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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你是说,你知道是谁拔的?
你想想,还能有谁,肯定是姜大牙干的!他顿了一下,又说,我饶不了他!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他的腿不是叫你打断了吗?
对!现在扯平了,我赔了3000元,又关了半个月,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老姜,不是他,你不想想,伤筋动骨100天,他还在医院躺着,怎么会去拔树?
他不能去,有他儿子,还有他老婆!谁不能拔。现在他搬到城里去修养,早晚他得进姜家村,宋老师,你跟他说,他回家来到祖坟上磕三个头,给我赔礼,这事就摆平了,不然,他死了也别想入姜家陵。
不会是他!直觉告诉我,姜大牙绝不会这样做。
你不要护他,绝对是他!
我本想说几句弟兄之间应和好的事,最后还是把电话断了。
几个月过去了,怎样回复台湾大学严教授,一时拿不定主意。一年多来,围绕鸟柏发生的风风雨雨,不知从何说起。我拨通了许教授的电话,他从植物学的角度,会比我说得要透彻些。
说什么,你没看报纸?毁柏树的案破了。许教授说。
破案了……
哎呀!你对家乡的事一点都不关心。
是姜大牙拔的吗?我问他。
哪是姜大牙,是他弟弟的儿子,就是给我掰柏枝的那个青年。闹剧!不是老根发新枝,是他从野地里挖来栽到那里的,他觉得好玩,后来看越闹越大,一生气,他又拔了。
拔了!
拔了!
……
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尽管我没把鸟柏当回事,总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牵扯着我。几个世纪以来,那愚昧近乎闹剧式的追寻过程令人刻骨铭心。何时结束,我不能回答。柏树叫人拔了,对姜家村的人来说,特别是姜大牙,是打击?还是幸事?我一时难以断定。姜老头的临终遗嘱,成了姜家后人追寻的目标和动力,事实证明,他们永远得不到所追寻的东西,无法到达梦中的乌托邦。我那晚睡得很甜,在梦中似乎我就是一棵鸟柏,各种各样的鸟在树间蹦跳着歌唱,我又象一个观赏者,陶醉其中。突然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鸟全飞走了,声音很熟,是姜大牙,他扛着一杆残缺、污浊的旗子,在泥泞的路上挣扎着,嗓门又尖又细。冲啊!冲啊……
第二天一早,我一直在品味那奇怪的梦,似乎想从梦中寻找什么预感。有电话打来,是姜大牙,出院了吗?
早出院了。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阵,说,你能借给我点钱吗?
做什么生意?
我想去湖州一趟,如果那是个鸟柏圆桌,我把它买回来。
还要去湖州?
去!
我拿着话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
(载《青年文学》2009年第3期下半月刊)
选村长
一
村长远去,刘桂林恨的咬牙切齿,啐一口,看着远处,悻悻地。老伴气急败坏,刚骂一句,刘桂林眼一瞪她,拉到一边,你还怕人家不知道?
院内的儿媳,低声抽泣,老伴看看,闭了嘴,头扭着。
村长张东洋走得匆忙,也走得狼狈,月光下,他的身影又细又长,像长虫在地上滚动,树影斑驳,把他的身影揉碎。脸【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疼,他摸了摸,有粘糊糊的东西,知道是在流血。奶奶的!骂声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结果是这样,张东洋没想到,十多年来,这是第一次碰到。当初,曾心中胆怯,像行盗的贼,设想多种退路。几次得手,事情进展顺利,他不再那么费神。
杨玉莲坐在门旁,低声哭泣,地上的身影抖个不停。刘桂林走进院里又退到门口,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刚才,张东洋跑时,他想的就是甩他几巴掌。刚要抓他,张东洋却眼一横,厉声问,干什么?刘桂林举起的手,被他一拨,气冲冲地走了。
真不是玩意!干的事,见不得人,还像螃蟹,横行!刘桂林气得眼瞪着,胡子一撅一撅,喘气像拉风箱。老伴过来,他推推她,老伴拉起杨玉莲,说,上屋里去吧,外边凉。
杨玉莲和刘勇结婚后,一直在广东打工,去年有了孩子,便留在了家中。
在张东洋眼里,杨玉莲就是莲花,盛开着,怎么看,怎么水灵。
杨玉莲虽长在农村,但她是个有心人,这几年在广东打工,对城市女孩子的穿戴格外留心,越发亮眼起来,俨然是一个地道的城里人。春节,出外打工的回家来,杨玉莲在村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上身着杏黄羽绒短大衣,脚踏黑色羊皮长靴,飘逸的长发上束一个洁白的帕带,加上她身材高挑,愈发出众。村里人说,杨玉莲越来越洋气了,这引起同村许多女孩子的羡慕和嫉妒。
张东洋打自己的主意,杨玉莲没有想到。刘家和张家是表亲,杨玉莲喊张东洋表叔。她进刘家几年来,从未注意过张东洋的形象,现在想起张东洋那皱纹堆积的小眼和公鸭似的嗓子,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张东洋一进家门,他媳妇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张破脸,一把把他推到灯下,问,脸咋弄的?
喝多了,树枝刮的。
他媳妇的眉毛立即竖起来,怒不可遏。这是树枝挂的?她的声音尖利,在夜晚格外刺耳,树枝能挂到这里?你又去钻谁家的半截门子,叫人家抓的。
半夜三更,你嚎什么!
我想嚎,你是啥熊,我不知道,你还小,还要脸呗!她媳妇手指点着他,双脚蹦着,骂不绝口。
张东洋忙关上门,低声说,你不能小声点。
我偏不小声!他媳妇一下拉开门,两手拍地啪啪响,喊叫着,叫大伙看看你是啥熊!
张东洋急忙关上门,随即走进里屋,躺在床上。他媳妇推门进来,一看,骂道,你还睡得着,她端起门后边的一盆水,朝张东洋兜头泼去。张东洋一下从床上跳起,骂道,你想死!他刚想打他媳妇,他媳妇的手向他脸上狠狠抓来,他哎哟一声,忙跑出屋外,把门在外面挂上,坐在院子里喘着粗气,任凭他媳妇在屋里叫骂。
杨玉莲在村头的塘边哄小孩玩,那玩具汽车从孩子的手中滑下,翻滚着倒在草丛中。杨玉莲俯身去拾玩具,露出洁白的腰身。张东洋刚好路过,只一瞥,像中了邪,真白!真白!他念叨着,再也无法把杨玉莲从心中挖去。杨玉莲生孩子后,身材匀称,浑身滋润的一掐就能流出水来。在张东洋眼里,杨玉莲的腰身、眉眼、声音无不叫他心荡神迷。
一天下午,张东洋走进杨玉莲的家。表叔来了!杨玉莲递给他一个板凳,坐在那里哄孩子吃奶。
刘勇什么时候来?
春节。
刘勇不在家,你需要帮忙就说。
没啥忙的,谢谢表叔。
杨玉莲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咦咦的叫着,目光在孩子身上扫来扫去,从未移向别处,张东洋坐在那里有些失望。他想到其他女人一提起在外打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和说话语气都很复杂,难言的欲望往往不经意间从眼角、话里流露出来。杨玉莲年轻轻的,应该和其他女人没啥区别。
他第二次来到玉莲家时,带来一个玩具坦克。按一下,坦克唧唧哇哇地在地上乱转,碰到东西还会自己拐弯。杨玉莲很喜欢,说,怎么能叫表叔花钱。
我的钱咋不能花?
你应酬多,钱来的也不易。
只要你愿意,你要啥,我给你买啥!张东洋说的时候认真看了杨玉莲一眼,这一眼差点叫他难以自持。玉莲皮肤粉白,胸部张扬。村中的女人无法和她相比。
杨玉莲一愣,眼一瞟,忙说,不要,这坦克多少钱,我给你拿钱去。
院那边传来刘桂林的咳嗽声,张东洋走了。
杨玉莲不知张东洋是怎么进来的,院门早已关好,要么他是从墙上爬过来的。她出来扔孩子的尿布,刚站起来,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吓得惊叫一声,嘴被一只手堵住,你要不怕丢人,你就喊。
杨玉莲听得出是张东洋,身子一下软下来,当张东洋再次把她抱起时,杨玉莲说,放下我。张东洋松开手,杨玉莲转过身,厉声说,滚!再不滚,我这就喊人!张东洋那听她的,上去一下抱住她,杨玉莲挣扎出右手,猛地抓向他的脸,张东洋疼的乱叫,杨玉莲尖声喊着,抓贼,抓贼!
东院的灯亮了,刘桂林打开了门,张东洋急忙窜出院子。
没想到跟头会栽在这里,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失手。
有时,镇长给他玩笑,网上说,当村长的,夜夜当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对吧?
张东洋只是笑笑,他想,也有道理。男人出外打工,留在家里的年轻女人,夜难熬得很。他笑着说,我是村长,照顾他们是我的责任。
早晚叫那半截肠子毁了你。镇长说。
我只是痛快痛快嘴,你别当真。
镇长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了。镇里几个村长,唯独对张东洋的反映最多,这样的事,不堵到屋里谁都没法处理,他只能旁敲侧击。丈夫长期在外,村里的留守妇女,耐不住寂寞,很容易出事,他理解其中的苦衷。
张东洋绝不是像他说的只是痛快痛快嘴,他就像一只公狗,白天晚上在各村乱转。男的出外打工,留在家中的妇女成了他猎取的对象。大多女的都是半推半就,竹筒吹火,两头都热。他知道,女的只要松开第一次裤腰带,第二次、第三次那就是水到渠成,往下,则是第一次的重复。有时,也有个别女的,哭一阵,他会扔几个钱,下次再去,一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杨玉莲是不是嫌我老了?张东洋想。
哐当一声,他媳妇把门在里面扣死,把他关在屋外。
臭娘们!张东洋骂着,不叫我睡,我正不想在家睡。张东洋站起来,走到村中,夜已深,他想着去那家凑合一晚上。
二
刘桂林气得一夜没睡着,张东洋虽然没有得手,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对儿媳杨玉莲,老两口始终不放心,玉莲虽不是那种张狂人,女孩子,年轻轻的,一个人在家,等于守寡,社会上乌烟瘴气的事又多,谁又说得准。
张东洋太不是个东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居然会贪吃到自己亲戚的头上。
刘桂林在大固村,是有名的大老执。大老执是农村的总理,那家婚丧嫁娶,诸多事靠的就是大老执安排调遣。当大老执的不仅威信高,而且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任何复杂局面都能应付。
昨晚的事,老伴要上门去骂张东洋,被他按住。这是不能张扬,张扬的大家都知道,张东洋丢人,自己也跟着丢人,说不定杨玉莲还会出事。想了半夜,张东洋之所以敢胡作非为,无非是自己是村长。再用两个月,就要换届。刘桂林想,把他拉下马,撸了他的村长,他也就彻底完蛋,消了把戏。这样做,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也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主意已定,刘桂林就琢磨着怎么办。摆治张东洋,自己一人不行,还得找几个帮手。村支书张德山不行,三天两头住院,就是没有病,他也当不了张东洋的家。看来只有靠几个庄的组长。大固村有四个庄子组成,张庄的组长是张东洋的本家兄弟,靠不住。刘桂林决定先去找李庄的李友金,知道他和张东洋面和心不和。
李友金正在和几个老头打牌,洗牌时才看见刘桂林站在身后,你打呗?他问。
你打,跟你学两手!
有事呗?
没事,下地路过,来看看你。
李友金知道他有事,便叫人替着,他和刘桂林蹲在院门口,刘桂林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夹在耳朵上。刘桂林说,我刚从地里来,张家又在坟地里栽树,那个气派。
这是李友金的心病。为此事,他和张东洋差点动了手。张家的坟地原是李友金的好地,张东洋的娘死时,他和李友金商量,用二亩好地换他一亩半地。等张东洋的娘下了葬,虽多给了他四分地,却是水浇不上的旱地。
李友金尽管没有说话,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事他没有放下。李友金挪挪身子,他觉得刘桂林会其他事。在乡下,什么事都很难瞒住,今天一早,他就听说张东洋找杨玉莲的事,刘桂林来,会不会给这事有关。
刘桂林问,村里马上要换届,你没点想法?
啥想法……
我觉得你当村长合适!
李友金笑了,论说,你是最合适。
我不行,老了。刘桂林说的是心里话,他知道自己不能干,就是干,张家户大丁多,会给他出不少难题。
李友金这才知道刘桂林的来意,是拉自己挤张东洋的。他确实不想让张东洋当村长,但要他和张东洋公开叫板,他没这个勇气。叫“独眼龙”干,不行吗?他年轻,也走正道。
“独眼龙”是东庄的祝庆,右眼失明,人们送给他这样一个外号。刘桂林知道李友金滑头,搬出来祝庆来搪塞他,他仔细想想,也真没有合适的入选。祝庆尽管年轻,人正派,是公认的好人。刘桂林说,你先给他透透,回来我再去找他。
李友金说,我还有瓶龙凤液,咱俩中午品两口?
刘桂林边说边走,不知谁给你送的假酒,你自己喝吧。
傍晚时分,刘桂林去东庄找祝庆,他刚一坐下,就知道李友金找过他。
我行呗?祝庆一脸的兴奋,两手不住地搓来搓去。
你这孩子,看你说的,你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