轧死你,你好好想一想吧,而这要是和科雷马比起来,他们说,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了。瞧,他们说,真该把你流放到科雷马去,让每个看守都来尝尝你的美貌,——那样的话,你就会讲出另一番话来了,而我回答,我在科雷马没什么可干的,恰恰相反,我倒有可能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一起出席斯大林的招待会,我会是招待会上的第一美女,我会兴高采烈地对着镜头微笑,算了,小伙子们,我们别吵了!因为斯大林而吵架甚至是可笑的,也许,我们还会因为哪个人再吵上一架,也许,因为沙皇保罗再吵上一架?而他们却说:而你为什么还要到战场上去奔跑呢?

      唉,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与政治没有关系。它与那个被称做巫术的东西有关。出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蜕化者,他们喝着廉价的葡萄酒,含混地哞哞乱叫,但只要我奔跑起来,马上就能搞清楚谁对谁错了,总之,我说道,你们让我一个人留下吧,总之,我本来是可以嫁给一位拉丁美洲的大使的,我可以住到巴拿马去,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去。那你为什么没嫁出去呢?为什么没嫁,我自己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啊:命运眼看就要露出笑容来了,似乎,马上,命运马上就要把我引向幸福了(我的希望难道很多吗?),可是不!走运的又是一些相貌难看、衣着不整、个子矮小的家伙,他们一无所有,而我……他俩相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道:得了,伊罗奇卡,我们不谈这个了,可我却揪住不放,你们不了解我,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一旦较上了劲,谁也拉不动。有一次,有个男人兴奋起来,刚爬到我身上,我却突然说道:不!我不想!怎么?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他全身发抖,他需要干,而我却说:不!就是不行!我不想干了……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怎样软了下去。这样他就不会把自己想像得太高了!有什么了不起……在这里也一样。哼,你们,我想,亲爱的!你们在相互使眼色!你们在说,跟她有什么好争的呢,让她先在战场上奔跑起来吧,让她累得疲惫不堪,然后死去吧,让那个敌对的【创建和谐家园】把她胀破吧,——没什么:她反正要死了,而我们却要继续生活下去,太阳还将把我们照耀,太阳每天都将在我们的头顶上升起,而她,就让她喂蛆去吧!

      他们已经驶离了主路,他们在看地图,走了没多远,这片鞑靼战场就浮现了出来,你们跟着我受罪、忍受我的任性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啊!我说道:瞧,我反正不会去奔跑了,你们破坏了我的英雄情绪。我一看,叶戈尔慢慢地红了脸,转眼就像一颗石榴一样,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马上就要胀破了,而尤罗奇卡,他知道批评的时机成熟了,他很狡猾,他显得既伤心又坦然,他说道:尤罗奇卡,你可不是为我们跑的,这个奔跑的建议也不是我们向你提出来的。你要跑,是因为天上有个声音要你这样做,我们只不过是陪你来的,如果你因为我们就不跑了,那你这是在找借口:你就实话实说吧,你害怕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回家,就掉头回莫斯科。我说道:我们来抽枝烟吧!神经,我说,的确……我点着一枝“万宝路”,我只抽“万宝路”,是一位餐厅经理向我提供的,他几乎是一个官方的百万富翁,也就是说,他甚至毫不掩饰!而他的餐厅:呸!小菜一碟……我说道:算了,小伙子们。我由于激动才变得这样神经质,我的肠子甚至都疼了起来,毕竟很可怕。而我所谓的使命,我是清楚的,这个使命也许超出我的能力了,不过,我说,圣女贞德以她那十五岁处女的小脑筋也未必能理解一切,她也有可能是被吓死的,尤其是在火堆之上的时候。

      我要实话实说:我当时那种心态很奇怪,甚至在还没抵达战场的时候我就有了那种心态,感到我似乎不属于我自己了。如果我完全属于自己,我当然是不会去跑的,我就不会做傻事,我就会原谅那个撞了我的斯捷潘,并逐个原谅他们所有的人,最坏的结果,就是溜到那份小杂志的出版地去,那份杂志上登过我的照片,裸体的,但是,说实话,有一种奇怪的心态,一方面,我的半个身体害怕得要死,我相信,不幸的确会发生,也就是说,我去战场上奔跑是有用的,也就是说,不是开玩笑的,这样一种恐惧的预感使血液凝固了,两腿也麻木了,而我的另一半身体却感觉到,我是一定要去跑的,无论我怎样纠缠这两个小伙子,最后,这后一半身体占了上风,这一切都似乎不是在我体内发生的,不为我所知晓,没有得到我的同意,这甚至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圣女,我不知怎么已经忘了去想这件事情了,我心中有这样一种感觉,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我如果能把这一切用人话解释清楚,那我就是一个天才,可我哪里是什么天才!一个正在衰老的美女,打算最后炫耀一下这凋零的美丽,追悼的主题是具有双重含义的,不仅指向莱昂纳狄克,不是仅仅指向他不合时宜的死亡,而且也指向了我!指向了我!指向了我!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老了,这种感觉一旦有了,从此就挥之不去了,而接下来,什么就都没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战场及时地出现了,在一个弯道后面,它突然展开在我们眼前,这是一块很平常的开阔地,地上长满了三叶草,远处,在一排杨树的后面,有一条不宽的河流闪出波光。瞧,尤罗奇卡说道,我们好像到地方了……我们走下汽车,打量起四周。叶戈尔做了几个体操动作,揉了揉四肢。我冲着他扑哧一笑。满面胡须的人是不能做体操的。我说道:你们确信这就是那片战场吗?他们说:好像是。要不,我说道,我们找个人问问?可是一个人也没有,无人可问。算了,我说道,怎么,我们来点堆火吧,离天黑还早……于是,他们走进一个小树林,捡了一些干树枝,我们看到了很多红菇。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哎哟,我说道,我会着凉的。然后,我又笑了笑:不,来不及着凉了……我一看:我的两位押送者因为我的笑而抽搐了一下,似乎,我来不及了,这对他们也有什么影响,怎么,他们也同样有了什么感觉,我不清楚……我说道:喂,你们怎么不说话呀,你们要这样一直沉默到晚上吗?你们说点什么吧。叶戈尔,我说,你毕竟是个写东西的人哪,也许,我说,你会把这一切都写成一个短篇小说吧?你会写道,三叶草,覆盖着战场……不,叶戈尔摇晃着脑袋,如果我要写的话,那这就不会是一个短篇小说,我甚至也不清楚,也许,会是一部福音书一样的……我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吗老是抽个不停,这样的话,跑起来会很累的,喘不上气来,——于是,我扔掉了香烟。唉,关于这片战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呢?战场就是战场,不是很平坦,这样的战场我们这里很多,用不着离莫斯科太远就可以看到这样的战场,你总是在想,这片战场总该有点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说,三叶草丛中应该散落着累累白骨,一个个头骨应该和箭头、枪矛和我不知道的另一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位什么瓦斯涅佐夫维克多。瓦斯涅佐夫(1848—1926),俄国画家,绘有《三勇士》、《血战之后》等表现俄国古代战争场面的油画。的画上所画的那样,而且,还应该有乌鸦,还应该有乌鸦在嘎嘎地叫,可眼下的战场却一片宁静,空空荡荡,小树林为它镶了一道边,泛着秋天的金黄。我们开始吃西瓜,但是胃口却不太好,虽说西瓜很甜,那个卡尔梅克人没有骗人,你不会后悔买瓜的,他说,你还会再来的,我还给他们两个讲了一个笑话,是看到西瓜才想起来的,你们知道吗,我说道,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还想让西瓜和蟑螂交配呢?瞧,是这么回事。我说道,你要是把西瓜切开,里面的瓜子就会自动地跑出来,就像蟑螂一样……好笑吗?不好笑。我也看出来,不好笑,可是还能想出什么东西来呢,我的脑袋瓜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俄罗斯美女十八

      我们终于等到了晚霞,西天泛出了高傲、朦胧的红光,晚霞像高墙一样耸立着,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寒冷,我们坐在篝火旁边,在不情愿地啃着西瓜,谈话早就进行不下去了,不时地,为了不把腿坐麻了,尤拉站起来一下,叶戈尔也站起来一下,他们用膝盖抵着树枝,把树枝折断,默不作声地把它们扔进火堆,我们三个人看着篝火,酒也不想喝了,怕沾酒,怕由于激动而没了力气。

      天色越暗,我的两位押送员朋友的脸就越严厉,越庄严,他们已经不是在默不作声了,而是在捍卫沉默,他俩各自都在想着什么崇高的、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这惟一的时刻,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了,而我看着篝火,思绪万千,突然回忆起了上学时在家乡范围内的集体旅游:帐篷,架在篝火上的锅,清洗蘑菇和土豆,还有那些必定要有舞蹈,伴着晶体管收音机里的音乐,伴着收音机里的吱吱声和干扰声,你刚刚跳完,新闻节目就开始了,还有那些笨拙的纠缠,那些满脸粉刺的同龄人伸过来的湿漉漉的手掌,也是这种黄昏的凉意,甚至也有这种在大自然中入睡之前的庄严,只不过此刻,我们什么酒也没喝,他们的亲吻又是这样的平淡无味!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晚霞退去了色彩,收缩成一团,树林由金色变成了黑色,退到了一边,而我们坐在林边,这时,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有个东西从侧面碰了我一下,于是,我明白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我不隐瞒,我不会耍滑头,不会装假:我害怕得要死,我不想死,我这一整天都在不断地死亡,死过几十次,可我无论如何还是习惯不了死亡,我想到了爷爷那套空空荡荡的房子,在那套房子的枕头下面,那件细麻布的刺绣睡衣正在枉然地把我等待,我为那件睡衣感到可惜,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会穿上它,用这样的行为来玷污它,事情本来完全可能是另一个样子的,如果没有这些敌人,这些环绕在我身边的敌人,他们就像硕大的兔子一样,灰色的皮,红色的眼睛,这时,我说了一声:是时候了!我想问一问,他们然后将怎么做,将怎样处置我,处置我的遗体,是把我运回去呢,还是在这里挖一个坑,我觉得,我在后备箱里看到了一把裹着破布的铁锹……但是,我问不出口。他们好像也在想着这样的事情,因为,叶戈尔突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现在他们把斯大林贴在“卡马斯”白俄罗斯生产的一种重型卡车。的挡风玻璃上,要知道,往后他们贴的就是你了……而尤罗奇卡说:上帝啊!这种事情难道真的要发生了!魔力难道真的会应验?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让我想哭,我向你致敬,——他眼含热泪又添了一句。而我满脸汗水,声音嘶哑地回答他们:小伙子们……有个东西从侧面碰了我一下,说道:是时候了!

      他俩同时颤抖了一下,胆怯地、无能为力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孩子们在看着处在分娩阵痛中的母亲,无能为力地、颤抖地看了一眼,像是介入了一个莫名的秘密。是啊,我说,这的确就是那片战场,我感觉到了它躁动的功力……我害怕,叶戈尔!

      叶戈尔跑到我身边,用他有力的、哆嗦的手臂抱住我的双肩,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兄弟般的、激动的吻。而尤罗奇卡只淡淡地吻了吻我的手掌,什么话也没说。我点着了最后一枝烟,甚至还没来得及像样地吸上一口,烟头就已经烧疼了手指头。我把烟头扔进火堆,站起身来,开始慢慢地解靴子上的拉链,我这双小靴子是荷兰产的,是用我那位亲爱的巡回演员达托的支票买来的。你这个小傻瓜,我想道,你现在正在个什么巴拉圭开你的小提琴音乐会呢,你是在为你的伊罗奇卡奏安魂曲吧?……我脱下靴子,在想该拿那双靴子怎么办。扔到火堆里去?我要它还有什么用呢?让它见鬼去吧!!!但是突然,我又觉得,做出这样愚蠢的戏剧化动作是不得体的,戏剧,就是来自秘密的侮辱,在这样一个时刻,我开始过另一种生活了,开始过最后的生活了,我没有必要去做出多余的动作,一切都应该是心平气和的,伊拉,别忙乎了。我脱下靴子。我把它扔到一边。我的脚被修过。我的脚指头很漂亮,几乎和手指头一样富有音乐感,而不像大多数人的脚指头那样,只是一截截木头,由于糟糕的鞋子、由于缺少关照而长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一眼我的脚指头,对自己说道:没有人能对这些脚指头做出恰如其分的评价,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能对我整个人做出恰如其分的评价,他们看着我,就像是盯着一块鲜嫩的、粉红色的肉,会不停地咽唾沫,连裤裆也会鼓起来:部长的裤裆,诗人的裤裆。还有我老爸的裤裆。

      啊,克休莎!在那个时刻,我多么想拥抱你,把我最后的话语和亲吻都留给你!……在对你、对我们共同生活的回忆中,我脱下了我的沙土色牛仔裤,这也是礼物,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送的礼物,是他死前最后一次出差时在哥本哈根买的,他到那里去,照例是为国际缓和事业而斗争的,斗争了一个星期之后,他从那里带回了这些牛仔服和一副扑克牌,还有罕见的疲惫:他已经厌烦了这样的出差和斗争,他甚至不再装模作样了,他有时就不去旅行了,或者不带任何热情地走一趟。莱昂纳狄克,带我一起去吧。就把我当成女秘书吧,或者顺便捎上,求求你了,哪怕就一次,莱昂纳狄克!——喂,你难道把什么东西丢在那边了?这些旅店、餐馆里的食物、意向书和座谈会。大厅里还老有穿堂风,都是从他们的空调里吹出来的!……

      我轻轻地脱下了我那条沙土色的牛仔裤,为了让我高兴,他带回来三条牛仔裤,一条土黄色的,一条驼色的,一条沙土色的,可是我却爱上了这条沙土色的,其他两条都让我给卖了,我把这条裤子脱下来,同样放在一边,脱下裤子,我腿上只剩下一双非常薄的连裤【创建和谐家园】,我那双浅灰色的【创建和谐家园】,我最喜欢的那双【创建和谐家园】,于是,我立即就感觉到了秋天傍晚的潮湿和寒意。

      我脱下了【创建和谐家园】,它卷成一团,缩在我的手心里,就像一只耗子,我的两条腿上保留下了日光浴的痕迹,这是一种不太显眼的北方光照的痕迹,是在银松林和尼科林山莫斯科近郊的两处生态保护区。晒出来的,这一年我哪儿都没去,这一年他们在不停地烦我,我一直在担惊受怕,怕我一走开,他们就会一下把房子抓过去,再盖上图章。

      我脱下浅灰色的【创建和谐家园】,蹲了下来,又脱了那件鹿皮短上衣,在鹿皮上衣之后,我脱下了套头的高领毛衫,这毛衫是用最纯的、柔软的苏格兰羊毛织成的,在脱了毛衫之后,我的头发弄得有些乱了,我本能地想用梳子梳梳头,在毛衫之后,我脱了那件白色的足球衫,足球衫的前胸印有我的姓名的缩写i.t. ——那几个美国姑娘还是把东西给寄到了,这时,我的整个胸部都处在傍晚的寒意和潮湿的统治之下了,现在就冲到小河里去,一分钟过后,用马海毛的大毛巾裹起来,喝上一杯白兰地,然后回家,回家,回家……而我却处在篝火这不可靠的统治之下。

      我的衣物整齐地堆在一旁。

      小伙子们死盯着篝火看,他们明白,这告别的脱衣不是脱给他们看的,他们明白这一点,就死盯着篝火看,但就在那时,在篝火旁边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一种感觉,也就是说,我感觉到了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和激动的目光,似乎有个人在一个遥远的窗口拿望远镜望我,他跪在窗台上,浑身颤抖着,不停地祷告上帝,但愿我别马上把灯关了,而是相反: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走,在梳妆镜前搔首弄姿一番,——我有这样一个感觉,或者,我该梳梳头,但是,关于这个感觉,我一个字儿也没跟两个小伙子说,他俩正坐在那里,把半张脸埋在两个膝盖之间。

      我再次站起身来。篝火从下面照着我,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幼就有的羞耻感,我扯下了那条很小很小的白色棉裤衩,我至今也【创建和谐家园】花裤衩或条纹裤衩,我喜欢纯净的白色,我在脱裤衩的时候总带有羞耻感,男人们也马上就会晕过去,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在脱裤衩时不感到害羞的女人,对【创建和谐家园】一定十分精通。

      我扯下裤衩,走开两步,两手紧紧地抱住胸口,似乎是在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我开了口,微笑了一下……

      我清楚自己的这种微笑。这似乎是一种负罪的微笑,是一种非常俄罗斯化的微笑。外国女人不会这样负罪地微笑,也许,她们没有诸如此类的罪过,也许,她们的罪过从来没有浮到表面,没有被眼睛所看到,没有被皮肤所触及。我不是在为某一件事情而歉疚,我是在为一切而歉疚。一位女主人,尤其是一位外省的女主人,在送客人走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微笑,嘴里还要说道:请你们原谅,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

      我在离开生活的时候就带着这样的微笑,我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这种微笑。请你们原谅,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可是我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小伙子们……唉,算了……我要走了……你们把我这些衣服送给穷人吧……唔,还有什么?你们别为我哭泣!没必要。什么样的纪念堂也都没有必要建造。让我们之间的一切都长存下去。但是,在罩布落下的时候,你们一分钟也不要耽搁,你们不要拖延,不要等到皱巴巴的肉体重新绷紧、变得又有弹性了。你们要去摇铃,要去敲钟!要让这一刻变成节日,而不是丧宴!……

      我就是这样说的,或者,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代替我、通过我说的,我两只手死死地抱着胸口,是在别人的授意下说出来的。他们,我的两个小伙子,在不好意思地频频点头,我向黑暗中迈了一步,可突然又转过身来,又补充了几句,尽管我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我还是又补充了几句:别再让人流血了,血已经流得够多的了……你们要善待中国人。别去欺负中国人!……再见。

      谈到鲜血也就罢了,可是还谈到了中国人!!!这些中国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从来没想到过他们。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当时有月亮吗?有。月亮高高地挂在树林的上方,但是云彩不时把它挡住了,那月亮不亮,也不圆。我感觉到地上很扎脚,感觉到了土地中高低不平的犁沟。我已经不再回头看篝火了,我选择了一个奔跑的方向,在那个方向,透过昏暗可以看到有片小树林,那些细长的杨树长在河岸旁,隔岸相对,我决定朝那里跑。

      我跑了起来,我跑着,紧缩着柔嫩的脚掌,地上那样扎人,我就像是在尖刺上奔跑,但是,只是在最初的几步上我才有这样的感觉,【创建和谐家园】在上下左右地跳动,后来,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跑着,随着我的奔跑,那起初很是稀薄的秋天的空气渐渐变得密实起来,难以穿透,我每跑一步,空气都会显得更沉重一些,奔跑也就显得更痛苦了,但我继续跑着,似乎不是在原野上奔跑,而是在齐脖子深的水里奔跑,我的奔跑艰难极了,但与此同时,我却跑得相当快,我浓密的头发迎风飞扬,我很快就感到很热了,我在其中奔跑的这汪沉重的水也变稠了,浓缩成一束光,也就是说,那束光也在浓缩,它是从我头顶上的什么地方照下来的,但不是源自最高处,不是源自星星,而要低一些,好像是来自那些飘浮在原野上方的云彩,我感觉到,我就奔跑在这束光线中,但这不是探照灯和航标灯的光,它不是一道光柱,不,它和光明或者黑暗都没有任何关系,它是另一种不发光的构成,像蜜糖一样黏稠的东西,类似果酱一样的东西,它一直粘着我,它粘着我,时而似乎把我高高地抬了起来,使我失去了任何支撑,吊在那里,两脚在半空中乱蹬,时而它又把我放了下来,我的脚掌又感觉到了草地,它就这样和我游戏着,这束光线,它时而涌起它那蜜糖似的、黏稠的波浪,时而又落下来,监视着我在如何奔跑,我在继续奔跑,时而再次被抬起来,我就再次胡乱地蹬腿,不过,我还是在朝什么方向运动,没有停留在原地,也许是由于这种监视,或者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但是大地,它也没有停留在原地,它弯曲起来,时而向上,时而往下,就像是在独木桥上奔跑,跑到半中突然升高了,然后落下来,接着又升高了,又落了下来,那无形的果酱包裹着整个身体:腿、肚子、胸口、喉头、脑袋、最后,大地也开始推搡我,想把我掀翻,想叫我跌跤,摔倒在草地上,但是,我竭尽全力抗拒着,因为我感觉到,只要我一倒下,在我脚下抖动不止的大地就会像波浪一样,把我带向一个个草墩,越带越远,我的全身都会被擦破,弄得浑身是伤,我不想屈从,不想举手投降,不想白送棋子给别人吃,我感到,它比我强大,这使我产生了某种彻底的绝望,不,你别把我击昏,你俘虏我这个活人吧,而不是只得到一具尸体,也就是说,我已经没有拯救自己的企图了,但是我却不想过早地死去:就像有人掉进黑夜中的大海,离海岸很远,你觉得你不可能游上岸了,你在不停地挥动手臂,可是你却离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尽管这样,你还在向岸边游,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你不想沉入海底,虽说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我就是这样,我也同样在搏斗,虽然恐惧笼罩着我,也就是说,我明白了,在大地开始推搡我、在我脚下发疯的时候,我明白了,这根由黏稠的物质构成的柱子,就是那个要进入我体内、要将我戳穿的东西,这个东西,我告诉你们,已经不像【创建和谐家园】我的人了,既不像梦中那个【创建和谐家园】者也不像现实中的那个【创建和谐家园】者,当然,【创建和谐家园】我的那个人,似乎已经是个巨人了,但毕竟还未超出人的理解范围,还在某种限度之内,但是在这里,却恰恰是既没了限度,也没了界线,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什么来与此相比了,与这个完全超出了限度的东西相比,这么说吧,比如说我只有三岁,而他却是一个疯子和鬼怪,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她甚至猜不透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只能看出,这位大叔可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是说,这已经超过了人的理解能力,这会叫人喊破嗓子,这会叫人连根揪下自己的头发,我好像也就是这样喊的,至少,我是大张着嘴的,张得腮帮子都抽筋了,我当时喊了些什么,至少,我想发出一些简单的叫喊:妈妈!妈妈!妈妈啊!——虽说在那个时刻,我并没有想到我那位戴着耳环、烫了头发的妈妈,我喊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妈妈,大家共同的妈妈。你们也知道,我会告诉你们的:上帝保佑你们别遭这个罪!没有比这更糟的敌人了……但是然后,在天地之间翻了几个跟头之后,我开始感觉到,这束光线,或者说这根柱子,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长话短说,它的力量开始减弱了,也就是说,它似乎在一刹那间丢开了我,接下来,它又忙乎起来,在它又忙乎起来的时候,热量似乎减弱了一些,动作也不那么古怪了,也没有了那样的【创建和谐家园】,然后,突然一下子!——它就完全歪到了一旁,于是,我像是飞进了一片空旷,我一看:我正在奔跑,竭尽全力地穿过秋天稀薄的空气,尽管我已经累极了,总之,它放开我了,它却冷却了下来,它的温存对于我来说并不亚于死亡,可我还是感到有些怨恨,我甚至还糊里糊涂往四周看了一眼,我在说,这个折磨人的家伙,它跑到哪里去了!我还要说,它的折磨就人类的体验来说并不是甜蜜的,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意思是,有时候,有人抽你的耳光,你却很乐意,这,就叫受虐淫,虽说我对这个领域的介入并不太深,只有过罕见的几次,比如说跟达托,但是我更喜欢打别人,莱昂纳狄克甚至还求过我,但是在这里,绝对没有任何的【创建和谐家园】,也就是说,感觉到那里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有生命力的果酱。总之,我几乎跑到了河边,我跑得浑身是汗,喘不过气来,我在想,我这就冲到河水里去,就像一块烧红的劈柴那样劈啪冒气,河水在我的周围沸腾,——那能达到什么程度啊!但是,我没有跳进河里冷却,反而跑了回来,朝篝火跑去……我不知道我跑了多远,但是我跑了回来,钻出黑暗,出现在他们面前,看来,他们认为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俩一下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而我跪倒在篝火旁边,说道:小伙子们,把那东西赶回去。——他们对我说:什么东西?怎么了?——我解释说:它就在那边,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它把我折磨来折磨去,像玩木偶那样玩弄我,然后一转身,就跑了……它似乎还要去折磨别人,还有更甜蜜的事情要做。——叶戈尔抖动着胡须,说道:喂,干一杯吧。你该歇一歇了。上帝啊,这是什么样的情欲啊!——而我推开了那杯伏特加:不用了,叶戈尔。我现在,我说,稍稍喘口气,然后再跑,要知道,现在清楚了,它就在那边!!!

      结果表明,那个声音是正确的……声音!哪有什么见鬼的声音!——后来,伊万诺维奇兄弟蛮横地对我说道。呸!想起这句话,我甚至连嗓子眼里都发痒了。两个开心的家伙。近视的功利主义者。你们难道还能相信预兆吗?还相信黑猫吗?还相信打碎的镜子吗?你们还会梦见血淋淋的牙齿吗?啊?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他们不说话。他们当时不在那里。而尤罗奇卡却说:你真的还要再跑一次?——而叶戈尔说:你的喊声整个战场都听得见!——而我坐在他俩面前,就像那块草地上的早餐,蹲在那里,我浑身冷得发抖,叶戈尔把一件夹克披在我的肩上,就像一个爱对女人献殷勤的乡下青年,他还递过了伏特加,但是我拒绝了,烟我也不想抽,吸引我的事情就是,——你们难以相信,我又冲了回去,跑向战场,也就是说,是彻底地消失了,你们愿意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死亡在向我招手,招手,我似乎站进了另一个队列,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了。不过我要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不,我怕死,但是,我已经分裂了,分裂成了我和非我,一个冻得浑身发抖,另一个却在舞动翅膀。当然,不能那样生活,这一点我比谁都更清楚,我在写作,我很清楚,不能这样,不能写这些东西,这是犯禁的,只不过,这个禁忌并不是伊万诺维奇兄弟后来强加到我身上的,这是事实!这里是另一种禁忌,其构成更为细腻一些,我不能写作,而祈祷,祈祷是可以的,可是我却在写作,在舞动翅膀,写出来的东西在向我招手,招手,我没完没了地写着,傻瓜,似乎自己又在战场上奔跑起来了,同样的冷和同样的热,那个命中注定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叫喊,从肚子里发出呼吁,要我不再写作,说有流产的危险,但不把话说出来,这也同样不行,我就是完蛋了也无所谓,这就是我的命,克休莎。于是我便写作。我写作,就像当初的奔跑,而当初的奔跑,就像此刻的写作……

      这就是我想对你们说的话。我喘过气来,缓过了神,虽说那个噪音还一直留在我的脑袋里,那个噪音没有消失,就这样一直留在那里,在这之后,我站起身来,扔下叶戈尔的夹克,又重新跑回了黑暗中。我最后对他们说道:这次不行,我还要跑第三次。我不会后退的。而他们在后面看着我,就像看着圣女贞德一样,他们哭了。但是,这片阴霾难道真的不会在第二次现身之前就缭绕升腾?如果说,从我的身上能冒出来一个最糟糕的圣女贞德,那么也许,从你们身上就能冒出一个更好的贞德来。我还在想:既然在一里路开外就能闻到我的罪孽和那股香柠檬树的味道,——在我还没有怀孕的时候,现在这味道已经消失了,这也同样是一个预兆!——既然我散发着这样的气味,那么它又怎么能离得开我呢?它绝对离不开!它那有毒的【创建和谐家园】,它那恶臭的东西,都会流出来,不可能不流出来!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又跑了起来。

      在我跑了有四十米左右的时候,大地又一次在我脚下旋转起来,那道光也聚焦到一起,浓缩起来,就像是果酱和脓,大地在我脚下倒转过来,我像荡秋千一样飞了起来,云朵中探出的那根柱子在折磨我的灵魂,摧残我的肉体,我体内的一切都在燃烧,在哀号,在破裂,于是,我高声喊道,声音已不是自己的声音,喊的也不是自己的妈妈:妈妈!亲妈妈啊!!我在叫喊,在摇头,我的两个【创建和谐家园】被摘除了,我的一侧被撕裂了,我要么是僵死地躺在那里,要么就是还有点什么,也就是说,我彻底失去了方位感,似乎,我的前庭器官跌落了,就像是挂钟从墙上掉了下来,——摔成了碎片,这样一种状态近乎于彻底的神经错乱,伊万诺维奇兄弟后来老是盯着我的眼睛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在我的眼里发现了原始的混乱,很同情地问道:在战场上的事情发生过后,我是否有什么不正常?要不要去看看医生?不需要。我也没什么不正常,而只是稍稍滑了一下,但是当时在战场上,我是顾不上伊万诺维奇兄弟的,他们两个人也就只能占据我的一个手掌心,而且,我也已经和所有的人告了别,也和你告过别了,克休莎,但是,这坏东西!它又没弄成!哎,就直说吧,你也明白,眼看就要行了,却又没弄成!!!有这样一种印象,似乎它再次转移了注意力。你明白吗,克休莎?我们和娜塔莎在一起的时候就吃够了苦头,你还记得吗?那是件苦差事……现在也是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事要可怕上一百万倍,如果你同意的话,还要可耻上一百万倍。要知道,我就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挺得住的。比如说你,克休莎,就挺不过去,我是知道你的,你什么样的疼痛都害怕,你甚至害怕让热奈给你治牙,而他毕竟是你丈夫,不会平白无故地让你受苦的,而且,他还是一个法国人,一个文雅的男人,可是,我却能挺得住!我愿意承受!我就像一只孔雀那样展开尾巴:来!把我拿去吧!杀了我吧!!!

      于是,我又一次回到了篝火边,回到我那两位警卫叶戈尔和尤罗奇卡的身旁。

      他俩脸色铁青地坐在那儿,就像蟑螂似的,他俩在不停地颤抖,抽搐,使得他们的脸、腮帮子和鼻子都挪了位置。我看了出来:他们也嗅到了什么不妙的味道。我坐在他们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又能说出什么话来呢?不用说话大家也都明白了。这时,尤罗奇卡却央求我说:伊林娜,你别再跑第三次了。天知道这会出什么事情,要是大自然突然变了脸,我们大家都在一起要好些,否则情况会更糟!……他的牙齿在打架:别再跑第三次了,我求你了,伊罗奇卡!——而我却说道:别废话。情况不会更糟的。——而叶戈尔也急忙来支持尤罗奇卡:怎么不会呢?如果情况更糟了呢?——他又解释说:要知道,现在情况还可以,还能忍受,当然,有些恶心,但是,呕吐并不等于死亡,我们停下吧。让我们坐进温暖的汽车,回莫斯科吧!

      长话短说,远远地看着我的奔跑,这两个押解员害怕了,他们甚至没有给我披上一件上衣,由于恐惧,他们对我既没有表现出关照,也没有表现出尊重。这时,我披上了我那件苏格兰毛衫,扯了一根草,坐在那里,咬着草茎,歇息着,不太相信他们的恐惧,情况不会更糟的,这片魔鬼战场在召唤我,去踏着那些死去同胞的遗骨奔跑,踏着异【创建和谐家园】的尸骨和战马的尸骨奔跑,去两脚朝上地飞向天空,进入死亡的氛围,我不可能再返回从前的生活了。而战场上却是一片黑暗和宁静,它绝对平和地静卧在那里,偶然出现的月亮,映照着奶白色的薄雾,所有这一切都非常具有欺骗性,让人想继续跑下去。

      于是,我站起身来,抛掉毛衫,小伙子们,我说道,我去了。他俩坐在那里,紧紧地挤靠在一起,很不满意于我的决定,但是,他们毕竟不敢来和我抬杠,篝火缺少他们的关照,也开始暗淡下来了。于是,我站起身来,走向战场,由于一些新的预感,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甜蜜的三叶草的气息,把头发向后一拢,——就跑了起来,越过一个个草墩和凹坑。

      我在奔跑。我在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于是,第三次,那魔力又在我周围浓缩起来,又开始和我玩起飞翔和迷失方向的游戏来,不过,我几乎已经习惯这些东西了,我不由自主地迈动双腿,全速穿过那汪果酱。突然,在这片战场的寂静之中我听到:有几个声音在唱歌。起初,它们的歌声还不太整齐,不太自信,但是后来,它们的嗓门就越来越大了,嚯,整整一个合唱队,它们唱着,就像是在唱安魂曲,它们唱着,就像是葬礼上的歌唱。我听不清歌词,尽管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是,整片战场似乎都唱了起来,那边的黑树林也唱了起来,就连脚下的每一棵小草、天空中的乌云,甚至连那条小河,都歌唱起来。也就是说,每个地方都在歌唱……而且,它们的歌声如此忧伤,似乎是在道别,是在送葬,在这样的歌声中奔跑,简直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还【创建和谐家园】着身体,我想停下来,用双手捂住耳朵,可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歌唱。我放慢了脚步,竭力想弄明白,它们歌唱的是谁,是不是我,我觉得它们歌唱的是我,可是我觉得它们歌唱的又不仅仅是我,它们在歌唱周围的一切,歌唱天空、乌云,甚至还有那条小河,也就是说,它们在歌唱它们自己,它们歌唱我,同时也在歌颂周围的一切,于是,我停下脚步,倾听起来,听这些活生生的、模糊不清的力量在如何唱着一支忧伤的歌,它们在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歌唱着,那歌声并不是在谴责我,不是在对我说,你的主意是徒劳无益的,你的奔跑是毫无用处的,它们更像是在怜悯地歌唱,在提前向我预告死亡,把我装进白色的棺材,用钉子钉死棺材,封住我,这个死了的女人,上帝的【创建和谐家园】,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于是我窘迫地停下脚步,我想到:我就跪下来吧,脸冲着三叶草,【创建和谐家园】朝天,把自己藏在我那香柠檬味的头发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反正他们都会把我装在白色的棺材里抬走,它们在歌唱,在孜孜不倦地歌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一旦它明白过来,就一定会做的!它要埋我就让它埋呗,反正它们是要为所有的人、为每一个人歌唱的……于是,我就这样跪在那里,跪在歌声四起的战场中央,战场上充满了地道的俄国人声音,而那个主要的、讨厌的魔力却在不时地揪一下我的大腿和【创建和谐家园】。我就这样跪着,跪着,由于无法复活而泪流满面,然后,我抬起头来,冲着乌云和朦胧的月亮,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高声喊叫着。

      战场突然静了下来,难以忍受的宁静笼罩着四野,那些有生命的、难以理解的魔力的合唱也停止了,在等待回答,一切都屏息不动,棺材也不再移动了,但是,在这个难耐的停顿之后,在这个苦涩的停顿和最后希望的停顿之后,突然又是一声巨响!战场上又是一声巨响!但是,这不是打雷,不是闪电,不是暴风雨袭来,用大大的雨滴敲打着白色的屋顶,这不是孱弱的杨树在风中呼啸,这不是乌鸦扑通扑通地飞了出来,不,这不是打雷,只有一阵痉挛掠过战场,就像掠过皮肤,虽说我一开始在想:喂,你要挺住,伊林娜,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但是,云中轰鸣的却不是死亡的判决,虽说我在想:喂,它马上就要戳进来了,哎呀,它就要把我烧成灰了!但是不,我感觉到,这不是那种东西,不是那个声音,不是那种轰鸣,那奶白色的雾也染上了黄颜色,那股臭气从天空落向草地,使人简直喘不过气来,我几乎要被憋死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捂着两个太阳穴,就像一个老太婆那样,现在已经无人在我的头顶上方歌唱了,于是我想:去你的吧!也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迈动脚步,伴着嘲讽,伴着讥笑,伴着尖叫,——我走在灰蒙蒙的战场上。

      我又回到了篝火旁,背着两手,我又回到两个朋友的身边,他们坐在那里,脸色已经不再铁青了,他俩的脸有些红,甚至面带笑容,他们斟满了葡萄酒,火焰也欢快地旺了起来。这欢乐情绪是哪儿来的呢?我说道:唉,我太累了!——那就坐下来,歇一歇吧……——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你指的是什么?——你们听到那些悲伤声音的合唱了吗?——合唱?什么合唱?——那边有过合唱……——他们说道:合唱就合唱呗。——而我说道:你们这是怎么啦,醉了不成?我,我疲惫地说,在这里冒险,可你们却在干架?——不,——尤罗奇卡回答。——我们没有干架,我在开车的时候不喝酒,那酒他是给他自己斟的。——叶戈尔却说道:说到我,我确实喝了一点,因为一切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你说什么?什么事情?——什么什么事情?——他说道。——你活着回来了,没受到伤害,全身上下都那样美丽,就像一束鲜花,瞧,这不,我就和我的战友在这里喝了一点。快坐到我们这里来吧。——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们还听到了什么?——我们又能听到什么呢,这里一片寂静。我们老远就看见了你。你跑着,就像一面旗帜……转过身去,我说道。而尤罗奇卡却说:谢天谢地,事情没弄得太糟,要知道,事情也不可能比这更好了,因此我们才坐在这里,像蟑螂一样,靠得紧紧的,担心会出现糟糕的时刻。叶戈尔,你到车上去,给我们再拿一瓶伏特加来,喂,我们来喝两杯吧!而叶戈尔却两手叉着腰,很威严地答道:我不到车上去拿伏特加,我想让伊拉像对待兄弟那样先吻我一下。他坐到了我那些衣服上。我说道:你先把【创建和谐家园】从我的衣服上挪开,然后再来称兄道弟……他俩对视了一下,就像两个有知识的土匪那样,他俩没有回答我的话。而你,他们说,别急着穿衣服,我们都是自己人,我们什么都明白。——你们明白什么?——他俩沉默不语,互相眨着眼睛,在抽着烟。于是,我小心地走到叶戈尔的身边,并没有掩饰我的裸体:把腮帮子伸过来让我亲亲。——他就把腮帮子伸了过来。我竭尽我最后的力量,一巴掌打了过去!他仰面倒了下去。哼,你们这些臭大粪!——我说道。他抬起身子,护着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我感到很可笑,尽管这令人讨厌。我在一片寂静中穿上衣服,而尤罗奇卡忍了很长时间,等我穿好衣服,坐到篝火边烤着双手,他才叽叽咕咕地抱怨起来:瞧,你也别把自己弄得太沉重了,你也已经让我看见了,我会把你说成一位圣女贞德!……——我对他说道:你还记得克休莎吗?你还记得你是怎样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怎样嘲笑她的吗?你把她弄到手了,让她跟你睡了觉,但她是满怀仇恨、满怀厌恶跟你睡的……——你的脸也想挨揍吗?——尤罗奇卡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而我累了,我经历得太多了,我甚至懒得与他纠缠,我说道:嘿,你打吧!打吧,你这个胆小鬼!打吧,你这个人民的解放者!打吧,你这个卑鄙的畜生!而我自己却对着他的脸打了一巴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我知道,他不是叶戈尔,他有尊严和傲气,他是个疯子,于是,我赶紧跳起身来,从他们身边跑开了,哼,我在想,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的,可不是这样的东西……我跑进了黑暗,这一次已不是跑向战场,而是在跑向大路,我躲进了黑暗。我坐了下来。我在思考。现在该怎么办呢?到哪里去呢?那些活生生的人都住在哪里呢?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听见叶戈尔在喊:伊拉!伊拉—拉—拉—拉—拉!!!你—你—你在哪里—里—里—里—里?我沉默着,没有答话,让他们喊去。然后我又听见,他俩爬进了汽车,按起喇叭来,他们拼命地按响喇叭,还打开了车灯。按去吧,按去吧,亲爱的小伙子们……而我自己却在想:我难道真的要回到他们那里去吗?接着,我又回答了自己:当然,你是要回去的!你又能去哪里呢?你会像一个小乖乖那样回到那里。他俩也在讨论这个问题。她会不会在这里坐上一夜,享受秋天,冻僵身体?她会冻得直打哆嗦,回到篝火旁……

      你累了,你跑够了,你疲惫不堪了,伊罗奇卡,你今天跑够了,一辈子的路都让你给跑了,小太阳……

      我听见,尤拉也在喊:伊拉,回来吧!回来吧!我们回莫斯科吧!你快回来吧!!!

      我这个傻瓜,也清楚地知道,应该站起身来走回去,瞧,他们的车灯在闪烁,在召唤,说应该回去了,应该站起身来答应一声,因为,我又能去哪里呢,四周全是黑夜,而且,我还把我那块表丢在篝火旁了,那是一块小金表,表带也是金的,是块瑞士表,卡洛斯的礼物,但是,我却没有站起身来,没有走过去。——伊拉—拉—拉—拉—拉!——两个小伙子像决斗似的喊个不停。——该回去啦!别犯傻啦!那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我们吧—吧—吧—吧—吧—吧—吧!!!——……然后,他们又按起喇叭来,诱惑我从黑夜走向灯光,走向那像枕头(枕头下面还有一件细麻布睡衣)一样温暖、柔软的汽车,在返回途中,在那辆汽车的后座上,我将能睡上一路,我将缩成一团,既看不到那些村庄,也看不到那些偶尔迎面驶过的汽车所射出的耀眼灯光,我将在那里睡着,睡着,睡着,当然,应该站起身来,走过去,可是却没有力气,可是却抬不起眼皮,睁不开眼睛,于是,我在想:反正我也不是一个活人了,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大脑突然短路了。我倒下了。一切都结束了。

      俄罗斯美女十九

      回来之后,我给那对双胞胎伊万诺维奇兄弟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立马就投降了。但是,他们来的时候还是紧皱眉头,满腹怨气,他们身上穿的胶皮雨衣在沙沙作响。——唉,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到战场上去奔跑呢,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他俩一看见我就高声喊道。——有什么必要呢?我们已经把什么事情都说妥了。我们把一切都摆平了。他们同意接收您回公司。我们勉强说服了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尽管他认为没有必要恢复您的位置。可是现在呢?流言四起。文学圈里到处都在议论:圣女贞德!圣女贞德!……您想证明什么,您想对什么人证明呢?您干吗要这样做呢?!唉,伊拉,伊拉,您把一切都给弄糟了。您也不说一声,让我们脱下我们身上的雨衣!应该事先跟我们讨论讨论。既然一定要去战场上奔跑,也要有一个明确的任务!……可是您!……您也连累到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完全是由于您,他会成为一个绝对不受欢迎的人,电视上已经没有他的镜头了。您挥霍掉了他稳固名声的最后储备。被您挥霍一空!唉,他会把您的一头烫发都给扯下来的!唉,他会扯的!……

      他俩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来担忧我未来的命运。加夫列耶夫!当然!当然!我当然记得!短路领域和秘密连接方面的行家……当然!当然!可是我忘了……

      他们到来的时候,我在不停地咳嗽,流鼻涕,耳朵里疼痛不止,我回答着他们的话,那声音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很厚重很低沉:可是你们呢?你们自己是什么好人!为什么,你们让斯捷潘半夜里开着装甲车来撞我,又是出于什么战略考虑呢?——怎么又弄出个斯捷潘来了呢?——哦,我求你们了!……不,您要认真地给我们解释一下。——哦!——我皱起眉头。——好像你们不明白似的!就是那个斯捷潘,他想把我弄残废,使我失去美貌,后来,看到没能完成任务,他就假装喝醉了,还尿了裤子,就在这里,你们过来看,就在沙发旁边的小地毯上,你们闻闻那块地毯,那就是证据,他就在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还不聪明地提到了玛尔法。格奥尔吉耶夫娜,提到了她那个并不存在的生日宴会……

      谢尔盖和尼古拉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是很有身份的大记者。而我却用嘶哑的、气愤的、像是从喇叭筒里发出来的声音对他们解释道:唉,请你们别再装样子了!直到现在,我的大腿上还有一块青斑呢,它的面积占了我全身皮肤的六分之一,你们算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们惊叹不已,他们摊开两手。瞧,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没有外人的帮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留下了他的犯罪记录,一准是他。的确是这样,我回答,我还要感谢这位聪明人呢。至于我,一个弱女子,我一下子可不能……嘿!——两兄弟吹了一声口哨。——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是在做犹大呀,——他们说道。——这可不好!——对此我却说道:瞧,看到了吧。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我,所有的人都在骗我!——于是,我落泪了。他俩脱下雨衣,擦干两脚,把雨衣挂了起来。——你们俩也是一样……——我抱怨道……——究竟该相信谁呢?你们请坐吧。——他俩在桌边坐了下来。——是这样,——尼古拉和谢尔盖说道。——关于那个离莫斯科若干公里(我不记得是多少公里了,我的数字记忆能力很差)远的鞑靼—蒙古战场,也是那个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为您指点的吧?唉,您别着急……别着急……别着急。——我又怎能不着急呢?——我带着哭腔回答,手里揉着那块湿手绢。——我的那块小金表—表—表……瑞士表……丢—丢—丢在了那—那—那里……表—表—表带也是金的……——也就是说,又是他?——不,——我诚实地回答,没有任何假话。——不是他。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们更警觉了,说道:是这样。什么声音?您给说一说。这对您有利……——唉,我说道,没什么可说的……这件事情你们永远也弄不明白……——???——你们,我说,是唯物主义者。——喂,您知道吗,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创造性的唯物主义允许自然界和物理学中各种奥秘的存在。比如说,我们中间的谢尔盖就在写一篇关于心灵学的文章。——你们相信预兆吗?——是啊!——谢尔盖模棱两可地回答:有的信,有的不信,接下来呢?——我擤了一下鼻涕。——让我们,我说道,重新做朋友吧!——做朋友!——两兄弟不信任地微笑着。——我们和您做朋友,可您却背着我们到战场上去奔跑!——我也受到了惩罚,——我抱怨说。——你们看,我得了咽炎,三十八度三,全身都在发烧,伊万诺维奇兄弟也和我一起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唉,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老实说,我们没想到您会这样做!您可是一位俄国妇女啊!——是俄国妇女,我答道,那又怎么样?——瞧,他们感到惊讶了,这难道不是亵渎神圣吗?您不是用脚去践踏民族的圣地,光着身子在圣地上跑来跑去了吗?您欺骗了我们。加夫列耶夫总编气得要死,他刚刚发表了一篇为您说好话的文章……——好吧,小伙子们,——我表示了歉意,——算了!我去跑步是冒傻气,我再也不跑了,我说话算数,可是我自己却在想:让她,让这个俄罗斯见鬼去吧,让其他人去为她操心吧!我受够了!我想生活。——你们都是些事务缠身的小伙子,是吧?是的。这就是说,我们可以来达成一个协议?而他们还是继续他们的话题,他们感到迷惑不解: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民族的平衡被打破了,这又该怎么办呢?就连加夫列耶夫的善良感情也受到了损害,他也是相信您的……我说道:你们去告诉你们的上司加夫列耶夫,任何破坏平衡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发生的,因为,我说,在经历了这倒霉的生活之后,我确信,这种平衡,正恰如其分地被保持着呢!去让你们的上司安心吧!——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市场上的那些妇女,她们比我更清楚这一平衡。喂,妇女们,我当时爬到了柜台上,说道,你们说说看,你们都想要什么啊,你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她们挤作一团,胆怯地回答:我们什么也不想要,我们就这样也就很好呀。我说,你们这样也就很好了吗?她们回答,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去埋怨上帝可是白搭,又没有战争……而我说道:喂,你们至少有点什么想要的吧?而你,其中的一位妇女说道,你就买一点我们的瓜子吧,买一点吧,姑娘,我们卖得不贵……我不想要,我回答,吃了你们的瓜子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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