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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梁明再进来时,就见院内院外全是热闹的。
房里,是老太太笑声高扬:“这武状元啊,我们家明年也能出一个了,”她生怕说低了掌珠听不见。
而院子里,是自家弟弟阮二高声大气:“这一甲第十九名啊,可是这样中的……”董仲现对阮梁明揉鼻子做怪相,见过得瑟的,没见过你弟弟这么会得瑟的。
“我这一甲十九名……”
余伯南也想抱头逃跑。
余夫人左看右听,眼珠子和耳朵基本都不够使。她进到这个房里是做作怪的心,但见老太太对她淡淡,心中更不服气地想挑剔出些毛病来,就想往掌珠房里去。
才要动身子,却见袁夫人站起来,含笑道:“老太太,我去看看大姑娘,和她说说话儿。”安老太太对她更是客气得快弯腰,要唤梅英陪着去,又嫌梅英太年青,陪这等高雅的亲家,还是稳重些见过世面的人好,就唤齐氏和另一个妈妈田氏:“陪亲家太太走一趟。”
余夫人看着动气,怎地不找人来这般客气地陪我?此时要走,倒像陪袁夫人过去,余夫人就恼怒不过去,还坐原地。
见袁夫人一起身子,房中女眷们凡年长的,都含笑对她点头,凡中年的,或年青的,又都站起身子,又把余夫人气了一个倒仰。
我儿子中了二甲,知道吗?二甲二甲呀……就把个报捷条子取出来,拿在手中玩弄。
今天来道喜的,不能说再没有像方氏余夫人这样的人,但此时坐这里的,却皆是素养高的女眷。
见到余夫人面色先就不是谦恭的人,又介绍过是外省客,见她此时作派,都心中有数此人全无做客礼貌,就都不去兜揽她的话,只闲说自己的。
忠勇老王妃对着袁夫人背影笑道:“这门亲事,不想真的是你们家做成了?”老太太的表姐,嫁到董家的董老太太手指她取笑:“偏了别人家,你再难过有什么用?”老太太就呵呵笑起来。
“真是的,这袁小子是个孝顺的,上科秋闱时,我们家还打他主意,又族里也有人下考场,就一并的把他名次也抄了来,见他中得高,我们王爷还说他青眼加得好,这一加,倒是为亲戚加的。”老王妃自己嘲笑。
就有不知道的人打听:“上科的秋闱,怎么上科不中?”
“不是说他孝顺,上科春天时气不好病得多,他母亲病了,他侍疾不肯去考,说就算考中,却不能陪伴母亲病中,这官不当也罢。”
余夫人这才明了,原来是这样。满心里就羡慕起来,很想说几句自己儿子也孝顺的话,又偏生找不出来比这又大又好的,她闷气上来,伸头见袁夫人已进入东厢,就起身也过去。
掌珠房中坐满了人,皆是表姐妹们。见到袁夫人进来,又见到又一位夫人进来,就都让座。余夫人见她们待自己和袁夫人相差不多,这才觉得扳回几分脸面。
三老爷最小的女儿憨然在笑:“总算我能见到一回新娘子梳头,”宝珠成亲梳头,瑞庆小殿下霸在房间里,姐妹们皆不敢进来。
说到这里,宝珠见婆婆进来,也就过来问候侍候。大老爷的小女儿就指住她笑:“她们在说你呢,而我呢,又想问问你了,上一回殿下送你的亲,可吃醉了?”
宝珠活泼地道:“公主殿下只喝多了茶水,隔一天让人告诉我,说她好几天不想再喝茶。”大家嘻嘻地笑,余夫人干瞪着眼不相信,想你们这些人全是哄弄我呢,见我进来,就说些公主殿下的话,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戏台上见得多了,怎么肯送你的亲?
再说送亲哪有女人送?
真是坐哪里听到话都不痛快,这安家的人和安家的亲戚,竟然是安排好的,一个一个的同着自己过不去。
余夫人生气地想,我就不走,我就坐这里听你们还怎么吹牛?
几时吹炸掉我才笑,不但笑,还要笑回到小城里,让认识的人都笑笑。
见宝珠亲手给婆婆点了一道金桔茶送过去,恭敬地道:“这个开胃气,等下多吃杯酒才是。祖母听说母亲来,问奶妈您爱用什么,又见忠婆也在,这是素知母亲脾胃的人,正劳烦忠婆说母亲爱吃的菜,让厨房在做呢。”
袁母莞尔:“老太太拿我当外人,客气呢。”
而另一边,丫头给余夫人送茶。宝珠又在道:“新下来的干果子到了,椒盐的,姐妹们说起殿下,我就想了起来。小殿下最爱吃这个,我要些回家去给她留着,只不知道她几时来?”袁母想想:“上回吵着要吃凉酥酪,因怕闹肚子不敢给她吃,一气走了说三五天必来,总是明天不来后天出来。”
说到殿下,房中人皆屏气听着。
余夫人忍无可忍,你们全是说给我听的,当我不知道,就越吹越大气。当媳妇的没见识乱说也就罢了,这当婆婆的也跟着来了。
我知道了,这是不要我家儿子,就没完没了的在我面前乱显摆,当我乡下人听不明白吗?
就恼火地阴阳怪气道:“四姑娘,你们婆媳说话,可真是能套到一起呢?”
宝珠也火了,她本在外面,但见到余夫人跟在婆婆后面进来,就怕没好事,忙着进来看,果然这位夫人开始了。
宝珠也是一样的生气,因我拒了你家的亲,你就不肯放过是吗?
她不悦地道:“夫人说话我竟然不懂,又是说了什么,套到了一处?”余夫人见她有顶撞之意,大为得意,再撩拨道:“我说四姑娘,你成亲后可大不成人,待客也不如以前了?”
宝珠到底年青,又因余伯南的事总在袁训面前抬不起头,而她又做错了什么?
今天更好,这位夫人把她的婆婆也一起放进去说,宝珠面上恼了,才恼上来,袁母瞅她一眼,这一眼不动声色的,瞅得宝珠背上一寒,自知心气儿不平,忙垂上头,往后退了一步。
余夫人这就得意到不行,更是嘲笑:“啧啧,你还真会扮孝敬……”
房中姐妹们全愕然,这是什么客人?全无一点儿做客的道理。
掌珠是新娘子不好插话,但是气得胸口起伏,怒目瞪视过来。
独有袁母心平气和,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锦匣,走到掌珠面前打开,是一枚镶红宝石簪子。簪子是赤金,有三两根细簪粗细,宝石生辉,有黄豆大小,血色般浓艳。
余夫人张开嘴,已约摸估计这簪子的价值。
她再看向宝珠的首饰,见那红宝石如玫瑰,黄宝石又澄澄……余夫人更是冷笑,假的!当我们外省人没眼光吗?一定是假的,不然谁家的婆婆舍得给媳妇用?
看她自己,倒是不用这些宝玉等物。
掌珠的泪珠儿,缓缓流出。
她看得出袁亲家太太给自己的这根簪子,价值在她的所有首饰之上。而且这簪子又是旧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会是老祖母给的,也是掌珠极涨脸面的事情。
她郑重而又悲戚,郑重是为了道谢,悲戚是为了自己寻的这门亲事看似风光,以后岁月却不可知,又有四妹妹和婆婆和睦在眼前,更添她的一层压力。
她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叩了头。
邵氏听到事儿,就往这边赶时,却见宝珠送婆婆出来,邵氏也双膝跪下,不管不顾的给袁母叩了一个头。
宝珠见此情景,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到了自己的铺子。
而张氏是同邵氏一起听到的,丫头回话:“亲家太太给大姑娘添箱。”张氏也就携着玉珠来看了,对玉珠道:“你看你看,这书有什么用!有钱才真是有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怎么得感激就怎么得感激。”
玉珠忍不下去了,就问母亲:“怎么倒这样的说人家?”女儿那微怔的眸子,看得张氏沮丧无比:“玉珠啊,你可寻一门好亲事才行啊。”
而宝珠想的,也是和张氏一样,她自然不腹诽自己婆婆乱得感激,而是走到一旁抚衣角寻思,铺子里今年能分多少钱?
到时候可还能帮着姐妹们一些?
随即,又:“啐,怎么能认为姐妹们以后不如自己?”
她站在一角的红梅旁边,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本以为只有她自己在,却没料到头顶上飞下来一句话,那人悠悠道:“你还是这般的好心。”
宝珠抬头看时,见她站着的地方上方,栏杆上面有一个人探下身子,那个人温文儒雅,却是冯家四少。
冯四少目光有神,那焦点所凝结的一处,直对上宝珠眸子。
这样看人,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但宝珠没放心上,反而有遇到故人的欣喜,笑道:“你在那上面做什么?”
那个方向是栏杆尽头并没有路,宝珠没想到还有人会站在这里。
冯四少这才慢慢有了笑容,他没有回答宝珠的话,而是在北风中清晰的道:“宝珠,你愈发的漂亮。”
“啊?”宝珠微惊,才想到这一位也是向自己求过亲的。随即意识到他站在这里,应该是有意来窥看自己。
宝珠就责备道:“不该偷看偷听才是。”
冯四少双手扶栏杆,把身子更往下伸了伸,他的一角衣襟从栏杆中垂下,只有他衣角,还是他惯常的颜色,是宝珠熟悉的东西。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全都让宝珠陌生之极。
就是他的腔调,也带着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冯四少轻声道:“若是嫁给我,你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好!”
宝珠凝住。等她回魂,就懊恼上来:“你!怎么轻薄起来!”
冯四少眸光深深,又问道:“我说真的,你信不信?”那眸中的灸热让宝珠张口结舌,这个人莫不是疯了?
袁训就在此时过来,他转过拐角,出现在冯四少一侧,负手挑眉,淡淡道:“哦?你的旧相识还真不少?”
宝珠才要解释,又想到表凶他都知道余伯南,还有什么会不知道呢?就直直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冯家四少在宝珠的印象里,是斯文和温厚的,几乎没听他说过难听话。
可他在宝珠闭上嘴后,即刻冷笑,讥诮地道:“你虽得意,却还能把青梅竹马全抹杀!”下巴一抬,从袁训身边扬长而去。
袁训和宝珠全呆住!
几曾见过不忘记人家媳妇,还要对人家丈夫这样说话的人?
等他们醒过神,那“猖狂”地冯家四少已经不见人影,袁训一脸气急败坏,欠身子对宝珠道:“这是什么话!他怎么敢对我这样?”
宝珠却对他轻轻地笑了笑,袁训板起脸:“你还敢笑,反了你!”宝珠道:“过来,”袁训一愕:“什么?”
“我说你走近些,”
袁训依言往栏杆处再走一步,衣角也垂了下去,宝珠踮起脚尖,吃力的抬高手为他抚着衣角上一处污灰,不知哪里沾到的,有些难擦,宝珠就用自己帕子擦了又擦,端详过,才松开手,但脸蛋子上因高抬手,已憋出一片红晕。
这红晕比红梅还要水灵。
袁训早就不再生气,笑意盎然往下看着。宝珠呢,笑盈盈往上面看。两道眸光胶着了有片刻,袁训才悄声道:“等我晚上再和你算,”
宝珠娇嗔:“那,可不许弄得人家又……”
“又什么?又求我是吗?”袁训调侃着,大有就此心动就想下去之意,可又叹气:“还要待客,”他把红梅掐上一朵,对着宝珠发上一掷,笑着离去。
宝珠则目不转睛,直到他走得看不到,才捡起那朵落下的红梅,身子还弯着,就在鼻端嗅了嗅。
另一片衣角,就此出现在眼帘内。
余伯南欢欢喜喜在十几步外。
宝珠忙对栏杆上看,余伯南笑道:“他走了,不会看到。”这话说得像有私情,宝珠微红了脸就要避开。
“宝珠,别怪我母亲。”余伯南的话从后面过来。宝珠这才停下,回身轻咬嘴唇:“可是,她欺负我婆婆可怎么是好?”
余伯南的笑眸一直锁住她,放低嗓音:“差一点儿,她就是你婆婆。”宝珠就正色了:“这话不该说!”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又一个的全出来欺负她。
“我想说的是,宝珠,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你有事情要找我,也就方便。”余伯南飞快说完,逃也似离去。
宝珠【创建和谐家园】一声,哭笑不得的抚着额头,今天这是怎么了?今天是姐姐桃花儿动才对啊。
她穿过回廊,又见到方姨妈母女。她们不受掌珠待见,就在小花厅上吃东西。可能是那盘子好,方姨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塞到怀中。
宝珠镇定的装没见到,而又见到袁训出现在一侧,也若无其事的收回眼眸,也是一样的装没见到。
宝珠为他骄傲起来,隔着人轻施一礼,娇羞的飞了一个眼波过去,再就不管他是什么神色,匆匆走开。
她们若是有,还会偷拿吗?
宝珠因不在房中,也就没有听到方明珠的话。
方明珠是恼得眉头都红起来:“又做这些事为什么!还嫌别人笑话我们的不够!”方姨妈不以为然:“我们又没有空着手来?”
“可祖母不是会送你银子!”方明珠手握着瓜子儿,对着外面热闹的人茫然了。这到处的喜字,是从小就是死对头的表姐成亲。
表姐嫁的是小侯爷。
表姐的嫁妆分外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