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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事情,我得想想,我当着朝廷的差,不是我一个人说着算。”韩世拓和对面的人侃侃而谈。
他们相对而坐,办公事地方的椅子,并不是太好,但垫子厚厚的,冬天里倒是暖和。韩世拓精神气色比在京里好上许多,他本就生得俊美,再带上忙碌出来的一点儿正气,更添风采。
他穿一件暗青色锦袄,系条半旧黑腰带,一点装饰也无,反而更把人给衬出来。
在他对面的人暗想,这么个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据他托人在京里打听过,文章侯府早几十年在宫里没人以后,没运气了才是。
他只顾沉思,韩世拓没看到,继续带笑:“老王,钱谁不喜欢,总是花着放心才花,你看是不是?”
老王打个哈哈:“大人看您说的,你当我不懂这里面的事情?我从七岁上离开家门,先是跟着掌柜的贩牛马,再就贩珠宝玉器布匹,您这衙门里我来的不是一回两回,前年去年我在关外呢,大人就任我不在,就没来得及给你接风,昨儿我回来,伙计们说换了一位大人,我得来拜拜您,我这就来了。”
旁边桌子上,放着四色礼物,从表面上看是点心盒子,韩世拓却知道不然。从他到这里不到不到半年,这样的礼物他收到十几回,头几回以为是点心,韩世拓就收了,心想领略一下这里的点心自己吃。
回去打开一看,里面真的“点心”。每盒点心里,都有一锭银子,头几回是把韩世拓每每吓到。
礼要是不这么重,韩世拓还不会对公务上手这么快。
初来乍到的人,都得个半年以后才能明白,韩世拓在第二个月里就清楚了。当然,他明白得早,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才想到这里,老王又带笑开口。房中本来还有两个人,老王带的伙计来到,就把他们周旋出去,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人,您在这地方,可不能犯糊涂。在您前任的前任离开,哪一个不是卷着十万雪花银走,”老王带着开导的口吻。
韩世拓堆上笑容,看起来活脱脱的似什么也不懂:“请说请说。”
“从您手里走的是什么?”老王也就不客气,心想我不挑明了,你把我看傻了。
韩世拓一笑:“军需,这个还要你说。”他拍拍手边公文,这上面写得明白。
老王带笑:“军需是什么?”
韩世拓心想有意思,你这做生意的,倒跑来教我这当大人的。他现在同这些人周旋全不费力,无事时同他们闲聊也长见闻,韩世拓想我逗你玩会儿吧,他故作沉吟:“这几个月里,走的是粮草,盔甲,军衣也走了不少,当兵的家里会寄,京里也发出来,上个月走了一批帐篷,这个月才走的是马匹,边城的马高大,这批走的是南边儿的矮马……”
老王嘿嘿地笑,这位大人还真老实,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不成?
等对面的韩大人说完,老王弯下腰,这样身子就能凑近些,虽然他和韩世拓分宾主而坐,隔开一大截子。
放悄嗓音:“大人,别说您来到这几个月里,不知道什么是损耗。”
来了!
韩世拓暗道,这起子人找我就没有好事情,个个打的全是军需损耗上的事。你们也不想想,就是损耗,我也不找你们。
我当的是朝廷的官,我不答应,你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他故意手指轻敲桌子,装出不耐烦:“哎呀,你们全是说这个的,就没有别的好玩事情说吗?”
老王笑了:“大人,哪里还有比钱更好玩的。”
“我不缺钱用,”韩世拓懒洋洋。
老王更要笑,在肚子里骂他,你不缺钱你跑这儿来作什么。他正要多说,门外过来一个人,对韩世拓回话道:“大人,您家三老爷就要到了。”
韩世拓就便端起茶碗,对老王笑道:“对不住了您,我的三叔到了,我得去接他。改天再来说话。”
话说半截在肚子里,老王噎得不痛快。出门在这里寻个以前熟悉的人,扯到一旁问问:“韩大人的三叔是怎么回事?”
“缺人手呗,他就把他三叔弄了来,以后叔侄同心,哎,你问这么多有事吗?”听话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老王已经心里清楚,走出这里,他铺子离得不远,就一面走一面想,京里才到的消息,过几天就到一批铁器,有些是刀剑,有些是固定帐篷用的,用来损补坏帐篷。
凡是帐篷用的东西,在关外都值钱。
关外的人铁匠少,就是采出铁矿来,铸造的人也少,他们会用大价钱买这个,比用木头制造的坚实。
盐铁铜等物,全是禁止私贩。老王想要这些东西,只能从过往军需上打主意。
今天没有说成话,老王闷闷不乐。
韩世拓在送走他,问过三叔还要一个时辰才到,就不慌不忙。他没带家眷来,就住在这里,以此为家。这里有小兵服侍,样样方便。他为三老爷准备的住处,也是在这里。
虽然只是一间房子,但火盆早就备好,床上被褥也是韩世拓看着换的,全新。又有两套市卖的衣裳,叠好放在上面。
韩世拓从没有这样精心地为家人准备过什么,此时他看过,自己都觉得得意。
天色还是早,他又踱回自己房内,就在对面,把房门紧闭,抽屉里取出那一封封来信,细细的平展开来。
信大多是宝珠写的,每一回韩世拓看,都有温暖之感。
袁训写的只有一封,是韩世拓前两天才收到。这封信看上去最旧,也最让韩世拓感动。
信封上,涂着抹不去的泥渍,有几点暗红,像是血迹。韩世拓微叹,四妹夫是从战场上给自己写的信。
他人在打仗,还能想到自己,可见他对他信中说的事有多重视。
信里是这样写的:“……凡军需损耗,历往不过百分之三四,视东西不同不同,但皆在一定数目以下…。”
韩世拓手捧着信,总像捧着他的虔诚。
事实上在他初看信时,把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回味过后,韩世拓的心都是滚烫的。他没有想到袁训会明白告诉他,军需有损耗,但是你不要太贪心!
……凡军需损耗,历往不过百分之三四,视东西不同不同,但皆在一定数目以下…。
袁训借着这话,直接告诉韩世拓,你可以拿的数目,就在这个里面。
还有没说的一句,就是过了这个数目,你小心着!
☆、第二百零八章,挂念宝珠的亲人
韩世拓取出袁训的信,并不是想重温四妹夫妻对他的关心。他是走到火盆边,把信丢下去,看着信燃烧成灰,韩世拓松口气。
这信中写着军需损耗的常例数目,让人看到会给袁训带来麻烦,像是他在指点自己【创建和谐家园】。韩世拓想四妹按月给自己寄东西、吃的、衣裳,自己差使又是四妹夫所给,无以为报,也尽量少添麻烦才好。
人的教训总在失意时,韩世拓能在失意转得意时有感悟,也算难得。
这信是袁训给他的头一封,韩世拓看过,当时本能就应该烧,但他舍不得。信中点滴,每看一回,就让他觉得独在异乡并不孤单,这才一直留到今天。
今天三叔到来,韩世拓为三叔尽心,把他住处早安置好,就同时想自己还有一份心要尽,就是这信要烧掉。
烧完信,韩世拓叫上两个小兵,带马出门往官道上来。
北风严峻,刮面如刀。韩世拓以手覆在额头上,见长道蜿蜒冰雪如银,默默地想三叔肯过年往这里来,难道家中又出事了?
年他也不过了。
他在这里安置下后以后,本来并不想过早叫韩三老爷来。但宝珠一次又一次的寄包袱给他,每回必有叮嘱,把韩世拓对家人的心也调得高高的,想叔叔们都受祖母和姑母丧事影响,闲置在家要生事;勉强还做京官,又让人指指点点不好听。
在韩世拓收到宝珠的第三个包裹时,临时起意写信京中,让三叔过来。
照顾家人,而不是想着从他们身上刮银子,这对韩世拓是件新鲜事情。
以前在京里时,他和叔叔们也相互帮忙过。不过那帮的全不是正经事情,如四老爷外面勾搭女人甩不脱,就韩世拓出马扯断。韩世拓外面干了坏事,叔叔们也出面。
尽干的是这些事情。
如果是有钱的事情,那肯定大家吵得不可开交。
头一回,韩世拓关心家人,他心里起来奇妙的感觉,似云彩飘浮着,又似脚下无根,虚乎乎暖烘烘,像烘足火盆火。
每回接到宝珠衣裳时,韩世拓的感觉和这差不多。
韩世拓遥望官道,四妹夫妻从没指望过自己回报,那自己也不应该指望三叔回报吧?
“来了!”两个小兵咋咋呼呼。
韩世拓望去,见路上可见几个黑点。近了,见几匹马上的人都呆呆的,想是脸冻得木了不会笑。
韩世拓由不得的好笑:“大冷天的不披雪衣吗?”
认出中间那个是三老爷,韩世拓纵马迎上去,大笑道:“三叔,别来无恙?”
“哎哟娘呀,几乎没冻死我!”这是韩三老爷的头一句话。
叔侄打个照面,韩三老爷惊得差点摔下马。
这还是自己的侄子吗?
出现面前的这个人,面色红润,眸子炯炯有神。和在京里那个眼神儿大多时带着邪气的人分明两样。
如果不是他叫着自己三叔,就算他长得和侄子一个模样,韩三老爷都不敢认。他暗暗想,居移气,养移体,什么地上栽什么瓜,南桔北枳,果然不假。
不过出京四个月,家里的世子就成了人?
三老爷握住侄子的手,迫切地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在这里是发财,还是掌权?不但模样大变,就是那去封信叫自己径直来的口吻,都让全家人吃惊。
他的手冰块似的,韩世拓打个寒噤,赶快把三老爷往驿站里领。三老爷一面走,一面絮叨:“路上住店不谨慎,让贼把雪衣全摸走,想要再添,小镇野店,没有像样的店铺。真不知道你来的时候是怎么住的,那店冬天死冷,夏天还不死热吗?又啃半路肉干冻馒头,世拓,这奔外官的路还真不容易。”
韩世拓随口附合说是,让三老爷坐下向火,让人泡热茶给他,先打发人带长随去用饭。对三老爷则笑道:“这里热闹的,十里外有个镇,有几家好厨子,三叔你先暖和暖和,换件衣裳,等下到那里喝接风酒。”
三老爷就更眩惑:“世拓,这还是你吗?”这言笑都不失正经的青年?这是自己的侄子那【创建和谐家园】?
韩世拓就得意:“嗨,三叔,不是我还有谁肯叫你往这里来?”见三老爷不再打哆嗦,韩世拓撵他进来:“去看看你的房间,在我对面,以后我们说话也方便。”三老爷随他过去,但手在袖子里摸摸,心想这小子等下该和我谈银子才是。
他办件事情,不要钱那是假的。
袖子里只有二十两银子,是三老爷路上用剩的。他知道侄子不会满意,但是又怎么样呢?三叔我也来了,你总不能把我退回去。退回去,你爹你娘脸上不难看吗?
再说我也不肯走。
本来以为韩世拓见面就会敲打要银子,但他没有提,三老爷乐得先把银子揣着。你不要,正好。你若要,就这些。
三老爷早就打定门门儿精的主意,把银子全给侄子,以后吃饭全归他。
三老爷就跟着韩世拓去看住处,见两间房门相对。韩世拓先推开自己房门给他看:“这是我的。”
三老爷伸头进去,见一个木榻,上面摆着半旧的猩猩红垫子,有个小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另外,一个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一个大屏风。
“床在屏风后面,”
韩世拓说过,三老爷就进去看看。转过屏风,见一张木床挂着青色帐子,上面被褥厚厚的,床前衣架上挂着两三件衣裳,看着还是新的。
“这针脚儿不错,你哪里买的?给我也弄一套来。”三老爷用手抚摸,见绣得匀整好看,就问韩世拓讨要。
韩世拓大笑:“这可不能给你,这是单给我的。走吧,三叔,看完我的,再去看看你的吧。”和三老爷一前一后走到对面,三老爷已经把他房中东西暗记在心,心想你若是亏待叔叔可就不行。
见房门打开,三老爷不是不满意,而是更惊讶,不知侄子吃错什么药。这房中有榻有几,一般的大屏风,屏风后面有床,床上被褥也厚,让人看着就觉得暖和。
竟然和他房中摆设一模一样。
就是床前衣架上,照样搭着两件新衣裳。
这……他打算问我要多少银子才是?
三老爷正暗自嘀咕,韩世拓扯下一件衣裳递过来,笑道:“三叔,我房里的衣裳不能给你,不瞒你说,那除了家里给我寄的,别的全是媳妇的四妹给我添做的,我给你,就辜负她。我给你新办了两套,这地方没有好手艺,你将就着御寒吧。”
“哦哦,还给我办了新衣裳?”三老爷眼睛瞪得溜圆,手更在袖子里捏住那点银子。韩世拓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笑道:“我能在这里安乐,全是托着媳妇的亲戚,三叔,你来了,以后你帮着我,公事上更如意些。你老公事不是吗?”
三老爷的心怦怦的跳,想这小子要同我说钱的事情了,他一定会告诉我,把我弄来花了多少钱,留在这里可以挣多少钱,我给他个薪俸九五扣,不知他肯不肯?
他大睁眼睛望向韩世拓,韩世拓却只絮絮叨叨让他看房里。忽然,他一拍额头,“啪!”
三老爷吃了一惊,暗道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