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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钰却全然没有高兴之意,死死地看着眼下这个完全没有往日的清高孤傲的人,心中隐隐地不安起来。
“衍伯伯,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韩钰低低地呢喃,却瞥见慕容衍向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有着临终之前的托付之意,韩钰一惊,手中的美酒洒了一地。
慕容衡转身离去。
慕容衍抬起头看了眼慕容衡离去的方向,“衡儿,这是父君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琴声悠扬,一曲梅花三弄在慕容衍的指尖婉转流出,绕梁似梦,不绝如缕。
殿中,一夜笙歌。
第二日,慕容衡还未从寝宫走出,便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黎王殉国了!”
第3章 人亡(shukeba.com)
“什么?”慕容衡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寝宫外面高声通报的宫女。
“你说,谁,谁殉国了?”
“殿,殿下,是王上,他从城墙上跳下去了。”
轰!仿若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昨日,昨日父君不还……慕容衡向城墙飞奔而去,脑子里乱乱的。
父君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慕容衡脑海中反复地想着这句话。到达城墙边上,只见乌压压的围着一大群人,他们或探着脑袋向下看,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黎国的国君为什么殉国呀?昨日不都还言笑晏晏地在宴会上弹曲作乐吗?”
“谁知道呢?听说投降的时候态度也挺好的呀。”
“现在可麻烦了,投降的国主第二天就跳楼【创建和谐家园】了,那以后还有谁敢在向齐国和韩国投降呀?早晚都会被逼死!”
……
一句句言语像是乱糟糟的麻线传到慕容衡的耳朵里,但是他已经没办法思考,只是用力地挣扎着,拨开城墙上的众人。慕容衡伏在城墙边上,禁不住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地上,慕容衍静静地躺在地上,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精美刺绣的月牙白的衣衫,他说,这是人间最纯净的颜色,只有这才能配得上清傲的自己;然而,他的身下,蜿蜒着赤色的血迹,那鲜亮的颜色,宛若从暗夜里生长出来的红梅之色,星星点点都是一种至死不屈的坚持;他的手交叠着,放在他的身前,就像以前每次睡觉一样,规矩有序,好像他只是睡一觉,一觉之后又会重新醒过来,再次给他的儿女讲解诗词,谈论乐曲。
他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丝毫不见狼狈。
“父君,父君……”慕容衡的唇上被咬出了丝丝的血迹,他的双眼通红,瞪得大大的,像是一个被弃入九幽又被推入炼狱的神,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意!
状若疯狂!慕容衡周边的人似乎都被吓到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向后退着,神情惊惧,谁也没见过这样谪仙之姿的人竟会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殿下!不要!”一个人影从后方飞奔而来,紧紧地抱住仿佛要往下一跃的慕容衡,“殿下,殿下,王上要你活下来!”
“阿宋,父君,他殉国了!”慕容衡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哭腔,“我没有想让他死的!这些都是我做的,要该死也是我啊!”
“殿下,”林宋甚至不敢向城墙之下看一眼,“我知道,我都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声怒喝传来,齐勉和韩钰一起快步向这里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衍为什么死了?”压抑不住怒气的齐勉向所有人大声吼道。他隐隐觉得自己又被慕容衍摆了一道。
没有人搭话,城墙上的人都被吓得伏在地上,除了慕容衡和紧紧搀扶着慕容衡的林宋依然站在城墙之上。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王,王上,这……”
“阿衡!”韩钰大步走到慕容衡的身边,担忧地叫了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还好吗?”
见到昨晚慕容衍的反常,韩钰就猜到了今天这一幕,但是他没有阻止,毕竟他更不愿意慕容衡去殉国来换取其他人的生存!
慕容衡没有焦距的眼眸只是望着城墙之下静静躺着的人,没有搭话。
“这难道不应该问问两位国主吗?”林宋悲哀又愤怒,“昨晚,你们纵容自己的大臣如此折辱一位降国之君,让其在众人面前像一个低贱的伶人一样弹琴取乐。试问谁还没有一点骨气,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这,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人群中传来一句辩驳。
“谁的国君会是自愿的?况且我们王上,那样孤傲的人,怎会容你如此折辱!”林宋声声泣血,一句句直指两国之人欺人太甚。
“今日王上之死,我们黎国的百姓亲眼所见,他日其他降国之君,必会重蹈覆辙!”
“胡说八道,本王何曾授意臣下折辱慕容衍!对于降臣,本王一向是宽容以待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齐勉立刻大声地说道。
“慕容衡,慕容衍的死,实属意外。本王立刻把昨日欺辱过你父亲的人员严办。另外,追封其为忠义王,葬入昔日黎国王陵!”齐勉走过去,看着慕容衡,“请节哀!韩钰国主,你看如此可好?”
他端的是一副海纳百川的姿态,但却死死地盯着慕容衡。
没想到这两父子都不是好惹的性子,这样一来,谁还敢对这唯一的慕容氏的后人做什么!
“如此甚好,慕容衍可受韩、齐两国之王侯之仪!本王对此也深表歉意,逝者已矣,江水东流。”
韩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高声道:
“即日起,封慕容衡为我韩国的左徒,随王伴驾!”韩钰看着齐勉的离开,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话。
只有将阿衡放到韩国,才不会给齐勉可乘之机!齐勉身形一滞,
“甚好!甚好!”齐勉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韩钰一眼,转身而去。
韩国,也不一定比齐国安全吧!齐勉随意地看了眼人群中的韩述,舔了舔上唇。
“吾王圣明!”城墙之上跪倒一片,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出来反驳。韩国丞相韩述嘴角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说什么。这时任何的反对,都是让所有附庸的小国寒心!
来日方长,慕容衡,不会让你在韩国兴风作浪的。
韩述在心中暗自给慕容衡画上了最高的警戒。能在这亡国之际寻得如此方法保全自己,不得不说的确是高招,这凤凰临世的传言不能轻视。
他心中百转千回,想起了当年杏子林谢家大儒对慕容衡的评价:凤凰于飞,涅槃之火将会焚尽四海八荒;凤舞九天,九天之下的乱世将会颠倒终结!
林宋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默默地没有在说话,只是退到一边,扶着慕容衡。
王上,您的死没有白费!安息吧!
林宋向下望了眼,似乎慕容衍的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将黎主厚葬!”
慕容衡呆呆地听着这一切,没有一点点反应。
城墙之下,一株血色的红梅在微微地招摇着,慕容衡想起这还是他和父君一同种下的。
“父君,我们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吗?”
“衡儿,是的!不过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争取让我们黎国更加强大!”
“好,父君,我一定会的!”
多么讽刺,如今,物是,人非!
第4章 韩钰(shukeba.com)
“王上,慕容世子来了。”
“请进来吧!”韩钰转过身来,看着一身玄衣的慕容衡从未央宫的门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无悲无喜,面上是一种哀莫大过于心死的冷漠之色。
韩钰想起那些年他们仍是孩童时期,他们是如何手挽手地从外面踏进来,而屋内早已有备好的美味佳肴。那些笑声,那些快乐……
“阿衡,衍伯伯的身后事我已经让他们按最髙的王侯之仪办理了。你要保重自己。这一切,是你的父君用命换来的。”
韩钰想要伸手去抓慕容衡的衣袖,却迟疑着停在了半途中。
“阿衡,你,你可怪我?”韩钰迟疑地看着慕容衡,“你该知道,我是身不由己,况且……”
“况且黎国早就是一块肥肉了,是么?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来瓜分蚕食,对吗?”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慕容衡终于说话了,他直直地盯着韩钰,“可是,你可记得,在你本应最艰难的质子时期,你在黎国为质子的时候,我们给了你什么?”
慕容衡冷冷地笑出了声,“那时你几岁,你有什么,有谁在乎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的文韬武略,你的智谋算计,哪一样不是我们黎国带给你的,如今,你成为韩国的国君,你就有了对昔日的黎国动手的能力。我说的没错吧,韩钰国主!”
“阿衡,不是这样的!”韩钰激动地抓住了慕容衡的手,“你该信我,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你该信我的!”
慕容衡甩开了韩钰的手,紧抿着唇,不置一词。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切不该怪韩钰,明明是天命,是命数!
“唉!”韩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阿衡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联同其他的强盗,毁了你的家国。可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你该知道,齐国早就对你们黎国虎视眈眈了,即使没有我国的插手,黎国……也是早晚的事。不然凭借阿衡你的惊世之才,难道还不能使黎国起死回生吗?你是知道的。”
慕容衡侧身避开韩钰的目光,抿了抿唇,艰难地说道:“可是,始终还是因为你们,我的父君才会死!”
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慕容衡尽数将慕容衍的死亡归于韩钰,可能这样自己的愧疚会少一些吧。
到底曾经也是父母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就算再觉得自己父王有多么的不好,但只要他在,慕容衡的心是定的。
可如今,哪里去安放自己的心呢?
“我知道,我也不愿意!”
听慕容衡提到慕容衍,韩钰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没想到衍伯伯是这样烈性的人,我其实已经为他在韩国留下了一叙之地。他那样的人,我以为总能好好地活下去的。”
是呀,他那样的人,自己曾经也以为他那样的人,总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他只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君王……本该死的,是自己这个让齐勉恨之入骨的世子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容衡想到小时候自己和韩钰一起听父王念书解文,当父君读到:“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他说:“我愿你们生而为凤,生而为皇,不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成就自己的英勇。”然而当初那个温润的男子,如今却用自己的生命成就了别人的生存!
“说吧,你让我来,究竟是想干什么?”慕容衡收起了自己的思绪,淡淡地问道。
慕容衡知道,现在的两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幼稚儿童,他们,一个是亡国的王子,一个是傀儡帝王!
“阿衡,我,”韩钰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当今乱世天下,曾经的风流之气益盛,不少的王侯贵族皆有好男风的态势。阿衡,我想……”
“你想让我做你的挡箭牌,给所有人加深你的昏庸无能的印象,让所有人都相信你的确是一个不思进取,让人放心的傀儡!”慕容衡讥讽地看着韩钰,“你可曾想过我?”
“阿衡,你知道,韩国如今仍然是世家大族当道,虽然我已经极力表现出了无能之态,但他们仍然不放心我,我现在真的是傀儡而已。韩述把控着朝堂内外,我也需要你帮我!如果我能掌权,今日我定不会攻打黎国!”韩钰说着露出了痛苦地神色,“我的母妃身上至今仍有韩述下的蛊毒!”
“更何况,只有这样,韩述才会容忍你……”
“既然如此,我又能得到什么?”慕容衡心中震惊,没有想到韩钰的处境竟会如此艰难,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助你复国!”韩钰看着慕容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好,我答应你!”慕容衡向外走去,“记住你说的话,不然我会让你万劫不复!”
韩钰呆呆地看着慕容衡向外走去,曾经最讨厌墨色的阿衡,如今却将这一身的冷漠穿出了极致的感觉,那样的冷漠,无法想象,曾经会有那样开心的笑颜。
“阿衡,谢渊太傅说你是凤凰,故赐小字凤凰。而我如今,却再也不敢把你这字叫出口。”韩钰看着越走越远的慕容衡,真觉得是越离越远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人之心境,果然是最奇妙的东西。”
慕容衡在转角处看着一身帝王装扮的韩钰,却怀念着曾经穿着质子服饰在黎国的韩钰,帮着他捉弄宫人,一起逃出宫去玩耍。而自己,从十三岁就开始琢磨权谋之道,早就不是当初的人了。他呢,是否回去韩国之后便步履维艰,也不知是否……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故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