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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书银念完了信,民宝媳妇叫他给民宝写信。
他不是说再要两个月就来了。
民宝媳妇晃晃他的肩膀,给他说,寄两个钱来,下月俺兄弟娶媳妇,得要钱。
刘叔银说,叫您小孩睡觉。
我叫他们睡,他就睡啦。民宝媳妇招呼着小孩,天不早了,快睡去!两个孩子没听她的,继续玩自己的。
刘书银写完信,看看小孩又看看民宝家,手不住地搓脸。
民宝媳妇说,你脸上有屎,搓啥?
刘书银尴尬一笑,手按住民宝媳妇的腿,低声说,叫他们睡!
灯灭了,你再来。民宝媳妇低声告诉他。
刘书银从村中转到镇上,转悠到民宝家门前时,灯仍在亮着。他又转到商店里买了一盒火柴,又在村头的野地里蹲了一会,悄悄进了村。民宝家屋前黑幽幽的,刘书银蹑手蹑脚地走到民宝家的窗前,轻轻敲两下。门慢慢地开了,刘书银刚要进屋,民宝的媳妇把他推到西边的厨屋里。厨屋里已经铺了一张席,刘书银还没蹲下,便被民宝的媳妇紧紧抱住,他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直在她身上乱摸,民宝的媳妇身子在抖,他的身子也在抖。他这才看清,民宝的媳妇只穿了一个裤头,民宝的媳妇扯下裤头,你脱耶!她有些迫不及待。
刘书银退下裤子,又蹲在那里。
你咋回事?民宝的媳妇问。
不行呢。
民宝的媳妇一愣。
真不行呢!刘书银有些垂头丧气。
民宝的媳妇看着他,气得哼地一声,拿起裤头,骂道,啥龟孙事!站起来就走,猛地把门关上。
刘书银在厨屋里蹲了一阵,起来松垮垮地回家去。咋不行呢?他懊丧着,手往右脸狠狠打了一巴掌。街上黑乎乎的,一只狗叫了几声,他恨恨地踢过去,那狗哼哼叽叽地跑了。
杨素英面朝着墙,没有睡着,她感觉丈夫近一段时间心不在焉,对自己也不像以往那样凶。刘书银进屋也不点灯,默默地坐在床沿上,长叹了一口气。杨素英知道他不痛快,没敢动,装作睡着。
刘书银坐在床边呆想了一阵,点上灯,看着杨素英翘拢在一起的大腿,裆内突然热起来,他气得暗自咬牙。
8
刘书银是和杨素英离婚后一年多才结的婚。
杨素英走时,几乎村里人都在场。
离开刘家,这次是她提出来的。那天,猪拱烂了盆,刘书银要打她,她第一次表现得没有惊慌失措。她说,你不要打我,我离开您家,这日子我受够了!
杨素英说这话时,脸上充满了恨。刘书银不知所措,看了娘一眼,蹲在地上吸烟。
杨素英在屋里拾掇衣物时,刘家的人都愣在院子里。他们确想把杨素英赶走,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她提着一个包袱,出来屋时,趴在地上给刘书银的娘磕了一个头。这头磕得有情有义,叫村里人议论了许多年。当时,村里许多女人都哭了。
刘书银的第二个媳妇是刘老三介绍的。自他和杨素英分手后,他家托了不少媒人,介绍的人家也不少,但刘家经不起打听,前前后后说了十多家,一家也没成。初时,刘书银还想找黄花闺女,后来,连寡妇也没找着。都说怨他家,有的说怨他,有的说怨他娘。
杨素英离婚不久便结婚,大成的媳妇和杨家有点偏亲,杨素英的事会源源不断传进村里。特别是杨素英头胎生了两个儿子,大成的媳妇把这消息撒遍了村子的边边角角。
刘书银一家人装作不知道,人们看得出,刘书银像放了几天的黄瓜,有点蔫巴。
一天,刘老三问他,大队支书的闺女要不要?刘书银疑为老三戏弄他,没有理他。老三又问,刘书银急了,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
那你说去就是了。
刘老三迟疑了一下,说,有点过节。刘书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女的叫美莲,她爹确是大队支书。美莲在家,爹娘宠着她,尽管她长相一般,却会打扮,整天擦脸抹粉,村里人背后称她“十里香”。美莲十八岁就有人给她提亲,24岁还没嫁出去。他爹的主意,要找个当官的儿子,还得吃国家供应。等了几年,也没等着。
有一年,有个戏班来村里演戏,美莲跟着会计安排演戏的吃饭。戏班一个个村的演,她一个个村的跟着看。她爱戏,更爱演戏的人。等她爹发觉,他尝到了闺女大了不可留的苦酒。偷偷带她到外地流产,在她舅舅家住了半年才回来。她爹本想把丑事盖住,“十里香”名气大,丑事也传得快。加上她好吃懒做,成了嫁不出的闺女。
刘书银埋怨老三,你不是在腌臜我吗,婚还没结,绿帽子都卡头上了。
刘老三说,你不想想,没这事能跟你吗?你也掂量掂量自己,你是原杆子?
隔了两天,刘书银想通了。
刘家接嫁要用马车,美莲死活不同意,必须坐轿,还得有响器。不然,宁死也不嫁人。刘家只得借钱租了花轿、响班,美莲风风光光地进了刘家。
新婚头一夜,刘书银被凉在床上,新庄的人很快知道了这个笑话。
夜晚,刘书银把喝喜酒的人送走,拾掇好院中的东西,走进新房。美莲侧身面朝墙,刘书银坐在床沿上,正要脱衣服,美莲突然坐起,一脸正气,姓刘的,我听人说了,你整天【创建和谐家园】,你要敢动我一指头,我给你没完。
刘书银一愣,随即笑了,你说的什么话,她是她,你是你。她不生孩子,我能不是生气吗。
不生孩子怨人家?
不怨她怨谁。
哼!美莲冷笑一声,人家孩子都抱出来了,你呢?
刘书银笑得很勉强,哄着美莲,别生气了,睡觉。他刚要躺下,美莲把他的枕头扔到那头,无奈,他又拿过来,刚躺下,被美莲一脚跺下床去。你要干啥?刘书银动了气。美莲反问他,想【创建和谐家园】,是吧?你试试看?俺爹是支书!刘书银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新婚头一天,就碰到这事,这女的举动,他没有想到。他觉得,美莲一定听了谁的搅和,他家的事,她全知道。看来,这女的不是个省油的灯,刘书银忍着气,在床的另一头睡了。
天已大亮,刘家的人都已起来,美莲仍睡在床上。过去,一日三餐都是杨素英伺候着,杨素英走后,多是刘广大做饭。现在,刘书银有了媳妇,做饭的该是美莲,她仍睡着,刘书银的娘又是赶鸡,又是骂狗,鸡飞狗跳,院内好不热闹。
天近晌午,刘书银父子下地归来,美莲才起床,洗脸、梳头、照镜子……婆婆在窗外问,你吃呗?
不吃。
你饿呗?
不饿!
婆婆来了火,你不吃不饿,下地干活的人饿呗?
我不管。
刘书银的娘两步跳到门口,厉声说,你出来!
美莲倚在门旁,不理不睬。刘广大用烟袋窝砰砰地敲着鞋底,刘书银的娘问,你也睁开眼看看,男的都下地干活,谁家女的不做饭?
你不是女的?美莲一句话呛得她半天没说话,气得她浑身打颤,她两手拍着,高喊着,您听听,这是人喘气吗?俺不是娶的媳妇,是请来的奶奶!
刘书银看不上,质问美莲,你咋这样给娘说话?
我就这样。
放屁!刘书银急了,别说你爹是支书,是阎王爷也不行!美莲哼了一声,刚要转身,刘书银打了她一巴掌。美莲一愣,随即跳出门外,又哭又叫,你打吧,打不死我你没种!她不知从哪里捞出一根棍子,砰地打在刘书银的头上。围观的人轰地笑了。刘书银抓住她的领子一下把她拽到在地,他刚打了几下,下身被美莲死死抓住,疼得他在地上乱滚。刘书银的娘气得又跳又骂,人们忙掰开美莲的手,把刘书银从地上扶起。谁知,美莲从屋里拿根绳,哭哭啼啼地站在凳子上,手脚麻利地把绳拴在院中的树干上,只见美莲头伸进绳套内,脚一蹬板凳。
先前,人们只是在一旁看笑话,突然,看见美莲两脚乱踹,知道事情不好,上吊了!上吊了!不禁大呼小叫,院内乱作一团。快!拿毛巾!刘老三等人急忙向前用毛巾堵住美莲的嘴,把她从树上卸下来,抬进屋内。刘书银的娘刚才还大哭小叫,这时坐在地上不知怎么好。
刚才,人们在埋怨美莲,一看这情景,又都同情她。哪有第一天就打媳妇的。没见过这样的人家。死了人就知道厉害了。人们七嘴八舌说着刘家的不是。刘书银走进屋内察看动静,美莲已经醒来,仍挣扎着要去上吊,被人们按住。
下午时分,新庄村头停了两辆马车,从车上跳下一、二十个人,拥向刘书银的家。美莲的爹听说闺女挨打,差点上吊死了,他哪能做得住,一吆喝,叫上村里的人寻事来了。刘书银去挑水,还没进家,一看势头不好,忙撂下挑子进村喊人。刘书银的娘闹了一上午,有点累了,坐在院内打盹。突然看到一院子骂骂咧咧的人,她刚骂了一句,脸上便挨了两巴掌,身子也被两个娘们紧紧夹住,她哪受过这样的气,气得她一下昏过去。刘家的鸡窝被跺倒,院内盆盆罐罐被砸烂……
俗话说,【创建和谐家园】上的狗凶,小庄上人心齐。刘书银一喊,不少人呼叫着跑过来,院内闹成这样,便看不惯,有人喊打,周围一片响应。美莲的爹一看,站在墙头上,喝一声,我看谁敢!我是大队支书,谁敢乱来我立即叫公安局抓人。周围一阵寂静,刘老三出来圆场,我说,苗支书,年轻人生气,一会就好,你搅和啥?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当的啥媒人!有这样的人家吗,头天进门,第二天就【创建和谐家园】。事搁到您身上,您咋想……他一、二、三、四,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人都听着。他打了一个手势,寻事的人跟着他走出刘家,坐车走了。
跟车走的还有美莲。
9
美莲再来新庄时,已是一个月后。
刘老三带着刘书银登门赔礼道歉,美莲的娘指着他的脸骂,刘书银只是赔笑。去了三次,有刘老三作保,终于,把美莲领回来了。
有了这次风波,美莲在刘家成了供着的神。她想起就起,想睡就睡,别人下地干活,她去街上闲逛。刘书银大气也不敢出。刘书银的娘恨得牙根痒,表面上装聋作哑,只是在背后嘟噜。新庄的人说,真是一物降一物,以往,把杨素英不当人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事做过了头,就反过来了,这叫报应。有时,他们也说到刘书银脸上,刘书银不做声,想想过去,自己做的太过。和美莲一相比,竟想起杨素英的许多好处。
那天,我趴在墙头上看着美莲,就像以前看杨素英一样。她坐在院子里,那只花猫就卧在她脚边。你叫啥?她问。
我没有回答,从墙头上缩下去。一会,我又爬上墙头。
你叫根根呗?美莲又问我。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怎么知道我叫根根?
小子滚床,儿孙满堂。她结婚那天,就是我给她滚的床。我要1角钱,她没有,给我1元钱,我只要1角,众人笑起来。她身材和杨素英差不多,不像杨素英那样黑,她细皮薄肉,说起话来嗓门很尖。我知道,娘和婶子都在说她的坏话,说她时便和杨素英联系在一起。众人说,活都叫杨素英干了,罪都叫杨素英受了,福都叫美莲享了。这妮子好吃懒做,还不正经。她已成为新庄女人中的话题,我觉得她不像坏人,她对我挺和气。有一次,隔着墙头,她递给我两块柿饼,真甜。
刘广大想去北山请看风水的先生。家里不平静,他心烦,刘家的人不生男孩,他疑惑。
刘家几个年长的聚在一起合计,各家都出钱,叫他去请。
刘广大叫大家不要乱说。在60年代,这事属于迷信,不能公开讲。何况,四清工作队刚走,弄不好,说倒霉就倒霉。
刘广大带着两个人,用平车偷偷把风水先生拉来。
风水先生七十多岁,干瘦,一头白发。他装作刘家的亲戚,从屋内看到屋外,在院内转了一圈,对刘广大说,少的犯上,居家不和。刘广大听后,心里服气,问他怎样破解。先生说,主房和配房不能一样高,堂屋要比西屋高三砖。刘广大连连叫苦,俗话说,给人不睦,劝人盖屋,庄稼人盖个屋,没有三年五载的积攒,能盖成屋。先生摆摆手,笑着说,不是叫你扒屋重盖,在堂屋脊上垒上三砖就行。
刘广大给风水先生说到村里刘家的苦衷,先生在新庄走了两遭,坐在刘广大的院子里,沉吟一阵说,这事也好办也难办,根子就是村里的井。刘老三给他倒上一杯茶,先生说,村子东西头各一井,中间村南有一井,这叫二郎担山。中间的井主官,由于风水中间占了优,村东西两边都是些平民百姓。官正则仆安,官乱则仆忧。填了中间的井,便可无事,如不然,你们族中人家添一丁则死一人。大家面面相觑,刚才还只是跟着看热闹,先生一讲,都认为有道理。中间王家虽没有人做过大官,但大小是个头,多少问点事,村里人都听他们吆喝。东边刘家多年没添男的,前年,刘东家生了一个男孩,第二年,刘东就病死了。刘家的人送走风水先生,聚在一起商议填井的事。关系到刘家的繁衍、存亡,大家的心情格外沉重。商量来,商量去,都觉事情难办。中间的井多是王家人用,只要王家不让步,井就填不成。再说,为了自家的事,叫人家填井,也理亏。最后,大家推荐刘书银、刘老三两人去找王家,两个人商议了一阵,吃过晚饭就去找王支书。
王支书家中有客,正在喝酒,两个人便蹲在门口等着。吸了几袋烟,王支书出门送客看见刘书银他俩,问,你们啥时来的,咋不进去喝两口。
那还有喝酒的心思。刘书银说。两人进了屋,还没说话,刘老三脸哭丧着脸,泪流下来。
哭什么?王支书感到好笑。刘老三把风水先生的话前后说了一遍,王支书听后哈哈大笑,哪里来的风水先生,这老家伙说得还真像回事。当刘老三说到填井一事,王支书的脸板起来,这是迷信,懂吗?村里打井干什么,方便群众。中间的井填了,跑到村头去挑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自找麻烦吗?
王立春站在门口问,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迷信?老头在哪,我把他捆了,送公安局去!
刘书银两人一看没戏,垂头丧气地离开王家。
第二天一早,王立春拉着条棍在村里骂街。王支书把刘书银、刘老三喊来,他们知道村里出了事。三个人一齐到了村中的井边,您看看,王支书往井里一指,这不是搞破坏吗!两人一看,井里叫人丢进一捆秫秸,秫秸浮在水面,水取不上来,来挑水的人在井边骂骂咧咧。刘书银心里疑惑,谁干的,他不知道。王支书,我给你保证,这事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
刘老三也随声附和。
王支书喊道,这是破坏,这是给【创建和谐家园】抹黑!你俩说说,这是谁干的?昨晚你们要填井,我不同意,今早出了这事。我这就去公安局报案,查出来摆治死你们,您走着瞧。
刘老三对刘书银说,真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
那又是谁哪?刘书银说,他肯定怀疑是刘家干的。
到了上午,公安孟助理来到新庄村,他挎着一个匣子枪,引得一帮子孩子追着看。他叫人喊来刘书银、刘老三,吓一阵,哄一阵,两人都不认账。无奈,他在村中发了一阵威,讲了一番道理,安排王支书派人捞出秫秸,然后淘井。
晚上,王家派人在井边巡逻。他们坚持了两个多月,直到刘书银的媳妇怀了孕。
10
美莲怀孕了。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美莲行为乖张,平时又不合群,谈起她,一脸的不屑,只作为笑话谈。
不相信这事的还有刘书银的娘,她把美莲看做家中的扫帚星。自从美莲到了刘家,今天这事,明天那事,家中没有消停过,她说怀孕,谁知又在耍什么花头。刘书银告诉她时,她只是撇撇嘴,没有说话。
刘书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心虚,他怀疑自己的生育能力,自从听说杨素英头胎生了俩儿,心更虚了。刘老三叫他找个窝试试,在民宝媳妇身上没试成。后来,他又去了民宝家几次,民宝的媳妇说什么也不让他近身。至今也不知自己的“老二”是否管用。
刘书银一家真的相信美莲怀孕了。他们看到了她的反应,美莲呕吐时夸张地喊叫着,像猫叫春,全村的人都听得到。
美莲喜欢吃醋,喜欢吃半生不熟的酸果子。
俗话说,“酸儿辣女”,美莲怀的是男孩。刘广大心想,这下好了,不会绝户,刘家的香火能传下去了。心中像卸去了一块石头,他挺了挺腰,站在屋里,不住地抹脸上的泪。
刘书银的娘也不像以往整天冷着脸,赶集归来,不时给美莲捎带她喜欢吃的东西。美莲的怀孕,消除了刘家人对她的成见,多年不见的欢乐回到这个院里。
每到晚上,刘书银总要贴在美莲的肚子上听一会,虽然没听到什么,心里舒服。他找到了自尊,也找到了自信,多年的疑虑得到化解。有一天,刘书银像一个孩子,他对美莲说,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