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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儿佳妇 》-第 12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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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寸寸倾泻的天光顺着马车的窗棂漏在两人肩头, 映得她手指透明恍若无色。谢灵玄捉住她的一根柔荑放在双齿间轻轻咬一口, 留下两排又细又痒的齿印。

        温初弦不悦蹙眉说, “疼。”便欲把手抽回去。可他咬得却更用力些, 一边密声问, “能不能告诉我, 方才谢灵玉跟你说了什么?”

        情蛊的事败露后,两人彻底撕破脸,所有虚与委蛇的关系都已崩塌。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就是,坦坦荡荡,水落石出,完全没任何撒谎的必要。

        温初弦冰冷说,“他说是你害死了玄哥哥。”

        谢灵玄不太在意好像早已料到。他揪住她的头发,两人咫尺之距几乎鼻尖相触,“你信么?”

        “我信。”

        她漾起一个凉凉的笑,双手紧攥他的手腕,想从他手下挣脱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

        他将她的双手扣到不碍事的地方去,“那怎么还如此平静,不跟我闹?”

        温初弦失去了反抗能力,发根处微微的刺痛提醒她正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她认命地叹道,“休要明知故问。”

        她也跟他闹了千次万次,哪一次管用了。

        谢灵玄道,“无所谓,歇斯底里的你,温顺的你,我都喜欢。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对我的爱更多些,还是恨更多些?”

        温初弦怔怔道,“恨。”

        他不信,“你定然是嘴硬。”

        温初弦疲累已极,“也许吧。”

        和温芷沁说私房话时,她确实意识到一开始她对谢灵玄的喜欢或许并不全是因为玄哥哥。他那时性格活脱,爱说话,温柔,有时候还有点小幽默,且身居高位玉树临风,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是很难抵御的。

        对于温初弦来说,一开始她就对他不排斥,后面她又误打误撞把他当成了玄哥哥,才有了后面一连串的孽缘。

        谢灵玄明明起初对她没兴趣,烧毁她的东西,冷言冷语拒绝于她,却不知怎地后面又穷追不舍,酿成今日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即便我爱慕你,你也清楚因为什么,”温初弦无情戳破,“可能有爱,但爱是假的,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她对他此刻当然不能说完全无爱,甚至爱得很浓烈,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缘于情蛊的推波助澜。可,恨却是实打实的,只要她一息尚存,就不会停止恨他。

        谢灵玄摇着折扇,悲伤笑下。

        他长嗯了声,不再言语了,不过主意也没变。

        温初弦想凭三言两语让他迷途知返,不大可能。

        ……

        树欲静而风不止,温初弦到兆尹府敲响登闻鼓之事传到了少帝耳中。

        少帝对夫妻龃龉这种小事倒不放在心上,他惊讶的是谢灵玄在百官中的威信。

        谢灵玄如今已卸官为一布衣,堂堂兆尹竟对苦主击打登闻鼓才送上来的诉状不闻不问、轻飘飘地以夫妻不和盖过,怕谢灵玄如老鼠怕猫,半点不敢得罪,实令少帝既惊且惧。

        少帝当然心知肚明,温家小姐递上来的诉状上所列之罪名并非空穴来风,但官员不敢查。

        少帝身为皇帝,幼年登基,势单力薄,最渴望的就是皇位稳固,除去乱党和外戚。之前他对谢灵玄这老师奉若神祇,不是真崇敬他的学问,而是因为谢灵玄能帮他除去商氏的缘故。

        如今商氏既倒,朝中对他皇位威胁最大的权臣,变成了谢灵玄。

        那个曾几何时他最依仗信赖的老师,现在是他彻夜难眠的猜疑对象。功高震主,是君主最大的忌讳,即便谢灵玄杯酒释兵权甘愿归隐,少帝也并不能完全高枕无忧。

        谢灵玄为右相多年,人心笼络不少。少帝曾以共享江山来试探谢灵玄,后者表现得很清高,但画虎画皮难画骨,斯人内心是否如外表一样清高,不得而知。

        自古帝王多疑,少帝也并不例外。兔死狗烹,卸磨杀驴,有时候只是身为帝王的无奈之举。

        少帝不敢正面对抗谢灵玄,便以登闻鼓敲响,案情必重大为由,下令严查谢灵玄。一边不忘了拿先帝打掩护,跟谢灵玄解释说不是他想为难老师,实是祖宗有令,若登闻鼓敲响而无事发生,以后他这皇帝可就没法建立君威了。

        谢灵玄闻此 ,淡然一笑,倒也没太大的反应。他配合任何调查。

        朝中官员只要不糊涂的,都看得出来前右相与陛下不和,陛下此举乃是为了斩草除根。本来谢灵玄在朝中地位是独一无二的,但由于他现已无乌纱帽在身,许多人心下惴惴,站他和站陛下的呈现一半一半之势。

        众官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温初弦状纸上所列的罪名本就旷日时久,无有证据,谢灵玄做事又干净,根本难于查证。

        不过少帝还是降罪于谢灵玄,他身为天子,查案是假,借机灭权臣是真,有没有罪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少帝盘算着谢灵玄手中已无兵权了,只要找个罪过,灭他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事。可还没等拿谢灵玄问罪,斯人便主动来宫里了。

        屏退了众人,少帝维持着面子,“老师怎么来了?”

        谢灵玄漠然坐下,拈起一盏酒,也没答少帝的话。

        少帝暗怒,却不好就此撕破脸。

        “老师可是为了登闻鼓的事而来?朕也是没办法……”

        “陛下。”谢灵玄打断道,“臣今日,只是给您送一杯酒的。”

        “酒?什么酒?”

        谢灵玄睥睨着少帝,缓缓将手中酒杯送到他面前。

        “鸩酒啊。”

        他平静若水地道出这四个字,烛光在昏暗的虚影中晃个不停,衬得他晦暗瘆人。

        少帝顿时脑仁发麻。

        “放肆!”

        “……来人。”

        “陛下别白费力气了,您的一切守卫早已被臣支走了。既然陛下您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连一个归隐的臣子都不放过,那臣不介意和陛下同归于尽,奈何桥上再做君臣。”

        少帝舊shígG獨伽倒吸一口冷气,又大喊了几声,屋外一片黑暗混沌,没有任何人应他。小皇帝方知情形的紧迫,颤抖着从龙椅上下来,却被谢灵玄轻飘飘地一绊,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陛下,来吧,该上路了。”

        谢灵玄森森的暗影缓缓朝少帝逼来,少帝身体尚未长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谢灵玄掰开少帝的嘴,把鸩酒灌了下去……

        “不要!!”

        “不要过来!不要杀朕!”

        少帝大汗淋漓猛然睁开眼睛,喉咙疼痛犹如撕裂,目之所及都是扭曲的。他呼呼呼急喘着粗气,三魂已失六魄齐散,仿佛真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内侍听见少帝的呼声连忙进来护驾,却见寝殿空空如也,静谧安宁得很,却不知少帝为何要喊救命。

        “陛下?您怎么了?”

        少帝余悸未消,失魂落魄地从黄金帐中坐起身来。

        原来是场梦。

        只是……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梦见谢灵玄灌他毒酒呢?宫外有层层叠叠的禁卫军守着,谢灵玄孤身一人,若无传召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皇宫的。

        “老、老师,有没有来过?”

        内侍一时摸不着头脑,才意识过来陛下问的是谢相。

        “陛下,没啊。”

        少帝难以置信,“没有?”

        内侍满头雾水,“您不是要查谢相吗,这几日谢相都被禁足在家中,怎么会到皇宫来呢?”

        少帝由内而外发冷,叫内侍先退下了。寝殿内香薰缓慢而平静地燃着,丝丝香味直贯脑仁。

        少帝感觉喉咙疼得很,腹部也疼得很,有种肠穿肚烂的感觉,好像他真的饮了毒酒一般。若说这是梦,梦也太真实了。

        少帝惧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有了足够的能力来对付谢灵玄,可事到临头,一个梦就把他吓得如丧考妣。

        他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逼人太深了?

        老师都退隐了,交出了所有的权利,只为了陪伴爱妻余生,自己却还是这般不依不饶……这个梦,不会就是所谓的警示吧?

        他们君臣没有什么生死大仇,之前一直都是彼此襄助的。

        少帝吸了口气,沉吟半晌,先前坚定要除去谢灵玄的心,因为恐惧而软弱动摇。

        他唤来内侍,犹犹豫豫地说,“到中书府去,一定把话送到老师耳朵里,就说朕只是遵照祖训,真的……真的没有一点蓄意为难他的意思。”

        谢灵玄在家中本足不出户,忽闻皇宫传来旨意,说陛下圣意逆转,暂时又不查他了。

        他无奈笑了笑,这陛下真是小孩子脾性,心思一会儿一变。

        听说陛下是因为一个梦收回成命的,其实噩梦又有什么可怕的,鸩酒又有什么可怕的。梦是伤不了人的,傻子都知道。

        他终究还是喜欢少帝这孩子的吧,这件事上心慈手软了。他本可以像污蔑温初弦一样也诬少帝为疯癫,但却没有。那只香薰,只是叫少帝暂时神志不宁,做做噩梦而已,却不会真的损伤神智。

        少帝和初弦毕竟不一样,少帝是个有抱负的好皇帝,在他手下学了这么久早可以出师了,他愿意放手。

        可初弦不是,她是他在意的人,若让她离开自己,他死不瞑目。

      爱恨之间

        没了长公主后的谢氏本就是一盘散沙, 如今家主谢灵玄也受陛下猜忌,谪居禁足,风言风语不断, 着实给所有谢氏族人当头一击。

        府中许多婆子、小厮伴当们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卷了铺盖和一二两银子早早走了。谢灵玄任由他们,也不加以约束。

        偌大个谢家老宅空空荡荡, 好不萧条。幸而水云居的下人们都忠心为主,眼见主人式微, 并无一人见异思迁。

        陛下虽派人来安慰谢灵玄, 却没有解除谢灵玄的禁足令。谢灵玄整日在家中练字读书, 闲时与温初弦琼台赏月、围炉博古,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竟也不见他为禁足的事着急。

        在温初弦看来,谢灵玄总是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 令人讨厌。是他另有打算,还是已无了自救之力?

        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 呕出的东西常常带有斑斑血迹。温初弦冷眼瞧着, 算计谢灵玄究竟何时能死。

        母蛊在他身体中的损害是深非浅,而且他这两年来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了不少伤, 很多伤都是致命的。就比如温初弦的那一簪子,谢子诀的那一刀,其实都扎在要害上。新伤旧疾加诸于身, 谢灵玄能撑到现在体格已算够顽强的了。

        谢灵玄之志不在仕途上, 也不在少帝忧心的所谓兵权、皇位上。他病之已深, 疲累无两, 虽少帝咄咄相逼, 却也懒得再和那孩童计较。

        也许谢灵玄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所以才说再陪他一个月,就放温初弦自由的这种话。

        可是,他凭什么呢?当初是他强的她,她的家人、心上人也都是被他杀的,她不仅在他那里失了身子,连心也被他用几枚小虫子占去。诸般好处都是他的,如今他快要死了,还要拉着她做垫背。

        忽忽腊尽岁末,离谢灵玄的生辰只剩不到十日了。

        他不思自救,反倒在水云居的小湖边移栽了许多绿萼梅,在温初弦看来都是些无用功。

        犹记得他们的初见,就是在谢府的绿萼梅林中,那时她贪图采摘梅枝要摔,是他托了她一把。这事明明很普通,谢灵玄却时时挂在嘴边,眷恋似地追忆。

        夫妻两人在雪地里摆了红泥小火炉和蒲团,弄来些猪牛的鲜肉来,淆和绿萼梅新生的花瓣清香,在雪地里炙肉吃。肉香四溢,馋得水云居的丫鬟小厮们涎流欲滴。

        彼时天色并未完全放晴,铅灰的天空中落着小雪糁儿。谢灵玄持竹竿给温初弦烤肉,双手腾不开来,细细的雪糁儿便落在他长长如扇的睫毛上、漆发中、双肩上。虽只有戋戋之数,却将他衬得像冰雪中的霜人儿。

        烤肉这种事寻常人做了都会烟熏火燎一脸狼狈,他做起来却闲情逸致清雅得很。

        温初弦玉笋般的手轻轻伸出来,将他额角的雪糁儿拂去。她道,“若是雪大了,不如进屋去,小厨房也是能炙的。”

        谢灵玄沉沉摇头道,“不好,辜负雪景,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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