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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水流年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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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

      二十

      早上刘老先生对我说:昨晚上一宿没睡,就想两件事。一是要吃一只鸭,二是要向王二学棋,搞清楚为什么他的大列手炮我就是下不过。我告诉他说:这路列手炮,乃是一路新变化。公元一九六六年,天下著名的中国象棋名手,包括广东杨官麟,上海何顺安,湖北柳大华,黑龙江王嘉良等等十五人,齐集杭州城。大家说:上海胡荣华太厉害,一连得了好几届冠军,可恶!咱们得算计他一回。(opig按:胡荣华是中国象棋冠军,我老爸订了《象棋》杂志n多年,那本天书里每期都有他的棋局。)都说大列手是臭棋,就从这里编出变化来,让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要他的命!于是想了七七四十九天,编出十五着来,邪门得厉害!刘老先生听得眉飞色舞,嘴里啧啧咂出声来。小转铃就笑,说,您别听王二臭编。刘老先生说:铃子,你不懂棋,别打岔!有这么回事!接着说,后来怎么了?我说:当时大伙约定,一人记一路变化,这接着说,后来怎么了?我说:当时大伙约定,一人记一路变化,这路变化只有对胡荣华才能用,自己人之间不能用——铃子,你去收拾鸭子,你听不懂——但是后来谁也没用。胡荣华还是冠军!刘老,你懂棋,猜猜为什么?

      刘老先生想了半天,才迟迟疑疑地说:刚才你说,何顺安?

      我说:着哇!到底是老前辈!那厮是胡荣华同乡,专做奸细(要不是刘老先生一提,我还编不下去了呢——王二注)!比赛头一天,参加杭州棋会的每个棋手,都收到一封信,就写了一句话:车八平五。下署:知名不具!刘老,再猜猜,怎么回事?他拍案叫道:好个胡荣华!真真厉害!何顺安只会一变,其它十四种变化肯定记不全。老胡见不能取胜,就把大列手第一步写下,给人家寄去,人家一看,你知道我们要走列手炮,就不敢走了。这是死诸葛惊走活仲达之计!你一定会这十五路变化,难怪下不过你。这大列手好大的来历,教给我罢。我说,教也可,一路一块钱。他说,便宜!

      人老了就像小孩一样,此话不虚,刘老先生搬来棋盘,裁好了纸,好了铅笔准备记谱,圆睁怪眼,上下打量我。我心里痒痒,真想在他头上打一下。才走了一步,刘老先生就高声唱道:车八平——五!举手就记谱。把我笑得打跌,连棋盘都打翻了。

      后来我告诉他,没有这路变化,是我编着骗他的,他很不高兴。转眼之间又高兴了,因为想起了鸭子。人老了就这么天真,事事都在别人意料中。刘老先生对着那可怜的鸭子的尸体,出了很多主意要把它分成几部分。一部分香酥,一部分清蒸,一部分煮汤,一部分干炸,那鸭子假如死而有灵,定然要问刘老先生这是为什么。假如我死了,有人拿我的四分之一火葬,四分之一土葬,四分之一【创建和谐家园】,四分之一做木乃伊,我也有此疑问。但是我们的厨房里只有酱油膏,所以只能红烧。刘老先生说,红烧鸭要烧到稀烂才好吃,要烧到天黑。刘老先生把莱金花了个精光,只买了一只鸭。所以中午只好挨饿了。刘老先生说,好饭不怕晚,但是他老去揭那炖鸭子的锅,说是看了也解馋;他那副馋相叫人不敢看。炖鸭的香味飘到屋里,刘老先生坐不住,走来走去,状如疯魔。到晚上还有一白天,他血压又高,肯定挨不过。所以小转铃把我叫出去,给了我一点钱,叫我带他去吃午饭。她还说,她不饿。于是我对刘老先生说:老头,陪我去逛逛。我骑一辆男车,他骑一辆女车,出了矿院的门。然后我对刘老先生说:我还有一点钱,够咱俩去新街口吃一顿羊肉泡馍。只听垮的一声,刘老先生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我连忙停车回头,只见刘老先生从地上爬起来,口角流涎,说道:羊~~肉泡馍!!

      我请刘老先生吃了泡馍。因为早上我骂了他,有点内疚。后来他就死掉了。他到底没吃到那只鸭。当天晚上我吃那只鸭,第一口就吐了,小转铃也吃不下,最后倒掉了。鸭子的肉又钻又滑,吃时的感觉实在可怕,我到现在也不爱吃鸭子。

      和刘老先生吃泡馍时,我和他谈起了贺先生。老头的脸色登时大变,说道:吃饭,吃饭,别谈这些事,怪害怕的。我说:谈谈何妨,老头,你怕什么。他说:别提死人。我说,真笑话,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怕死吗?老头很天真地说:谁不怕。我说:怕就能不死吗?老头,你看看你吃的东西,乃是羊杂碎。全是胆固醇。吃下去动脉硬化,离死就不远了。那老头的样子真好看,手都抖起来了。

      后来刘老先生大起胆子(他说,回家喝点醋,能解——王二注),告诉我贺先生死之前的事,都不大有趣。贺先生跳楼前只说,告诉我家里人,别太伤心了。没有说过像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话,甚至也没说:让我儿子给我报仇。那时我想,像刘老先生这种没劲的人,说出的事都没劲。

      吃完饭,我叫刘老先生回家,自己在外面遛到天黑方回。我活得很没劲,好像一个没用的人。人到了这步田地,反而会满脑子伟大的想法。那时我想:假如发生了战争就好了。

      活得没劲的人希望发生战争,那是很自然的想法。我们那一代人,都是在对战争的期待中长大的。以我为例,虽然一不怕疼,二不怕死,但是在和平年月里只能挖挖坑,而中国并不够少挖坑的人。

      在和平年月里,生活只是挖坑种粮的竞争。虽然生得人高马大,我却比不过别人。这是因为第一,我不是从小于惯了这种活计,第二,我有腰疼病,干农活没有腰不成。所以我盼望另一种竞争。在战场上,我的英勇会超过一切人。假如做了俘虏,我会偷偷捡块玻璃,把肚子划破,掏出肠子挂到敌人脖子上去。像我这样的兵员一定大为有用。但是不发生战争,我就像刘老先生一样没用。

      到现在我明白了,掏出肠子挂到别人脖子上,那是很糟糕的想法。自己活得不痛快,就想和别人打仗。假如大家都这么想,谁也别想过好日子了。而且我也明白,刘老先生伯死,那是再自然也没有的事,他在世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最后的日子。

      刘老先生在厕所里撤尿,经常尿到自己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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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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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刘老先生死了以后我常想,我老了以后,可能和刘老先生一样。

      刘老先生活着时,我老在背后说,没骨气的人就是活得长。贺先生和刘老先生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贺先生大义凛然,从楼上跳下去,刘老先生挨了两下打就把胆子吓破了。但他死时我还是着了急。我从外面回来时,小转铃对我说:去看看刘老先生怎么了,躺在那里打呼噜,叫也不答应。我到他房里一看,他流了很多哈喇子,翻开眼皮一看,眼珠子不动。我转过身来就打小转铃一凿栗:你是死人吗?快找车,送老头上医院!

      据小转铃说,刘老先生回来时,骑车骑得飞快,头上见了汗,回来就看鸭子,看到鸭子已经烂了,摩拳擦掌,口水直流。后来说,感到不舒服,要回去睡,告诉王二,回来给我量血压。王二回来,不量血压,先打小转铃一凿栗:老头都这样了,还等我回来吗?

      小转铃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蹬干板三轮送刘老先生上医院,她坐在后面胡搅蛮缠:好哇,你敢打我!我非打回来不可。我说:刘老先生中风了。以后好了,也是歪嘴耷拉眼,你看看他嘴歪了没有。我这么说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到了医院里,把刘老先生推进急诊室。过了一会儿就遮着白布推出来。有个大夫对我说:老先生已经逝世了。我说:你别逗了。我们送来那会儿,刚才还打呼噜呢,你跟别人说去。

      可是那大夫说:请您节哀,总共就送进去一个。我登时瞪起眼来,说:胡扯!刚送进去,你还没给他看!他就说:令尊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停止了。你别揪我领子好不好!快来人!救命哪!

      这时来了一群白大褂,可是我只对那个急诊大夫紧追不舍。后来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喝道:不准乱闹!你是哪单位的?我找你们领导:我说:你们他妈的找去!老子是知青!那人一听又缩了回去,知道全是亡命之徒,谁也不敢惹。

      刘老先生的事是这么结束的:最后医院的院长出来,请我和小转铃到办公室坐。他说:人总是要死的,这是不可避免的现象。所以有些危重病人,我们救不活,既然对我们的抢救措施有怀疑,做个尸检好吗?我们不但要对病人负责,也要对我们的大夫负责。那时我已经清醒了,说道:我和这死人没关系,你等矿院留守处来找你们吧。说完就和小转铃回家了,路上我和小转铃说,他是叫鸭子馋死的。

      当晚我和小转铃在一起,谈到刘老先生的好多事,均属鸡毛蒜皮。比方说:走廊里黑,又堆了很多东西。刘老先生定进来时看不见,就拿藤棍乱打,打得那报像狗咬过一样。刘老先生贪嘴,拿香肠在煤护上烤着吃,叫我们碰上啦。他怕我们说他,老脸臊得通红,圆睁怪眼立在那里说:你们谁敢说我一句,我就【创建和谐家园】!不活了!他怎么忽然死了呢?这事真逗哇。我们应该干一回纪念他。

      我们想起刘老先生好多事,都很逗,除了一件。有一回我爸爸告诉我:刘老先生并不笨,矿院的老人都知道,此人绝顶的聪明。他是故意装出一副傻样,久而久之弄假成真。所以我就去向他:老头,干嘛不要脸面?他马上回答:顾不上了!

      后来我下了床,走到窗口去,看见外面黑夜漫漫,星海茫茫。一切和昨夜一样,只是少了一个刘老先生。忽然之间我想到,虽然刘老先生很讨厌,嘴也很臭,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能继续活在世界上。

      流年似水,日月如梭。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在七三年元旦回首六七年底,很多事情已经发生,还有一些事将要发生。无论未发生和己发生的事,我都没有说得很清楚。这是因为,在前面的叙述中,略去一条重要线索。这就是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些变化已经完成,有些变化正在发生。前面说过,刘老先生告诉我贺先生的遗言,我听了当时很不以为然。但那天夜里我和小转铃干到一半停下来,走到窗前,想起这话来,觉得很惨。看到外面的星光,想起他脑子前面的烛火,也觉得很惨。刘老先生死了,也很惨。对这些很惨的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觉得很惨。和小转铃说起这些事,她哭了,我也想哭。这是因为,在横死面前无动于衷,不是我的本性。

      我说过,在似水流年里,有一些事叫我日夜不安。就是这些事:贺先生死了,死时直挺挺。刘老先生死了,死前想吃一只鸭。我在美国时,我爸爸也死了,死在了书桌上,当时他在写一封信,要和我讨论相对论。虽然死法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有足以让他们再活下去的能量。我真希望他们得到延长生命的机会,继续活下去。我自己也再不想掏出肠子挂在别人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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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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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流年似水,转眼到了不感之年。我觉得心情烦闷,因为没碰上顺心的事。而且在我看来,所有的人都在和我装丫挺的。

      线条在装丫挺的,每天早上上班之前,必然要在楼道里大呼小叫:

      “【创建和谐家园】,别把房子点着!按时吃药!”

      回来时又在楼下大叫:“大【创建和谐家园】!快下来接我,看我拿了多少东西!”

      李先生也装丫挺的,推开门轰隆轰隆冲下去。这简直是做戏给人看。要不是和他们是朋友,我准推门出去,给他们一个大难堪:李教授、李夫人:你们两口子加起来够九十岁了,还在楼道里过家家,

      肉麻不肉麻?

      我和线条,交情极为深厚。上初二时,到了夏天,我常和线条到玉渊潭去游泳。那时她诧异道:王二,你怎么了?裤衩里藏着擀面杖,不硌吗?

      我说:你不但,因为你不读书。我有本好书,叫《十日谈》,回去借给你看看。重要的地方我都夹了条子。你只看“送魔鬼下地狱”和“装马尾巴”两篇就够了。

      她说,这些话越听越不明白,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脱下来给我看看。于是找到了没人的地方,脱了给她看。线条见了惊道:

      王二,你病啦!小鸡鸡肿到这个样子,快上医院看看吧!

      当然,我没去医院。晚上把书借给她。线条还书时,满面通红地说:

      王二,你该不是现在就要把那魔鬼送给我吧?

      怎么?你反对?

      不是反对。我是说,就是要把它送给我,也得等我大一点。现在硬要送给我,我可能就会死掉啦!

      自从我把小和尚给她看过之后,线条的成绩就一落千丈,中英文数理化没一门及格的。因为给别的女孩讲过马尾巴,被老师知道了,操行评语也是极差。要不是我给她打小抄。她早就完蛋了。这线条原是绝顶聪明一个女孩,小学的老师曾预言她要当居里夫人的。他们可没想到,该居里夫人险些连高中也考不上。

      线条自己说,上初二韧三时,她被一个噩梦魇住了,所以连音乐都考不及格。那时候她觉得除了嫁给王二别无出路,可王二那杆大枪……噩梦醒了以后,嗓子眼都痒痒。

      如今我与线条话旧,提起这件事,她就不高兴。说道:王二,你也老大不小的啦,还老提这件事!不怕你不高兴,你那杆枪和我老公的比,只好算个秫秸杆啦。

      我马上想到,女人家就是不能做朋友。不说小时候我给她打过多少小抄、考试时作过多少弊,只说后来我在京郊插队,忽然收到一封电报:“需要钱,线条”,我就把我的奥米伽手表卖了,换了二百块钱,给她寄去了。

      我自己会修表,知道手表的价值。那块奥米伽样子虽老,却是正装货。所有的机件都镀了金,透过镜子一看,满目黄澄澄。全部钻石都是天然的,无一粒人造的。后来到美国,邻居是个修表的老头,懂得机械表,我对他说有过一块这样的表,他就说:你要真有,就给我拿来,五百一千好商量。要是没有,就别胡扯吊我胃口。我血压高,受不了【创建和谐家园】。那块表除了是机械工艺的结晶和收藏的上品,还是我爸爸给我的纪念品。我妈认识联合国救济署的人,所以家里不缺吃的。这块表是我爹拿一袋洋面换的。要是寻常年景,他也买不起这样的表。只为线条一句话,我就把这表卖了,二十年来未曾后悔过,直到她说我是秫秸杆才后悔了!

      我对线条说,这辈子再也不交朋友,免得伤心。线条就说:至于的吗?好吧好吧,秫秸杆的话收回了。可是你也太腻歪了。我老公和你是何等的交情,我和小转铃又是好朋友。你迫【创建和谐家园】嘛?小转铃不是挺好的吗?

      李先生和我交情好,我也不想甩了小转铃,这些我全知道。怎奈我就是想抱她一抱,难道她不该让我抱一抱。所以我说她装丫挺的。

      小转铃也和我装丫挺。每次我要和她【创建和谐家园】,她就拿个中号避孕套给我套上。我的小和尚因此口眼歪斜,面目全非,好像电影上脸套丝裤去行劫的强盗。于是我就应了那些野药的招贴:“(专治)举而不坚、坚而不久!”这也很容易理解。假如一位一米九的宇航员,被套入一米六的宇航服,他也会很快瘫软下去。为此我向小转铃交涉:

      “铃子,这套子太小了。”

      “没办法。全城药房只有这一种号。”

      这医药公司也装丫挺的。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会背这两句诗:“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可也投听说环球同此长短的。我知道计生委发放避孕药具,各种尺寸全有。小转铃说:

      “王二,咱们将就一点吧。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离了婚,是个单身女人?”

      其实真去要,也能要来。可是小转铃说:她单位正要评职称。假如人家知道她在和一个尺寸三十七毫米的家伙睡觉,会影响她升副编审。为了副编审,就给男人套中号,是不是装丫挺的?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去要,我们单位也在评职称,而且我也是个离了婚的单身男人。我去要三十七毫米的套子,势必影响到我升副教授。所以我也得装丫挺的,

      连我妈也在装丫挺的。我让她去搞一些特号,她说:王二呀,我丧了偶,也是单身女人!

      我说:妈,您快七十岁了,谁会疑到您。再说,你教授已经到手了,还怕什么,不好意思说是给儿子要,就说要了回家当气球吹。

      “呸!实话跟你说,能要来,就是不去要。你还欠我个孙子呢!”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到了四十岁,还得装丫挺的。我就像我的小和尚,被装进了中号,头也伸不直,小的时候,我头发有三个旋(三旋打架不要命——王二注),现在只剩了一个,其它的两个谢掉了。往日的勇气,和那两个旋儿一道谢光。反正去日无多,我就和别人一样,凑合着过吧。

      我现在给本科生上数学分析课。早几年用不了一秒钟的积分题,现在要五分钟才能反应上来,上课时我常常犯木,前言不搭后语,我也知道有学生在背后笑我。有个狂妄的研究生当面对我说:听说您是软件机器,我看您不像嘛。

      我答道:机器?机器头顶上有掉毛的吗?

      还有个更狂的研究生说我:老师,我觉得您讲话它犯重复。

      我说:是吗?一张唱片用的时候久了,也会跑针的。

      还有一个女研究生对我说:老师,听说您是有名的王铁嘴,是名不虚传。

      这话我倒是爱听。但她在背地里说:这家伙老了以后一定得吧得吧得,讨厌得要命。

      我妈跟我说的却是:人就是四十岁时最难过。那时候脑子很清楚,可以发现自己在变老。以后就糊里糊涂,不知老之将至。

      叔本华说:人在四十岁之前,过得很慢,过了四十岁,过得就快了。

      咱们孔夫子说的是: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好像越活越有劲,真美妙呀!可不逾矩以后又是什么?所以我恐怕他是傻高兴了一场。

      除了别人说我和说四十岁的话,我还发现自己找不着东西;刚看过一本书,击节赞赏,并推荐给别人看,可是过了几天,忽然发现内容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而过去我是出了名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对我倒是一件好事:以前只根书不够读,现在倒有无穷阅读的快乐。因为以上种种,在这不惑之年,我却惶惶不可终日,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成天想的是要和线条搞婚外恋。更具体地说,是想和她干,当然,也不想干太多。我的身体状况是这样的:一局一次有余,二次勉强。所以干一两次就够了。

      我和线条谈这件事,是在矿院学生办的咖啡馆里,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嚷嚷了两次。一次是因为说到秫秸扦,还有一次是谈到李先生和小转铃。我说他们知道了又有什么呢?小转铃爱我,李先生爱你,一定会原谅我们。现在一想到你,我就会直。所以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假如现在不干,到直不起来时一定会后悔。有海涅的悲歌为证:

      在我的记忆之中,

      有一朵紫罗兰熠熠生辉。

      这轻狂的姑娘!我竟未染指!!

      妈的,我好不后悔!!

      我读过的诗里,以此节为最惨。线条说:这儿有我的学生,就站在吧台后面。你要是一定要嚷嚷,咱们到外面去。

      我和线条出了咖啡馆,在外面漫步。外面漫天星斗。我马上想起了二十三年前,也是仲夏时节,我和线条半夜里爬到实验楼顶上,看到漫天星斗,不禁口出狂言:假如有一百个王二和一百个线条联手,一定可以震惊世界!

      时至今日,我仍不以为这是狂言。两百个一模一样的怪东西聚在一起,在热力学上就是奇迹,震惊世界不足为奇,不震惊世界反而不对头。比方说,二百名歌星联袂义演,一定会震惊世界。一百个左独眼和一百个右独眼一齐出现,也会震惊世界。一百个十七岁的王二和一百个十七岁的线条联手,那就是二百名男女亡命徒,世界安得不惊耶?!

      那天晚上在实验楼顶,除了口出狂言,我还干了点别的事,对女人的内衣有了初步的了解。我的手从她上衣下伸了进去,解开了背后乳罩的挂钩,然后那东西就如护胸甲,松松散散挂在外衣和皮肤之间,以后探手到她胸前,就如轻骑入阵,十分方便。我发觉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比其它部分温度要低,摸起来就如两个小苹果一样。除此之外,还说了些疯话:我们生在这亡命的时代,作为两个亡命之徒,是何等的幸福!真应该联手做一番事业!

      那天夜里我说道:在这世界上要想成一番事业,非(做)亡命徒不可。比如布鲁诺这厮,在宗教法庭肆虐之时提倡日心说,就是十足的不想活了。他被烧死了。作为一个男人,被烧死不足为奇,但他还熬丁无数的酷刑,实在可钦可佩。教廷说,只要你承认曾受魔鬼之诱惑,可以免遭刑罚。砍头、上吊、喝毒药,可随便你挑。临死前还可玩个【创建和谐家园】,嫖资教廷报销。但他选择了一条光荣的荆棘之路,被吊上拷问架去。两根绳子,一根捆手,一根捆脚,咯咯一叫劲,把他活活地拉长,原本一米六十的身高,放下来时被拉到三米七八。火刑处死之时,刽于手用杈子把他挑到柴堆上,盘成一堆(像蛇一样——王二注),放火烧掉。布鲁诺真好汉也!还有圣女贞德,被捕后,只消承认与魔鬼同谋,就可先吊死再烧。但她不认,选择了被活着烧。年轻姑娘的皮嫩,烧起来最难煞。根据史籍记载,那一天贞德身着亵衣,腰束草绳,被引到火刑柱旁,铁链拦腰束定。这时她发现,柴堆上面还铺了一层油松松针。这种搞法缺德得很。贞德见此,只微微皱眉,对刽子手说:愿上帝宽恕你。这贞德真是个好样的娘们!一点火时,松针上火苗猛窜上去,把头发眉毛亵衣一燎而光。还烧了一身燎浆大泡!把个挺漂亮的姑娘烧得像癞蛤蟆,还要忍受慢火的烘烤。人家在她对面放了镜子,让她看着自己发泡。只见那泡泡一个个烤到迸裂,浆水飞溅,而贞德在火焰中,双手合十,口中只颂圣母之名,直到烤成北京烤鸭的模祥,一句脏话也投骂。烤成烤鸭的模祥,她就热啦,圣母之名也念不出来了。在我看来,贞德比布鲁诺伟大。因为王二可以做布鲁诺,做不了贞德。我要被烤急了,一定要骂【创建和谐家园】。圣女要是骂出这话,一切就都完了。

      我对线条说:老天爷会垂青我们,给咱们安排一场酷刑,到那时你我可要挺住,像个好样的爷们和好样的娘们!

      而线条则说:她希望酷刑之前给五分钟上厕所,见到血淋淋的场面她就尿频。

      二十三年之后,线条对我说:现在机会到了:我们正可以联手做一番事业。摆在我们面前的正是一场酷刑。我会秃顶,【创建和谐家园】减迟,老花眼,胃疼,前列腺肿大尿不出尿来,腿痛,折磨了我一辈子的腰痛变成截瘫,驼背,体重减轻,头脑昏聩,然后死去。而她会【创建和谐家园】下垂,月经停止,因【创建和谐家园】萎缩而受【创建和谐家园】的煎熬。皱纹满脸,头发脱落,成为丑八怪,逐渐死于衰竭。这是老天爷安排的衰老之刑,这也是你一生惟一的机会,挺起腰杆来,证明你是个好样的!

      线条所建议的是:在衰老到来之时,做一件值得一做的事,正如布鲁诺提倡日心说,贞德捍卫奥尔良一样。我们要在未来的痛苦面前,毫不畏缩,坚持到神志丧失的时刻:正如布鲁诺被拉成面条之前还在坚持日心说,贞德被烤熟之前口诵圣母之名一样。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已是好样的!

      线条建议的事情相当值得一做。起码找还没想出有什么事比这还值得做。她还说,挑选我来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做成这事的能力与资格,只是因为少年时期我们是同伴,曾经发誓要联手证明白已是英雄(雄)好汉(娘们)!

      线条说,王二年轻时虽像一条好汉,但是到了四十岁,却只想苟安【创建和谐家园】,不似一条好汉。况且他还没经过任何考验,不能证明他是好汉。而王二则说:他出过斗争差,被人打背了过去。和刘二师傅偷过泔水(偷泔水比偷汽车更需要勇气——三二注),怎么还不算条好汉?如果王二不是条好汉,线条又有什么事情能够证明她是个好汉(娘们)?

      线条说道:她爱上了【创建和谐家园】血肿。只此一条就能证明她是个好娘们。如果需要细节的话,那就是:她曾在河南安阳某地的一个破庙里,在寒冷和恐惧中,【创建和谐家园】裸躺在砖砌的供台上,尽全力分开双腿,把贞操献给了李先生而不要任何保证。她还决定要在一生中倾全力去爱【创建和谐家园】血肿,其实李先生就像任何男人一样毫无可爱之处。只此一条她就可算通过了考验。

      线条的这些鬼话,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不值得深论。但是这些说法倒可以说明,她为什么到河南去跟了李先生。她说,她是按自己的方式,在光荣的荆棘路上走到如今(参见安徒生《光荣的荆棘路》——王二注)。现在她还提供机会,让我们联手去搏取光荣。这个光荣就是把我们的似水流年记叙下来,传传后世,不论它有多么悲惨,不论这会得罪什么人。

      我一直在干这件事,可是线条说,我写的小说中只有好的事,回避了坏的事,不是似水流年的全貌,算不得直笔。如果真的去写似水流年,就必须把一切事都写出来,包括乍看不可置信的事,不敢写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媚俗。比如不敢写这样的事,就是媚俗:

      现在矿院门口正在建房子,有些地方盖起半截来,有些地方正在挖地基。结果挖出几方黑土来。别的地方是黄土,就那几块是黑的。年轻的工人不能辨认,有人说是煤,有人说是沥青,有入说是窖藏炭化的粮食。为了考据到底是什么,有人还抉了一块,放在嘴里尝尝,到底也没尝出个味道来。这件事情我们就知道:既非煤,也非粮食,是人屙的屎。

      在我们的似水流年里见过这样的事:我八岁那年,正逢大跃进,人们打算在一亩地里种出十万斤粮食,这就要用很多肥料。新鲜的粪便不是肥料,而是毒药,会把庄稼活活烧死,所以他们就在操场上挖了很多极深的坑,一个个像井一样,把新鲜大粪倒了进去。因为土壤里有甲烷菌存在,那些粪就发起酵来,嘟嘟地冒泡。我小的时候,曾立在坑旁,划着火柴扔进去,粪面上就泛起了蓝幽幽的火光。

      在我小时,觉得这蓝幽幽的火十分神秘。在漫漫黑夜里,几乎对之顶礼膜拜,完全忘记了它是从大便中冒出来。

      不幸的是,这挖坑倒粪的事难以为继,因为当粪发酵之后,人们才发现很难把它弄出来:舀之太稠,挖之太稀,从坑边去掏又难以下手,完全不似倒下去时那么容易。何况那些坑深不可测,万一失足掉下去,很少有生还的机会。所以那些坑,连同宝贵的屎,就一齐被放弃。

      过了一些时候,坑面上罩上了浮土,长起了青草,与地面齐,就成了极可怕的陷井。我的一个同伴踩了上去,惨遭灭顶之灾。这就是似水流年中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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