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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长孙御墨轻咳出声,虚弱得哪里还有半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甚至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时都像是歇下繁星的沉沉夜辉,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之感。
“没事就好。”韩钰目光闪了闪,对着长孙御墨点了点头。
或许那梦中,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梦境相互攻击和影响,这才将一场十全十美的美梦,化为了一场……屠杀吧。
韩钰有种预感,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几人劫后余生,虽然还未曾出去,但总归是从那“魇食之境”中出来了,慕容衡言简意赅的将之前面具男子的所作所为所言复述一遍,众人的心思又是微妙起来。
谁又能想到,最后的希望竟是要寄托在韩述的身上,一个已经撕破脸皮的仇人身上?
真真是世事难料,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事情呢?
或是众人殷切的目光太过热切,只见那韩述本就颤颤巍巍的身子颤得更加厉害,面上的神色也是愈来愈痛苦,而后,像是一张绷紧的弦,突然被大力的发射出去。
命悬一线,仿佛有铮铮箭芒破空而出,众人只觉着心底一凉,便见本是定在原处的韩述吐出一大口血来,兀的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笨重的声音来。
慕容衡心底一松,没死就好,他悄悄地收回了露在外面的手指间。
一滴碧血隐在幽幽的夜明珠的光下,从那玄色的衣袖中悄然滴落,落者无声,流血之人如释重负,看着昏迷不醒的韩述,悄然勾了勾唇。
“这韩述竟也能从魇食之境中出来?”面具男子喃喃低声道,眼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不解,继而迅速化为喜意,悄然向后退了退。
正当他想有所动作时,一个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
“终于等到你了,我的主人……”
这声音悠远轻灵,像是从远古破空而来的神祗的低语,幽幽的叹息着,跨越了千年。
话语刚落,几人皆是怔了怔,心中蓦然染上几分悲怆之意。
慕容衡回过神来,刚欲出声说些什么,却又惊愕的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桃花谷中,只是那谷中的场景被定格住了,定格在自己离去时的场景。
父王和母妃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相信的震惊,嘴角溢出的血迹一点点的滴落在碧草如云的草地上,风一吹,似乎就能嗅到那混着花草香和泥土味道的血腥味,一点点的钻进慕容衡的鼻,他忍不住抬手以拳抵住自己的胸口,垂下眼眸,不去看那胸口插入了两只利箭的父母,也不去看那碧波微漾的溪涧底,静静沉睡着的慕容婉。
他不敢!
这魇食之境,是最最香甜的梦境,却也是最恶毒的梦境。若是要破镜而出,需得亲手杀死梦境中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手法越残忍,心肠越歹毒,自己所受的反噬便越少。
所以在那桃花谷中,慕容衡其实早就在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幸福跟前时,便明白了这一切。
只是,那样的残忍,宛如剜心之痛,痛彻入骨。
“慕容衡,你来了。”正当慕容衡沉浸在痛苦中时,刚才那个声音又响起,慕容衡抬眸,眼前萦绕着的薄薄蒙雾间,慢慢地幻化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女子一身素缟,就连头上也是挽着几朵白色的不知所名的小花,清风微扬,似是月宫仙子下凡而来,又似不幸亡故的年轻女子流连凡间。
可她的面容却是娇俏,神色也并未有什么悲伤或是痛苦的神情,反而带着几分雀跃的感觉。
慕容衡敛首作揖,隐去了眼中的探究之色。
“在下确是慕容衡,不知姑娘……”
这时候能出现的女子,即使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客气一些,总是没错的。
“绡羽。”白衣女子低声回道,许是颇久未见外人,她上上下下地将慕容衡打量了一番,然后垂眸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白云苍狗,天上一日,世间千年。此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我以为你会早些到来的。”绡羽暗自感慨一番,又恢复方才那不谙世事的模样,“我知你有许多话想要问我,但是我们需得先看看着魇食之境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靠着自己走过来的。”
绡羽眸光微闪,“先将你的手包扎一下吧。”
虽说的是包扎,然而绡羽仅是素手微动,慕容衡便感觉到自己不断向下滴血的食指完好如初。
他伸出手来看了看,眼中不知是什么一闪而过,竟也没有再询问,而是笑着点了点头。
画面变幻,不过瞬息的功夫,慕容衡看到了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倒在血泊之中,死去的“自己”的脸上还带着与父王母妃如出一辙的震惊之色,他看得分明,“自己”的右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是自己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把,而匕首没入腹部,那血蜿蜒流出,和着那大红色的嫁衣,竟有一种炽烈之感。
慕容衡勾唇笑了笑,这样的死法,总归还是好的了,只是……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角落中找到了蜷缩着的韩钰。
这里的韩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怯生生地抱着膝盖,脸上全是血污,只余下一双原本狡黠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嘴中念念有词。
慕容衡跨过“自己”,走近他,蹲下身来,从身上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韩钰脸上的血污。
他听得分明,韩钰念的是: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gǔ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liè余行,左骖cān殪yì兮右刃伤。
霾mái两轮兮絷zhí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duì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慕容衡擦拭着,眼中突然就落下泪来。
第73章 解梦(2)(shukeba.com)
那是敌胜我败的士兵最后的呐喊,是他们最后的倔强,也是……曾经父王对他们俩最初的愿景,可是此间情景,怎么又能实现最初凡世如初,岁月静好的梦想呢?
或许说,从黎国被自己执掌的那一天起,从韩钰被接回韩国的那一天起,这个愿景总归只是一个愿景罢了。
“韩钰”愣愣看着眼前眉目清冷的男子耐心地为自己擦拭,不知怎的,明明已经混沌的大脑中突然像是闪过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突然低头咬住了慕容衡握着手帕的右手,狠狠地咬着,不放口。
骤然一疼,慕容衡闷哼一声,却是没有动作,而是轻轻地重复着他之前说的话。
话说完,“韩钰”果然慢慢地松了口,痴痴傻傻地将慕容衡看着。
“慕容衡!”本来在后面看戏的绡羽被“韩钰”的动作吓了一跳,一下子蹦到慕容衡的跟前,本欲直接将“韩钰”扇开的手被慕容衡挡住,无法动作,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迹划过白玉肌肤,落到地上。
绡羽心疼地直皱眉,这可是凤凰之血啊,怎么可以这么浪费!
她鼓起个腮帮子怒视着慕容衡。
待得韩钰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慕容衡才对着绡羽抱歉的笑笑。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
“怎么可能吓到我,我只不过是……心疼……”那凤凰血罢了!
绡羽摆了摆手,“你该知道,这只是幻想罢了,何必呢?”
慕容衡看着那牙印从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散去,然而那痛楚却是清晰地印在心间,“绡羽姑娘可曾有过在乎的人么?”
他不答,反问道。
绡羽本来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在这句话下猛然凝固下来,转而变成一抹化不开的困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上的“韩钰”竟是捂着脸“呜呜”的哭出声来。
“还有什么要看的吗?”慕容衡摸摸韩钰的头,感觉到手下的人安静下来,神情更加柔和。
绡羽闻言点点头,收起自己的无措,衣袖一摆,眼前又是一番光景变换。
而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在这大殿的门前,有一个同样的人愣愣的站着,他死死咬着下唇,霁青色的眸子像是像是雨水洗过的青山一般,苍翠欲滴,渲染出好看的颜色。
阿衡,阿衡,阿衡……怎么念,都不够。
同样被传输回来魇食之境的韩钰眼中带泪,他的心其实在指挥着“慕容衡”杀死“慕容衡”时,便感觉到了那在胸膛中“怦怦”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地被挖空,钝钝的疼痛,久久萦绕,无法自拔。
更何论还看到这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实呢?
他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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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个魇食之境,慕容衡没有想到的是,这里居然与刚才那间的场景相差无几,只是场中,已无刚才蜷缩在角落中的人,而扎进自己腹中的匕首,柄是朝着外间的,但那外间,却没有人拿着匕首。
究竟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自尽于自己的跟前更痛苦,还是自己亲手杀死那个人更痛苦呢?
慕容衡想不明白,因为他看到不远处,长孙御墨愣愣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满全是惊慌失措。
他在叫喊,“慕容,不是我,是他,是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慕容衡从他清澈的眸子中看到了一场残忍的屠杀,和自己是同样的选择,怪不得他会那样面如金色,看到自己时眸子中全然是痛楚。
慕容衡苦笑了下,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梦境吗?”他温和地看着绡羽,“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的。”
是呀,他不在乎,现在还有什么会在乎呢,他的心,早就硬得一塌糊涂了。
“你看,你是他们俩的美梦呢!”绡羽慢悠悠地从后方走上前来,“嗯,其实还有一个梦的,你还是那个老头子的梦中情人呢,敢相信吗?”
绡羽捂着嘴笑了笑,“不过我们就不去看了吧,看了你会觉得很难受的,那,我们就回去吧!”
话音一落,眼前的场景一黑,慕容衡又回到了那桃花谷中。
他苦笑一声,“绡羽姑娘,有什么条件吗?”
他知道,绡羽是不会无缘无故的带自己去看他们的魇食之境的,可是他想不通。
“嗯,带你看呢,只是将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给你看看罢了,若不是你强加干涉,恐怕就没这么麻烦了。不过呢,我只是需要你的一个承诺,我就把这宝藏都送给你!”
绡羽凑近,笑嘻嘻地说道,“你若不从,我们就只能永生永世呆在这忘川之中了。”
她嘴角一瘪,闷闷不乐道。
“请讲。”
“我要你帮我找到我的过去。”
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的过去?”
“嗯……我和佛祖打了个赌,所以在这里等一个人。可我等得太久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这里等啊等啊,可是那个人始终都没有来……后来有一天,我等到了一批从天而降的宝藏,空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说,那个来拿宝藏的人会给我带来结果。我问,他是谁?空中的声音答道:你见了自然知道。”
绡羽的语气落寞,这种落寞,是不知所措和长久以来无人相谈的寂寞带来的,若是她真的等了很久很久,记不得了也是正常的。
慕容衡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
绡羽明显很高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没想到你信了!”
“可是,我并不知道,又或者,我是你等的人?”慕容衡斟酌着问道。
“不,你不是!”绡羽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