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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卡洛斯是不是一位好大使,但他是一个好情人,这一点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他把他的大使馆变成了莫斯科最快乐的地方。他非常进步,迫不得已,也没人去阻止他。他如此进步,去参加招待会时会开一辆日古利吉普车,还要挂上他那面像睡衣一样的小彩旗,而且不带司机,可是我却知道,他的【创建和谐家园】里有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轿车,夜里我们就开那辆车到处跑,在我想兜兜风的时候。他把地下室改造成了舞厅。他从格鲁吉亚大街的外汇商店里买来无数的食品饮料、香烟和酒,经常举办疯狂的宴会。莫斯科的知识界人士都到过那里。贝拉。阿赫马杜琳娜阿赫马杜琳娜(1937— ),俄罗斯女诗人。就是在那儿对我说的,孩子,您美得无法形容。卡洛斯的舞跳得很好,可我跳得更好,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并做出了正确的评价。我留在了他那里,而最后一批客人在天快亮时也散去了,警察挨个儿给他们敬礼。我是大使,——卡洛斯手里拿着一只杯子和一瓶莫斯科牌伏特加酒,对那位守卫宅子的民警说,——如果你不喝下这杯酒,我会生气的。——那位民警害怕惹友好国家的大使生气,就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我留在了他那里,原来,他【创建和谐家园】的功夫还要胜过跳舞。我们伴着古典音乐【创建和谐家园】,那一夜,他那张宽大无比的写字台就成了我们的床铺,桌子的远角堆着一小摞书本和纸张,其中含有那个香蕉共和国转眼即逝的秘密,但他并不是一个黑发男人,嘴上也没有那道能体现出粗鲁热情和虚伪誓言的黑色唇须。他那副南方人的外表已经被牛津的优雅所弱化、所驯服了,他在牛津读过书,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我遇到的并不是一个红极一时的暴发户。他用那贵族式的安静征服了我,我不信克休莎的话。
克休莎一年之后回来了,假装是出差,为一个展览收集资料,她穿得那样的随意,那样的无可指责,甚至用不着去看一眼她的裙子、靴子、线衣和睡衣上的商标就可以断定,它们都属于最有名的时装,更不用说那辆人人都要跑过来围观的粉红色轿车了,但是,还没来得及从那辆车里钻出来,在长途旅行之后冲个澡,换身衣服,她就开始臭骂自己的丈夫了,捎带着还骂了那片梨园。我早就能弄懂她的意义,只要只言片语,只要一个暗示,甚至连一个字眼也不需要,此刻,只要看一眼她那张无可比拟的脸,我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我没有说话。而在一通忙乎之后,在她总会给我送上的那些礼物之后,我俩终于躺了下来,我要求她做出解释。我想,难道克休莎真的脱胎换骨了吗?不,我对自己说,即使这样,我也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实际上,我会原谅她的一切,我不会和她吵架的,但是要知道,我想做的不仅仅是原谅,要知道,我不止一次把她的举动与自己做比较,直到结婚前夕她都没对我透露她的举动,因此,我要求她做出解释,而她,打着哈欠说,去习惯好的东西并不难,小太阳,但是还必须去习惯,好的东西不再是好的了,变得什么也不是了,一切又全都从零开始,还会有损失。——这是什么,是怀旧吗?——我问道。她有气无力地表示了【创建和谐家园】。——可是你还说什么:损失……——唉,她说道,这事我们明天再谈,然后,她吻了吻我的鬓角,可是第二天,她却已经在由于另一个原因而发怒了:昨天夜里,她那辆粉红色轿车的雨刷被人给掰走了,轿车的前罩盖上写上了两个大大的字:“【创建和谐家园】”。她骂出了粗话,这我听得懂。在商店里,人们围着她嚷嚷。站在她身边,我也获得了很大的满足。她要通了打往枫丹白露的电话,长时间地和那位口腔科专家唠叨着。真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她说道。还没有出嫁,就想要孩子,就像在我们的中亚地区那样。颓废。而且,他又是那样一个爱吃醋的家伙!……等一等,——我说。——怎么!——克休莎挑衅地说。我什么也没说,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尽情狂欢,这已是第四个晚上来安东这里,克休莎发现,安东很像年轻时的阿列克赛。托尔斯泰。这好吗,还是怎么着?——我问道,老实说,无论是年轻的托尔斯泰还是年老的托尔斯泰,我都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只知道那条模样特别的托尔斯泰街。——这要取决于心情,——克休莎说,——我是在巴黎和他认识的。——他在那里做什么?——经常【创建和谐家园】。——我们驶出了莫斯科市界。——克休莎!——我激动起来。——我们在往哪儿开呀!——四周一片黑暗,但雪已经不再下了。
在出城的检查站,交警拦住了我们。——你放心,——克休莎说道,把她那顶黑色的针织小帽往下拉了拉。克休莎摇下车窗,与那位交警亲热地交谈起来。她与他们关系很好,经常给他们送些一次性打火机、钥匙链、圆珠笔、香烟、瑞典避孕套、磁带、口香糖和带有裸体女人像的小年历片,——那些年历片让他们头脑发昏,——她很开心。她车上的杂物箱里满是这些珍贵的破烂。那位脸被冻成了棕红色的交警,姿势漂亮地敬了一个礼,让我们路上小心,随后一直拿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继续往前开去,很快就开进了森林。——这在欧洲是不可能有的!——克休莎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她沉默片刻,又添了一句:野蛮人……
她是前后矛盾的,我的克休莎,无论是在这个晚上还是在后来。越往后,她越是前后矛盾。她在那边住得越久,她前后矛盾得就越厉害。
在别墅小村里,亮着稀疏的灯光,传来稀疏的狗叫声,但道路却清扫得很干净。路上我们又稍稍喝了几口,于是,我们彻底走不动了。克休莎笑着,抱着我的两个膝盖。我们感到很热。克休莎按响喇叭,声音如此之大,似乎她就是这里的主人。四面八方众多的狗突然尖叫起来,但却没人来给我们开门。车上的表显示为三点钟。我什么话也没说,但为了打起精神我喝了一口马爹利。终于,大门打开了,我们在汽车前灯射出的光柱中看到一张满是胡须的脸,大胡子穿一件黑皮袄,他打量着汽车,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却又带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疑惑。后来,这位生有一对牛眼的守门人注定要在我的生活中扮演某个角色,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料到这一点。不知是守门人认识克休莎,还是他心头产生了对那辆汽车的尊重,反正,他想了一下,就放我们进去了,于是,我们驶进一处院落,我觉得这院落像是一个大园子。克休莎让车滑行到房子跟前,入口处灯火通明,于是,我们钻出了充满乐声的汽车。克休莎迈了几步,就无力地倒在了雪地里。我赶过去想帮帮她。我俩躺在雪地里,看着那几棵树梢在呼啸不止的松树。——真爽啊!——克休莎说着,笑了起来。我表达了同感,但因对身边这幢房子的规模感到惊讶,我还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克休莎,我们这是在哪儿呀?——在俄罗斯!——克休莎回答,对此坚信不移。在雪地上的感觉很好,于是,我俩就把穿着薄【创建和谐家园】的两腿举向空中,一通乱蹬。一个只穿一件衬衣的人走到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我们,喊了起来:克休莎!——安东契克安东的爱称。!——克休莎也喊了起来。——我们在洗雪浴呢!快到我们这边来啊!——你们会着凉的,傻姑娘们!——安东契克友好地哈哈大笑起来,冲过来要把我俩拖出雪堆。——安东契克!——克休莎说道,她抵抗着,不愿站起来。——你会不会干我们两个?——会的!——安东契克嗓音兴奋地答道。——那好吧,我们走!——克休莎说着,不再抵抗了。安东搀着我俩的胳膊,拖着我们向台阶走去。——总的说来,“干”这个字眼,——克休莎推理说,由于雪浴,她浑身已经湿透了,但戴着那顶不祥地扣在眼睛上方的黑色小帽,她却显得很漂亮,——这个字眼啊,——克休莎指出,——使俄国式【创建和谐家园】的沉重事情变得轻松了……我在内心承认她说得对,但我没有说话,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我还有些不好意思。
在台阶上,安东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我们很快都自报了家门,然后,大家就冲进了暖和的房子。脱下皮衣,我们走进餐厅,那里有各色人等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晚餐的残羹剩饭,但也许,他们并没有坐在那里,也没在吃残羹剩饭,——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因为,由于热气和新印象,我脑子里一下子短路了,就像克休莎一样,她什么都忘了,甚至连我们是怎么来的,她是怎么和交警谈话的,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你短路的时候,当你开始生活在另一个空间里,把你自己全都抵押了出去,甘愿由一个善良的保护人来为你担保,可你却从未见过这个担保人,在这个时候,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呢?有时,你突然浮上水面,挺在水中,然后又再次沉到水下,然后就——再见吧!
就这样,在那个夜晚,在一个个短路的瞬间,我浮了起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是手脚乱动的克休莎,她那张扭曲的脸向我伸了过来,它伸得很长,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抖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反对还是赞同这种态度,但是,一个更绝对的景象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它压向我的面颊,变得滚烫。看来,我就是由于这一情况才浮上来的,这情况就是,另一个从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抓住了我,而克休莎,却像月亮一样,从右边的什么一个地方升了起来。看来,我被包围了,我感到迷惑不解,我在台阶上只与安东一个人见了面,克休莎也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从我身边爬开,于是,我俩拥抱着,飞到了空中。满怀激动和热情,我俩张开四肢,升到了高空,——我们在飞行!在飞行!伸着脑袋,相互追逐,笑着,尖叫着,——我们在飞行!在飞行!接着,我再次短路了,记忆沉睡了,——突然一阵疼痛,我发出一声叫喊!我朝高脚杯迈出一步,给自己一刀,躺倒在自己的脚下。
安东身穿一件长衫站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一只杯子。喂,喝点!——我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却又瘫了下去,没有支撑的力量。安东坐在我身边。他的下巴很肥,很小,不像样子,我不喜欢,于是,我就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窗台上有几朵紫色和白色的高山兰,而再往外看,就是冬天了。——气窗!快打开气窗!——我请求,并抿了一口酒。这是香槟。我一口就干了。他又给倒了一些。我又一口干了,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你太棒了。——安东微笑着,轻轻说道。香槟起了作用:我活了过来。——你也不错。——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竭力想回忆起那分身的人,回忆起我和克休莎的共同飞行。——克休莎哪儿去了?——没看到克休莎,我着急起来。——她一大早就去莫斯科了。她有事。——安东解释道,他的话强化了我对克休莎的钦佩,借助意志的力量,她总能迅速清醒过来,步入白天的生活。一夜不睡觉,她反而能变得更精神,更活跃,只有那双浮肿的眼睛会让一位内行的男人产生狡猾的联想。在两种生活中,她都能保持自我,从不会散架,她能把技巧和温柔结合在一起,把同样的【创建和谐家园】赋予黑夜和白天,在黑夜和白天都能找到自己的迷人之处。我却恢复得相当慢,第二天就完全垮了,尤其是在冬天,在冬天,天色从中午就开始暗淡了,而在那暮色之中,人就想穿着暖和的绒衣坐在那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静静地看着壁炉,而在这座神奇的别墅里就有这样一座壁炉,还有油画、白桦木家具、书橱、小摆设和地毯,那些地毯轻重不一地压在镶木地板上。——你很棒呀!——我对安东说道,我因为那口香槟而心怀感激,于是,他俯下身来,吻了我,而我迟疑了片刻,便招呼他到我身边来了,尽管他的下巴很肥,很小,不像样子。
我在天蓝色的卫生间里梳洗,卫生间的整个瓷砖墙面上画着一个正在盆中洗澡的美女像,他们的二楼上,还有一间真正的芬兰桑拿浴室,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往下走,感到有些头晕,由于头晕,我感到一切都是模糊的,缥缈的,但是这样也很爽。安东请我坐到餐桌边上去,他替我挪开椅子,露出了一个有些空洞的笑容。摊了一大片的冷盘并不太吸引我,可它们那好客的丰盛却感动了我。又高又瘦的女仆,也就是守门人的老婆,看上去很可爱,但眼球有些突出,嘴巴像是鸡【创建和谐家园】。她并不知道自己嘴巴的可笑,仍把双唇涂得鲜红。守门人自己则从厨房里探出半张脸来,对我这个人很感兴趣,以便随后和他老婆一起对我来一番评头论足,我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可安东却要请守门人过来,安东心情很好,对自己的能力做了证明之后的男人,不可避免地都会拥有这样一份心情,他与守门人称兄道弟,请守门人过来干上二两酒。这个提议让守门人显出一种戏剧化的恐惧相来:他举起两手轻轻一拍,两眼骨碌骨碌地转,然后回绝了,借口要去收拾散落在【创建和谐家园】里的煤。只有最爱喝酒的人才会这样回绝伏特加,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守门人的老婆,看来也是一位喝酒的好手,首先接受了劝酒。在他们相互劝酒的时候,我斜眼看了看四周。这不是一座普通人家的房子,我感到遗憾的是没有向克休莎问清房主是谁,虽说,他没戴结婚戒指,这给了我很多信息,而使我获得更多信息的,却是壁炉上方以一位旗手为首的那一排绿色小兵。热汤端了上来。这多油的、滚烫的汤真叫我开心,白色的汤盆冒着热气,这种汤盆已经被人淡忘了,在吃饭时也不再用了,就像胶皮套鞋一样,也已经被人忘了。这热汤是多么有益健康啊!热血涌上了我的脸庞!不,生活中毕竟还有一些明亮的时刻,并不仅仅是风雪和暮色!
但问题还不在这里:在清晨醉意的惯性中,我在开心地喝着热汤,而安东把他那张灰黄色的脸凑到我跟前,带着橡皮图章似的、广告式的微笑,向我说着补充的恭维话,这些话不仅说明了他的殷勤,也说明了他的教养,我喝着热汤,安东在说,漂亮女人他见了不少,但漂亮女人中很少有人在睡觉时也漂亮,因为在睡觉时,美女的脸是松弛的、丑陋的,脸上会显露出难以磨灭的庸俗痕迹和原罪的痕迹,可是,在我沉睡的脸庞上,他所看到的却只有真诚和美丽,——就在这个时候,在清晨醉意的惯性中,一扇新门在我的生活中敞开了,带着12月的严寒,迈着一个成功男人和名人的坚定步伐,莱昂纳狄克走进了这扇门!
俄罗斯美女四
他在我婉转起伏的笑声中走了进来。我仰着脑袋笑着,因为一种幸福的怀疑而发笑,我怀疑的是,在这个醉了酒、做了爱之后的睡梦里,在我还没有恢复过来的时候,也就是说,在我从一种昏迷状态转入另一种昏迷状态的时候,我居然还能是美丽、真诚的,而这位后来证明是个罕见的臭大粪的安东契克,则向门口转过身去,说道:啊,你好!——我回过头去,于是我就看见了你,莱昂纳狄克!
你不是从严寒中走来的,不是从朦胧的门厅里走来的,你边走边松开薄皮驾驶手套,因为,尽管年龄不小了,你仍然是一个驾驶迷,——你是从电视屏幕向我走来的,走在那个闪亮小匣子里的蓝色中,走在从容话语的云雾中,你是从艺术天地里升腾起来的,是从成就和尊重的花环中升腾起来的,——只不过,你的个子比我料想的要矮一些,人也比想像的要瘦一些,但你的脸庞,伴着满头的银发、微微泛红的额角和蓬松的完美分头,闪烁出的却正是生活成功的无误光芒,虽说在那脸庞的深处,像我后来所发现的那样,已经藏有某种惘然。
唉,如果我当时还没有在克休莎那所培训举止的好学校里学习过,如果我没有过卡洛斯以及他那种牛津化的优雅,如果我不曾在“民族”饭店的餐桌旁同时和三位大使坐在一起,还不包括埃塞俄比亚的临时代办,如果我没有和包括加夫列耶夫在内的那些大人物们、和那些与你相比要次一等的名流们交上朋友,那么,在我俩相见的时刻,我一定会惊呆的!但是,我已经不是从故乡那座古老的城市跑到莫斯科来的二十三岁的傻姑娘了,凭良心说,故乡的城市没有任何好东西,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没有像一个女中学生那样跳起来。我没离开椅子,我在等待他的目光和问候,在这一问候中,我敢发誓,已经包含有兴趣,而不仅是一个特殊人物抽象的礼貌和人道。——你们认识一下吧!——安东容光焕发,他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他被介绍给了我,说出了名字和父称,他的手也伸了过来。——而这一位,——安东说道,接着,他俩欣赏起我纤弱的脖子来,我的脖子小鸟似的从彩色的、但主要是淡紫色的衣裙中钻了出来,这裙子有点儿像吉卜赛人的衣服,但若从优雅的角度来看却是完美无缺的,这是我的叛徒克休莎送给我的礼物,她把我扔给安东契克,来演出这段早场戏,作为不体面爱情的补充物,男人们需要这种补充物,与其说是出于贪婪,不如说是出于身体那种下意识的想恢复疲劳的需求。——而这一位,——他俩欣赏着,弗。谢僵硬的侧面像也变得柔和起来,那侧面像就像是在庆祝胜利的节日里冲压出来的像章,趁着热乎劲儿,他乐意把这像章送给任何一个老乡,虽说,在他办公室里挂着的那些带有题赠的照片上,他的侧面像由于升高的温度而有所融解了,但是,在每一张照片上都可以看出,年轻时的他是一个意志坚定、头发蓬乱的人:瞧,这是海明威在目光敏锐地看着弗。谢,握着弗。谢的手,背景是一个非俄国的南方城市,而弗。谢也同样在目光敏锐地看着海明威。——而这位老寿星又是谁?——这是当时富有传奇色彩的吟唱诗人江布尔江布尔(1846—1945),哈萨克民间吟唱诗人,1941年曾获斯大林文学奖……——我不知道这个人……那这个表情客气、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的人呢?——是加里宁米哈伊尔。加里宁(1875—1946),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曾任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那是我得到的第一枚勋章。你看。这是在前线。和罗科索夫斯基罗科索夫斯基(1896—1968),苏联元帅,曾任苏联国防部副部长。在一起。——这一张呢?——这张没意思,是什么一个民间合唱队……——你有和斯大林的合影吗?——有啊。——他俯下身去,探进桌子的底柜,他珍藏着那幅照片。—— 瞧。是在格奥尔基大厅。——你在哪儿?——瞧,在左边的角上,在法捷耶夫和切尔卡索夫切尔卡索夫(1903—1966),苏联演员,曾获列宁奖。的后面。——啊,他个子真矮呀!——伟人的身材全都不超过中等个儿。——他有点生气。——这么说,你也是我的伟人!——他稍稍开了个玩笑:我想,在我的讣告上他们会写上“杰出的”三个字。——他看得真准!在讣告上,他们果然写上了“杰出的”这个形容词。——这是我和肖斯塔科维奇在一起。——他好像一副惭愧的样子?—— 一定是犯了错误。——他补充了一句,然后看着照片沉思起来,傻傻地笑着,又回到了那个头发蓬乱的青春时代,与此同时,他手里在把玩着一个东西,他喜欢在手里来回转动一个小玩意:小盒子,糖果纸,叉子,我的胸针,或是我的一缕头发,——当时要想犯错误并不难,——他补充了一句,认为我始终是他补充意见的合适听众:我也犯过错误……他再次沉思起来,但不痛苦,不惊慌,不是没有希望地,不是难以逆转地,不像所有那些涉世很浅的人那样,他说那些人是废物,是鸡脑袋,他们胡乱发表评论和判断,所说的话空洞无物,做出的概括叫人不可原谅,他可不会用自己的纪念章去玩那种吵吵闹闹的游戏,——比如说,儿童玩的那种投棒游戏……——艺术应该是有结构的,——他抱怨道,但不带怨恨,更像是心平气和的。——可他们在这事务中弄懂了什么问题?——他喜欢“事务”这个字眼,在谈到国家大事的时候用它,在谈到日常生活的时候也用它,他甚至把一些完全世俗的东西也钟情地称做“我的事务”。我在内心深处也一直是个爱国者,于是我说道:你想想,我的女朋友,躲躲闪闪的克休莎,竟然从枫丹白露给我写来那么些疯狂的信!——他非常专注地听着我的话,用手捻着自己的耳垂,这是他的又一个习惯动作,总的说来,他的耳朵长得很好看,有着高贵的血统,他的两只耳朵没戳在那里,也没撅在那里,耳垂没缩成一团,也不太尖,——他的两只耳朵是弯曲的,让我着迷,暗示它们是具有音乐天赋的。我很快就注意到了这对耳朵,虽说在我们这里,耳朵只是谈话的一个多余对象,耳朵没有什么时尚,我们的人民还没有被宠坏,他们只需要【创建和谐家园】和大腿,有很多【创建和谐家园】的爱好者,我根据自己的经验能得出这个判断:【创建和谐家园】房能引起兴趣。我同意,它从来都不是最后一个考虑对象,我自己也去做过比较,就以那些照片为例吧,我主观上认为自己还是胜利者,而那些伊万诺维奇们会问我:您指的是哪些照片呀?——好像他只和那么些个海明威照过相似的!我发现,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说,你们别想着去找,你们就是踏破铁鞋也是找不到的,我也不是一个傻瓜,但是,耳朵的美却依然很少受到人们的关注:这是个别出心裁的器官。而且是有用的。在纪念章上,我要补充一句,也能看得见。比眼睛和眉毛还要清楚。也就是说,如果是侧面像的话。虽说,在【创建和谐家园】房的时尚出现之后,我便骄傲起来,立即停止戴乳罩,这引得波里娜露出了痛心的表情,不管沾不沾边,她总要让我不痛快,一次又一次!只要一看见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在科克捷别利对克休莎抱怨过这事,克休莎轻轻地靠近我,在柔软的枕头上,为了别一不小心惊动了我,为了别用迫不及待的动作挠破我,她能看得出来,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是一个到这里来寻开心的傻瓜,穿着出格的小泳装在海滩上亮相,她为我感到害羞,我的克休莎,她把我看得太高了!波里娜却歇斯底里了,她什么都不想看见,有一次,她竟然抓起衣架朝我扔来,差点儿弄瞎我的一只眼睛,她这是白费力气,因为我的老爸就是独眼龙!事情最后到了这个地步,她尖着嗓门叫喊道:你写份辞职报告吧!但是,总能治住她的是全能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脸上的表情,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很看重我,而且还是我的一个达到了某种冒险程度的保护人,他允许我迟到,或是完全不来上班,去过那种相当自由的生活,这时她在怎样地欢呼啊!她在怎样地发狠啊!可是,当这种冒险程度被一笔勾销的时候,她的仇恨像开水一样烫伤了我的脚,可我仍然在竭力支撑着,好像连仇恨也是可以习惯的。可你永远也习惯不了它!但是,在上面提到的那件事情之前,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过,说哈里托内奇保护过我,纵容过我,如此等等,这么说,嫉妒存在于集体之中,特权也是由此而来的,而你们能得到什么呢?当然,他们会作出各种猜测,可我们却不给他们任何口实,不能公之于众啊!当然,也有过疏忽,但那是他的疏忽,而不是我的疏忽!因为他不愿把握住理智的分寸,要因为我而冒险,像大兵那样勾引我到办公室里去:来,他说,我们来谈谈。我以拒绝作答,他就会气鼓鼓的,波里娜就会破口大骂,可事实上,我和他还是一起想出了一个计划——我该转到大剧院去,在那里跳舞,扮演女王一角:不一定非得跳舞,在这里重要的是举止和优雅,重要的是,要善于威严地垂下脑袋,用扇子给自己扇风,——所有这一切已经被植入基因,去对其加以发挥并不太难,再说,诱惑也还是有的:所有那些功勋演员,甚至是人民演员,都在你的脚下舞蹈,因此,不太内行的观众远远地可能受到视线的欺骗,把我当做领舞,那么,干吗不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呢?这个问题已经部分地得到了同意,至少,一些前期步骤已在落实,也认识了一些人,我们的关系网也开始运转,眼看着,我的眼前就将出现这样一个未来:不仅要去糊弄那些外省人,而且还要到处巡演,去骗外国人,但就在这个关头,维克多。哈里托内奇突然醒悟过来,刹了车,他认为,我一旦脱离了他的庇护,就会变得难以企及,就像那位女王一样,他想,这样一个心理障碍是难以逾越的:他虽然固执,却是不爱记仇的,而且他也上了年纪,而且我也没欺负他,就是欺负了,也不是什么灾难,他也能经受得起,很快就会忘掉:他的选择余地很大,大家全都在兴高采烈地等待特权,他会得到安慰的,他不会出什么事的,但话总是要说的,我可不是在白白地受罪!当我正要慢慢地打破这道心理障碍,因为,平放的石头底下流不过水,也流不过任何东西,一切还得靠自己努力,就在这时,我突然落入了我的生活中那个完全不同、绝对隐私的角落,因为正是在这里,我的长时间的忍耐到了尽头,而其开端就是清晨的醉意,就在这个时刻,我在因一个偶然的俏皮话而发笑,我转过头去,就在这个时刻,他不出声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他问道:这位是谁?——这位是,——安东答道,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介绍才好,尽管他说了那一大堆的恭维话,却没能记住我的名字,但是,我对名字却没有什么先入之见,我的原则是:只要人好就行。——伊拉,——我及时地、偶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是在一片沼泽边上采了一朵勿忘我花。——这位是伊拉!——安东热情地附和道,但是,他也可能回忆起了这个很一般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克休莎还给我的,从我这一方面来讲也不是没有过犹豫的,因为,由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开了一个头,所有的人都带着一种压抑人的庸俗味道,把我叫成“伊列娜”,这甚至让我感到很高兴,——伊列娜!——可是克休莎却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这名字和克林普纶一样糟糕!——我感到伤心,垂头丧气,因为,我作为一个第一代知识分子,还没来得及学会区分真假宝石,岁月就已经流逝过去了。其余的话听起来都像是颂歌。他说,叫我伊拉,也就等于什么名字都不叫,因为我是一个爱的精灵,是一个难以超越的、富有神性的、令人着迷的天才!——父亲!——安东气恼地喊了起来,——你别信她的!这只不过是场戏!……他翻着白眼,整理着长衫,那长衫由于多余的动作而敞开了,长衫像是在巴黎买来的,他去巴黎的次数不亚于我去图拉,不过,我在图拉也没什么事好干。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什么话也没说,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喝了下去。厨房里闪出了身穿白色围裙、坚守在岗位上的女仆,她建议主人吃点东西。这个建议被他采纳了,他甚至带有一种饿汉才有的急切,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后来笑着坦白说,他刚刚做客回来,肚子饱得不行,可我这时还不知道他肚子不饿,因此感到很吃惊,见他坐到桌子前,拒绝了一切食品,除了一小块鲑鱼。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又干了第二杯酒,但是没有和我们碰杯,就像常说的那样:自斟自饮。
今天很冷啊,——他说。——零下二十度。——是冷。——安东皱了皱眉头,也干了一杯。——我倒是喜欢冬天。——我说道,稍稍带有一些挑衅的意味,虽说,我打生下来就没喜欢过冬天,一年四季,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看了我一眼,脸上慢慢地表现出了赞许:您喜欢冬天,——他很有分量地说道,——这很好。每个俄国人都应该喜欢冬天。——为什么每个俄国人都应该喜欢冬天呢?——安东问道。——普希金就喜欢冬天。——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解释道。——那又怎么样?——安东说。——普希金在这里管什么用?我就不喜欢冬天!我恨它。——这么说,你就不是俄国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说。——我为什么就不是俄国人呢?——安东感到惊讶,——那我是什么人,难道是犹太人?——犹太人也喜欢冬天,——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说,——怎能不喜欢这样的美景呢?——他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暗了下来。
我觉得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有些严厉,但是,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谈话,我却感到很幸福。——您是乌克兰人吧?——他带着一丝狡猾问我。——我是血统纯正的俄国人,——我回答,然后又接着说,——冬天好。冬天可以滑冰。——您喜欢滑冰?——非常喜欢!——我还以为您是乌克兰人呢。——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说道。——不,我是俄国人。——我要他确信。——叶戈尔把冰鞋擦出来了吗?——他问安东。——冬天,我们就把网球场浇成冰场。——他又对我补充了一句:他那时就认为我是他补充意见的合适听众了!——那谁知道!——安东说,——我反正又不滑冰。——他给擦出来了。——女仆一边收拾盘子,一边插话说。——这很好,——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赞许道,——那您午饭后就去滑冰吧!——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几乎是在对我下命令,我回报给他一道感激的目光,这道目光与滑冰只有着间接的关系,而他勉强能觉察到地冲我笑了笑,我也勉强能觉察到地冲他笑了笑,接着,他拿起叉子,用叉子敲打起桌子来,陷入了沉思,然后,他转身面对安东,与安东就电话【创建和谐家园】的问题展开了事务性的交谈,电话一直没响,因为安东昨天就把电话线给掐断了。
我抽起烟来,我夹着香烟,让它远离我的身体:我要让人明白,不仅我的姿势很熟练,而且我的手腕还非常地纤细。在高贵和标准孰高孰低的论争中,我在思想中还是将高贵摆在第一位的,而且我的脚脖子也很纤细,但是,我们这里的男人几乎都是农民,事实上,【创建和谐家园】和大腿——就是他们贫乏的所有,虽说我从来不许无赖汉胡来,从来不孤身一人地落到无赖们那种富有攻击性的环境中,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郊区电气列车上,在体育场里,在影剧院吱吱作响的座位上,我面带忧愁地看着那些低劣的脸庞:我的脚脖子和手腕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给死人准备的澡堂!他们被各种操心事给扭曲了,压倒了,他们一浪又一浪,像灰色的幽灵一样从烟酒商店旁滑过,没有人能发现我身上最出色的地方,而我会坐上一辆出租车,赶快离开这些人,常常是因此而花掉最后一个卢布。我对他们的蔑视如此强烈,甚至根本不想去拯救他们了。圣女贞德一直沉睡在我的身上,现在她终于醒来了。忍无可忍了。
那又怎样?没什么好结果。不过我得指出,到目前为止我还有热度,还活着,虽说怀了孕,虽说身中比原子弹还要糟糕的致命枪击。我躲在丽杜拉那里过日子。整个文明世界都知道我。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恐惧不断地潜入,尤其是从门下方的缝隙中潜入,就像是一阵微风,像是地板的吱叫,像是冰箱的呼噜,当它颤抖着身子,在黑夜里突然打开了灯。这些畜生!畜生!看他们把我逼到了什么境地!如果没有丽杜拉,没有她那双温顺的、温情的眼睛,没有她那若有所思的抚摩,那能短暂驱除我一时的耻辱和强加的恐惧的抚摩,那我会怎么样呢?只会是一个满是鲜血的澡盆,里面漂着一具尸体。但是,我怜惜丽杜拉,也不完全信赖她。对于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也同样不信任,但既然他要帮忙,那就请吧!而你,哈里托内奇,你也同样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家伙,虽说你对我还是有所迁就的,我要去睡觉了,一直躺到一点钟,两点钟,然后,我再躺在密密麻麻的泡沫里,那位要价七卢布的【创建和谐家园】师就会走过来,他的动作非常利索,虽说丽杜拉的【创建和谐家园】技术也并不比他差,通过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师的【创建和谐家园】,我终于颤抖起来。我从未对他说起过这一点,他也不露声色,没有跨越那道一般礼貌的门槛,他总是给我讲那些女演员和女舞蹈家的最新消息,却一次也没有对我不由自主的颤抖原因做出解释。在这一切之后,哈里托内奇竟要我给我的那些庇护人写一封语气尖刻的回信!不,亲爱的,你自己写去吧。这时,你便央求我,并合乎逻辑地感到气愤,因为不久之前还唾手可得的东西,却一下子变得遥远了,不属于你了!我在笑你呢,畜生!你在抽筋!我却在笑!
咖啡端了上来。谈话变得空泛、活跃起来,但是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女人脚步声,正向我们所在的餐厅走来,在这里,谈话正在很随意地进行,在谈话过程中,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偶尔看我两眼,虽说他一直是个很封闭的人,遵循着古典时代的榜样,不像安东契克,安东契克的嘴里唾沫星儿乱飞,为了获得深刻的感受,他也弄出了太大的动静,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拒绝了甜点,在享用着友好的谈话,就在这时,女主人走进了餐厅。充满着提前具有的愤怒,也充满着反常的自我优越感,她朝餐桌看了一眼,发现了我,她似乎很是反感,虽说我已欠起身来迎接她,像通常那样,以一副恭敬的模样向她致了意,可她还是那样看着我,至多也就像是在看一只蝙蝠!——安东!这又是谁?——她尖声问道。——这是伊拉。——安东冷冷地介绍说,没有发现有任何的疑虑。——你要喝杯咖啡吗?——你难道不知道咖啡对我有害吗?——什么东西对她都有害,这只吃撑了的火鸡,这只没文化的母鹅,在上流社会里她硬充做一个有教养的女人,一个精通艺术的女人,此刻,她把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似乎我是一个贼,偷了他们家族印有族徽的银子,可那些银子我见都没见到,而我生来就对物质的东西没有丝毫的爱好,她得到了一个关于我的反感印象,然后就走了出去。他怎么能和她一起过日子呢?他是一个具有内心构造的人,暗中渴望摆脱家庭,可他与这个气哼哼的老女人又能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我承认,从那几张退了色的照片来看,她年轻时虽然并不漂亮,甚至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还是招人喜欢的,比如说,她的学识,她对丈夫理想的奉献,都是招人喜欢的,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就天真、大意地咬了这个钩,但是,她在其中苟且偷生的那种甜蜜的生活,却彻底地毁了她。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懒散的生活,虽说,另一方面,在我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接近之后,我注意到,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也许,就是他弄垮了他那位济娜伊达的神经,不止一次地嘲弄她那张鲜艳的、胖胖的小脸,尽管,他们那座除了驯鹿什么都不缺的宅子里的生活,在街头的一位旁观者看来,简直就是一部欢乐的大调交响乐,如果要用一个音乐名词来表示的话,因为音乐,是我漂泊生活中的惟一乐趣,然而,我却从不抱怨,从不放下自己的武器,在我刚刚来到莫斯科的时候,曾在林【创建和谐家园】地区给穷画家阿加福诺夫当模特,他在为一本给孩子们读的民间童话集画插图,要以我为模特画仙女,我从别人家的窗户探出身来,我看见:丁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树木,屋顶,更远的地方是池塘,又一个池塘,从高处看下去,人们甚至显得有些幸福了,——什么都不需要,只求能这样坐上一整天,看着日落,身披一条白床单。我希望在这之后会出现守寡和屈辱,尽管我不是有害的。她倒全盘接受了下来。这时,咖啡喝光了,白兰地和血液融会在一起,醉意也似乎不存在了。我想去滑冰!——您想去吗?——我直接问他。他拒绝了,但他别有用意地看了我一眼。安东契克捍卫着自己的利益,邀请我上楼到皮椅子上去坐一会,但我清楚这邀请的含义,而他说,他想留我,只怕妈妈会产生误解,她很关注家庭的利益,尽管她和儿媳妇关系不好,通过这句话我才明确无误地得知,安东是个已婚男人,还另有个孩子!—— 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一个过路人,于是,我打算回莫斯科去,很不情愿地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时,出现了一个巧合: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也要走,他打算捎上我。觉察出了相互间的某种默契,但我并不急于祝贺自己。安东契克最后还是偷偷地把我骗到了楼上,在楼上,我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我让了步,何必把他变成一个仇敌呢!不过,安东契克的所作所为,完全不配当他死去的父亲的儿子!是啊,是啊,安东契克,我要写下来,我不会饶恕的。我感到很不舒服!晚上九点左右,我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一起离开了他好客的家。守门人叶戈尔做出一副姿态,似乎他只是一个守门人而已,他睁大眼睛看着这天堂般的生活,卑躬、殷勤地伺候我们上路,就像在旧社会那样,祝福我们一路平安,然后打开大门,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大胡子撅了起来,不过,幸运的是,济娜伊达并没有出来,借口说她的偏头痛犯了,正躺在床上看书,——是安东契克这样对我说的,他吻了吻我的手,表示感谢。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个【创建和谐家园】!
俄罗斯美女五
唉,丽杜拉……随你的便吧!我们的车在往前开。莫斯科越来越近了。在松柏林之间,在田野的野花之间,莫斯科在天边闪亮:他们想把我清除出莫斯科,可我没有让步,我变得疯狂了。但是,在当时,在那个傍晚,当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带着默默的赞叹不时朝我转过头来,驾着车向莫斯科逼近的时候,一切却都是睡意*!的,牧场上飘着雾,河流在流淌,一切都是浪漫的,并如同在电视中那样闪烁不止。村庄里的普通百姓打算睡觉了,女人们俯身面对洗脸盆,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即将入睡的牲口哞哞直叫,一个农夫在盯着自己的双脚,挠着胸口。我们驾车经过了所有这一切。我俩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还是什么协议都没有达成。这使我们相互接近了。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久久下不了决心。我看了出来,可我同样也下不了决心去鼓励他,可是,莫斯科却越来越近了。我已经不安起来。看到他在痛苦地熬时间,我感到惊慌不已。终于,他严厉地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您还记得普希金那篇写渔夫和金鱼的童话吗?——我记得那篇童话,但记不清楚了,很久没有再读了,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大概记得。——我含糊其词地回答。他提问的口气那么严厉,甚至让我感到不自在了:他莫非要测试一下我的文化水平?他莫非要强迫我背诵那篇童话?谁知道他会冒出个什么念头来!我当时还完全不了解他。因此,我答道:唔,大概记得,当然……不,这是不可能的。我要掐死她!!!我要走到她身边,把她翻过来。肚子难受,胸口很疼。烦人。得了,今天我不会干很久的。我们的车继续往前走。——您还记得吗,——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在这篇童话里,老渔夫要金鱼帮个忙……——他要的是一只新木盆!——我想了起来,说道。——不仅仅是木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反驳说,他那戴着驾驶手套的双手牢牢地把着方向盘,他身上总有一种高级剃须膏的味道,让人闻起来很舒服,但有时,在他生前,他也是非常犹豫不决的!……总的说来——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说——我认为,这个老头是愚蠢的。他犯了糊涂,要了不该要的东西,所以,金鱼最后游走了。这么说吧,伊林娜……——他说出了我的名字,这甚至使我颤抖了一下。——您是否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种力量和愿望,比如说,想变成一条金鱼?—— 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有时候感觉到了……——我不肯定地回答,同时心里在想:他莫非想塞钱给我,使我蒙受耻辱,他莫非把我当成了另一种人,比如说,当成了一个便宜货?——虽说,——我补充道,——我并不是金子做的,可是我对低级的物质东西也没有什么爱好。——您说到哪儿去了!——他吓人地喊了起来。——我指的可是最高级的含义!——好吧,如果是高级含义,——我安下心来,——那么,我是感觉到了。——这样的话,——他说道,——您知道,我会向您这条金鱼要什么东西吗?——我害怕去猜……——我回答。他的脸色猛地变了:您为什么害怕呢?——他说着,斜眼望着我。——我并不可怕呀。我,——他又苦涩地补充了一句,——已经完全不再可怕了……——我明白,——我点了点头,——我什么都明白,可还是觉得可怕。您是名人,所有人都知道您,我甚至连您的手都不敢去碰。——他兴高采烈起来:伊林娜!——他说。——您的真诚让我着迷。——这时,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友好地捏了一下,就像是握手那样。那一捏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我就是此刻仍然能感觉到那一捏,尽管我为此而遭受了惩罚。
这并不是一个老色鬼轻轻的一捏,虽说,他当然是一个经常滥用身体而患了病的老色鬼,因为,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他和俄国人不一样,虽说他也是一个俄国人,他对女人的爱好超过对伏特加的爱好,而酒他也始终是非常喜欢喝的。
一个真正的、老练的色鬼善于隐藏其色相,他会装扮成一位同事,一个朋友,一个没有什么兴趣的人,与这类事情全无什么相干,这样的色鬼对于女人来说是危险的,也是能让女人动心的,而那些明目张胆的家伙,脸上带着疯狂、大胆的神情,却都是些傻瓜,看着他们的身体运动,我感到很是可笑。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不仅在荣誉和地位方面达到了很高的地步。他在各个方面都很成功!但是,年纪不饶人啊。什么叫年纪不饶人呢?当然,他善于给自己找到各种解闷方式,然而,对于那种主要的解闷方式,他却无能为力了,他因此而感到伤心。要猜透这一点,并不需要什么洞察力。他的伤心如此强烈,甚至在他对我的膝盖的这一捏中也体现着伤心。他带着伤心捏了我的膝盖。与此同时,也带着优越感。对此,我做出了这样的回答:您知道吗,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那条金鱼也同样可能有自己的要求啊。——他用一些明确的表示回应了我的话,说他是不会欠债的,要我对这事尽管放心。——不,——我说,——您不懂我的意思。这就是我的方式。我只在爱的时候才能够这样。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淡淡的疑惑,这使我非常讨厌,因为我一直在寻找爱情。我渴望爱,渴望被爱,可我的周围却很少有值得去爱的人,因为他们原本就很少。那样的男人在哪里?在哪里?有一段时间,我竟怀疑起人的高贵和诚心来。我凭自己的体验看出:在我远非数目众多的那些男人们中间,百分之八十的人放下武器后就无忧无虑地睡着了,把我抛在脑后,而我则跑到卫生间里去清洗自己,去哭泣。另一方面,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不会睡着,但是,等我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却会提出各种各样个人主义的建议,比如:躺在床上抽烟,为自己感到骄傲,展示他们的肌肉,讲一些笑话,讨论其他女人的缺点,抱怨家庭和生活中的那些消极方面,翻看一些开心的杂志,喝点酒,看看电视里的体育比赛,吃点夹肉面包,把后背顶过来要我抚摩,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然后,等攒够了新的精力,他们又会钻进我的怀抱,其目的是纯粹个人主义的,为的是随后安然入睡,就像前面那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一样,而我则跑到卫生间里去清洗自己,去哭泣。
我不隐瞒:也有一些例外。派头豪华的卡洛斯大使就是例外,他希望女人也幸福。阿尔卡沙是例外,他无私地爱着我,虽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工科研究生,开着一辆快要散架的日古利牌汽车,可是,他老婆却有意作对似的生出一对双胞胎来,他只好和我分了手。还有一个例外是达托,格鲁吉亚的提琴手。他直到现在还爱我,今天他就有可能去敲我房间的门,他也许会去敲门的,可我却不在那里,灯也黑着,地板上是没有收拾的碎片,因为,我借住在丽杜拉那里。她又打起鼾来。她只要一喝酒,就会打鼾。但是,达托却是格鲁吉亚风俗习惯的奴隶,他的父母也喜欢我,把我当女儿看,但是至于结婚,他们却需要一位处女!达托哭了,他那位检察长父亲维萨里昂也哭了,我们大家全都哭了:我不是处女。有什么办法?结婚之后他跑到我这里来,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这是他们的习惯动作,他用一句高加索黑话说了声:干一下!——不,——我回答,——我不愿意!你去和你那位塔什干处女好好睡去吧!……不,当然,也有过不少相称的男人,他们的战利品能压塌我的梳妆台,他们能让我动情,我也一直是善于获得【创建和谐家园】的,虽然,那个像猫一样狡猾的克休莎曾经教导我,看男人要保持更远一些的距离,只能在他们同意你各种任性要求的情况下才能依附于他们,然而,在这个充满了幻想和野花的闷人的傍晚,当我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一起驶近那倒映在空中的莫斯科,我的要求却是无边无际的。——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我说道,——我会创造出一个奇迹来。我不隐瞒:我是一个爱的精灵……但是就因为这一点,您会娶我的!
瞧他的反应!不,瞧他的反应!克休莎,你是不会相信的!他哈哈大笑起来,竟使我们的汽车跑偏了车道,直接顶在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的前灯上。我们差点因为他的笑而丧了命,他的笑声里含有喜悦和最大程度的疑惑。我们差一点就出了车祸。那位疯狂的司机向我们冲过来,出于对其司机生命的恐惧而准备和我们干一架。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找到了恰当的话。那位司机立即蔫了。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是一个强有力的人。我们与那辆退了色的汽车一同停在路边上。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又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又捏了一下,并简短地说了声:合适。
莫斯科在天边闪亮。我们久久地相互亲吻。这个热情的、纯真的吻强化了那个协议,由于这个协议,坏女人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会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颤抖。
俄罗斯美女六
维尼阿明神父,一个心地真诚、纯净的神父,昨天下午在他主持的那座教堂中一个僻静的副祭坛上为我施了洗。他客气地转过头去,不看我这罪恶的身体,同时将圣水洒在我的身上,一位在教堂里当杂工的老太婆,像是一朵长满铁针的上帝的蒲公英,她拉开我【创建和谐家园】上的皮筋,好让圣水冰到我的隐私之处。
尽管怀孕了,可我看上去还像个小姑娘,只是一对【创建和谐家园】变得沉重了,吊在那里,像是别人的。
穿一件带有细腰带的白色连衣裙,腿上绷着白色的连【创建和谐家园】,脖子上系着蓝色的小围巾,我像是生出了翅膀,既轻盈又温柔,从教堂里飞了出来,去迎接太阳、槭树和乞丐,去迎接墓地的十字架、树枝和黑色的围墙,去迎接并不肥沃的秋天土地的气息以及火车的轰鸣。作为一个东正教会的女儿,一个温顺的信徒,我宣布停止我那些有违教规的小战争,请求敌人的原谅,一有事情,我就跑来请教维尼阿明神父,他身上总有一种非现代的、让人入迷的神性。我不愿意与任何人为敌,也不愿去责怪任何人,我自己将变得纯洁起来,即便我还会犯罪,可我如今毕竟已靠近了上帝,依靠上帝,我所有的疑虑都将迅速地消散。我今天比昨天更有信仰!明天,我的信仰将比今天还要多!
丽杜拉来了,她很嫉妒。她也想去受洗,可我不想把她介绍给维尼阿明神父,因为她还不成熟。——如今,各种诱惑有可能变得更加诱人,——维尼阿明神父叹息着对我说道。——你要和那些诱惑进行斗争!要有警惕性!——我明白!——我回答。
丽杜拉抱怨我也是白搭。
主啊!我不知道怎么向你祷告,原谅我,这不是我的错,没有人教过我,我的生活是在远离你的环境中度过的,脱离了方向,出现了灾难,所以我明白了,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求助。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虽说,你更像是存在着的,因为我非常愿意你一定存在过。如果说你不存在,我是在向虚空祷告,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人,俄国人和外国人,残疾人和院士们,老太婆和年轻一些的人,从很早很早的时候起,就一直在不断地建造教堂、洗礼孩子、画圣像、唱赞歌呢?难道这一切都是白做的吗?不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相信,说这一切都是连续不断的欺骗,是突然会受到嘲笑和贬低的普遍的短见!
当然,你可以反驳我,说我在跑到你这里来之前,离你很远,曾经沉湎于各种开心事,唱歌跳舞。但这难道不好吗?难道不能唱歌跳舞吗?难道不能有过失吗?你也许会说:不能!你也许会说:你没有按照福音书上写的规矩去生活。可我并不知道福音书上都写了些什么些规矩啊。那怎么办?如今我死后就得下地狱,永远受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有多么残酷、多么不公平啊!如果有地狱,那就是说,你是不存在的!
你不过是在拿地狱吓唬我们。你说说看,我猜对了吧!但是,如果我猜错了,地狱还是有的,那么,就请你用神的意志把它取消吧,赦免有罪的人们吧,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很久了,请快宣布吧,别再隐藏,你干吗要隐藏了这么多个世纪呢,要知道,正是由于你的隐藏,众人才犹豫不决,才互相仇恨!快给个信号吧!
你不愿意?你认为我们不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解释一下,我们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创造成这样的恶棍?不,如果是你把我们创造成了这样的恶棍,那么试问,干吗又来冲我们抱怨呢?我们没有过错。我们只想生活下去。
取消地狱吧,主啊,今天就取消,现在就取消!否则我就不再信仰你了!我向你发出这个请求,并不仅仅因为我在为自己担忧,而且也因为众人都上不了天堂,而且更因为我们也上不了天堂,让我们去天堂吧!……
要不,你就是认定,我是怕莱昂纳狄克?害怕他的来访?当然,我害怕!就是因为害怕,我才住到了丽杜拉这里,她也想受洗,但那仅仅是为了赶时髦,可她还不够成熟,请你相信我的话!但是,就算我害怕他,那也不是因为他可怕:我只是不想见到他,而他,恰恰相反,是个不很可怕的人,只有他的指甲有些可怕,可是就整体而言他却比从前温柔了一些,我一时慌乱,干了蠢事,我怕他,是因为我有可能支持不住,是因为,我只对你坦白,我有可能接受他的建议。这个孩子呢,如果我留下他,那么他是谁?回答我!我是否会与他分离?但是,对于我独立于各种生活之外的生命,对于除了生活我还活着这一事实,这难道不是惟一的见证吗?
等等,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我求你,如果这也受你控制的话,其实一切都受你控制,你让他暂时别来,拦住他,我求你啦,让我自己来决定,请你带走我的恐惧!
祷告进行得不是很流畅,虽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吵闹的女人,一次也没有招惹过已婚男人,但是不能惹我生气,否则我会作出同样的回击,我甚至打过达托的耳光,当时他为了气我,和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发生了关系,尽管他还在激烈地矢口否认,似乎他俩没躺在沙发上做过那些姿势很不雅观的动作,似乎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已打算原谅一切,把责任都推到那个头发油腻的烂货身上,那个烂货早就从舞台侧面接近了他,盯着他的脸,说一些空洞的闲话,那些闲话的对象是显而易见的,于是,我对达托发出了警告:瞧,我是爱吃醋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无法忍受!——而他却摆出一副茫然无知的面容,敷衍其事,带着那副同样茫然无知的面容,他在其犯罪现场看着我,就像当初他父亲维萨里昂撞见我俩时一样,当时,我正在给他这个傻瓜熨衬衫,而他却从后面冲了过来,就像一头雪豹,一下就找到了位置!他站在那里,用他那富有乐感的嗓子唱起俄国民歌来,而且是用英文唱的,他喜欢把俄国民歌改编成英文,于是我们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这并不完全是达托:这是那个男孩瓦洛杰奇卡,个子和我一样高,却是一个很有技术的男孩,已经在负责和国外做生意,我和他一起在雅尔塔休过假,住在一个非常豪华的大饭店里,一个英国人,两个孩子的父亲,敲了537号我房间的门,提出要和我【创建和谐家园】,这时,他老婆正在楼下的外汇酒吧里着急呢,但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在这时,瓦洛杰奇卡打算去旅游,来叫我去,可是我却摆摆手拒绝了: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一名空姐,我到过世界各地的许多机场,到过索马里,到过马达加斯加,到过达喀尔和火地岛,我想对他的邀请啐上一口,可他却几乎没觉得惊讶,把我的话都当真了,他也曾经乘飞机路过达喀尔,这次他是请我去突尼斯:你别担心,那里的一切都和白人世界的一个样。——我在考虑是否接受邀请,虽说他的个子和我一样高,比我还小六岁,可他已经很有技术了,几乎和达托一样,只不过达托更喜欢瞎折腾,更喜欢咬上几口,逗我开心,就在这个时候,当我已来到犯罪现场,当他那个善良的【创建和谐家园】正在闪烁着匀称的光泽,他还带着一种军人般的顽固在百般抵赖,虽然我已经找到了证据,在请那个年轻的妖精赶快走开!——喂,您真不害臊啊,姑娘!您难道真不害臊吗?——而她呢,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走到镜子前面去梳那油腻的头发,去化妆,还嘻嘻地笑着,就像我和达托当时那样,当格鲁吉亚的区检察长维萨里昂老爸突然闯了进来,用男低音说了一声:啊哈!——我在音乐声中熨着衣服,因为我的达托是个国际级的管风琴演奏家前文曾说他是个小提琴手。,永远在各地巡回演出,也总是揣着我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用一架一次成像的相机拍的,当时我在莫斯科郊区阿尔罕格尔斯科耶的一家餐馆里刚吃完饭,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我不知为何把照片给他看了,他说:这人是谁?——他指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的脸上有一种甜蜜的放松表情,这是男人们在这种场合都会流露出的一种神情。这关你什么屁事?我想夺回来,可他却不让:让我保存着吧,装在钱包里,等你妈来了,还可以看到——于是,就装进了钱包,我来不及抢过来,于是,那照片就乘着各种飞机走遍了半个世界,到过索马里,到过马达加斯加,到过达喀尔和火地岛,成了拉斯帕尔马斯西班牙的一个城市。世纪空难的见证人,而我却无动于衷地说:空姐。我的走路姿势,看出来了吗?——他看出来了。就这样,我和他一起逛遍了整个雅尔塔,维萨里昂老爸却出现在了门口:啊哈!——而达托却一声不吭,他是一个很严谨的人,虽说是个格鲁吉亚人,但顺便说一句,格鲁吉亚人中间也不乏严谨人士,这我自己看了出来,但只要一有点什么事情,他们就要动刀子!虽说同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那个年轻的妖精说了声“再见”,走出门去,无羞【创建和谐家园】的样子,我甚至感到吃惊,我想:哇,有水平!洗都不洗一下,真是【创建和谐家园】,音乐会上,我让达托背对着她,他似乎也没看到她,可是当我们坐上汽车,沿着鲁斯塔维里街开去,这条街很棒,商店一直开到半夜,这时,我一看:她已经坐在了我们的车里,达托仰坐在中间,在两个姑娘的中间,就像一位园丁。不,我说,达托,这样不行,可他俩却已经亲吻上了:她吻着他的嘴唇,像只虱子一样在他的裤子上乱爬。转过身来,亲爱的!他腾不出手来,但还是转过了身。我对着他的脸就是一下,他抓住我的手:你干吗?我说:你把我和什么人相提并论了?——然后,咬了一口!他甚至委屈得哭了几声,一副神经质的样子,和许多音乐家一样,可他却喜欢各种各样的怪主意:没有撕碎照片,没有嫉妒得大喊大叫,相反,他却把那张照片装进钱包,带着它周游世界,而她刚刚出门,他就开始否认一切,说什么事都没有过。什么叫什么事都没有过?!我甚至失去了知觉。而他却唱了起来:
来吧,玛路霞,带来一只鸭。
我们来吃鸭,我们来睡觉。
住口!我说,瓦洛杰奇卡,你首先要赢得下流的权利!关于骂人话我也会说出同样的意思来,我以前从不说骂人话,总是尽量避免,认为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可克休莎却解释说,当一个字眼重新获得它的原始意义,就具有了某种优势:这就叫爽!从来不说骂人话的只有教师阶层,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爽”。是的,我的克休莎在这里没有说错,至于她为什么要骂法国人,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不久前她又去了美国,她对我说道:那儿更糟,一个完全没有文化的民族,和我们一样,只不过要富裕一些,他们还很为他们的真诚而骄傲。他们说,我们是真诚的,我们的真诚超过任何人,我们也没有各种各样的情结,但是,她说,他们中间有太多真诚的傻瓜了,这简直像是一种流行病。如果相信她的话,那么,飞回巴黎之后,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更畅快些了,美国人,她说道,一个叫人讨厌的民族。瞧他们那趣味!……在巴黎,她说,隔着两里路就能认出他们来。在博物馆里,他们就像猴子似的,戴着耳机走来走去。戴着什么样的耳机啊?我不喜欢她的话,越听越不喜欢!你去排排队,我说,跑到药店去买些药棉,我说,你愿意为一双靴子花掉两百卢布吗?——她生气了。她说,我从来不排队,没有橘子我也能活下去:就吃奶酪!这回轮到我了,我也生出一股怨气来:克休莎,你别碰美国人!一个迟钝的民族是登不上月球的。虽说,另一方面,那耳机又是怎么回事啊?这是一种习俗,她说,你去博物馆,拿上一个导游录音机,那录音机就会唠叨个不停,而你就戴着耳机听。就这样,她解释道,那些美国人就一个跟着一个,从一幅画走向另一幅画,就像发条玩具一样,头上还戴着耳机。他们皱着眉头,一脸的傻相。那个机械导游对他们发出口令:向前一步!他们就向前迈一步。请走近画作!他们就走近画作……退后!请退后两步!他们就后退……现在去另一个展厅。三号展厅。他们就走向三号展厅,放过了他们还什么都没看的二号展厅,因为给他们下达了直接去三号展厅的命令。瞧,这不都是些【创建和谐家园】吗?我为那些人感到生气,我说,在这里,除了进步,我没有看到任何可耻的东西,我自己也会戴上那种耳机,幸好,我在中学时就记住了英语,我甚至能用英语唱一段民歌:
来吧,玛露霞,带来一只鸭……
瞧,他要她带一只鹅给他,鹅,您明白吗,是一只鹅主人公错将英语中的“鸭”当成了“鹅”。!“我们来吃”,就是要吃掉这只鹅,然后——那个英国人瞪大眼睛,绷紧浑身的肌肉,他不理解幽默,他眨着眼,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不过,我说,许多问题都取决于同伴:如果同伴不坏事,民歌有时甚至能成为一部高度艺术性的作品,它来自于民间生活的深处,因为,我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确知,民间生活是一个矛盾的现象,一个难以穷尽的现象。民间生活中有一些好的方面,它们使我走向爱国主义(我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但是,其中当然也有一些完全失败的东西。比如,犹太人就说我们脑袋迟钝,说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迟钝的民族了。你们得了吧!我们这个民族是不太机灵,尤其是在乡下,那里的生活甚至低于贫困线,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他们生活得好一些,能够吃上柑橘、核桃和肉,那结果又会怎样呢?伊万诺维奇两兄弟(他俩是记者)曾经对我解释,人民即便是愚蠢的,他们仍然是天赋智慧永不枯竭的宝库,但一旦他们不再喝酒,生活脱离了贫困,他们就会立即丧失智慧,同样也会丧失其他的美德,因为,灵魂只有在节制中才能保持纯洁!不错,我对他们说,比如说我,就没有低级的物质欲望,而此刻,在受了洗之后,我更会举起双手赞同道:这是一个注重心灵的民族!而克休莎关于美国人的那些话是白说的,美国人也是一个很好的民族,不过我们要更好一些!我这样说,是以一名东正教会女儿的身份,而不是作为一个叛教者,当我跪下来祷告,看着那些圣像,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梅尔兹里亚科夫悄悄地对我说:祷告!祷告!我说:我祷告着呢。而我自己却只在搅动教堂里的空气。但是,当神父维涅季克特出现在我的道路上,我便渐渐地分辨出了美丽,感觉到并不肥沃的秋天大地的气息,落叶飘向那秋天的大地,脚下是一张即将织就的黄色地毯,你走在那张地毯上,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心里充满欢乐,耳畔传来歌声,似乎,他们关闭了外省通向首都的入口,在举办一次永不停止的奥运会,事情还会变得更好,因为,我能凭借自己的生活经历这样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变坏,不愿在抢购一番之后再回去,尤其是那些怀有各种企图的人,那些还没有彻底堕落的人,首都把他们弄得糊里糊涂,使他们腐化了。要进入莫斯科,你得弄张签证,然后你就去吧,否则的话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急着去,要不,你就会在夜里做梦,有时还会在梦里喊起来,到莫斯科只有一夜的路程,而且,我还要举出这样一个事实:开向那里的火车都装得满满的,没有空座位,就像在地铁里一样,旅客们就睡在行李架上,而返回时,一节普通车厢里往往几乎只有我一个人。与此同时,我们那座城里的人口却没有减少。我结过两次婚,也就是说,是在二十三岁之前,两次结婚都是犯傻,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我去莫斯科是为了逛逛那里的剧院和餐馆,让心灵休息休息,我越来越频繁地去探望一些人,认识的人也多了起来,更主要的是,我的亲爷爷就住在莫斯科,他有一套两居室!一个人独住!!!——真是一个罕见的现象!这不,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奶奶,已经死了,可我还得在那最最穷困的外省小城里消磨时光!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位住在莫斯科的亲爷爷,他是一位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斯达汉诺夫运动”中的先进工作者,这一运动是苏联为提高劳动生产率、更好地利用技术设备自1935年起开展的一场革新者和先进生产者的群众运动,运动以其发起者、顿巴斯矿工斯达汉诺夫(1905/06—1977)的姓氏命名。,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不过他的儿子,也就是我那位不走正道的老爸,却发了疯,离开了莫斯科,永久地陷在我们那个古老的城市里,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渣滓。我感觉他从前犯过罪,可根据一个不成文的协议,家里从来不谈论这件事,老爸并非偶然地成了独眼龙,也就是说,的确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是假眼,那只假眼很小,装得很不成功,就为了他那只假眼,我在学校里从一年级开始就遭人嘲笑,但是,爷爷却一直理智地对此避而不谈,现在,母亲在信中写道:他躺在病床上,心肌梗塞了一大块,也许马上就会死,我哪里知道?我住在丽杜拉这里,虽然我讨厌住在丽杜拉这里,他妈的!我的母亲使了些心计,过去,由于年少无知,我戴着红领巾跑来跑去,对父亲的过去一直不了解,而当父亲的过去以一种直接的方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想道,他就是这样对我进行教育的,在我有了过失或成绩不好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惩罚我的,就应该这样,我没能马上搞清楚,我也许很久也搞不清楚,我两眼一抹黑,母亲在上班,什么都不知道,可有一天她 回来得不是时候,于是她透过飘动的窗帘看到了一切,她立即跑到警察局去报案,于是我想:瞧,现在他俩肯定要相互杀死对方的,结果他们大吵了一场!据说,父亲当过红木木匠,家里有这么一个传说,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他手里拿过一块红木。
但是,他俩却没有相互杀死对方,他俩一直好好地活到了今天,而爷爷,——爷爷怎么啦?——依然是一个亮点。不过,心肌却梗塞了一大块。当母亲决定来这里,打算【创建和谐家园】去以色列,还想在我的不幸上面瞎搅和,她说,我们的父亲路已经走到头了,那只假眼上次给弄丢了,新的还没买到。至少,不能排除老爸坐过牢的可能性,原因是什么我却不知道,也许,只是有人想让他坐牢,他就赶紧溜走了,跑到那个偏僻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由于他这个独眼的败类,我从一年级起就受到嘲笑,常被弄得号啕大哭,当时,我的个头罕见地高大,满脸傻相,梳着两个小辫,常常歪斜着脸露出胆怯的笑容。我非常害羞,害羞到极点,在女澡堂里都不好意思脱衣服,在内心里始终是这个样子,只有莫斯科才将她那都市的光芒洒在了我的身上,而我也深深地爱上了莫斯科!
我离不开莫斯科,就像是染上了毒瘾。我对你们说:我常在夜里出来闲逛,吓着了我的丈夫,尤其是第二个丈夫,在城里他甚至也很有名气,因为他是一个足球运动员。我,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背叛了他,当时他因肺炎住进了医院,我倒是很乐意不背叛他,可是他自己却在我身上点燃了那种烈火,我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但还是坐立不安:我梦见的不再是莫斯科,而尽是【创建和谐家园】,一堆一堆的,就像是粗杆蘑菇,我常常大汗淋漓地醒来,太可怕了!糟糕的事情并不在于背叛,而在于背叛得并不成功,我选择的对象来自另一个运动队。那个对象,自然要自我吹嘘一番,把这件事告诉给所有人。我们那个城市不大,大部分房子都是用木头建造的,还有一个带有一双小翅膀的古老城徽。我们家那位运动员听到了城里的流言。我被狠狠地揍了一顿,我居然没有残废,这真是一个奇迹!简直是一个奇迹!虽说我的鼻梁上留下了一个伤疤,就像是一个来自足球界的问候。
伤疤倒没什么,还能添加些韵味,可冷嘲热讽我却忍受不了,于是就跑到莫斯科,跪倒在爷爷的脚下:你让我来照看你吧!态度严厉的爷爷,担心我会变坏。我以父母的健康起誓,如果我骗了老人,那也完全不是蓄谋已久的。就是到了今天也还是弄不明白:究竟是谁骗了谁?因为,爷爷当然可以不在会上说他病了,他是个老人,他们又不能拴根绳子把他拽到那里去,结果,似乎是他在保护我,——这还是已故的奶奶说过的意义双关的话。唉,上帝保佑他,在我和克休莎躺下并相互拥抱着的时候,我无意中问道:喂,纽约怎么样?那些摩天大楼让人心里很压抑吧?——不,她回答,一点也不。恰恰相反,风景很美。——这么说,我心里想,你就一直在撒谎,不过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而爷爷却光着脚板走过了芬兰湾,他老是说:你就不烦吗?你那些小情人把电话都给打烂了!——他是我的秘书,负责接电话,总是用一种老式的说法:线路通了!——卡洛斯,那位拉丁美洲的大使打来电话。爷爷对他说道:线路通了!——莱昂纳狄克有时也会拨个电话,等着我,满怀着爱情和疲惫,而爷爷却说道:线路通了!——他管理着我的电话事务,但有些唠叨,也不理解多元论,现在他就要死了,也许已经死了。
我俩躺着,说着话,关于科克捷别利的回忆涌向我们,就像海浪一样。我们在边防军的电筒光下夜泳,我们泡在水中,仰面躺着,双手拍打着大海,当我们从水里走上岸的时候,却被拦住了,被当成了土耳其间谍,只有克休莎懂得间谍工作,她阻止了那几个小当兵的,解释说:我们可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女人呀!怎么,没看出来吗?——那几个小当兵的按亮电筒,格格地笑着:你们是演员吧?两个人都这么高!有名气吗?——克休莎立即接过话头说:有名呀!——当兵的格格笑着,我们却吃起西瓜来,通红通红的西瓜,我俩坐在遮阳伞下,她在读一本法国小说,她从小就学会了多种语言,在我们身后,有一群男人走来走去:我俩看不起他们,我俩彼此相爱,这没的说。尤罗奇卡。费奥多罗夫说我是文化的敌人,他是瞎掰,他这话是瞎掰的,因为,他的肚子里是一片空地,而在我的这个地方,香柠檬树正在沙沙作响,涓涓细流在潺潺流动,还有一些红鳍的鱼,——可在他的这个地方,却是一片空地,一片焦土,关于文化——他是瞎掰。我读了很多书,我记得一切,甚至连克休莎都感到惊奇:从哪儿知道的?当然,也不是没有由头的,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洗去那个城徽为一双小翅膀的古老城市的味道,无论我怎么洗,无论我用了什么样的香波和香水,我闻闻自己——还是一股腐臭味:家里的臭肥皂味和霉味。不,尤罗奇卡,你不懂!——你还记得吗,我说,克休莎,我俩根据相互观察而发现了一个伟大的规律?还记得吗?怎么会不记得呢,她说,我的小太阳,一个伟大而又公正的规律,不过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我俩哭了,相互拥抱,我们不需要任何人。后来,我谈起了莱昂纳狄克,谈到了我们的协议,她从小就认识莱昂纳狄克,她叫他瓦洛佳叔叔,因为他是她父母的朋友,她几乎从四岁起就和安东契克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因此,——她就叫他瓦洛佳叔叔。而我,我说道,当时差点儿没死了,在我们那条街道上,一辆翻斗汽车陷到泥里去了。开来几辆拖拉机拖那汽车,拖呀拖呀,而我们这些孩子们在看热闹,突然,绳子绷断了,就像吉他上的弦,呼啦一声,击中了我旁边的一个小男孩,正打在太阳穴上,他当时就倒了下去,而我就在他旁边,这不,就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蹲着,同样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怎样拖车,连驾驶室都陷到泥里去了,看你们还怎么拖呢。这时我一看:那男孩躺在那里,就要死了,而你们,我说,却躲在马林树丛里互相干傻事,而你们的父母却在炎热的日子里神情庄重地在松树下面散步,讨论着世界问题,戴着帆布草帽,身穿夏天的服装,谈论着历史时刻、报上的文章和明天的形势,还一边不住地点着头,而他们那些漂亮的夫人们却在稍远些的地方走着小碎步,唧唧喳喳地谈着穿戴,不过,男人们也不在谈论报纸,可能是在谈女人。谈什么的都有,克休莎说道,不一定只谈女人,虽说也会谈到女人的,因为瓦洛佳叔叔一直是个寻花问柳的人,我的爸爸也不是圣人,虽说他很有天赋。那个男孩怎么样了?——死了,我说,很快就死了。他被埋了。后来,他的妈妈说:没什么。我再生一个。——后来果然又生了一个,但起初她还是哭了,十分悲伤,手里捧着孩子,不放手,从棺材里往回夺,不放那孩子走,大喊大叫,后来,她果然生了一个孩子,又是男孩,这个孩子和前头那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他剃着光头,后脑勺是瓦灰色的,就像鸽子的毛色一样,而我——就在旁边,蹲在那里。——翻斗车被拖了出来,还是一直陷在那里?——我俩笑了起来,似乎我们不曾分手,似乎她并不是一个法国人,不曾开着粉红色的汽车到处吓唬人。你和瓦洛佳大叔的事情怎么样了?她问道,他是要和你结婚还是在开玩笑?我要开他的玩笑!但我却抱怨起来:他在拖时间,借口要注意名声。我记得,她说道,他和一个外科大夫,一个儿科教授,想起来要试养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个脑袋,两个脖子,脖子上围着围巾,两颗心脏,四个奶头,接下来,只有一个肚脐眼,一个完整的身子:大家都走过来,舔着嘴唇,两个女孩九岁,她们被保护起来,雇了一个保姆来照看她们。要是她俩能活下来就好了,教授很难过,可她俩没活下来,的确:姐妹俩死了,没能活到合适的年纪。我当然记得这件事,哪怕这只是一个笑话,我问莱昂纳狄克:你干吗老是写这些东西呢?我读过,我说,还在中学时就读过,我还看过那些电影,它们让我难受!——这时,我们就要开始吵架了……喂,怎么样了?——克休莎问道。——你使他这位拉撒路又复活了吗?还是那镶着白毛的东西老挂在那里,一直拖到膝盖?——唉呀,我说,克休莎,你真恶毒!——去他的吧!——她说道。——他叫人讨厌!——他叫人讨厌,热奈也叫人讨厌,克休莎,你觉得每个人都讨厌,可是我却认为,每个人都有他美的地方!比如我的卡洛斯,趁他那位长鼻子老婆在国内给衣服镶花边,他却在这里风流起来,我俩就睡在桌子上,就躺在那些办公用具中间,他说:您是一位罕见的女士,伊林娜,您的双腿能摆出字母y的形状。——可是突然,他又被召了回去。怎么回事?一个委员会夺了权!——我知道,——克休莎说,—— 一伙没有人性的强盗!甚至把神父都给关了起来!——谁关的?——委员会呗!别耍小聪明了,小太阳,嫁给阿尔卡沙吧!——出嫁!他的确忠于我,像匹马似的,他老婆又能忍受一切,那女人简直让我感到吃惊,可是我又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忧愁。——唉,小太阳,到处都有忧愁啊!……——那热奈呢?仍然是个社会主义者吗?——那有什么?——她说,——要知道,我也是一个女社会主义者呀!——克休莎,你饶了我吧,——我说,——你……你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可她没有笑,她是当真的,她对钱的态度也是很当真的,她用大头针钉起她那些法郎,就像是在固定甲虫标本,我发现:一切并不都那样简单,我俩相拥着躺在这里,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等她下一次再来,就会完全变样,会拒绝我,可是,是谁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田园生活?是谁?这一切都是在那个科克捷别利开始的,在黑海,在东克里米亚,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曾跪在我的面前,在夜泳之后用毛巾仔细地擦拭我的身体,我会保持这个记忆,永不放弃,即便有那么一位小黄雀尼娜,她甚至不知道女人的尿究竟是从什么部位撒出来的,因为她曾经向我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尽管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怎么敢骂我!——不过我还是按下了怒气:我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徒,很早就接近了宗教。我以为,戴上十字架是为了获得一种满足,可结果证明:我错了。那个十字架沐浴过圣水,瓦列里昂神父也宣布,我是一个受难者。
关于第一个丈夫,我要这样说:我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他,我会认不出他来的,他已经在我的记忆中完全消失了,你们会问我: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多久?——我会回答:也许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如果按护照上的记录,那就是两年!可如今在大街上我会认不出他来的。这不是因为我高傲,或者是做样子,而就是因为忘了,一起生活了两年,两年,却忘掉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他在哪里工作我都给忘了……不过,第二个丈夫我倒是记得:是个足球运动员!我被狠狠地揍了一顿,由于我被迫做出的不忠举动,因为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时他因腿伤住进了医院,有一次,我看见两只看门狗耳朵贴着耳朵,不禁一阵激动,当时就下定了决心:我受够啦!现在,一切却都并非那样!衰老的风吹打着我的脸,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向不同的方向挺着,就像是母羊的【创建和谐家园】。唉,愚蠢的妈妈啊,我该到哪儿去呀?有谁需要我呢?不,这还不是结局。衰老的风直接吹打在我的脸上。
爷爷,我说道,你干吗要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赤脚走在芬兰湾的水面上呢?请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你好像不是想去赫尔辛基买卖破烂吧?据说,芬兰人可机灵着呢!爷爷,别在芬兰湾上走了,别在夜里吓我!不行,爷爷回答,他骄傲地行走在芬兰湾上,旁若无人,不,我这不是要去赫尔辛基,不是要去旧货市场,要去说谎、耍滑头,我这把年纪已经太大了,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在呼吸新鲜的空气!——小心,我说道,他们会向你这位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开枪的,你会沉到海底去的!——是时候了,他回答,我该在芬兰湾上溜达溜达了,他们要是开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就沉到海底去呗。——瞧,克休莎,我说道,一场马戏:爷爷在芬兰湾上散步,——可她却紧靠着我,轻轻地抽泣起来。她的发型是最新的样式,我想,我也要去做一个和她一样的发型,我忍不住:我有些嫉妒,虽说,我想,从另一方面看,又有什么可嫉妒的呢,一个人撑得难受,一个人饿得难受,——这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她若是任性起来,就没救了!你们看,她说道,我又不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女人,虽说我有鞑靼血统,和我们大家全都一个样,都是有罪的人!就这样,我和她站在月光甬道里,站在黑海岸边齐膝深的海水里,我俩手拉着手,莫斯科的名人,国际影星,两个漂亮的姑娘,而那几个小当兵的边防军却在检查我们,他们的裤子由于这一罕见的场面而鼓了起来。克休莎注意到了,她立即恶作剧地尖声叫道:喂,小伙子们,把你们的枪放下来,把军装的扣子解开,我们来一起游吧,而带有乌克兰口音的他们却齐声回答:我们在执行任务!——把你们的任务扔开一小会儿吧,克休莎说道,我们最好还是来游泳吧,交个朋友!——边防军们看了看四周,说道:我们没有游泳的权利,就在岸边坐坐吧,抽枝烟。好吧,我们走上岸来。夜空布满了星辰,四周全是礁石,海浪发出一阵阵涛声。大自然让人陶醉。小伙子们忍不住了,他们扔下沉重的自动步枪,领我们上了礁石,把我们放倒在那里,从土耳其游来的间谍已经被抛到了脑后。国境上的门锁被打开了。然后,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枝烟。大兵们整了整军服,扛起武器。我们像朋友一样分了手。他们继续去守卫国境,而我们则又回到了大海,——扑通一声!——我们在月光甬道中畅泳。——你是怎么想的,——我问道,——他们有病吗?——你说什么呀!他们干净得很!——她撩起一道水花。——他们都是【创建和谐家园】者!
第二天早晨,她表达了这样一个意见:小太阳,你那件泳衣太糟了,非常俗气!换一件!她说得倒好:换一件。我为这件单吊带的泳衣花了……可她却说:换一件!她不喜欢俗气,她把她那件给了我:拿去,试一试!我从克休莎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虽说她并不总是对的,她对莱昂纳狄克的指责就不对。喂,她说道,你说说,你和他在一起怎么样?不,她又皱起眉头,你别说了!我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说他是个老家伙呢?他完全不是个老家伙,他相当的彬彬有礼,善于照顾人,能适时地为你递上雨衣,挪开椅子,当然,他在因为他的名声而遭罪,但他却像个少年那样坠入了情网:他往我家里送玫瑰,爷爷整天闻着那些鲜花。——你和他在一起不感到讨厌吗?——我开诚布公地回答:一点也不!——她像一个法国女人那样看着我,说道:你们真是些怪人。——我们是指谁?她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着,在我的眼中变了一个样,她刚刚回来,刚刚离开她那位口腔科专家,还没来得及做做客,自由自在地放浪一下,突然又准备离开了。她买了一些黑鱼子酱做礼物,对一些【创建和谐家园】组织骂了几句。当然,他们杀死卡洛斯是不对的,他们中断外交关系、中断他那个地下室舞会也是不对的,虽说,他们在钉死大门的时候当然会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他也太疯了!他也太自由了!不过他不愿穿美国牛仔服,从来【创建和谐家园】。他和克休莎一样,不喜欢美国,他说那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民族,不过,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糟糕透顶就糟糕透顶呗,委员会就委员会呗!我开诚布公地回答她,实心实意,毫不隐瞒:亲爱的克休莎,一点也不!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我说。是一只恐龙!而他写的东西,我说道,不是我们所能评价的,他从国家的角度出发,比我们看得更远,而我们只能在这里渺小地游动。是啊,我说道,他的面前有着另一种地平线,和我们的不一样。而她却看着我,摇晃着脑袋:你们真是些怪人!怪人!怪人!
俄罗斯美女七
衣橱的抽屉大敞着。一只只连【创建和谐家园】吊在那里,露出发黄的袜底。我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家。这些个香水瓶,带棱的小瓶塞,排成一排,是“迪奥里西莫”牌的,相互拥挤着,一只珠母色的小花瓶中插着几枝枯萎的勿忘我,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棉球,润肤露,龟壳梳子,金色的唇膏筒。从那个时刻起,我就一直没有打扫过这些杂物,当时,我让它们倒在那里,用手指在梳妆镜上写下“伊拉”两个字,我打开我那台嘶嘶作响的唱机,皱着眉头,又写了下去,写下的句子倒映在镜子中:这些个香水瓶,带棱的小瓶塞,排成一排,是“迪奥里西莫”牌的……
这里是我的肚子。很快,一切就都将难以挽回了。他要是敢进来,我就要对他喊道:瞧,我的肚子,瞧啊!信箱里塞满了报纸,是爷爷订的。墙上有一幅油画,没有镶画框,是用粗大的钉子钉上去的,画上是我的曾祖母。画像很古老,是一个很有才赋的无名氏画家的作品。我的男朋友们对这幅画赞不绝口,感到惊讶:这是谁呀?
床很棒。铺着缎被,挂有沉甸甸的流苏。
梅尔兹里亚科夫有次随一个旅游团去了趟波兰,他回来后常说:在那儿,在他们那些天主教堂里,挂着许多金银小牌牌,上面写着感谢的话。谢谢你,耶稣【创建和谐家园】,你治好了我女儿的脑膜炎,或者是,我由于你而成为一个人,谢谢!那些牌牌,他说道,挂在教堂里,被固定在墙壁、圣像和圆柱上,而在你的这张床上,能挂得下多少张这样的感谢牌呢?而我,梅尔兹里亚科夫说道,要钉上一张纯金的:谢谢你,伊列娜太太!——可是他最终没有钉……当时,我和他有过一段持续了六天的爱情,我俩长时间不知疲倦地看着这面镜子,他,可怜的家伙,已经站不稳了,热血沸腾,可是他却一直在东张西望,可是有什么用呢?他留在了妻子、那个同声传译员的身边,着手繁殖后代,忘了感谢牌的事,又和那些老朋友混在一起,半年过来喝一回茶,一切都不是老样子,不是老样子了,没有任何灵感,像是换了一个人。爷爷会死的,可他们不会把这套房子留给我的,这套房子太宽敞了,爷爷为信仰和真理服务过,可是【创建和谐家园】过什么呢?我像大家通常所做的那样,按自己的意愿立了字据,以便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能写上一封恶心的信,贴上邮票,寄给我那些远在美国的女保护人们,他会写道,我们没有让她遭遇到任何的不幸,是她自己决定要献身于私人生活,就像在你们国家流行的那样,虽说就百分比来说,我们这里工作妇女的人数要六倍于你们那里,我们这里没有任何一位女性在铺柏油路,所有这些都是假话,他说道,你最好自己再写上一两行,比如:谢谢关怀,谢谢温情,不过不值得担心……——你能行!——我答道,我在想:也许,他们真的不会碰我,在他们那个条款之后,如果他们把一切都归结为爱情,那就是说,可以证明我是不在现场的。我没有说话,忍着极大的委屈到处求人,赶忙写信从法国的铁路小站枫丹白露召克休莎前来,可他们却在悄悄地着手将我送回我故乡的那个城市,把我挤走。我赶忙去拨了上千个电话!我看中了肖赫拉特,他在整个中亚地区都是一个大人物,我想到他那里去避避风头,平静平静:是我呀,肖赫拉特!——我带着一种虚假的欢乐说道,我曾和他乘飞机周游了整个撒马尔罕,参观了【创建和谐家园】的圣地,只不过,我们不去没有旅馆的地方,我们住在豪华套间里:三角大钢琴,中央空调,精选出来的甜瓜。那甜瓜一入口就化了。
我告别了我的玛格丽特,也就是丽杜拉,我俩的告别有些冷淡,虽说毫无疑问还是友好的,她也没有留我,尽管有我给出的那些温情,玛格丽特还是又有了一个什么人:没什么,我想,你不会垮掉的,你不会伤心的,因为她是没有良心的,你以为我忘了,你曾让你那个小日本,那位老板,染上了病,在飞回日本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垮了,虽说你知道你自己有传染病,后来她又马上把我叫到浴室里去,好像她什么病也没有,我们甚至连句合适的话都说不出来,毕竟不能这样做,丽杜拉,这不好看,可是她的观念却不同,不过我倒无所谓:她治疗一下,还会过来与我和好,我俩是好朋友,但她对温情的喜好更像是出于好奇,她身上没有蒙昧主义,不像克休莎那样,克休莎的蒙昧主义够所有的人用,她常常驾车在列宁大街上飞驰:淡黄色的日古利牌轿车,黑色的座椅,她【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高高地挺着,虽说那里也有缺陷,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清晰可见,另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却似乎没有破壳而出,不对称,但是却很独特,当然,不是在白天,而总是在快到半夜的时候,那时,出租车司机和其他的夜归人都已经完全瞌睡了,不停地揉着眼睛。
但是维罗尼卡却对我说:你继续向前走。于是我就向前走了,不是走,而是跑了起来!我不知道:克休莎办不成这件事,她什么事都能办成,可是这样的事情却办不成。维罗尼卡向我解释说:这不是克休莎的领地,给克休莎准备的是剧院和欢乐,而给你,伊拉,准备下的却是死亡。——别说啦!——我说道,但是我没看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很沉重,我承受不住。
维罗尼卡还是一位女巫师,她的额头起伏不平,其中包含着很多思想,看她怎样走进地铁前往实验室,是会感到奇怪的:她人不漂亮,头发也不梳理,在人群中一点儿都显不出来,两条腿很胖,那身衣服——最好还是别提那身衣服了,没有一个男人会回过头来的,可是她要是看你一眼,你就会发抖!克休莎走了,而她是爱克休莎的,她在克休莎的身上看到了欢乐,那欢乐我们已经忘记了,哪儿有欢乐,她问道,哪儿还有那样的欢乐呢?她转过身来:人一下子就蒙了,像是挨了一闷棍,克休莎,那只蜻蜓,同样也承受不住,于是,我和维罗尼卡便待在了一起,不过没法和她交朋友,她来自另一种生活,她就这样走进地铁:一个平常的女人,揣有副博士学位证书,正赶去做化学实验。一个实验室的副主任。就是这样。
我像我的祖母,像我的曾祖母,请你说我像,奶奶!高傲的曾祖母,她的像就悬挂在那里。这么说来,对不起了,我就不是平民出身!他们老是赞不绝口:多好看的踝骨呀!多好看的脚脖子呀!——但那都是在我的提示下说出口的,只有莱昂纳狄克独自发现了这一点。克休莎问:你使他这位拉撒路又复活了吗?瞧,我不会自我吹嘘,可是我的确使他复活了,虽说处境很倒霉,他没有给出任何希望,显而易见,这正是他赞同协议的原因,他还用一个真诚的吻来巩固了那个协议,然而,狡猾很快就显现了出来,因为他并不相信自己的体力,他已经奄奄一息,而且得到了过分的关爱,他喜欢一一说出那些和他有过关系的芭蕾【创建和谐家园】演员,津津乐道她们的名字,想把我给震昏了,就像是震昏一条鱼。但是我清楚自己的事情,当克休莎想知道那些细节,我就回答她说:你并不是真想了解有关瓦洛佳叔叔的细节,我不会说的,——可是我还是说了,因为我当然想自我吹嘘一下,我让他复活了,这又有什么!瞧,我是这样复活他的,我对他说,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没急着开口,当然,让他享受了一番,他在我这里能达到【创建和谐家园】,很是可爱,似乎不是一个国际天才,而就是他自己,在他死后,爷爷手拿一份报纸冲了进来,一个消息让他感到兴奋:瞧,谁死了!我难道不知道吗,你这个蠢老头,你还想用这个消息来让我吃惊吗?我自己刚刚从那个地方来,他们好容易才放了我,勉强不再纠缠我了,我的过错就在于我不知道怎样开锁。那不是门,而是整整一道街垒,救护车不是我打电话叫来的吗?——什么时间?——他们问道。——他当时好像还没死。——我说道,可是他们却说:就是你!是你!是你!是你!——不!我回答,是因为【创建和谐家园】!我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我说道,太可怕了: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死了,别提了。尸体上为什么会有抓痕和淤斑呢?什么尸体?您别在这儿装傻!他们说。谢谢了,我说道,什么也别再让我看了,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至于那些古怪要求,对不起,是他自己喜欢那样!明白吗?不明白?!——他们明白了,但是不相信,不过我却发现:他们转而用“您”来称呼我了。他们急不可耐。我说:你们叫安东来!我希望,安东能做个证人,但结果却不行,虽说他们还是放了我,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去买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事情就这样延续着,我等待着,希望他习惯,希望他无处可去,希望这个可爱的家伙别再去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那里!我想,要是让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也落到这样的境地里来倒也不错,因为她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但是这件事情我还没有仔细地考虑好,克休莎不是战友,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因为她指责过我,她饶有兴致地在远处盯着我,我给她写信,她却抱怨笔迹,我的笔迹,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不喜欢我的笔迹,她常说:你的字体斜得太厉害了,轻一点!轻一点!这有什么,笔迹很正常嘛……说克休莎不是战友,这是因为,她大约不想让我和她老爸的朋友好,可如果是他硬要来追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对他们讲了,就是这么回事情。她从来不相信,排除了那种可能性,结果证明我是对的,可济娜伊达却坏了事,当她通过第三者听说此事后,便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他爱跟谁操就跟谁操去!……我原以为,她会大喊大叫起来的!可是她却说了声:请吧。我没料到她如此聪明,一时有些慌乱,但是我又在想:你等着瞧!我加紧行事。他很有忍耐力。爷爷喊道:线路通了!我一看:是他打来的电话。我就说:不在家!——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回来了!——我写了一张特别的字条,是写给我爷爷吉洪。马卡罗维奇看的:别理睬那位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爷爷很高兴去尽力而为,他原本就不想理睬我的任何一位男朋友,可是不行,我毕竟还没死,他们仍然打来电话,穿着深红色的牛仔服前来拜访,当然,都是些【创建和谐家园】的人,而爷爷,他怎么办呢?——他躲进另一个房间,就像一只旱獭,从来不在十点钟之后伸头探脑,他看上一会儿电视,就躺下睡觉了,当然,我们的动静会比他不在家的时候要轻一些,而在夏天,他就会彻底离家去他那个鸡笼子,单位在郊外的帕维列茨卡给他划了一小块地,他喜欢在地里刨食。他会突然带来一些通红的醋栗。你不想尝尝红醋栗吗?长得多好,维生素多得不得了!我恭顺地表示了感谢。我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感谢话,在这里,克休莎帮我排除了所有那些垃圾,她把我搂在胸前,让我紧贴着她那不对称的【创建和谐家园】,像是在搂着奥菲丽娅,当她得知我称他为“莱昂纳狄克”时,她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加紧行事,一见面我就会说:带我去餐馆,要不就去音乐厅,要不就去剧院,我需要文化!他立即缩成一团,犹豫不决,他说,我最好还是给你买辆车吧。买吧!不,谢谢!不用了!我想去剧院!我们到剧院去吧。在正式场合我对他以“您”相称,在他死前一直是这样,我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出于对那个侧面像的尊重,由于他的功绩,克休莎赶来帮忙了,她站在门后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怎么死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快活死的!
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要让我的奶奶来做证人,她的画像我是不会卖的,我最好在浴室里吊死,但是浴室,这难道也叫浴室!——装着煤气热水器,这种煤气装置就是对现代化的嘲讽,不过热水倒是一直有的,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因为我们出身王公贵族,虽说这个家族后来误入了迷途,丢失了身份,我现在就来说明一下:我的莱昂纳狄克是快活死的!
把手心放在胸口上,我敢发誓:我没有杀他。我只不过是让他快活了。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可他们却朝我拥来,这些裤裆里的虱子,在叮人喝血,完全疯了!我对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干吗揪住不放?!你们还抵不上我那根骨折了的小拇指头!瞧,你们看,我的曾祖母,加里宁的世袭贵族!这就是她的画像,是油画!一个绝对雍容华贵的女人,充满无尽的魅力,袒胸露背的礼服,傲慢的目光,珠宝首饰。我要卖掉一切,满世界地乞讨,但是我不会卖掉这幅画像,尽管,坦白地说,我已经没什么生活来源了,如果说我还在吃鱼子酱,那这也仍然是战利品,储备很快就要用光了,鱼子酱和白兰地,这就是您送给我的一切,但是我没有出卖自己,我加紧行事,就算事情到了那种地步,我的情人也不会超过十位!而曾祖母我是不会卖的!这是记忆。丽杜拉说:我和我曾祖母很像。丽杜拉是丽杜拉,我自己也有过比较:我把画像贴在梳妆镜上,然后和画像并肩站着,我一看,相似是显而易见的,目光也同样是傲慢的,不像是我们如今这个时代的目光,脖子也像。只不过,她的脸上少了些慌乱……
而你,莱昂纳狄克,是个好人,没说的!你瞧,结果是多么的不好看。而如今他们却在不断地追问我:淤斑是哪里来的?!我该怎么回答呢?【创建和谐家园】吗要因为你的奇思怪想而受罪呢?这话从何说起呢?我当然很乐意保护你的清白名声,不过我却不喜欢别人来冲我大喊大叫!我不习惯那种方式,我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而不是野蛮的教育,至于那些礼物,既然你们如此感兴趣,似乎它们能说明我们爱情的价值,那么我就要说一句:一个吝啬鬼!一直是许诺多于礼物,阿尔卡沙在那对双胞胎出世前,在离开他的家庭时,送给我的礼物要好得多,我要汽车干吗,我就这样,坐上出租车,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他们却在这些挠痕里看到了敲诈勒索的迹象,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头一回听说。她完全是在撒谎!怎么能不知道呢,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一直想冲到外面去,一遇到什么事情,我就会加紧活动,说上一句,她不在家,——也就完事了!可是他却受不了,扛上一个星期,然后他就会说:亲爱的小伊拉,你准备准备吧!我已经买好车票了。——他对我恋恋不舍……这不,等我打扮了一番,要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可是他却说:你该朴素一些,否则你一弯腰,就会露出来的!——那有什么?让他们看呗,叫他们嫉妒去!——他不喜欢这样,虽说他在走路的时候,也努力要摆出一副将军式的大摇大摆的样子,遇到熟人,他就说上一句:这是伊拉,——他做了介绍,尽管他不喜欢这样做,他乐意避免这样做,可是我却很显眼,大家都看着我,那些裙子是克休莎给我的,当然不是用工资买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年又到来了,我开始感到无聊了,一切都是原地不动的,的确,他也曾试图换换花样:时而把济娜伊达送往南方的疗养院,时而将她打发到其他什么个地方去。他邀请我去他的别墅。叶戈尔微笑着,为主人感到高兴,但当我们相互接近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也很不简单:原来,他在写剧本,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每月付给他一百五十卢布,作为他的艺术保护人,叶戈尔悄悄地对我说:他收留了我,是想通过我去拯救他自己。——而他的妻子,那个瘦瘦的女仆,非常喜欢波尔多葡萄酒,她非常愚蠢,叶戈尔解释说,因为他的婚结得太早,当时他对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在喝上几盅的时候,就会叫来叶戈尔,说道:你,叶戈尔,要小心啊!可别写那些不该写的东西啊!——而叶戈尔会立即摆出一副傻瓜相,献起媚来:瞧您说的!瞧您说的,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我会终身牢记,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
而主人一死,在我遇到他的时候,却见到他在那里高谈阔论:我对他的道德进行过观察,我要告诉你们,他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在那些新朋友的面前,我制止了叶戈尔,我说,你别说了,别四处展示你的忘恩负义了,不过,我还是看了出来:对于他们来说,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不是一个人,而是个什么坏东西,也就是说,什么都可以干,什么事情都推到了他身上,不过,我是不会去争论的,我是有头脑的,可是如果公正地来看问题,那么叶戈尔的发言就是不对的,因为莱昂纳狄克是个大人物,他若写了什么,那就意味着其中有着什么必定要写的东西。那位叶戈尔他做过这样一个比较,他说:他歌颂过这样的功绩,当一些人为了集体农庄的一堆干草而被活活烧死,可是他自己愿意去烧死吗?唉,话不能这样讲,我说,人和人不一样:一些人要死去,另一些人则要去为那些死去的人写歌,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这时,从一开始就把我视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别墅里的密探的尤罗奇卡。费奥多罗夫,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一名告密者了,而我总的说来,内心里隐隐约约还是爱人们的,如果这方面产生了什么疑问,我马上就会感到苦闷。
他还揭发了我的克休莎,似乎他不曾像条狗似的跟着她,他搞到一份材料,那里记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克休莎一走进门,他就冲四周所有的人笑着,想做一件黑心事,弄出一个丑闻来,尽管,说实话,他又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呢?你,——他喊道,——是一个肮脏的娼妇!像这样肮脏的娼妇,都应该枪毙掉!——克休莎笑着,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一直在蛮有兴致地听着,甚至笑了起来,完全没有歇斯底里的表情,我只是在亲热之后才看到过她的歇斯底里:她按捺不住,常常会发出尖叫,叫上几声,突然就会大喊起来!就会抽搐不止!!瞧,简直是痉挛,你只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她躺在那里,渐渐安静下来,然后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去提醒她是有罪的,但是她获得【创建和谐家园】的能力却让我感到惊讶,她的那种能力甚至比她的理性还要强大,尽管我自己也常常叫喊,如果某个人没有及时住手的话,我甚至可能去杀人,而克休莎,却像屠格涅夫笔下的贵族小姐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气得脸色发紫!而此刻,她却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尤罗奇卡。费奥多罗夫:可怜的孩子。他太痛苦了!……——而这一位则破口大骂,满脸充血,他仇恨整个世界,他竟说道:你的亲妹妹哪儿去了?那位连娜—阿连娜哪儿去了?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到她呢?——克休莎耸了耸肩膀:干吗要提到她呢,就是没有这事她也够糟的了,她躺在别墅里呢。这时,我自己倒是想起来了,克休莎的父母也有一座别墅,只不过她从来不去那里,根本不去,有时,她父母打来电话要她去那里,她也只去待上个把小时,马上就离开了,从不在那里过夜。她也从未对我说起连娜—阿连娜,我也仔细听了起来,要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呢?真的吗?在克休莎那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会是刑事案件吗?而尤拉。费奥多罗夫,是我未来的陪伴人,尽管我表示反对,可是没有用:梅尔兹里亚科夫拒绝了,他感到害怕了,而其余的朋友,那些年长一些的,都怀疑我的企图,我甚至连看他们一眼都感到伤心,但是我还是相信我自己的,就像相信圣女贞德一样!
不,尤拉。费奥多罗夫说道,你来给我们说一说,你这个肮脏的娼妓,你的妹妹为什么要终身躲在别墅里受苦,和那些老太婆和女食客们待在一起?为什么她们无论冬夏都要给她倒便盆?——我一看,克休莎沉思起来,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瞧,我想,十足的丑闻,而克休莎又总是很高傲的,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她立马就会爆发出来,她是藐视一切的,而此刻,她却沉默不语,朋友们都喝醉了,尤拉也醉了,他一喝醉酒就要冒傻气,也常常会爆发出来,虽说我和他,我得说,一次关系也没有过,——我不喜欢他:他有的尽是些各种理论,是揭发,我,他说道,是个爱情专一的男人,可是他一喝醉酒,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恶棍,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经常邀请他,我也常常请他来:我事先就知道,他会撇着嘴唇,抱怨不止,展示自己的学问,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往哪里一去,似乎就是一个事件,虽说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得了,小圈子里的大名人,就这么回事!而当他们除了其他一些事情以外还对尤拉的个性产生了兴趣,我就会回答:鬼才知道他呢!但要说他是个疯子——倒是没错……——他们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而我的话也是真心诚意的,因为不能欺负我的克休莎呀,但是,说真的,我也很想知道,我的克休莎究竟干下了什么坏事。好吧,——克休莎说着,用眼睛扫了扫朋友们,那时她还不是一个法国女人,她看人 看得很准。——好吧,她说道,我来告诉你们:我有一个瘫痪的妹妹,一生都躺在病床上,于是便出现了那些便盆、女食客和弱智。她躺在那里,不时哼上几声,于是便出现了那些褥疮,还有其他那些操心事:她还不如死掉,可你们明白吗,她无论怎样也死不掉……——你别来开导我们,尤拉。费奥多罗夫代表大家说道,这里都是些有文化的人,见识过生活,——尽管朋友还是那么些,有人来了,也有人走,聚会是在我这里举行的:爷爷不在,他到地里刨食去了,整个夏天大致都是这样,就我和克休莎两个人,田园诗般的生活。——当你妹妹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熬时间,终身都学不会说话,你怎么还能过那样的生活呢?请问,在眼泪流淌的时候,你怎么还能高兴得跳起来呢?……你是一个肮脏的娼妇!——克休莎始终在微笑,她说道:我,她说,也许是为她和我自己而活的,如果她,她说,已经遭遇了不幸,那么,她说,一具活尸要比两具活尸更好一些,最好, 她说, 能保持一种平衡,而不是漆黑一片,黑暗毕竟是黑暗。——好的,尤拉说道,没想到,凭良心说,你说了这样的话,不过,更确切地说,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他站起身来,展示性地走了出去,我没有拦他,而偶然聚在一起的这帮朋友,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然后,我们还是来喝点酒,吃点东西吧。一个小时过后,我一看,尤罗奇卡自己又跑回来了,他面带歉意,因为他闯进了他人的秘密。而克休莎已经醉了,心不在焉,和一个人坐在那边谈话。他爬过去要求和解,她与他和解了,她是不记仇的,但是,等聚会散了的时候,尤罗奇卡却留了下来,希望得到奖赏,他的想法没错,她抛开了那个我记不清是谁的男人,倒戈投身于他了,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我抓了一个男演员,她却抓住了尤罗奇卡,和他在一起,她软得就像丝绸一样,她很听话,完成他的各种命令,不对劲儿!我和一个大尉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大尉,他轻轻地告诉我说,他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宇航员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于是,我俩就做起爱来,而尤罗奇卡把克休莎一直折磨到天亮。第二天早晨,我的大尉和尤罗奇卡在分手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竟成了死敌,他俩相互斜视着,一言不发地分了手,然后,我问克休莎:阿连娜小妹是个故事,还是她真的在那里遭罪?——是在那里遭罪,她说道,她把墙蹭得沙沙响,她会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有时像猫叫,有时像是她在笑,有时她又会突然喊叫起来,我受不了,就逃走了,可是她死又死不了,母亲完全疯了,瞧,就是这个样子。我很想看一眼她的妹妹,比较一下她俩的脸,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姐妹俩一个活蹦乱跳的,另一个却躺在床上,喂,我说道,等你下次去别墅的时候,把我也带上。—— 一定,小太阳!她说,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至于我为什么从来没提到连娜,原因你也能理解:这一切让我感到太沉重了,你瞧,她笑了笑,我是为两个人而活的,如果身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去寻开心,真是罪过,也许,的确是罪过……
她笑了笑,抽起烟来,但是她仍然一直没带我去那里,要么是不凑巧,要么是我忘了提醒她,反正克休莎没带我去,没有展示她的家庭耻辱,没有展示她们怎么倒便盆,她们如何昼夜流泪。她是骄傲的。但是,丽杜拉却使我非常伤心,我要坦白地告诉你们,这位玛格丽特让我不安,她会突然溜走,她浑身都没有皮肤,青筋和肌肉【创建和谐家园】着,她跳上窗台,准备顺着管道滑下去,我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抓住她的一条腿,我感到有一层黏液。那条腿黏糊糊的。她在挣脱,但是最终我还是制伏了她,我抓紧她,把她拖了回来,因此救了她,要知道,否则她会摔死的,傻瓜!可是除了爱情,我也没什么可以和她分享的东西,你是我百看不厌的前夫之女啊!唉,丽杜拉,你也会丧命的……我的女友!但是,刚刚过了半分钟:电话【创建和谐家园】!
我悄悄朝电话走去,激动不已,双手颤抖着,像是偷了鸡,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响彻在死寂的房间里,有什么人在呼唤我的灵魂,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不敢接电话,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拿起话筒:我没吭声,仔细听着,想让对方先说话,我感觉到,这就是他,虽然,说实话,干吗要打电话呢?但是我就这样想着,没有吭声。然而,我听到的却是丽杜拉的声音,我的呼吸轻松下来,她说:我要到你那里去,有事——她的声音很亲热,似乎那屈辱已落在了脑后。——好的,当然欢迎,——我高兴起来,——当然,我亲爱的!
有谁能理解一个孕妇的愿望呢?我不会突然想吃咸鲱鱼,或是酸黄瓜,我产生的是一些绝对不安详的愿望:莫非是梳妆镜对我起了作用,激起一些奇怪的形象,莫非是恐惧在寻找出路?
我打开酒柜,那儿有个空了一半的小瓶子,那是老早以前我和达托怄气后喝剩下的一瓶白兰地,我斟了一杯,坐了下来,喝酒使我浑身发烧,我被众人抛向了我的暮年,我用“晚钟”牌果仁糖下酒,但是我还活着,还有热度,我看了一眼自己:皮肤很白,没晒黑,我应该到南方去,骑骑马,需要很大的门路才能弄到马,而瓦洛杰奇卡,那个和外国人进行幸福贸易的人,只有他不是一个投机商,他是为了祖国的利益而工作的,他弄到了一匹快马,我是一个爱骑马的人,他提供了一切保障,只是他个子有些矮,然而,他却邀请我去突尼斯,我走路的姿势也让他欣喜若狂,后来他走了,不过,我也飞遍了整个世界,作为一个空姐,或是根据医生的处方,我要看一眼枫丹白露,到克休莎那儿去做客:你好啊,克休莎!——她高兴极了,我们和她那位牙科专家一起坐在桌旁,弄清楚那里的事情究竟怎么样,然后——就去美国,去见我那些女救主:五个白皮肤,一个巧克力色皮肤,我们将在一家豪华饭店的露天平台上会面,全是紫貂皮和水貂皮,而我却穿着我那张脱了毛的狐狸皮,这张狐狸皮的下面空空如也,并没有我的身体,因为,我要说,我呀,女友们,喝醉了,把我放到床上去,别碰我,否则我会呕吐的,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我醉了……我找到了更多!……我的甜酒喝多了……我要对所有的人解释……你们听着!
我要给你们生出那样一个怪物来,他会为我复仇的,就像希特勒或其他一个什么人那样,他们也都是些怪物,我知道,只有女人们会沉默不语,只要别烧死她们,我清楚!我不是第一个,那声音这样对我说,它在提示我: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为了复仇,你们可别把我变成了一块擦地板的抹布!我不想为你们而受苦,你们自己受苦去吧,去和你们那些各种各样的理想一起受苦去吧,你们都是马屁精,你们啊,我亲爱的民族,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这是我们的法律,是我和克休莎一起想出来的,克休莎说这样的法律人类还没有想出来,我们把这部法律称做莫楚尔斯卡娅—塔拉卡诺娃法,这是一部很重要的法律,它能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我以后再给你们讲,你们明白我的话,我要生出一个孩子来,你们高兴地等待着吧,这将是我送给你们的一个礼物,以表达对你们、对所有人的爱,就这样,不过我要去睡觉了……睡觉觉……我点出了我的那些敌人……你们要记住……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得了……院士们……
俄罗斯美女八
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显得很纯净,似乎,大自然穿上了镶着花边的白色三角【创建和谐家园】。
踏着第一场落雪,我离开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往回走。他见到我就像是见到了一个亲人,他没有过多纠缠,感觉到了此刻应有的一种责任感,他很严肃,只吻了吻我的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我一样。我感到很满意。我们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他答应帮忙。说到底,我也早就想有一个孩子了。我要抚育他。他会亮出他的小手和小脚。我要给他修剪那些小小的指甲。我感觉到:我的母性苏醒了。他感到很生气,因为我身上有一股酒气。我保证不再喝酒了,因为总的说来,我并不爱喝酒,这不符合我的准则,我只偶尔喝醉酒,不过,到此为止我所写的一切,我都要把它们废掉,这全都是十足的胡言乱语!所有这些胡言乱语我都要废掉,都要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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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回到家里,我还是喝了一点酒,因为这个决定很重要,我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丽杜拉,但是昨天,丽杜拉在给我脱衣服的时候,却为我的腰身和打碎的梳妆镜而感到惊奇,不过我做得不好,没有及时作出回答,早晨,在她又一次发问的时候,我的回答仍然是模棱两可的,可她却疑心重重,问来问去,于是我就去挠她的痒痒,——她分散了注意力,哈哈大笑起来,等她缓过神来,为时已经太晚,虽说,真相当然迟早是要大白于天下的。注意:不久之前,他们说会有一阵地下震动,如果他还活着,没成为一具僵尸……
我将成为一个单身母亲,我将仔细盯着一切,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就将献身于科学,——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既然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我彻底戒了酒,极端鄙视酗酒,但是,我却不认为我的决定是对莱昂纳狄克的投降,对于我来说,他像从前一样依然是一个叛徒,一个行为不体面的男人,因为,他既然答应要去履行协议,那就得去履行呀!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人是不该说话不算数的,在他的讣告下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签名,就像是一片黑森林,我从爷爷手里抢过那张报纸,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泡在热水中,哭泣着,看着报纸。因为他这份讣告,我对他的爱更深了一些,这讣告刊登在所有的报纸上,电视上也播出了,播音员的声音是低沉的,而那些签名!那些签名啊!我简直傻了。
我先前就知道,莱昂纳狄克,你很有名,你生前就是一个活的神话,而当我读了讣告,我才明白,我们失去了一位伟人,在他工作过的每个领域,他都体现出了自己的天赋,我从童年时代起就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此时,我的这些以仆人犹大叶戈尔为首的新朋友,等主人一死,他们就去出卖你,说你是臭大粪,可你不是臭大粪,你已经进入了历史,你和所有的人都合过影,甚至和我也一起照过相,我们在学校里学过你,有一次就是因为你,我甚至课后还被留下来继续学习,而当时,其他同学却都跑到塘里游泳去了,他们想赶在雷雨之前,20世纪初,就在那个池塘里,地主格鲁霍夫的女儿淹死了,她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姐,从那个时候起,据目击者们说,由于迷信,一直没人在那口塘里游泳,老庄园的宅基地上光秃秃的,仅在四周有几棵老榆树,而在城里,格鲁霍夫家的一幢三层楼却保存了下来,那幢楼的风格很独特,轮廓非常匀称流畅,——那幢楼如今就是我们的学校,我在那里上过学。
时间将继续流逝。你的别墅将变成一座故居博物馆,参观者们会穿上毡布拖鞋,把两手背在身后,在镶木地板上来回走动,就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在大家的面前,一道丝带把那张用卡累利阿桦木一种纹理很美的名贵桦木。做成的床圈了起来,我俩曾在那张床上让蔫头耷脑的拉撒路又活跃了起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但是你知道:你的小伊拉能胜任这件事情,因为,既然许下了诺言,她就不会回绝了,而你也不愿离开那个人,我甚至无法理解:连你自己也承认,那是一个老婆娘……你知道吗,我一旦成为你的妻子,将会是什么样的妻子啊!唉,你在我这里是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你如果至今还活着,那我立即就能弄清楚,谁是你的敌人,谁是隐匿的不怀好意的家伙,就像叶戈尔那样,你收留了他,可他却在百般诋毁你,为了以此来赚点小钱,他还答应要写写你,如今他写的都将完全是诽谤,我这样对他说道:叶戈尔!等你老爷的尸体凉下来,你再来诽谤也不迟……你就不怕上帝吗,叶戈尔!——而他凭上帝起誓说,他是一个信徒。这样的信徒真应该枪毙掉!我要告诉你们,如果有谁读到了叶戈尔的诽谤,我求你们不要相信,因为那全都是谎话。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是一个很多面的人,关于这一点,讣告上比我说得更清楚,而那份讣告,每个人都可以在报纸上读到,甚至在农村的小报上都能读到,我把那讣告剪了下来。
我坐在澡盆里,哭泣着,眼泪就这么淌着,尽管我在此前刚刚遭到过嘲笑,就像一个最后的受难者。维罗尼卡的预言是正确的:克休莎有的是欢乐,而你,伊拉,注定要经受苦难!但是,坐在澡盆里,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不仅仅是你的诡计,不仅仅是欺骗以及最终的拒绝,我装出一个样子,似乎同意了那个拒绝,更确切地说,不是为了同意,而是因为在任何情况下,没有你我就无法生活下去,虽说你提出的那些理由,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咿呀之语,如果说你是怕戴绿帽子,唉,上帝啊!为了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情愿把他们全都推得远远的,如果是克休莎,比如说,这就不算一回事,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毕竟是件自然而然的事,甚至会好得多,因为我知道:有一次在网球场上,在她大力发球的时候,你突然发现她已经长大了,——你没能接住那个球,使她爸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他们是朋友,于是,克休莎说道:喂,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再到那里去了……我想到的不仅仅是坏事,有过一些幸福的日子,那时你表现得就像一个将军,大摇大摆的,为你的那些成就和幻想而骄傲,在你那一代人中,很少能看到那样的幻想,正像你自己常说的那样,的确,你是个独一无二的人,至于你的吝啬,那谁又能没个缺点什么的呢?
与此同时,从我这一方面来讲,我没有欺骗过你,至于说我穿得很好看,这也不是什么罪过,可是你还是犹豫不决,在这方面你和其他那几个人有些相像,那些人绝对算不上伟人,虽说其中也有几个不错的人,那位卡洛斯,拉丁美洲的大使,就比你大方得多,而且还是个外国人,我要是愿意,早就嫁给他了,因为他为我而发疯,开着奔驰车在我的窗户下面来回跑,甚至还——哦!门吱呀一响!……这时我就会感到害怕……不,我说的是实话:你没必要吃醋,没必要犹豫!
只是如今已经太晚了。要是这样,你在那第一个晚上就不该吻我,不该给我以希望,因为,因为,你的年老和无助虽然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在追求什么,后来一看,你也的确是个人物,但是,在你的手摸到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时,我,凭良心说,我整个身体还是稍稍蜷缩了起来,毕竟感觉到了年龄上的差距,像是和爷爷在一起,可是不,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看得出你是个人才,我非常喜欢你的才华,我并不嫌弃,为了你,我从一开始起就对一切做好了准备,非常温情,你因此而焕发了青春,可是突然之间,你没有表示感激,反倒为自己的名声而担惊受怕起来,虽说大人物们在年老的时候都会任意行事,一往无前。名声!名声!可是谁又敢去碰你的名声呢!谁又需要你呢?!
正是这一点使我失去了平衡,使我产生了一些阴暗的念头,想在其他人那里寻找慰藉,比如说,在达托那里,他可以只为我一个人演奏钢琴,虽说在巡回演出的时候他要为数千名观众演奏,他常给我看那些评论文章和节目单,在那些地方,他被写成了一个崭新的现象,可是你却不时地回头看着家庭,躲躲闪闪的,但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克休莎是证人:在你死后她来了,当时,我非常悲哀,得不到安慰,其原因并不仅仅在于,那帮坏蛋把我逼到了这个境地,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其原因还在于,你已经不在了,无法保护我了。但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我还记得那些幸福的日子,那时,我们一起开车去别墅,一起就餐,喝点干葡萄酒,你听着我的话,听着我大声说出的那些想法,而你的那些想像也同样开始让我入迷,然而,当一个年头过去,又一个年头即将结束,我已经相当厌烦了,因为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流言也在增多,说我似乎是属于你的。达托也闻到了异味,可我却笑着回答道:纯粹是友谊!我要达托相信:我是通过克休莎才有幸认识他的,不过,直到今天,达托的态度依然是充满敬意的,虽说在你死后,与你有关的一切似乎都退色了,你的名字也很少被提起,你的敌人们因此而弹冠相庆,而我却在哭泣。
不过,我回忆起的却不仅仅是坏事情,莱昂纳狄克!我爱上了你,我说的是实情,这也是他们后来写出来的实情,尽管他们写得很朦胧,不让一个人猜出来,尽管伊万诺维奇兄弟说过,就应该这样写,不让任何一个人明白任何一点,但所写的东西却要像是一份证明文件。当时,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发了火,随随便便地就发了火,她因为这篇题为爱情的文章而一贫如洗了!别让她来嘲笑我!我欢庆过。我不掩饰。但是,我还是沉到了水底,煤气热水器在嗡嗡作响,爷爷,那位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在回忆起你的时候,把你看成一个天才,一个英雄。而我却深知这位天才在只穿着他那片隐秘的遮羞布时的弱点,我不仅要把玩那片遮羞布,甚至,如果他允许的话,我还要试穿一下,将汗衫束在这件【创建和谐家园】里,就这样躺进他的怀抱,于是,他哈哈大笑着,感到又涌上一阵新的精力,因为,总需要给他想出个什么不同寻常的花样来,要不……但是,莱昂纳狄克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的,虽说他后来甚至猜忌起我和安东契克来,不过我没有退让,我转入了进攻,对于昨天前来提建议的丽杜拉所给出的建议,我回答道,还要再考虑考虑,因为我的钱早就用光了。我那位无与伦比的克休莎的榜样又浮现在眼前,但是,她当然不是为着一个戈比而出现的!
她出身富裕人家,莫楚尔斯基家族是无人不晓的,而且,她爸爸还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朋友,他们曾在松树下一同散步,在午饭后下上一盘棋,同时哼唱几首歌曲,为的是让思维更加敏捷,——至于大爽事,她也曾有过(一些偶然事件),她无意中来到马涅日广场在莫斯科市中心,紧邻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牵着她那条大耳朵的西班牙狗,我甚至不能相信,可是她请我去就是为了搞笑,不过我却做不到。为什么呢?我乐意介入其他那些故事,我和克休莎在一起是有东西可回忆的,两个丝绸般的祖母,但这不是为了叫我难堪,我觉得有些不合适,克休莎也没有再坚持:你不愿意,随你便,我去遛遛狗,而维罗尼卡,出于她自己的原则简直无法忍受男人,认为他们不是人,因为他们是缺乏审美意义的生物,你们看,比如说,她就不喜欢他们的那两个卵蛋在那里晃来荡去的,——呸!真讨厌!我们争论起来。但是你和她是没法争论的,她在生气的时候,就会像开玩笑似的说道:伊丽莎,你的【创建和谐家园】比你的脑门更管用,——这叫人感到屈辱,可女巫就是女巫!
当克休莎在我喜欢的那幢建筑物周围转来转去,身边是无尽的郁金香,我就意识到我失败了:我无法那样!我时而害怕我那位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时而竟害怕起一位普普通通的民警来,那民警会死死地盯着我的脚下,等着我滑倒,以便取笑我的长腿,——总是希望被送回去,送到那位足球运动员还在踢球的地方,时间停下了,尽管我与一位遇见的对手合作完成了一次背叛,他身穿一件崭新的天蓝色尼龙夹克,我多喜欢那件夹克啊!我想摸摸它,由此便引出了一段疯狂的外省罗曼史,当时,在傍晚的严寒中,他将那件夹克披在我的肩头上,下面,我俩那条褐色的小溪在流淌,孩子们在小溪上走来走去,用小网捕虾,太阳落山了,当时,我的第二个丈夫躺进了医院,他的一个部位暂时受伤了,他就是用那个部位激发起了我一生的愿望,也给我带来了一场灾难,我被他用自行车打气筒狠揍了一顿,当时,第一个丈夫已经完全淡出了,因此,这里也有一些不公平:既然他不能给小伊拉一个栖身之地,不能让她躲开她父母,那么,这个女孩子将会怎么样呢,她就总有一天要见到克休莎,——这就是问题所在,虽说莱昂纳狄克不太迷恋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我心中还是渐渐聚积起了委屈:我哪一点比济娜伊达差,他带着她在剧院大厅和宴会厅里转悠,她那双老耳朵上还挂着珠宝,难道他们真的不理解他,他到处受到迎接!——而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只有我能对他开玩笑,如果说后来他的身体上出现了挠痕和淤斑,那么,他这也是在我的领导下想出来的,我用嗅觉和皮肤感觉到了他倒数第二次的古怪念头,于是,拉撒路挺了起来!
我们慌里慌张地抱在一起,赶紧来欢度节日,我往一个指头上舔了些唾沫,想帮帮他,让他别太遭罪,可一看,他已经完事了,完事之后,他擦着自己那张豁然开朗的脸,说道:好啊,爱的精灵!好啊,女神!
而我仰面躺在那里,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他在如此感人地为我的满足而操劳,也许,在他那经历过光荣和死亡的严肃的一代人中,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他是其巨大声望的牺牲品,在一切都已经完成的时候,他连干草也愿意去歌颂,甚至愿意去歌颂一个可疑的事件,或者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陆,比如那熊熊燃烧着的非洲,因为他的创作灵魂是增大了的,就像是肝脏,他也喜欢【创建和谐家园】房(像那严肃的一代中所有的人一样)。而我坐在浴室里,哭泣着,我也回忆起了很多好事情!他热情地、忘我地关怀我,我也在装样子:我喘息着,喘息着,发出【创建和谐家园】,但苦涩却在积聚着,什么样的汽车我也不需要,如果他给我买了汽车,我会立即把它砸碎的,就像砸碎一个鸡蛋!我要的不是汽车,而是幸福,至于我为何与哈里托内奇保持友谊,那完全是因为,我想去跳女王这一角色,更确切地说,不是为了跳舞,而是为了散散心,但是有时,一个得到克休莎好评的梦想却更强烈地出现了:跨过乐池,——像女王一样走向大厅!也就是说,去向众人遍撒自己的仁慈、慷慨和善良,我能做得到,去步我那位矫健前辈的后尘,不过,如果要狂饮的话,那就狂饮呗,既然目标是崇高的,那你就兴旺起来吧,我的祖国!我是一位爱国者!——克休莎麻木了,她喜欢的是我的梦想的生长力,她常说:我相信!我相信!——于是我想到:一条这样的路从莱昂纳狄克那里开始,我需要他就是为了飞翔,一有机会,我就要加紧行事,就要气喘吁吁,就要逃跑。可是一切都轰然倾塌了,我那位男伴的天性原来并不宽广,他终日忙于一些蚂蚁般的小急事,到处带着他的侧面像。我把他给研究透了,可是那个梦想却越来越强烈了:我和他一起沿着楼梯向上走去,白色的大理石,一张张优秀人物的面孔,面带甜蜜笑容的维涅季克特神父宣布我俩成婚,并祝我们幸福,并祝祖国繁荣昌盛,我也同样祝福祖国!我也同样想把自己朴素的幸福献给普遍和谐的事业,不过,我打算把那些民间歌曲和舞蹈稍稍缩减一些,因为它们很无聊,但是我非常希望,优秀人物聚集成一群,手持火炬,在节日的都市广场上齐步向前走,而我,即朴素本身,站在我那些虔诚的追随者们中间,看着四周,与那位不知羞耻的克休莎一起欢呼,她随时准备用那个器官冲任何东西撒尿,我就崇拜她那个器官!我要疯了!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东西了!我要死了,我在哭泣……是的,我的欢乐是无限的,常常,我由于梦境而泪流满面,我赞叹一番,又哭上一阵,那是些怎样的梦境啊!只不过,莱昂纳狄克,我的乖孩子,他胆怯了,他伸出双手,而关于那个协议却一声不吭,我对他说:小心点!心脏会出毛病的!——他却回答我:你别拿我当老人!我们还能喊上一阵子!
我回忆起了这一点,但是,时间却被浓缩了,幻觉出现了,梦想暗淡下去,不过,他很快就给我送来一份邀请,我需要立即拿到它,我听说,有一个英国乐团要来,其中有布里顿布里顿(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家,常用现代派手法作曲,其代表作为《彼得。格里姆斯》……好吧,不管有没有布里顿,这都将是一个重要事件,我想去看!他照例又陷入犹豫之中,借口说还没决定,他说,有很多熟人,他们会作出错误的理解,流言会传出去的:你最好还是和爷爷一起去吧!和爷爷一起去!哈—哈!不,我想,这样的气我已经受够了,我还是不是一条金鱼?——是一条金鱼!——他回答。我的金鱼!我百看不厌的金鱼!不过不能去!——好啊,我想,我的获奖者居然不肯让步!不,我想,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听布里顿,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投降了,他预感到会完全失败,我是不容商量的,而没有我,他已经完全无法生活下去了。他抖擞起精神:好吧,我们一起去!我穿好衣服。我穿了一件像火焰一样的连衣裙,来到门前的台阶,站在那里,像一个难以接近的对象,我俩坐上汽车,他对我的裙子充满恐惧,嘴里唠叨个不停,名声,他说道,名声啊,你知道吗,我不能这样,我有一个严肃男人的声望,我是歌颂功绩和劳动的人,可是你却一身盛装,还敞着胸口,虽然,他说道,有这么一条小围巾,而我却说:喂,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怕什么!你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强大,他们是胆怯的,可是你却怕他们,我哪怕是完全光着身子,只要是和你一起进去,他们也会尊重我们,让我们进任何一座使馆!不—不,他说道,就是不能去使馆!他是一个老爷,可他还是感到害怕,就是这种教育,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或是退了休,什么都能做到,不过却少了喧嚣,他们把白兰地藏进小酒柜,不给不速之客喝,他们坐在挂着小窗帘的轿车里,体现着其情感的局限性,在克休莎还是一名女大学生的时候,她的爸爸,也是一位活动家,曾教训她说:你去和别人操,一定要轻一点!
也就是说,环境就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但是又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
我们的车驶近入口处。灯光闪烁,似乎是我的梦复活了,我们走了进去:整个观众大厅都在等待英国乐队,两边的墙壁上满是旗帜,激动,美丽,我们在包厢里坐了下来,我这位可爱的骑士,在冲着四周的问候频频点头,我发现:兴趣被激了起来,我捕捉住一道道目光,我扬起下巴,不放下来,就像贵夫人那样,英国乐队对好了音,他们就要开始演奏了,一个日本人长相的指挥突然走上台来,大家都冲他热烈鼓掌,然后,就开始演奏了!我闭上了眼睛。真是美妙!——我俯身对他说道,——太棒啦!——我很高兴!——他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干巴巴的。他太紧张了,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他在着急,想赶快结束,偷偷喘口气:对于他来说,最好还是回别墅,在围墙的后面,在那儿他才是自己的主人,而这里的主人是那位手里并没拿小棍子的日本人。我想:他们总是拿着两根小棍子吃米饭,因此,他才没拿小棍子指挥乐队,我低声说出了这句话,他接受了这个笑话,但是,邻座的人却小声地要我们保持安静,幕间休息的时候,我说道,带我去小吃部吧,那里有冰淇淋,而他却说:我们最好就坐在这里吧,我这一天太累了,没有劲儿,音乐更吸引我,比那乱哄哄的小吃部好多了,可是我说:求求你,我们一起去吧!他生气了:你自己去吧,大家都看着呢!——去你的吧!——我一转身就走了,他兴高采烈地给了我二十五个卢布,好让我走开。我走开了,像一个遭人唾弃的人。我排上队,周围的人群比乌云还要可怕,他们在交换意见,把那个日本人捧得很高,我也同意他们的意见,但是我却一直沉默不语,在这个队列中,我是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多余的人,最后,我的事情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说:请给我开一瓶香槟,再请给我拿五公斤橙子!他们回答我说:香槟这就给您开,橙子却不能卖给您那么多,因为这里不是市场,我感到,他们是在侮辱我。四周的人在笑,认为这个女人跑到英国音乐会上提货来了,就像一篇讽刺小品中所写的那样,可是我却另有打算,我根本看不上这些橙子。——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道,——我这些橙子不是为自己买的,我要把它们拿到包厢里去。——他们想了想,商量了一下,就把橙子卖给了我。在这种情况下,克休莎照例会哈哈大笑着掺和进来,她会说,你干吗要买这么多?——出于怨恨,我回答,出于纯粹的、公开的怨恨。我想,我就是要抱着五公斤橙子走进包厢,就像一个大老粗那样,如果他过于担心自己的名声,果真如此渺小,那就让他叹气去吧,而香槟酒,——我拿起一个杯子,像大家通常所做的那样,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光那瓶香槟,就当着那些满脸惊讶的观众的面,他们就着啤酒在嚼三明治,同时在探讨着那位头上长癣的日本人的长处。我在第三遍铃响之前喝干了那瓶酒,一分钱也没剩下,然后回到了包厢,包厢里坐着一些尊贵的、可我却不认识的观众,虽说,我发现,我那位胆怯的骑士是认识他们的,我捧着五公斤柑橘类果实走进包厢,自然造成了我预见的那种效果。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变了脸色,狂怒地低声冲我说道:伊林娜,你没疯吧?——我回答:没疯,——然后冲他呼出一口香槟酒气。——他说道:你要这一大堆橙子干吗用?——我喜欢,——我回答,——吃橙子。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地说道:怎么,你喝酒了?——怎么,不能喝?——可以喝,——他说道,——但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在这里我们没什么事情好做。——他说道,外表很镇静,他善于把握自己,不会失去控制,很有教养,我看得出来,但是内心里,我一看,却满是惊慌,颤抖得就像果冻一样,我甚至有一点可怜他了,但是我没有让步:不!——我高声说道,——我想把布里顿听完,而你,我说道,亲爱的,别激动,一切都完全会是井然有序的!——他脸色苍白,那样富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明白了:完了,布里顿将成为我们的送葬旋律,他们马上就要为我们的爱情唱安魂曲了,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尽管我喝了点酒,脸红得极为出色。莱昂纳狄克同样默不作声,脸色苍白,但是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依然是一个相当高贵的老人。而我却捧着那些橙子。我坐了下来,指挥再次走上台,一阵狂喜,当然,我也鼓了掌,不过内心里却在自问: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的爱情失落了,我的梦想到了尽头,我永远也无法成为我那位先驱一样的人了,他们刚刚演奏起来,我就立刻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衰老的风吹向我的耳朵,香槟起作用了,我想哭,由于这整段的小调,由于恶心的事情,由于这些已婚的男人,他们拿我当傻瓜,从不过问内心的需求,只顾去闻香柠檬树的味道,闻上一阵,迷迷糊糊,老是让我吃鱼子酱,鱼子酱,鱼子酱,用豪华套房和汽车来诱惑我,但实际上只送给我一些香水,香水,香水,还不时偷偷地看看表,不停地吹牛,吹牛,吹牛,各有各的高招,不一而足:有的吹嘘名声,有的吹嘘金钱,有的吹嘘才华,有的人则吹嘘,他不满于一切,因此你也会看重他,尊敬他,这样就开了一个复式记录的账户,就像爱嘲弄人的克休莎所说的那样,她看不起这帮朋友,在那座不存在的巴黎城,因为它是不存在的,于是,克休莎坐进那辆粉红色的轿车,就会驶入虚无,而在这里,在故乡坚实的土壤上,像她认为的那样,每个职业都充满奇遇、曲折和下流,因此,各人的命运都彼此彼此,她恨这一切,但又无法离开这一切而生活:她回来是为了能笑一笑,她离开,然后又回来,而我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克休莎对此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对不起,不过我有了恋情。——和谁?是和小安东?那就赶快抛开吧!不严肃!——不!——我回答,——我高攀了!是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你的教父,你的获奖者!——我不打算祝贺你,——克休莎皱起眉头。——为什么?他是个名人。他也不欺负我。——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可是我一看: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准备把我撕成碎片,还清债务,再也不打电话了,尽管他很依恋我,没有我他会很艰难的,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展开了有力的进攻,对不起,我说道,我们的协议怎么办呢?——橙子怎么办呢?——他愤怒地问道。——这关橙子什么事!——我们就这样在不祥的会面中争吵起来,但是,事情还没有弄到那一步:我坐在布里顿音乐会上,我非常喜欢,充满赞叹,我满脸通红,在听着音乐:太棒了!太棒了!——但是,我的邻座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他在毁坏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