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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玄沉沉摇头道,“不好,辜负雪景,反而不美。”
话说着,第一块肉已经烤好了。谢灵玄是无师自通型的人,虽平生从未下过厨房,炙肉却也能炙得像模像样,色香味俱全。
谢灵玄将竹签递到她嘴边,笑说,“不如娘子先替我尝尝。”
温初弦贝齿微启,试探咬了一口肉。外焦里嫩,油汁四溢,是顶顶好吃的。
她心下感到一阵甜妙,欲说你辞右相辞对了,就应该不做官专心做个庖厨,日日做餐饭给我吃……转念一想,自己干嘛要这么暧-昧地和谢灵玄开玩笑?嘴边的笑意当即被她咽了下去。
谢灵玄柔声催促问,“好吃不好吃啊,瞧你这神色又笑又哭,怎么跟不熟似的。”
温初弦咽了咽口水,将竹签递给他,“是不熟,难吃得很。你自己尝吧。”
谢灵玄墨眉稍蹙,疑神疑鬼尝了口,回味片刻,“这……熟了吧,你莫要消遣我。”
见他这般认真的样子,温初弦终于忍不住,唇角溅出一抹极轻极轻的笑影来。
谢灵玄不愉,苦于他戴着好几层手套,左支右绌,并没法过来抓她。
半晌,他命人拿来了蜂蜜,匀在新炙的肉脂上,细细翻烤,肉脂便夹杂了蜂蜜的甜香。温初弦平素喜甜食,觉得这炙肉比方才更好吃几分。
她搬了小杌子坐在他身边,抢了竹竿自己也来烤,不想竹竿串上大块的肉怎么说也有两三斤的沉重,她没做好准备,竟扑哧一声将竹竿掉在炭火中,惊起一阵飞尘。
啊。两人不约而同轻呼一声,脸颊都被熏得沾了炭黑。
汐月将炙肉捞上来,已沾了雪水和炭灰没法吃了。
谢灵玄嗔道,“胡闹。”
温初弦闷闷垂下头去,表面上知错了,实际上没怎么当回事。
谢灵玄怕汹汹的火将她那金尊玉贵的玉手烫坏,便欲接过竹竿自己来烤。岂料温初弦对此似乎很感兴趣,死抓着竹竿不放。
谢灵玄无法,只得把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炙肉。两人一前一后,肩靠肩,远远看来实是雪地中的一对丽影。
她烤肉时很专注,香腮离谢灵玄不盈寸,少女身上丝丝清爽的味直入鼻窦。
起初谢灵玄的注意力还在炙肉上,并无太多其他心思,慢慢也被她搅得心猿意马,闻着甜甜美美的她心迷神醉,炙肉倒成了其次。
他鼻息贴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竭力压制内心的欲念,软糯的唇温温凉凉地吻了她一下。温初弦略略震颤,怪罪地盯他,一双水波的眸子包含情意,如脉脉融化的雪水。说是怪罪,却又不纯是怪罪。
蜂蜜黏腻的香气盈满整个雪地,流淌在如胶似漆的两人之间。两人是新婚不过两年的夫妻,情意本也该如蜜糖般甜。
温初弦涩然避过舊shígG獨伽头去,雪白的脸颊纠结而怅惘,隔了半晌,终究还是浮现一丝红晕。她的子蛊发作了,低哑叫声夫君,仰头朝他吻去,吻到了他凸起的喉结。
谢灵玄霁然而色喜,荡漾一个笑,笑比雪花更干净、纯粹。
如果这一切不是情蛊所催使的,他们就是普天世界最幸福的夫妇。
两人这般色授魂与,导致一块炙肉焦糊得不成样子。不过撕去焦糊的外皮,吃起来还是很香,又苦又香。
餍足之后,谢灵玄陪着温初弦倚在床边看雪景。难得他被禁足在家,得这一片小意温柔的冬日时光。
倒不用担心少帝再来找麻烦,少帝连日来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到底是年轻帝王,心智手段皆不成熟,被这么随便一吓就缩头缩脚。
夫妻俩一边赏雪一边下围棋,心思也完全不在下棋上,一盘棋松松散散,毫无厮杀之趣。
午后兆尹府的沈大人、大理寺的裴大人带人来了谢府,说是要搜府取证。
谢灵玄漫不经心地待在屋里,也懒得出门相迎。这两人都是他往日的下属,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对他怎么样。
沈大人虽奉了皇命前来搜府,到了谢灵玄面前就打退堂鼓了。
沈大人惭然道,“公子见谅,实是上头有命,我等不得不走这一趟。下官绝对不敢怀疑公子,就走个过场,马上便撤。”
谢灵玄道,“别了。既然陛下要你们过来搜府,就好好搜搜吧,否则你们也没法交差。”
沈大人为难,“下官岂敢……”
裴让说,“下官得蒙公子看重,才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此番陛下胡乱猜忌公子,都是被奸臣蒙蔽之故。下官会努力在陛下-面前为您转圜,助您官复原职。”
谢灵玄剜他一眼,“谁说我想官复原职了?”
裴让愣然,虽然谢灵玄名义上是为了妻子重病主动辞官的,但主动二字就很耐人寻味,很可能是陛下对他猜忌疏离,使他心灰意冷,逼他不得不退隐。
否则锦绣年华,仕途正好,哪个痴男人真为了一个妇人辞官?
谢灵玄喟然挥挥手,“去吧去吧,我的事你们不必多管。只愿二位大人将来能辅佐君主,前程似锦。”
神色间,竟多有黯然神伤之意。
两人见谢灵玄并未生气,稍稍舒一口气。面面相觑,相对无语,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谢灵玄真不想当皇帝。
说白了少帝只是个张牙舞爪的小孩子罢了,如果谢灵玄真欲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细加筹谋一番就可以做到。况且他又姓谢,是皇亲,将皇帝取而代之也不算完全的谋朝篡位。
送走了沈裴二位大人,谢灵玄信步踱回屋,心口隐隐发闷,竟有种头重脚轻之感。他的病又重了,掐指一算,一月,两月,三月……自从种了情蛊后,他已安安稳稳和温初弦相处了数月了。
隔着窗棂看见温初弦正跪在白衣菩萨面前上香,神态虔诚,甚是庄敬。
她原来根本就不是信佛之人,如今也早晚三炷香了,每当上香时口中还喃喃默念着什么,八成是在许愿。
谢灵玄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不愿去打扰她这一独处的静谧时光。他也不禁在想,她许了些什么愿望呢,有没有提到他?
虽然知道她很可能在许逃离他的愿望,但若他能这么眺望着她,尔尔辞晚,朝朝暮暮,九死也不悔了。
谢灵玄长长的眼尾慈然柔和下来,若有所思。
他心念一动,欲进屋去,把子母蛊的事解释清楚。
可脚步未动,便见温初弦将香插在小香炉上,然后从柜匣深处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布偶,布偶被做成人形,其上挂张黄纸条,浑身插满了细而毒的钢针,如刺猬一般,全是恶咒。
黄纸条上写有力透纸背的三字,谢灵玄。
迷途
一针又一针, 穿透小布偶的心脏。她究竟是有多恨,才用这种幼稚又可笑的办法来咒他?瞧这架势,这些针她已经扎很久了。
谢灵玄犹恐未真, 伫立在窗棂外深入看几眼, 只觉身心恍惚,方才炙肉带来的温存美梦破碎了一地。
他死自不妨, 唯一放不下的执念就是她,可她情蛊发作时与他情深意密, 暗地里却这般咒他, 实比千刀万剑砍在他身上更令他痛不欲生……她恨得这样深切, 仿佛即便他人死了,她也得把他的骨殖拉杂催烧掉,当风洒了扬灰。
火气攻心之下,谢灵玄喉咙涌上甜腥, 唇角沾上了点点血迹。他随手用雪白的衣袖把血揩干净,溢满黯冷愁郁的双眸如刀锋般眨闪两下, 推开门首径直走了进去。
温初弦闻得靴声橐橐之声, 倏然一惊,回过头来, 手中东西却来不及收了。
她迫然站起身来,布偶掉在地上,针头洒了个凌乱。谢灵玄目光在那布偶上缓缓流淌了片刻, 伸手, 将它捡起来。
鸦黑的长睫遮住眼底情绪, 他掂量着手中布偶, 不冷不热地问她, “为何要做这个?”
温初弦吞咽了一嗓子, 青丝散乱,泪光点点,指甲死死嵌入掌心纹路。
是了,她这些日子对谢灵玄存着切肤之恨,只要清醒时就往布偶上狠狠刺一针,用以提醒自己在情蛊发作时也不要沉沦太深,莫忘大仇。
可此刻谢灵玄发现了。以他的狠毒程度,自己定然是有死无活了。
她全然不惧,低低说道,“你既然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杀要剐,悉听遵命。”
谢灵玄失神地捏紧布偶,布偶上的根根钢针就这么径直刺穿他的血肉,滴滴答答落下绯红的血水。
身体的疼痛已令他麻木了,心上的锐痛才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犹如站在冷水盆一般,诸般希望都灭尽,这些年来为博她欢心而做的努力,不过是缘木求鱼。
他不甘问,“为何?”
温初弦冷笑了声。
为何,这个问题问得蠢了,他比谁都知道为何,他这样的人也配奢求爱吗?
问起为何,他凭什么害死她弟弟,又凭什么以一己好恶给她下蛊毒?他不喜欢她时诸般折磨弃她如尘土,喜欢她了她就也得捧着一颗热忱心来爱他?天下没有此道理。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谢灵玄嘶哑道,“你和我的性命现在连在一起,没有我,你也难逃一死。又何必如此这般,针锋相对呢?”
温初弦躁意上头,撸开自己的长袖,露出一条瘦弱的臂膀来,上面星星点点全是青紫的淤血和针眼儿。
她咬牙切齿道,“看见了吧,这些日我每当被你那要命的蛊虫折磨得克制不住欲念犯糊涂时候,便会用针扎自己一下,再在布偶上扎你一下。你若存心用药物控制我的心智,却是痴心妄想,永不可能,我宁肯一针针把自己扎死。”
谢灵玄眉心一紧,将她的手臂拽了过去,细加端详之下,手臂上或轻或重的针孔足有几十个。好在她力气不大,即便深的也没刺伤骨头。
他一时疼惜无两,又愧悔难当,“你真是蠢。”轻淡的一句话中实含无限悲意。
温初弦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穿好衣衫,现在的她只想和谢灵玄桥归桥路归路。她刚一欲走裙摆却被谢灵玄牵住,他双眸缠满血丝,仍在苦苦挽留她,哀伤婉转,像只迷途的鹿。
他凄切含笑,自欺欺人说,“我不相信你对我一丝情意也无。”
他为何如此顽固?温初弦神态俨然,欲撇开衣角脱身而去,可她强硬的挣扎却犹如落在棉花上,软塌塌跌在他的怀中。
“起开。”
温初弦以为自己对付一个摇摇欲坠的病人轻而易举,却不想还是三下两下地被他给制住。先礼后兵素来是谢灵玄的习惯,若是软的不吃,多半他就要动硬的。
她腿软腰麻,在他怀中被禁锢得气息不顺,只觉他冰凉滑腻的手缓缓抚上她淡白的脖颈,眼色空洞又深邃,缓缓说,“既然你非要跟我闹个鱼死网破,声声咒我去死,那我今日便掐死了你,让你在黄泉路上与我当个作伴的。”
温初弦呼吸顿时收紧,两只手腕拼命挣扎,就是脱不开他桎梏的一分。她眼前发黑,箍在脖颈间的力气在逐渐逼紧,喉咙被大石头堵住,一点点透不过气来。
罢了罢了,她终还是要死在他手上。
再一睁开眼睛,却非是到了幽冥之境,而是在绵软柔滑的床榻间。床帐层层叠叠地散落下来,千般缱绻万般旖旎,垂垂遮住了天光。她和谢灵玄就这般一低一高,睽睽注视着彼此。
谢灵玄覆在她脖颈的手已移开了,没杀她。可他此刻想要什么,也不言而喻。
温初弦惊觉而挣扎,双手双脚不住乱动,泪水簌簌而下,“放开我,你把我掐死吧,我不和你……”
谢灵玄轻侮挑开她的陌腹,衣衫散乱了一地。
他说,“你既然把我当仇人,那么仇人自是挑你不喜欢的事做。今日有漫天雪色舊shígG獨伽,老天成人之美。”稍顿,蓄意提起,“……我今日可没吃那避子的药丸。”
温初弦屈辱至极,迎面给了谢灵玄一记冷硬的耳光,啪地打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震得她手心都生疼生疼的。他皙白的皮肤顿时红了大片,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空气一时凝固,温初弦歪过头去,独自静静淌着泪。
谢灵玄身子颤了颤,抚摸脸颊的肿胀和唇角的血迹,仰望穹顶怅然若失。这么多年来的心机与算计,不过是一枕槐安,到头来连枕边人都得不到。
谢灵玄最终还是没有强迫她,自顾自离开了床榻。他气不顺,连摔了数尊瓷花瓶,各个都是名窑出来的珍品,就这么裂个粉碎。
汐月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闻公子和夫人吵架,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乐桃在一旁连连催促汐月赶紧把手中文书送进去,原是刚才皇宫的官儿来过了,要谢灵玄速速往皇宫觐见陛下一趟。可公子正在气头上,这节骨眼儿谁敢触霉头。
好在谢灵玄片刻便克制住情绪,沉静下来,哇地几声,又被气得连呕好几口鲜血。汐月伺候谢灵玄更衣,这才顺便把陛下的旨意说与谢灵玄听。
谢灵玄躺在长椅上,虽心神惫懒已极,但少帝的旨意不得不遵。他和少帝师生一场,总还欠个了结。
汐月压低了声线对谢灵玄道,“刚才沈大人说,公子可要小心些,陛下明摆了就是对您不善,此次入宫说不定有危险。”
谢灵玄神思游离地应了,想来他膝下既无尺男寸女,妻子又不悬念于他,孤家寡人,犹如鳏夫,即便死了又能怎么样,想来温初弦还会拍手叫好。
更衣罢了准备入宫,明知此行会有危险,等了很久,却也没等到温初弦前来相送。
谢灵玄一腔热忱贴在满怀冰雪上,心有千斤坠,终是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