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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车驶近入口处。灯光闪烁,似乎是我的梦复活了,我们走了进去:整个观众大厅都在等待英国乐队,两边的墙壁上满是旗帜,激动,美丽,我们在包厢里坐了下来,我这位可爱的骑士,在冲着四周的问候频频点头,我发现:兴趣被激了起来,我捕捉住一道道目光,我扬起下巴,不放下来,就像贵夫人那样,英国乐队对好了音,他们就要开始演奏了,一个日本人长相的指挥突然走上台来,大家都冲他热烈鼓掌,然后,就开始演奏了!我闭上了眼睛。真是美妙!——我俯身对他说道,——太棒啦!——我很高兴!——他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干巴巴的。他太紧张了,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他在着急,想赶快结束,偷偷喘口气:对于他来说,最好还是回别墅,在围墙的后面,在那儿他才是自己的主人,而这里的主人是那位手里并没拿小棍子的日本人。我想:他们总是拿着两根小棍子吃米饭,因此,他才没拿小棍子指挥乐队,我低声说出了这句话,他接受了这个笑话,但是,邻座的人却小声地要我们保持安静,幕间休息的时候,我说道,带我去小吃部吧,那里有冰淇淋,而他却说:我们最好就坐在这里吧,我这一天太累了,没有劲儿,音乐更吸引我,比那乱哄哄的小吃部好多了,可是我说:求求你,我们一起去吧!他生气了:你自己去吧,大家都看着呢!——去你的吧!——我一转身就走了,他兴高采烈地给了我二十五个卢布,好让我走开。我走开了,像一个遭人唾弃的人。我排上队,周围的人群比乌云还要可怕,他们在交换意见,把那个日本人捧得很高,我也同意他们的意见,但是我却一直沉默不语,在这个队列中,我是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多余的人,最后,我的事情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说:请给我开一瓶香槟,再请给我拿五公斤橙子!他们回答我说:香槟这就给您开,橙子却不能卖给您那么多,因为这里不是市场,我感到,他们是在侮辱我。四周的人在笑,认为这个女人跑到英国音乐会上提货来了,就像一篇讽刺小品中所写的那样,可是我却另有打算,我根本看不上这些橙子。——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道,——我这些橙子不是为自己买的,我要把它们拿到包厢里去。——他们想了想,商量了一下,就把橙子卖给了我。在这种情况下,克休莎照例会哈哈大笑着掺和进来,她会说,你干吗要买这么多?——出于怨恨,我回答,出于纯粹的、公开的怨恨。我想,我就是要抱着五公斤橙子走进包厢,就像一个大老粗那样,如果他过于担心自己的名声,果真如此渺小,那就让他叹气去吧,而香槟酒,——我拿起一个杯子,像大家通常所做的那样,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光那瓶香槟,就当着那些满脸惊讶的观众的面,他们就着啤酒在嚼三明治,同时在探讨着那位头上长癣的日本人的长处。我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干了那瓶酒,一分钱也没剩下,然后回到了包厢,包厢里坐着一些尊贵的、可我却不认识的观众,虽说,我发现,我那位胆怯的骑士是认识他们的,我捧着五公斤柑橘类果实走进包厢,自然造成了我预见的那种效果。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变了脸色,狂怒地低声冲我说道:伊林娜,你没疯吧?——我回答:没疯,——然后冲他呼出一口香槟酒气。——他说道:你要这一大堆橙子干吗用?——我喜欢,——我回答,——吃橙子。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怎么,你喝酒了?——怎么,不能喝?——可以喝,——他说道,——但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在这里我们没什么事情好做。——他说道,外表很镇静,他善于把握自己,不会失去控制,很有教养,我看得出来,但是内心里,我一看,却满是惊慌,颤抖得就像果冻一样,我甚至有一点可怜他了,但是我没有让步:不!——我高声说道,——我想把布里顿听完,而你,我说道,亲爱的,别激动,一切都完全会是井然有序的!——他脸色苍白,那样富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明白了:完了,布里顿将成为我们的送葬旋律,他们马上就要为我们的爱情唱安魂曲了,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尽管我喝了点酒,脸红得极为出色。莱昂纳狄克同样默不作声,脸色苍白,但是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依然是一个相当高贵的老人。而我却捧着那些橙子。我坐了下来,指挥再次走上台,一阵狂喜,当然,我也鼓了掌,不过内心里却在自问: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的爱情失落了,我的梦想到了尽头,我永远也无法成为我那位先驱一样的人了,他们刚刚演奏起来,我就立刻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衰老的风吹向我的耳朵,香槟起作用了,我想哭,由于这整段的小调,由于恶心的事情,由于这些已婚的男人,他们拿我当傻瓜,从不过问内心的需求,只顾去闻香柠檬树的味道,闻上一阵,迷迷糊糊,老是让我吃鱼子酱,鱼子酱,鱼子酱,用豪华套房和汽车来诱惑我,但实际上只送给我一些香水,香水,香水,还不时偷偷地看看表,不停地吹牛,吹牛,吹牛,各有各的高招,不一而足:有的吹嘘名声,有的吹嘘金钱,有的吹嘘才华,有的人则吹嘘,他不满于一切,因此你也会看重他,尊敬他,这样就开了一个复式记录的账户,就像爱嘲弄人的克休莎所说的那样,她看不起这帮朋友,在那座不存在的巴黎城,因为它是不存在的,于是,克休莎坐进那辆粉红色的轿车,就会驶入虚无,而在这里,在故乡坚实的土壤上,像她认为的那样,每个职业都充满奇遇、曲折和下流,因此,各人的命运都彼此彼此,她恨这一切,但又无法离开这一切而生活:她回来是为了能笑一笑,她离开,然后又回来,而我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克休莎对此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对不起,不过我有了恋情。——和谁?是和小安东?那就赶快抛开吧!不严肃!——不!——我回答,——我高攀了!是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你的教父,你的获奖者!——我不打算祝贺你,——克休莎皱起眉头。——为什么?他是个名人。他也不欺负我。——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可是我一看: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准备把我撕成碎片,还清债务,再也不打电话了,尽管他很依恋我,没有我他会很艰难的,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展开了有力的进攻,对不起,我说道,我们的协议怎么办呢?——橙子怎么办呢?——他愤怒地问道。——这关橙子什么事!——我们就这样在不祥的会面中争吵起来,但是,事情还没有弄到那一步:我坐在布里顿音乐会上,我非常喜欢,充满赞叹,我满脸通红,在听着音乐:太棒了!太棒了!——但是,我的邻座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他在毁坏我的生活。
我一直像个腼腆的、梳着两个粗粗小辫的中学生,因此,我不会对人蛮横无礼,即便是对那些软弱无力、孤立无助的人也是这样,但是,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当【创建和谐家园】,养活我,索取我的美貌,因为我把自己看得很高,我的美貌是不受制约的,因为,只有一个女人才能够作出评判,有什么比我更美,而男人们是完全没有权利来评判的,他们只会欣赏,至于美貌,比我更美的人我还没有遇见过。有人会问:那克休莎呢?——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克休莎当然是个美人儿,这我没什么可说的,比方说,她就没什么缺点,而美人们却常常是有点缺点的:一张美人的脸,另一面却长满了粉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感到很惋惜,而克休莎,无可争议,是个美人儿,可我却是一个美女,我是纯洁之美的精灵,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把普希金的诗句当成了我的绰号普希金曾在《致克恩》(1825)一诗中写道:“我记得那神奇的瞬间:/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就像昙花一现的幻象,/就像纯洁之美的精灵。”,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也说:你真是一个纯洁之美的精灵!——这也就是说,是不含杂质的美,你的美丽不是大街上的,不是广场上的,你的美是高贵的,让人无法转过身去!——卡洛斯大使也常常这样说,那位中亚人肖赫拉特也常常这样说,可是当我给他打电话,当我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肖赫拉特?——他的回答却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对着话筒嘬着舌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那好吧,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我自己几乎哭了出来。——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回答,这个中亚的大人物,我曾和他坐着飞机到过一个又一个共和国,我们一起吃鳟鱼,他给我读阿赫马托娃和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为我那不是大街上的美丽而骄傲。——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又重复了一遍,对着话筒嘬着舌头,就像那些将真实的情感藏而不露的东方人一样。而弗拉维茨基,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最终看来还是一位朋友:那么,有人会问,他干吗想让我生孩子呢?他的目的何在呢?——可是他却很担心,常打来电话,请我去接受咨询,当丽杜拉不是通过电话而是直接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之后,我就跑过去问他:会有伤害吗?因为我担心,这会不会危害到肚里那个婴儿的性命,那位寻欢作乐的亚美尼亚人会不会弄穿那婴儿的脑门儿?——没有!——弗拉维茨基大夫对我说道。——没有,但是您要小心一些,姑娘,要知道,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你倒是早说呀:我就再也不要生孩子了,于是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冲他笑了笑,作为回答,不过在夜里,我却有些难受,克休莎也说过:我不想要!——那位牙科专家不知已强迫她多长时间了,可克休莎却摇晃着炒勺,表现出惊讶:瞧,简直就像是在中亚!——就在这时,我的心脏承受不住了,它要爆炸了: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橙子,扔了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接着,那些橙黄色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飞向那个日本恶棍和他的那些英国兄弟们,飞向那些身穿燕尾服的提琴手,——接着吧!给你们!——我开始冲他们乱扔,我那位著名的、英勇的骑士早已满脸煞白,他向我扑过来,但是我却将他那把老骨头推到了一边,我推得可不轻,那把老骨头竟然飞了出去!伴着布里顿的音乐,伴着他那部不成体统的交响乐!在音乐还没有停止的时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大厅,这时,三个引座员冲进包厢,就像三条胖狗,她们怀里捧着一堆节目单,正在左边的过道里出售节目单。我向她们砸过去一个橙子,我感到很好笑,大厅里一片寂静,可敬的观众们端坐在那里,包厢里的所有人都躲开我,我和那几位引座员打了起来,别扯,我喊道,别用你们的脏手扯我的裙子!你们怎么敢这样!我在包厢里摆动着,就像一块红布头,那个日本人也满怀兴致地冲我转过身来,所有的英国人也随着他朝我看来,这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莽汉跑进我们的包厢,他们伸手示意,想让我停下来,但是,当着那些英国人的面,他们又不想来硬的,在我走出包厢之前,他们一直打着手势,甚至更像是在进行什么和谈,看来,音乐会开场前的国歌不是白奏的,可是我却在想:叫你们全都见鬼去,我要干架!然而,他们却始终保持一种绅士风度,他们看到我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坐在一起,他们在想:也许就是这样定的呢?也许下达过向英国音乐扔橙子的命令?——克休莎在听完这段故事后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她很为那片混乱而感到满足。——你瞧,她说道,你这个小太阳,原来比我还勇敢呢!我可不敢冒那个险,还是冲着英国人。太棒了!
但是,或许值得补充一下,尤拉。费奥多罗夫在听说这件事后,就中断了和我的交往,他的依据就是,文化遭受到了屈辱,他认为,这是一种文化恐怖主义,是来自我内心深处的一种无知,而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就是:把他赶远些吧!瞧,你们想想,我是在我的一些新朋友的聚会中遇到这位尤拉的,他开始指责我,尽管我当时已经戴上了一个公众人物的光环,而他身上有什么?——你是什么人?——我对他说道。——你这个废物,你算什么东西?——他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在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就像一个为理想而献身的受难者,但是,就在这个时刻,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看到,他们反拧起我的胳膊,在粗暴地对待我,把我拖到走廊上,走廊上也满是人,他们都想看看我,把我撕成碎片,有几位还穿着燕尾服,但是,野兽毕竟是野兽!这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就像我的骑士一样,对聚集在一起的工作人员说道:闪开!——于是,所有的人,应该说,马上就开始闪开了,可是,你们瞧,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却反复强调,说什么她不认识我!所有的人都认识我,可她却不认识!要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甚至连那些从来没穿过燕尾服的人也都知道,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我的莱昂纳狄克,挥了挥他那只并不太大的手,说了句:闪开!
人们闪开了,尽管门口站着民警和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我想带走我那些橙子,可是他们夺去了我手里的纸袋,橙子四处滚动,许多男人立即伸出不灵巧的腿脚,踩起橙子来,弗拉基米尔恶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腕,我们往楼梯走去,在那儿,也有许多好奇的人探头张望,大厅里的音乐停下了,剧院经理跑过来想说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两句,因为他带来的女伴惹出了事情,可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对那经理说道:您最好还是去让音乐会继续进行下去吧!——剧院经理意识到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是对的,便跑去安抚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很快就被安抚下来了,至少,在我们通过工作人员通道走出剧院的时候,布里顿的音乐又在大厅里响了起来,布里顿重新开始了,可是我的脑袋却由于喧闹而疼痛起来,我很少能感觉到我的脑袋如此疼痛!
俄罗斯美女九
我们的车在慢慢地往前走。我俩久久地沉默不语。我们的车就像是灵车。
瞧,我想,他会杀了我的。他有这个权利。
他的白色侧影离我很远,他很不高兴。怎么,你达到目的了?——不!——我回答,我怕他发火,同时我也心怀赞赏,因为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本可以不管不顾,让我被撕成碎片,不过,我们的车就这样往前走着。后来呢?——克休莎问道。——什么后来?后来他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就是终结,他说道,这就是最终的结果,可是他自己仍然拉着我往前走,并未把我扔在大街上。我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一阵偏头痛,一些橙子在我的眼前飞过,那个日本人的目光很奇怪,他斜眼看着我的表演,为这个异域强国的风俗而感到震惊,或者,他是在捕捉什么不好的东西,感觉他的权利受到了压抑,但是,布里顿的音乐又一次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我所有的权利都还掌握在我的手里。你明白吗,他说道,这就是我们那个协议的终结!我张开了嘴。啊哈!瞧,我在想,他真聪明!瞧,这个狡猾的家伙!我没料到!无论是克休莎还是我,都没有料到。一个细致的思想家,将事物层层剥离,而我,也就是说,我又坐到一只破木盆旁典出普希金的童话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由于渔夫夫人的贪婪,她借助金鱼的魔力所获得的一切又全都失去,最后她身边只剩下原先那只破木盆。,落了个一场空,我用指头戳着那面落满尘土的镜子:协议的终结!但是,这却是其余一切的开端!我会进入另一个领域,我会失去金鱼的身份,看来,会变成一个便宜货。我大张着嘴巴:对他的高贵和侧影感到惊讶,我们继续往前开,而他甚至很高兴,似乎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块石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你就开心吧,趁火打劫的女强盗,开心吧!不过之后你会痛哭的,当你跟在那位伟人的棺材后面、沿着那条从未走过的小道迈动脚步的时候,在那座冷冰冰的别墅里,为了瓜分财产你会和安东契克干起架来的,他冲回来,冲回来参加葬礼,不是从奥斯陆赶回来,就是从马德里赶回来,因为这个男孩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他是我的冒牌崇拜者,我马上就看了出来: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而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面前,我却要鞠躬致敬,—— 一个伟大的丈夫!但是,看到他苍白脸庞上的放松表情,我却感到心绪不宁。他解脱了!他出的价并不高,他把我送回家,他的双手散发着驾驶手套的气味,在家里,爷爷伴随着电视打发了一个晚上,正躺在那里睡着,做着一个虔诚的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的梦,一个最可信赖的老兵的梦,他躺在那里睡着,他还满不在乎呢,而他深爱的小孙女已经被人扔在了人行道上,就在家门口,人家最后还道了声“晚安”!唉,没法子,我不再哭了,安静下来,然后走进家门,房间里,那些橙子在我的脚下乱滚,那些身穿燕尾服的人指手画脚,在口吐白沫地喊着一些难听的话,那个日本指挥则在用指挥棒吃一碗堆得高高的凉米饭,不,不是米饭,而是一碗米粥,似乎,战争昨天才刚刚结束,他躺在床上,这个斜眼的家伙,正在狡猾地张望着,而橙子在脚下乱滚,季姆菲依也在我两膝间滚动,嗅着我的裙子,感觉到了一颗相近的灵魂,而我对维罗尼卡说道:别为我哭泣!别哭了!——她却哭了起来,她却哭了起来,虽说她是个女巫,是个坏蛋,虽说她非常理智,因为她不让男人接近她,只有季姆菲依能得到她的赏识,季姆菲依说道:那好吧……也没什么区别……灵魂毕竟是相近的,他在四周跑动,又闻了一下裙子,我一看:他昏了过去!——喂,我对维罗尼卡说,他是你的好家伙!——我揉了揉他的耳朵,弄乱了他的头发,而季姆菲依却龇牙咧嘴地笑着。不过我来找她不是没有目的的,我是来提建议的,好为她祝福,于是,她声音微弱地说道:干吗不试一试呢?……但是你,伊拉,别去碰季姆菲依……——而克休莎会不会去碰呢?——我追问道。——克休莎?——她没有做声。谈话中断了,我没能问出什么名堂,她没有说出实情,克休莎也同样没吐露一个字,一次也没有说过,对我们的友谊也不管不顾,而季姆菲依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就像在看着自己的私有财产,这么说,我的女友们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了我,我自己看了出来,尽管没有证据,但是我已经被完全拒绝了,所以,和季姆菲依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屈辱。非常屈辱。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我回去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莱昂纳狄克为这个争吵而自豪,利用了它,还祝我晚安,让我单独地和梳妆镜一起过夜,我扑向电话,想把所有那些有良心的朋友都发动起来,不过太晚了,太晚了,我在话筒里听到的尽是一些嘟嘟声以及一些恶狠狠的、睡意*!的道歉声,太晚了,唉,算了吧,我单独地和梳妆镜一起过夜,总的说来,这倒也是一件可做的事情,因为我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躺在那里,【创建和谐家园】着,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又回到了故乡,不过我喜欢莫斯科,我在这里待不够,我【创建和谐家园】着,在这虽然很小、却是珍贵的和惟一的事情中寻求慰藉,然而,我没有昏睡过去,我刚刚缓过神来,停止歌唱,就看见:黑夜,天空中刮着惊恐的风,云朵聚集成乌云,月光照在床单上,镜子里,跷着我的双腿,我的双腿和双手,在它们之间是一张被遗忘的脸庞,这时,我拿定了主意,就在那个夜晚,我隐藏起自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因为,他不是在抛弃我,而只是在矫正我,要我服从他,以便之后的一切都按他的意志发展下去,在别墅,在这里,在这套豪华的房子里,我将脸贴在那卡累利阿桦木家具上,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这套房子的女主人。你就开心吧,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今天夜里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但消息会传播开去,到第二天早晨,——果真会那样吗?橙子在滚动,在滚动,最后滚到了一边,不过我并没有等得太久,正当我深藏起那个公开的秘密,将那些虚假的反驳抛到了一旁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爷爷跑过去,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鹦鹉,大声喊道:线路通了!——然后,他用手掌捂住话筒,对我说道:你是在家还是不在家?——在家!在家!——我从浴室里冲了出去,忘记披上一件睡衣,爷爷不好意思起来,蒙住了眼睛,就像那位维涅季克特神父一样,当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撩开我小裤衩上的皮筋洒圣水的时候,我在这两个星期里没有保护好自己,这两个星期像是有半年长,我没能仔细地保护自己,我过的是美人鱼的生活,从一间浴室游向另一间浴室,诱惑那些长相好看的阴魂,想起来都感到可怕,比如,那位汽车维修部的头头就常常一大早躺在床上打电话,责骂他的手下人,可是克休莎离得很远,丽杜拉在治病,她知道,那位老板怀疑事情不妙,裤衩上有脓,私处一定有病,——于是,他飞回了自己的祖国,满世界到处都是日本人,因此,住在巴黎的克休莎赌咒发誓说,巴黎成了一个日本城市,而我,静静地走到电话旁,说道:是哪位?喂!——我听见:传来了莱昂纳狄克不太自信的声音,死者向来不喜欢电话,他认为电话有无数的缺点,常把电话压在枕头下面,而我却故意为难他,责怪他,——喂,你说,说你爱我!说你【创建和谐家园】难耐!你说,你要挽着我的手散步,爱抚我!——他仿佛突然闪现在眼前:等等,别在这个时候,别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是在街头电话亭里打的电话,人家正在拿硬币敲打电话亭的玻璃呢,——似乎是白干了,我当着吃惊观众的面扔橙子,突破民警的封锁线,那道人墙,人墙,——完了!——我俩的地下状态结束了。这是针对他的形象的犯罪。他奔走了一辈子,谢天谢地,获得了踮起脚尖在角落里、在大理石楼梯上奔走的宝贵经验,在他的脸上,深深地埋藏着一种惊慌:主人责骂小主人,小主人责骂小小主人,小小主人则去骂侍童。主人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其余的人则要被冻死,因此,惊慌便落户在了那一张张脸庞的沟壑里,他荣耀的生活在静静地流逝,可是对电话的厌恶今天却不存在了,这也不是说,我是在思念他,——我已疲惫不堪,怀着那些梦想,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竟然解脱了,用一次小小的拯救行动就偿还了我屈辱的哀求,我独一无二的艺术,不过这一次,我并不急于加紧行动,也没有避而不答:我站在那里,听着,水珠从我的身上滴落下来,满脸胡须的爷爷回到了他的房间,他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我说,他想……他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出门治疗她的膀胱去了,说他很想我,问我哪儿去了。我答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在一个人过日子,和书本一起过日子,我爱上了勃洛克……——谁?——是勃洛克!一个诗人。我背下了一些诗。——他沉默不语,已经感到他犯了错误,不该打来电话,开始讲和,但是我知道事情结果会是个什么样子,而克休莎却不相信:真是他自己打电话来的?——她离开我也不行,她会迫不及待地跑回来,而我,虽然和丽杜拉好上了,可是丽杜拉的实用主义却让我感到难堪,她喜欢各种各样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值钱的东西,她崇拜宝石,如果那个日本人回来了,她就不会来我这里了,我也不会去她那里,到那时,我该到什么地方去呢,就算我们仍然满足于我们成功的友谊,但是,克休莎毕竟是克休莎,毕竟是克休莎!
充满智慧的深奥谈话吓不倒她,但是,她对有思想的女性却不以为然,我还记得,娜塔莎怎样迅速地就消失了,她渴望过共同事业的欢乐,却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揭露。她,克休莎朝那位有思想的女性点了点头,她是冰冷的,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泰梅尔亚洲最北端的一个半岛。人的双脚,这里可能是在暗示她的妹妹,不过娜塔莎很快就消失了,我是在贝热尔芭蕾舞会的上流观众中遇见她的,那样的舞会是她的脑力享受之一,当时,我漠然地问候她一声,并从她身旁走过,我冷冰冰的。但是,克休莎却不是这样,她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女人,——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而我却相信她并且模仿她,直到她摊开双手,说道:哎,你怎么想的!……哎,怎么想的。就是想让他亲自打电话来!在所有这些橙子之后……——你根本不明白!——我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他本应该打电话来。要知道,他当时就得出了结论,认为我投降了,伤心了。——好呀,——我没有急着表示赞同,于是他说道:好吧,也许很棒!
我们约定好在他那里见面,不,我还远没有拿定主意,我想看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和他在一间没有圆桶和袋子的套房里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情绪低落,惴惴不安,这不是他的风格,他抱怨身体欠佳,他在唉声叹气: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头,他身上残存着过去奢华生活的痕迹,但是仅此而已!——伊拉!——他说道,把我领到了有卡累利阿桦木家具的屋子里,屋子的窗户朝着院子,一扇扇门上的青铜把手在闪闪发光,而供人进出的那扇门则像街垒一样。——伊拉!——他忧郁地低声说道,同时在抱怨自己身体糟糕。——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身着那身出门时穿的西服,就是他下葬时穿的那件,这是他喜爱的一身礼服,这是他喜欢的一种出格行为:在家里穿西服,为了我!绝对地只为了我一个人!我对他承认,我不相信事情会继续下去,我以为那次争执就是全部的结局,我已经服从了他的决定。他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仿佛那张椅子是别人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服从。他说道,伊拉,我做不到。我似乎回答道,我也是,于是他微微地笑了笑,他甚至开始变了模样,我说我也是,这使他活跃起来,使他容光焕发了!不过我并不急于兴高采烈,我明白了他建议中的意图,他希望我们两个人都妥协,然后一切重又完美无瑕,但是,我何必要妥协呢?我在他那儿失去了什么?我需要他那些痉挛的拥抱吗?需要他那些豌豆般大小的色斑吗?你认为我也是吗,绅士!我沉默了一阵。我只是说,我也是,因为我想说我也是,于是我说了,我也是,于是他就容光焕发了!那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笑了笑,继续讲橙子的故事,讲他如何往这堆大火里撒尿,把一切都扑灭了,然后,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不过,我却不想让一切都顺利解决!我就是不想!于是,我说道:娶我吧。我省去了多余的话,就这样说的,没有铺垫,没有暗示,娶我吧,就这样。我说,你得理解,我厌倦了当老姑娘,但他却总是害怕我会给他丢脸,怕人们会对我说的话指指点点,我说的话就是,如果我爱,我就要忘我地爱,你爱我吗?——他问我,像只臭虫似的深陷在椅子里,他整个人都在怀疑,都在受煎熬,他痛苦并且担心,那一刻,他使我感到厌恶,我回答道,是的,我说,当然,他怎么敢向我发问,或者,我的失望还不够深重,哪怕仅以那些橙子为例?对那些感受、对他那些最新的感受以及他那扭曲的肌肉进行了冗长的解释之后,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回答道:是的,我说,我爱你。我没有故弄玄虚,我回答道:是的!——他对我说:是的!——我说道:娶我吧!我做够了老姑娘!
俄罗斯美女十
看到面部的衰老,甚至连那些有思想的女人,她们不敏感,甚至连她们也会哭泣,皮肤的干燥会吓倒她们那活跃的想像力,她们甚至会去求助发号施令的手臂和声音,甘愿去纵情作乐,沿街兜售自己,可她们仍然能听到计时器的滴答声,因此,她们的眼睛才如此狂热,因此,在她们微醉的时候,她们的话语才像是哭诉,仿佛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一位死者,仿佛心灵感到压抑,它承受不住怨诉,像鸱枭一样飞向黑夜。甚至连这样的女人,也会陷入绝望,在别人的床上喊叫一通之后,也会感到苦恼。
我活着。我经常到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那里去,我几乎不抽烟了,也避免和男人们来往,我那个未来的复仇者在我的肚子里活动着,我别无选择,我无法原谅那些屈辱,虽说我过的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徒的生活,因为我是心怀恐惧的。但是,我怕的不是你,莱昂纳狄克!我知道:你会再次到来的,如果你没有离去,没有丧失自我,消失在死后的迷雾中,我做好了准备,至于说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前一天来过,那这只是我的事情,我的生活小事,我甚至没有提到这件事情,但是他没有忘记干他要干的事,然后他开始盘问,问我有什么打算,他是带着白兰地和香水来的,他的【创建和谐家园】相又一次映在了梳妆镜里,我看着他,在想:什么叫男人?男人身上最主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的女友们是不吝啬辱骂的。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争论起来。维罗尼卡尤其恶毒。她常常抨击我和克休莎:你们骂他们,却又把自己送给他们!——如果就是想送,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克休莎笑了一笑,采取了一种调和主义的姿态。维罗尼卡不喜欢作为一个种类的男人:既不喜欢男人那多毛的身体,也不喜欢他们那被男性傲慢的恶习所蛀空的灵魂。我同意维罗尼卡关于男人灵魂的看法,但是我却喜欢男人身上有毛,就像狗熊那样。娜塔莎也参加过我们的聚会,她的脑袋里满是各种各样的思想和理论。娜塔莎富有权威性地对我们说道,比起男人对我们的需要来,我们其实更需要男人,但是大自然就是这样安排的,要我们做出一个样子,似乎我们不太需要男人,要男人做出一个样子,似乎他们非常需要我们。爱情之花就盛开在这个谎言之上。胡说八道,维罗尼卡冷冷地反驳道。季姆菲依,他也同样是一个男人呀,克休莎顺便说道。季姆菲依,谢天谢地,是另一类人,维罗尼卡不客气地回敬道。姑娘们,我说道,男人身上总是热度不够!男人就像一座暖气不热的房子,你在那里是得不到温暖的。那也要看那个男人是谁,娜塔莎说道。我丈夫那里就暖气十足,热得你难受。虽说不能不承认,可是她还在争辩,说女人们如今已开始公开地追求男人,而男人们的热情奉献就整体而言已明显地降低了。克休莎开始胳肢她,想让她的理论从笑声中流露出来。我们仔细看了看娜塔莎——刺棘一般的毛发,两只【创建和谐家园】软塌塌的,就像别墅里的那把椅子一样,——我们仔细看了看,然后重新给她穿上衣服:非常感谢!
当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映照在镜子里,我提醒了他,谈到他的下流和他的调查,谈到他的嘲弄和他的粗鲁,我们有一些东西,值得共同去回忆,一起喝点白兰地,而我自己,却似乎没有被触动,所有这一切我也完全不喜欢,如果根据镜子来判断,那么,那其中有过各种各样的影像:有卡洛斯,拉丁美洲的大使,总统的儿子前文又说他是总统的“侄子”和“兄弟”。,有我的老朋友,前情人维塔西克。梅尔兹里亚科夫,他走了,就像一只鸵鸟一样钻进了灌木丛,甚至还有这个蠢货斯捷潘,他在十字路口撞了我,使劲撞上了我的大腿:我咕咚一声倒在人行道上,怕得要死,我一看,他还站在我身边,也怕得要死,他的车来回摇摆,违反了所有的道路交通法规,可是,我的一些新朋友却要我相信,斯捷潘的撞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醉酒是装出来的。他不是想杀我,——他想让我残废。因为,我的力量就在于美丽,——报纸上就是这样写的,莱昂纳狄克也这样认为,在这一方面,他称我为精灵,我没有争辩,却感到很生气:我受到了局部的脑震荡,他求我原谅他,他参加了生日晚会,可大腿上却留下了一块青斑,其大小和形状都像地图上的黑海,——那一下撞得多重啊!他不停地诉苦,说要给我钱,在夜里细细地看了我一阵之后,甚至还爱上了我。也许他在假装爱上了我,也许他是爱上了这项任务,谁知道他呢?虽说,我的那些新朋友都确信他是在骗我,并重新提起了那些诸如此类的各种往事。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举出了那个和一位犹太演员与一辆载重卡车有关的经典事例,他还举了一个例子,说一位活动家被人用瓶子砸破了脑袋,而他们一直以为人们是热爱他们的,可是克休莎却说道:他们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劲。没有奇迹,反正什么也干不成。
而我想起了这些。在我拿定主意的时候,我就对他们说,看来,我有汲取各种泛滥之脏物的能力,我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朦胧的力量,维罗尼卡从她的立场出发,问到了那个施暴者,她听到的回答是,实际上每月都要重复一次,这沿街的流亡,这肮脏的门洞,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缩进黑暗的角落,可他最终还是遇见了我:恐怖而又伟岸!——那你就试一试呗!——维罗尼卡说,但是,却没有任何热情。社会问题不会使她激动,虽说我也一样!——似乎,季姆菲依比谁都好!她给自己找到了一种皮革代用品,恶臭和卑鄙,你在都市遇见的一切!我没赞同,如果去帮她,请一些人来,让大家快活快活,那么这就是大公无私,虽说维罗尼卡好像也算是一个女友,她的烹调手艺很高,我常常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回忆起她做的柠檬饼,季姆菲依总能得到最好的一块,在桌子旁边吃得咕噜咕噜地作响,什么事情都不关注,似乎他并不是半小时前那场演出的参加者。无论如何,我都惊讶于他熟练的手法,而且,客人们也陷入了一种窘迫的心理状态:他们开始相互怂恿,女主人也展示出了其艺术,我们取代了那面不合她口味的镜子,也成了一面镜子,她从每对人、也就是每两个人那里收取二十五戈比,早晨,她手脚麻利地做好早饭,对季姆菲依吆喝一声:别叫!——然后就去上班了,去实验室,而季姆菲依,这个寄生虫,像主人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去洗个淋浴,不停地打电话,并不太在意我们大家,也许只有对我是例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要拿走我那份食物:我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腰身:乖孩子!——而维罗尼卡,我一看,正看着我们,带着经久不息的怀疑,她是在吃醋,没什么,她总能平安无事,甚至没人会知道,而我,可以说,干吗要为那对莱昂纳狄克的纯洁爱情而白白地受苦呢?
在和解日,莱昂纳狄克因为他的勇敢而获得了奖赏,不过我也不觉得可惜,因为我想念他,一直在等待他的求婚,但是,得到满足之后,他认定他已经完全得到了我,弗。谢又重新端起架子来,甚至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比做丘特切夫。只不过,他说,他要采用散文式的讽喻、而不是扬抑格的诗句来描写这不祥的爱情。情节照例发生在前线,而我,自然就是一位战地女护士。总之,弗。谢解释道,他准备让我永垂不朽,他在收集素材,甚至眯缝起眼睛久久地打量着我,想记住他喜欢的那些特征:颜色像海浪一样的眼睛,时而是碧蓝的,时而是灰蒙蒙的,充满着神秘的色彩,顽皮的女护士,很是多情,而他,一个受了震伤的中年上校,看着看着,就爱上了她,他看见,精力饱满的她,正在笑着,和那些小尉官们纠缠在一起。作为一位爱好诗歌、读过很多书的女性,我知道,丘特切夫尽管写了不少的诗,却并没有离开他的老婆,而莱昂纳狄克却给出了一个对比:他说,我要把这个故事放到上一次战争的世界性事件的背景中去写,他在接受一家文学报纸的采访时透露了这首天鹅之歌,他说,我要让女护士也长着你这对扁桃状的眼睛。我假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可是我自己却冷静了下来,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中看到了最终的拒绝,于是,我对他说,我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既然他骗了我,至于那些橙子,这不过是歇斯底里,也就是说,是一件女人的事情:歇斯底里!!!——求求你了,亲爱的,用不着说服我,用不着吻我的手,我想嫁人,我想生孩子,这时,他出乎意料地回答道:那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们永远别再见面了,而我要描写你,为你而痛苦,就当你死了,我要去旅行,去日内瓦参加一个大会,然后,去爬勃朗峰,我会回忆起你,我会感到苦闷,而现在,亲爱的,再见吧,不过,在即将分别之前,最后一次,让我们献身于爱情,就像那个孤独的上校,在出院的时候,那儿像是有炸弹落下,又像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件,反正那位顽皮的女护士将要死去,是他自己用那枝枪口还冒着青烟的左【创建和谐家园】杀了她,因为,如果不杀了她,她又会和那些小尉官们缠在一起,而这是他所难以忍受的,于是他就开枪打死了她,再把这一切都写成战争行动,他说,这就是那本书的构思,那本书能让整个国家都失声痛哭,不过我却担心,他甜蜜地降低了声音,他们会禁止出版这本书(有一次,在晚饭之后,他曾想写上一本【创建和谐家园】),一部歌剧脚本已经被预约了,电影界已经折腾起来,说什么人在写剧本:他站在她的上方,叉开两腿,握着那枝冒着青烟的左【创建和谐家园】,一列运送物资的列车在不远处燃烧,天空中,一队战机正风驰电掣地向西飞去,这个混血儿,是丘特切夫和头发蓬乱的上校的混合体,然后,他要前去占领华沙,或者是布拉格,或者是哥本哈根,但是,在道德上他却依然是纯洁无瑕的,他有一位妻子,和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长得一模一样,那真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他家中的十字架,她闷闷不乐地度过了战前的四年光阴,情绪非常沮丧,原因何在,——还是个秘密。
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西尔佐娃洛米纳泽。
你,是我最后的缪斯!由于你,我才重新拿起了笔,他这样说道,但是,他拿起的不是笔,而是我,他很激动,他求我,让我完全开诚布公地对待他,让他在地上爬,跪在我的面前,而我却一脚踢开他,宁愿打架也不让步,于是,他把一根带子塞到我的手上,又更加严实地锁上了门,以防万一。总之,我看出:这是一场告别剧。在这之前,我不瞒你们说,我曾不止一次地抽打过他的两肋,甚至还从中获得了【创建和谐家园】,因为他毕竟是个大人物,一件宝物。我是个罕见的废物,他叫喊道,比我还坏的人,你们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他的叫喊并没有使我惊慌失措,我朝他那张心满意足的脸狠抽了一下,也大声喊道: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恶棍还是废物,你害过什么人,侮辱过什么人,你满身的臭大粪,我不在乎!你骗了我,你践踏了我们的协议,你不敢和我结婚,你这个该死的奴仆!他尖叫着,因为我说的实话而狂喜不已,他喜欢这样,而我却在想:你这样开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以为,我打算和你捉迷藏,我也需要一个丘特切夫!这个【创建和谐家园】着的老人,他爬过来,歌颂我的美丽,你真美,伊林娜,你就是完美,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年老的、骗人的胆小鬼!
我回答:住口,你这个喜欢【创建和谐家园】的家伙!
他跪在我的脚下,浑身颤抖,你是我的女神,等等,等等,而我对准他的后背,抽了一下!又一下!——我不太相信他:我自己也常常怂恿他发出野兽般的叫喊。喊吧,我常对他说,把你心中那份庄重全都吐出来,你的拉撒路就会活过来。我背叛了你,他疯狂地哭喊道,我配不上你,但是,你就最后一次开开恩吧,——让我舔一舔你吧,从脚指甲舔到头发,就用我这个可恶的、虚伪的舌头,来吧,伊林娜,让我舔舔你!——他被口水给呛了几下,他把嘴唇噘得高高的,嘴唇上满是白沫,好吧,我想,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在撒谎,这一次你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挠他,揍他,打他,抽他,——与此同时,他却在不停地舔着,他全身通红,喘息着,小声地说道:最后一次,原谅我,伊拉!这其中曾有过我们的合作:他给了自己以允诺,我也给了自己以允诺,也就是说,我也不感到无聊,若清醒地想一想,离开我他又能到哪儿去消磨时间呢?——他会肚皮贴地爬回来,或者成为一个杀手,因为,和我在一起,他是无所顾忌的。
后来,他对我谈到过这一点,因为,在他前来吓了我之后,他说道,我在你身上立即就感觉到了一颗亲近的心灵,我俩就像是未婚夫和未婚妻。你是我非人间的未婚妻!在人间我错过了自己的幸福。就传统的观点而言,我是一个天才,我却把天赋都献给了社会和自己的安宁,我本想,就这样生活,打发掉这一辈子,但是,我却在生命的暮年见到了你,我的未婚妻,我急忙摘下手套,不再在意一切,并高声叫喊道,我是个恶棍!而其他那些人,伊丽莎,却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好样的,——瞧,他说道,我的辩白中有一个小小的区别,因为就是用这双眼睛,——他用难看的指甲戳了戳一只眼,戳得那只眼差点儿流出泪水来,——就是用这双眼睛,我看见了许多事情,非常多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去碰那些伤口,因为我爱我的人民,这是实话,我的人民是不爱发怒的,是不爱记仇的,不应该!不应该去打扰他们,让他们不安!
我没有记住所有的话,也没有过多地发问:我不是女间谍,也不是爱听掏心话的人,这是娜塔莎的长项,她也许能套出他的话,不过他也许不会对她敞开心扉,不会让她进家门,有一次,他想见一见丽杜拉,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又决定不见了,我和丽杜拉在他面前会如何行事,我全都对他解释了,他迷糊了一阵,提出一些要求,喊叫了几声,最后——还是拒绝了,——不需要丽杜拉,于是,鼻子上已经抹了粉的丽杜拉就留在了家里。
他颤抖起来,我想:你抖吧!抖吧,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他全身颤抖,不停地扭动。待我缓过神来之后,我说道:莱昂纳狄克!你怎么啦?——可他却在呼哧呼哧地喘气,那呼哧声很可怕,似乎他的内脏已经爆裂了,应该去叫医生,我想抽出身体来,可我觉得他的身体已变得沉重起来,但是,他依靠惯性还一直活着,我想抽出身体来,却无意中碰上了他的目光。他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于是我马上明白了:他不想死在我的身边,因为,无论如何,他毕竟没有和我一起生活过,这是我的感觉,也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见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也许,他同样不想见,安东契克他也不想见?不过,他看着我,眼中甚至带着某种仇恨,他要死了,我看了出来,他就要死了。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腮帮,我喊道,你的救心丸放在什么地方啊,硝酸甘油什么的,他不想回答,我跳了起来,我该往哪儿跑呢,【创建和谐家园】,快回答啊!——他的一只手稍稍动了动,他似乎是在说,用不着了,也就是说,晚了!我朝电话冲了过去,他有一部很奇特的电话,你不需要去拨拨号盘,而只要去按按键,他教过我怎样去按那些键,我常常拨打号码100,查询时间,时间已经很晚了,将近半夜一点,外面是春天,我记得,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他的一只手稍稍动了动,他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是在说,用不着打电话,于是,我突然想道:他不想叫救护车来,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他还在操心他的名声。他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满脸是血。我说:药片在哪里啊?应该去打电话。而他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回答,无论如何也不说出最后的话,在他完事之后,而他像一个小伙子那样完了事,有力而又热烈,只不过,他已经受了内伤,他体内的一切都彻底破裂了,我一看,他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了,你们知道吗,就像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麻雀的眼睛。
我跑过去拨打急救电话03,我的解释很不连贯,我无法说清楚:地址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信,我对他说道,你的地址是什么,可是他已经顾不上地址了,他已经没有地址了,他已经像一只小麻雀那样,小眼睛渐渐暗淡了下去……谁也不想遇上这样的事情,可是他们还是要强迫我解释:怎么回事情,是怎样发生的?陆续来了很多人!在亲属中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在特鲁斯卡维茨治疗膀胱,安东契克在出差。我在电话里解释了一通之后,马上向他冲过去,我一看:他已经死了!要赶紧在医生到来之前穿上衣服,衣服破烂不堪,他满身是伤。门铃响了。我跑到门口,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门打不开,废物!我无法打开门,门锁很复杂,就像铁路道口的拦木一样,很长很长,有五个弯头,我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冲着门外大叫:我打不开门!——他们在门外大骂着,跑来跑去,他们发现问题很严重,于是开始砸门,可是,这门也同样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长话短说,在他们砸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了,而他我已经不去碰了,他就躺在那里,看着我的忙乎。
他们破门而入,跑到他身边,把他翻来覆去,不知为何开始往他身上涂碘酒,对我他们也立即有了意见:你要是及时把门打开就好了!……如果我开不了那种门锁,这叫我有什么法子,瞧,我说道,你们看,这种门锁,而他们却说道:你们俩怎么弄成这样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像野猫一样,怎么,你们打架了?我当然会说,请问,我们干吗要打架呢?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上帝啊,写到这里,我又激动了起来!今天,外面刮着寒冷的阵风。怎能不想钻到商店里去大吃一顿呢!……
我对那几位医生说:你们最好也给我一些镇静药,给我打一针,行吗,而医生们却问道,您是什么人?不过,这已经不再是医生们了。似乎,我偷了这家的金银财宝,你怎么去对他们解释呢?我爱他!我爱过他!而他们却坚持着他们的思路:为什么会有这些淤斑呢?唉,好吧,我不好意思起来,我俩玩了一会……做游戏……——你们的游戏很有意思,他们说道,仔细地翻看我的护照,穿着风衣一直坐到天亮,他们不相信我,但早晨他们还是放了我,他们说,他们还会传唤我的,因为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正在飞回莫斯科的途中,执行任务的是一架轰炸机,很快就到,要进行技术鉴定,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但他们还是放了我,我原想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可是,当我带着那张被我的莱昂纳狄克挠得满是伤痕的脸刚刚回到家里,他们就又向我提出了问题:扔橙子的人就是您吧?我高兴地回答:是我!是我!整个莫斯科的音乐界都知道,可是他们却说:您干吗老缠着他?那些【创建和谐家园】们仪表堂堂,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爱他,我重申,你们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经历了一场悲剧,我爱他,他答应娶我,他恨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这个老傻瓜,他爱了我两年,他打算写一部关于我的电影,我这里有他送给我的下列礼物:两枚金戒指,上面镶有无花果叶形状的小块蓝宝石,一个带有金链的处女座徽章,数不清的香水,空空如也的糖果盒,两双鞋子,你们别碰我,别来欺负一个女人,最好让你们自己也碰到这样的事情,让一个人当着你们的面在不恰当的时刻死去!我不得不说出那些有损他名誉的细节,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为了他那些奇怪念头去坐牢?而安东,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也想害我,他说他不认识我,而我却说:他怎么不认识我呢!我到别墅时他也在场啊。幸运的是,我立即想到了守门人叶戈尔,于是,他们又折磨起叶戈尔来,他们认为,我们也许是同伙,他们也折磨了叶戈尔的妻子柳霞,那个女仆,那个醉鬼,波尔多酒的爱好者,他们说,他们似乎认识我,就因为这句话,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立即把他俩赶出了别墅,关于橙子的事也马上彻底搞清楚了,那些橙子对我有利,找到了一些证人,如果说,他们还不能确定我们的爱情,那么至少,我们曾一起坐在包厢里听布里顿,——于是,他们似乎不再纠缠我了,而刨完了园子的爷爷,却扛着铁锹回来了,还没进门他就说道:你知道谁死了吗?
俄罗斯美女十一
他递过报纸。报上已可以看见那片签名的黑森林,一片黑森林,一副镶着黑框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一身盛装,表情严肃,这张照片似乎是专为讣告而拍摄的,但是,在那张脸的深处却有少许的慌乱和歉意,我带着他坐到热水里,好缓解一下内心的激动,煤气热水器在我的头顶上嗡嗡作响,表明它随时都可能爆炸,我读着报,读了一遍又一遍,我要开诚布公地说:我赞叹不已!
不,在这之前我当然就知道了一切,但是,你如此有名,你在每个领域都如此有名,我却不相信,我却没有料到,我更爱你了,由于你的讣告,由于你是个军人,是个播种者,是个耕种者,是个旗手,后来,再也无人可与你相提并论了,我们失去了所有这一切,但你的遗产却将永远是最可靠的后备武器库中的一把钢铁刺刀,我坐在那里哭泣着,脑海里又回响起你说给我听的那些话,你把我称做金鱼,还有那些关于艺术的交谈,那些前往别墅的有趣旅行,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你的温存和你的爱情。你是一位巨人,我把你称做“莱昂纳狄克”,不是没有原因的,你多么喜欢这个称呼啊!我猜得多准啊!因为这是直觉,我也很高兴地想到,你是趴在我身上死去的,你的最后一声呼喊是为欢庆我们的爱情而发出的,我会第一个走在你的棺木后面,至少是在想像中,第一个从那座时尚的墓地中抓起一把土,撒在你的棺木上,在那片墓地里,每座坟墓都能发出尘世道路上的巨大回声,为了彼此密切交往的需要开挖了一些沟壕,死者们也都装了电话,不过遗憾的是,没有柏树,永远上着锁的大门在守护着他们的谈话。
但是,我不可能得到前往这座忧伤之谷的通行证,他们不会让我去看望亲爱的你,你身上盖满了备用的康乃馨和各机关送的花圈,他们不会让我走进那个大厅,在那里,在勋章和荣誉卫队的包围中,你穿着那身出门穿的西服,遮挡起了淤斑和爱情的风暴,你将被展示给公众,展示给学生和士兵(士兵很多),在那里,那些著名的老战士和文化界的书记们满脸悲伤,流着眼泪,在那里,鲜花和发言会使人头晕目眩,不,他们是不会让我到那个地方去的……
穿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裙子,不加修饰,没有化妆,对你来说似乎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我将前去与你告别,和其他人一样。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马蹄莲。我要在一片愤怒的议论声中献上我的那一小束马蹄莲,再悄悄地为你画一个十字,你已经不像是你了,那张僵死的脸庞难看地肿胀起来,你是那次不成功急救的可怜牺牲品,某一个爱说俏皮话的卑鄙之徒,在我的身后叽叽咕咕,说我不应该给你送马蹄莲,而应该给你送五公斤橙子来,但是,那位马德里的季节工安东契克却会用他那只敏锐的、没有眼泪的眼睛捕捉到我,他曾当着我的面高声叫喊,说我是纯洁之美的精灵,他曾在我睡意*!的眼睛前晃荡着,怀着一个想要亲近的胆怯愿望,—— 一个可怜的男人!——接着,几个人将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把我抓住,他们面色凶狠,似乎我不是来送你的,来送我亲爱的男人,而是企图来偷这家的金银财宝的,他们会拧住我的双臂,像对待一位寡妇那样,让我再次蒙受耻辱,而间谍安东契克,则会去像他那位黑桃皇后妈妈汇报情况,她会发誓要向我报仇,似乎听到他死前哀号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似乎他爱的是她而不是我,被他带去听音乐会的人,在莫斯科郊外僻静的酒馆里受到他款待的人,似乎都是她而不是我,似乎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于是,被卫兵那些毛烘烘的手抓着的我,将开始生气,而他们会架着我的胳膊把我送回家,直到这群陌生人办完他的葬礼。
而我在想:她有足够的大度,能让我和她一起在我们共同丈夫的墓前哭泣,因为我既不想去分钱,也不想去分财产,只是想去分享那份内心的情感,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建议我俩结婚,不过他却神圣地守护着他那个家庭,他可怜济娜伊达,他不仅是一个天才的人,而且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从电视那蓝色的海市蜃楼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整个儿地奉献了出去,心中留下的只有忧伤,只有对未来的恐惧,因此他才掩饰起自己的感情,因此他才写作,讲话,证明不应该去碰那些伤口,因为那些伤口已经化脓了,小人物总是不对的,芸芸众生总是心怀不满的,因为历史的意志会超越那种幼稚的、不发达的智慧。叶戈尔被赶出别墅之后,喝了几杯酒,就放肆起来,开始讲一些与主人有关的趣闻,说他有时也很蛮横无礼,如果有谁依附于他的话,说他怎样跺着脚发火,说他会以一副意外的、甚至是轻薄的模样出现在恭顺的女仆柳霞的面前,使年轻的姑娘害羞极了,不过,你是很难叫柳霞感到害羞的!——她只需要给自己斟上一点波尔多酒,把眼睛睁得大一些,于是我清楚了,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其中首先包括他畸形的一家人,能理解他身上主要的东西,这主要的东西他只向我一个人敞开过:这就是那种关于人的无尽的痛苦,他多么希望人们能生活得富裕一些啊!而在他死后,叶戈尔却说道:他什么愿望也没有,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天之后,他说,人们就会忘记他,在他死后第四十天的忌日里,人们不会再来聚会了,如果他们前来聚会,也是为了来白吃一顿,因为死者生前就爱吃。
这话没错。我和他都很爱吃,接受我们点菜的餐厅服务员们都充满景仰,他们知道,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没钱的人,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而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本人,在吃的方面他可一点也不含糊,我们吃得很多,胃口也很好,在这门吃的艺术上,又有谁能与他相媲美呢!由于这些丰盛的食物,一切都美妙之极,这就像是一部长诗!
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原谅他,大家全都扑过去朝那座新坟吐唾沫,因为,说我们这里的人喜欢死者,这话是不对的,我们这里爱的是那些生前没被爱过的死者,而那些生前被爱过的人,人一死——就成了一粒被扯下的纽扣。如果娜济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邀请我去参加追悼会,我是会原谅一切的!原谅一切!——我会成为她的第一个保护人,第一个女友,我会和她一起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思想,他的双手,那双散发着贵重的外国皮革味道的手,而那些连他的一个手指甲也抵不上的诋毁者们,就会公开蒙受羞辱,然而,发生的事情却恰恰相反,命运将我投进了他们的阵营,因为我长久的忍耐到了尽头,因为他们不可饶恕地想把我赶出大厅,他就躺在那里,他们不让我献上我微薄的礼物,这几朵白色的马蹄莲,不,济娜伊达那颗卑鄙的心灵是不懂得和解的!就这样,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沉浸在他的叫喊声中,那时,他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对我哭喊,他把电话掖在枕头下面,他一向对电话持一种怀疑态度,他感到高兴的是,我替他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字眼:臭狗屎!——是啊,我是臭狗屎!——他非常高兴。——臭狗屎!臭狗屎!——有谁敢于这样谈论自己呢,这难道不是一种【创建和谐家园】徒的方式吗?如今,作为东正教会的一位女儿,面对一道深渊,这深渊就是我要把我这个厄运般的小天使生下来的决定,我要做证说: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痛骂自己!——是的,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活动家,他们也曾痛心疾首,沉浸于短暂的、模糊的忏悔,但是,与我的莱昂纳狄克的鞭子相比,他们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没有生在那样的世纪,在那艺术之花盛开的时代,各种艺术的花朵环绕着蒙娜丽莎那丰满的文艺复兴的大腿,在爱情和春天幻想的殿堂旁开放。他那个关于上校的最后的构思,那个上校像丘特切夫一样开枪打死了自己那位不合法的情人,他这个最后的构思里难道没有灾难的沉闷回声吗?这里头难道没有他的忧愁在徘徊吗?!
是的,他爱过我,如果说,老昏了头的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曾以【创建和谐家园】威胁他,尽管她那副肥胖的身体根本就【创建和谐家园】不成,那么,他就简直是个圣人,还有谁能忍受他的别墅这艘吱吱作响的航船呢,忍受所有这些寄生虫和食客,这些非常不忠诚的人,在他们中间我觉得反感,他们并非偶然地把我带出了这闷人的告别大厅,尽管我什么话也没说,也没蓄意干任何事情,我只想不被觉察地走过,就像真正的爱情那样,可他们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了出来,还将我称为女流氓,连爷爷也和他们串通好了,关于这件事情他一点儿风声也没给我透。如果说,他死了,他曾像害怕传染病一样地害怕我,如今他跑到那个地方去了,那地方有个足球运动员在踢球,那个地方的时间却停顿下来了,那样的话,我为什么还要悲伤呢?你就在医院的病床上死去吧,吉洪。马卡罗维奇,虽说从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徒的立场出发我并不反对你痊愈,继续你那老人的可怜生命,因为我不是一个小姑娘,我的生活也并不那样美好!我穿上简陋的裙子,没有化妆,没有梳头,在我遭受屈辱的这悲伤的一天里,我比所有的人都更美丽!但是,他们不给我感受优越的机会。世界很小。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的忠诚的、长期的保护人,已经皱起他那张山羊脸,准备去干加害我的坏事,而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那位幻想的毁灭者,也急不可耐了,想揭掉我的床罩,连头带脑地钻到床单下面去,闻一闻我那不幸爱情的气息。对我,她竭尽了诽谤污蔑之能事!她会因为我的眼泪而高兴,会把这一切都当成我的耻辱,而哈里托内奇呢?什么,哈里托内奇?他会没精打采地转过眼去,开始主持他的会议,而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我,穿着那件夏天穿的彩裙,会突然听到许多关于自己的新观点,他们会突然散布出那些关于我的流言飞语,在屈辱的寂静之中,会议将把我从活人的世界中开除出去,赶到那样一个地方,那儿行驶的火车空空荡荡,什么也没装,我要去向我那位独眼父亲居住的洞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话语的天赋,我要去向那位缺少教养的父亲居住的洞穴,他将生活换成了僻静,那僻静就像是终生的死亡。
但是,小鸟一样的克休莎会从枫丹白露飞回来,她善于获得深刻的满足和沉重的爽快,她会向我提出一个出路,一个大胆的举动,我也会同意的,而她就去给x打电话,仅仅是为了她,他才会放弃对男性种族的高贵偏爱,她去给他打电话,好让他带上他的所有装备,跑到我们这里来,她还说道:在x这份特殊的情感中,你会获得成功的。他会把一切都拍成那个样子,使得画面上只剩下那些艺术花边,你要避免那种庸俗!——我聪明的克休莎,她是对的,我并不感到可惜,虽说我预感到了,我已经迈过那道人们能够相互理解的门槛,为什么?因为我的园子比许多人的园子都更漂亮,许多人都曾多次走进这片园子,许多人都怀疑,还有太多的人践踏过这园子,他们彼此没有信赖,他们也不相信我的真诚,我的园子太漂亮了,那园子里的果实太香甜了,我与我那些被咬了几口的果实在一起,它们已经开始腐烂了,时而是这一面,时而是另一面,因为,你们知道吗,对于一位美女来说,生活在畸形儿们中间,这可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当x赶来,这位可爱的摄影师,细腻的行家里手,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朋友,可是他对女人很冷漠,不过,他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为,除了小安德列,我可以大胆地信赖他,甚至可以和他睡在一起,就像和新生婴儿睡在一起,除了他之外,我从不相信这些冷漠的男人,在他们身上我能隐约地感觉到某种令我屈辱的东西,也就是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我不相信他们,我认为,他们干不成事情,但是原来,他们是能干成事情的,但是,他们完全不想去干,我们在他们眼里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就在这时,x来了,带着他的新式相机,带着他那些近乎古怪的各种装备,似乎要去进行一次水下捕猎,他穿一身仿天鹅绒的衣服,指甲是椭圆形的,他对我们的克休莎充满着一种老式的温情,尽管有些怪里怪气的,克休莎很喜欢他这样,她并不掩饰她的得意,像个胜利者一样,于是,克休莎就对他说道:如此这般。你能做吗?——x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来试一试吧!
俄罗斯美女十二
但是,情人,不是那个和你一起上床的人,而是清晨和你一起甜蜜地醒来的那个人,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深知这一点,他不能原谅我,当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洒下她寡妇的泪水,抢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她告了我的状,目的是为她遇害的丈夫辩护,她丈夫和我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他过得很幸福,就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死的时候也发出了一声相称的叫喊,当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在干她那件黑心的事情,我却毫不知晓,我在为我的损失而哭泣,反复阅读那份讣告以获得安慰,而爷爷,吉洪。马卡罗维奇,却在我身边过着他那种不为人知的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的生活,什么话也不说,似乎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关系,当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殷勤地、带着亲密的颤音邀请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看看,我的头脑中甚至连一丝朦胧的怀疑都没有闪过,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安静下来的,看来,为自由生活付账的时刻已经到了,只不过,我想,他为我们的关系大做广告,在同事和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的面前以我作为炫耀,这全都是白搭,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一直认为,不戴乳罩的女人就不是女人,而是一种最低级的造物,因为,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的胸部早就拒绝服从命令了,我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尽管我们已在同一张桌子边一起吃下了几十斤的盐,在我们一同去逛市场和货摊的时候,在我们被带进去换衣服的那辆大轿车旁,挤满了人,像是在抢着买肉,娜塔莎,那位上帝派来的吃生食的人,两手快速地纺着抽象词汇的纱线,说道,肉的哲学左右着世界,透过肉是很难看清上帝和那些永恒问题的,在她出门的时候,抛开肉,她就能看见空气的构成,并冲着那构成露出微笑,她甚至能看见微生物,而维罗尼卡对她赞不绝口,用肉喂她的季姆菲依,好让季姆菲依长得强壮、凶狠些,但维克多。哈里托内奇,那个山羊脑袋,邀请我去约会,我当然能觉察出不善,我的嗅觉很灵敏,感谢上帝!——于是,我决定拒绝邀请,可是他却一再坚持,而且如此殷勤,如此温情,竟使得我认定,他是憋不住了,要不,他就是听说了什么,想打探一番,他一直喜欢我去给他介绍情况,比较一下各种男人的长处,谁谁有什么,谁谁怎么样,不给饭吃都行,只求你给讲一讲长处和偏差,于是,我的叙述就把他给吸引住了,他非常爱听的一个故事是,一位既不是重工业部、也不是轻工业部的部长,一个素质很高的男人,因为我而受了气,因为,在莫斯科河边一次招待客人的野餐会上,我照土耳其人的样子盘腿坐在那里,还脱掉了那件湿抹布似的游泳衣,那件游泳衣也是那位克休莎。莫楚尔斯卡娅送给我的,她同样对肉的哲学持批评意见,和那位吃生食的人一样,她同样恶狠狠地谈到了时间的【创建和谐家园】,不过我却知道那种永恒,那里既没有深度,也没有仁慈:也就是说,尽是一片难以逾越的沼泽,自卸卡车和蹲在那里的那个好奇的邻居小男孩就埋在那里面,那根钢索也划破了我的脸,蜇了我一下,这样的深度,谢谢了,我可不需要,而克休莎,是在瘦肉和少女的淘气中长大的,还是一个瘦削的九年级女学生,她就和一位女友尝试过亲嘴了,而我那位一只眼的老爸却紧盯着我,他的虐待并不完全是大公无私的,可我对一切却都充耳不闻:关于上帝,他们说,透过肉是看不清楚的,非常感谢!而维克多,也就是哈里托内奇,却能通过部长的难堪获得满足,惊讶于部长的轻信,因为那位部长相信我正在教育学龄前的儿童,正在从事这项工作,于是,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常常会用他那嘶哑的男低音发出开怀的大笑,而我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吃野餐,面对着莫斯科河,他感到这不妥,坏了胃口,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伙人在一起,他们立即被烤肉串卡住了嗓门,这还是客气的说法,但是我却不屑一顾:我坐在那里,我很开心,而部长后来很快就死于癌症了,但是在他死前,他还是与我和解了,甚至还介绍我认识了他年老的妈妈,这就是伊拉,他说道,我对你说起过她,具有典型意义的是,他是个鳏夫,他妈妈很喜欢我,不过他死了,被疾病给熬干了,我还给他送过饭,他的病房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大夫对我说:即便他能站起来,他也不再是一个男人了,而我却说道:唉,没必要了!听了这话,大夫对我说道:您是一个最高尚的女性!
大夫对我说着这话,而部长却一下子死了,尽管住进了医院,他的病也没能被治好,在一个月之内就被熬干了,绝对是不走运,如果他的病被治好了,他一定会结婚的,亚历山大。普罗科菲耶维奇,这位杰出的、耀眼的人物,不过他很严厉,始终不肯原谅我,因为我曾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他常常痛苦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呢?为什么?——但是,我已经被郑重地介绍给了他年老的妈妈,这是最主要的!我们三个人甚至一起围在浆洗得很挺刮的白桌布旁吃过饭,餐桌上还摆着水晶花瓶,这位老太太,她非常非常地喜欢我,而很尊重【创建和谐家园】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为我感到高兴,他更来劲了,答应一定要把我变成舞台上的女王,但是这件事却什么结果也没有,于是,他给我的女保护人们写了一封短信,替自己辩护,他说,他是根据我的愿望去做的,因为我遭遇了一场重大损失,而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洒干了眼泪,却什么也没得到,因为大家都在颂扬我的爱情,公开地用一些含糊的词句去谈论她,不过,想听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而这时,他甜言蜜语地要我前去,什么提示性的话也没有,在十一点钟,于是,我惊讶于他的愿望,身上还带着床上的余温,就直接去了他那里。我一看:一片激动,所有的人都向我这边看来,我想,他们看的是项链,我戴着一串拉丁美洲项链,紫水晶项链,是卡洛斯送的,我要让这个杂种看上我,我一看,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他的女秘书把我领进了大厅,在这个大厅里我们将有一场演示,桌上铺着绿呢布,不过不是为了开宴会,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和其他一些代表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那儿还坐着小黄雀尼娜。我和小黄雀尼娜很熟悉。她爱吃奶油蛋卷,却不知道我们女人的尿到底是从什么部位撒出来的,当她得了膀胱炎之后,她来问我,我也就和她分享了我的知识,但是我们并不十分亲密,波里娜也坐在那里,她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得意,肖马“肖马”是“谢苗”的爱称……爱普施泰因也在那里,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转过眼去,说起话来,他说,进行一次讨论的必要性早就具备了,是时候了,然后,他让母狗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讲话,她是我的直接上司,他说,她能表达出大家一致的意见,于是,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奔向自己制作的讲台,奔向讲台上的那个麦克风,似乎要对我的服装进行一番评论,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窃窃私语,而我却仍旧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在想,大家干吗要来这里呢,甚至连那些身穿皮夹克、嘴里衔着大头针的裁缝师傅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还有那些穿着半透明衬衣的女裁缝,他们干吗要从自己的窝里爬出来呢?自从干部处的档案被大火烧了之后,我们的办公室里还从未这样喧闹过,我盘腿坐着,波里娜冲我大喊大叫,说我不应该盘腿坐着,说我戴了项链,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也在说话,我看见,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在竭尽全力地看那个人的脸色,模仿那个人,那个人说,这不成体统,最后他说,您该坐得端正一些!好吧,我坐了下来,然后,波里娜就开始说东说西了,说到纪律和形象,说到外在的形象和内在的形象,她说道,外在的形象我们刚才已经看见了,到处都是项链,至于内在的形象,如果不更坏的话,那么,去这样问上一句也许是很有意思的,比如说,塔拉卡诺娃想的是什么呢,她希望得到什么呢,不过,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已经为时过晚了,因为,她说,我们已经多次问过她了,不止一次地找过她,和她谈过话,她本人谈过,这位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也谈过,她说,有过那样的谈话,关于形象问题,可是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了,纪律很差,这有可怕的表现,我们的工作是很特殊的,要互相盯着,如果某人的闲暇时间弄得很不成体统,这也会影响到大家,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结果,果然有人弄得很不成体统了,出现了种种迹象,她说道,在各个方面,我本人就不止一次地看到,在那些任务很是棘手的出差中,常常会出现一些举止放肆的男人,还有酒,而且直到纯酒精,这些都会出现,尤其是男人,他们会死死地缠住你,就像蜜蜂叮着一块蜜糖,请原谅我的用语,一块变了质的蜜糖!那可不是我们的蜜糖!纪律的缺乏,全民大众都知道,我们也注意到了,这就是一种方式隐蔽的不劳而获,我们如果直说的话,而我不认识的那个人,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一直在瞄着他,一直在随声附和他,整个大厅,也就是说,我的那些女同志们,都在听着,波里娜说道,所谓的忍耐已经到头了,她说,是作出决定的时候了,项链帮不了我的忙,那没什么可炫耀的,衣服中的秩序也众所周知,她的胸脯在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游泳的时候会耷拉下来,她不提这事,却把它推到了我的头上,而我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我的两只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因为我和克休莎一样,不轻视睡觉,不喜欢过睡不好觉的日子,这时,喜欢吃奶油蛋卷的小黄雀尼娜,由于发言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只有抽烟,只有那些像蜜蜂一样的男人,倒也没什么,不过,她说道,让我们完全弄不懂的是,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而先前发过言的肖马。爱普施泰因说,他一直持怀疑态度,不过,他说,她是被一种不健康的气候所包围了,甚至,——怎么说呢?——是一种崇拜的气候,我们感到惊讶的东西,他说,也许就是一种视幻觉,因为气候就是不健康的,似乎,他向维克多。哈里托内奇的园子里扔进了一块石头,不过后者却毫不理会,他坐在那里,气呼呼的,主持着会议,而那些嘴里衔着长别针的裁缝们却在门口张望,我感到:事情不知为何突然转变了!这时,小黄雀尼娜无缘无故地冲了出来,她也是我的代表,唉,好吧,爱普施泰因,他周游过许多国家,也是本地的立法者,而小黄雀尼娜,一个未确立命运的代表,出于怜悯,我曾领她去餐馆看乐队,没有人邀请她去那家餐馆,当时,我们正在非黑土地带旅行,她无缘无故地说道,如果突然发生了战争,伊林娜。塔拉卡诺娃会不会摘下项链,成为一名志愿兵呢?她说,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尤其是在多事的背景下,而波里娜急忙补充说,瞧着吧,塔拉卡诺娃不会成为志愿兵,而会成为臭名昭著的弗拉索夫将军原为苏军中将,卫国战争期间叛变投敌。的情人,情况如果这样,我们就要抓住她,这难道还不是十足的亵渎行为吗,她竟成了我们的形象和同类的广告,她成了举止的广告,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她甚至成了发型的广告,说真的,我们是以什么人为榜样的呢?爱普施泰因喊道:要知道,不是以波兰为榜样的!而我大喊:喂,这太过分了!而我自己在想,他们暗示的是什么,那个弗拉索夫指谁,也就是说,我是明白的,我不是傻瓜,但是,弗拉索夫和这有什么相干呢?我的爱国主义激昂起来,我喊道:不对!这太过分了!——而他们却回答我说,这并不过分,一切都对,他们说,我该闭嘴了,别老晃悠着项链,而我偏晃悠着项链,使人们陷入了可以理解的困惑,因此,您得作出回答,面对聚集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他们说,我是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一切都很清楚了,而小黄雀尼娜还要宣称一遍,如果只有男人和酒精和饭店里蓬乱的床铺,倒也罢了,如果这里头再加上女人,老实说,从最好的方面来讲,这里也会显露出一副最凶恶、最恐怖的面目,肖马。爱普施泰因说,不会有宽恕,而那位名叫杜加林的陌生男人,甚至满脸涨得通红,那样富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竟使得我安静下来,甚至没去回绝那些诬陷,而他们对我说,听一听同样对我有好处,似乎我的举止并不十分谦虚、优雅,谁又能去对他们加以评判呢?于是,我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
于是,他们排成了长长的一列,一个比一个更漂亮,每个人都在给我说媒,说我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将军的情人,还在我身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缺点,他们纷纷提出批评,甚至连那些手里的活还没干完的裁缝们也发了言,把他们做的服装吹得天花乱坠,并请求我别以我的诡计使这些服装蒙受耻辱,不要去穿它们,而我也不太想去穿它们,对于我来说这也同样是一泡臭狗屎,但是,听到这些话,我毕竟感到有些奇怪,而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一直在生气,把眼睛转向一旁,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憋不住了,由于内心聚积起的对我的敌意而痛苦起来,她憋不住了,小黄雀尼娜就去安慰她,建议她吃奶油蛋卷,于是,她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就像是在小吃部里一样,他们甚至不让我拨弄项链,他们朝我扑了过来,这些裤裆里的虱子,而我坐在那里,没有去拍打他们,只在那里听着,肖马。爱普施泰因已经喊完了,那位姓杜加林的陌生人已渐渐淡化了他那失控的愤怒,他也举出了一些例子,说我对集体产生了危险的影响,他说道,你们看着她,也许甚至会把她给看大了,你们会惊讶于其外貌,而对其内涵估计不足,我想,事情就要结束了,这股自发势力会平息下去,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我的天使保护人,我个人利益的捍卫者,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弗拉维茨基,也脚步轻快地走上了讲台,说了起来,他口齿有些不清,声音却很甜蜜。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看上去是个外人,可是我的情绪却是非常明确的,我亲爱的病人们,我不止一次地给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做过人工流产,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我不打算去计算次数,因为我记不清是多少次了,准确的数字我给忘了,虽说,医学秘密在你们面前并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因为,你们代表着你们上级工会的意志。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毫无疑问。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哭)呜—呜—呜—呜—呜!!!!!
小黄雀尼娜:嘣—嘣—嘣!
杜加林:接着说。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兴奋地):每一次我都很震惊!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正确!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和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毫无共同之处,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她那些话,她不想被迫地把孩子生下来,虽说,作为一名医生,我不想做恶事,而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弗拉索夫将军:她是我的联络副官。
肖马。爱普施泰因:是名女罪犯!可你身上却没有烙印!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
我们是身穿白大褂的人
我们愤怒谴责俄国堕胎的祖母
我们是身穿白大褂的人
我们不让俄国堕胎的祖母进家门!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我是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难于言表地非常高兴!
大厅里的众人:友谊。友谊—谊—谊—谊—谊!!!!!
裁缝们:瞧,伙计们,将军!
弗拉索夫将军(戴着镣铐,站在齐脚脖子深的水中,浑身爬满了耗子):我所有的犯罪念头都来自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塔拉卡诺娃,她是个意大利女骗子,墨索里尼的姘妇。
裁缝们(哭着,并唱道):
蟑螂和蜘蛛
住在我们的家里。
有学位的家伙
蟑螂和蜘蛛
都有【创建和谐家园】癖!!!
小黄雀尼娜:嘣—嘣—嘣!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和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当众接吻。)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疯狂地鼓掌):瞧,这才像回事!
我(叫喊道):是你,爷爷!!!
(爷爷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他的勋章和眼睛闪闪发亮。他经常用牙粉擦洗勋章。他不认同牙膏,认为它是一种有害的、危险的发明,会将人民引入歧途。爷爷登上了讲台。)
爷爷的发言
亲爱的同志们!
我的亲孙女,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塔拉卡诺娃……
……
……
……
……(沉默。)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爷爷(沉默。)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您是有稿子的呀。
爷爷:我把它给弄丢了。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 (以协商的口吻):他把它给弄丢了。
爷爷:我可以就这么说吗?不要任何修饰?
杜加林:你说吧,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
爷爷:好吧,我就从这里讲起,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关灯,浴室里的煤气热水器也不关,这会引起火灾的,所有的东西都会烧得一干二净,我可不想被火烧死,可以说,我活了一辈子,可不是为了在年老的时候被烧死,至于她整天身穿一件日本和服在屋子里溜达,我倒不感到可惜,溜达呗,反正你也没有良心,但是,如果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或是从什么一个角落里钻出来,抓起电话聊了起来,那样的话,(对杜加林)小伙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就会像一个病人那样,精神上受到【创建和谐家园】,他们在她的房间里过夜,他们哈哈大笑,弄得到处是水,似乎无处下脚,水甚至会流到过道里来,而且,她还躺在床上吸烟,我很激动,睡不着觉,如果在年老的时候被烧死了,这毕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一次,我没说假话,我在她的床上看到一大摊血,我本想问问她,但是说实话,我害怕了,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但是那摊血是有过的,至于她身穿一件日本和服走来走去的,我是没有意见的,因为那是件不错的和服,虽说,当然也是下流的……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你根据这些情况能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吉洪。马卡罗维奇?
爷爷(叹了一口气):什么样的结论呢……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比如说,你们能不能一起生活下去?
爷爷:啊,这个!……好吧,就从这里说起,由于火灾的威胁,作为一个受尊重的人,我和她生活在一起似乎是不合适的。我也不需要她的任何照顾!见她的鬼去!(跺脚。)
大厅里的众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传来一声枪响。怎么回事?是弗拉索夫将军开枪【创建和谐家园】了。
裁缝们(抑扬顿挫地):有窟窿的英雄!有窟窿的英雄!有窟窿的英雄!
一位穿白衬衣的女裁缝:姑娘们!让我们去揪下她的头发!让我们用别针挑出她的眼珠!
姑娘们:走呀!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严厉地):嘿—嘿!不得胡来!
小黄雀尼娜(兴高采烈地):嘣—嘣—嘣!
肖马。爱普施泰因:弗拉索夫将军的尸体为什么要开枪【创建和谐家园】呢?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温情地):那又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