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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话好像无从回答，他们又走了一程，大家不言语。一路上三

  步五步就有一个地方，他们曾经在那儿站下来，一块儿笑着，或是一 块儿不做声，这些回忆抓住了伊坦，把他拉住不让走。

  “你本家里头就没有谁能帮你个忙儿？’’

  “没有一个是我愿意向他开口的。”

  他把声音放低了说：“你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只要我能 办得到。”

  “我都知道。”

  “可是我不能一M

  她不做声，但是他觉得靠在肩膀上的她的肩膀轻轻地发顏。

  “唉，玛特，”他脱口而出，“我要是能这会儿跟了你一块儿去，我 一定就去——”

  她回过脸来朝他，在她怀里掏出一张纸片儿来。“伊坦——我找 着了一点东西，”她结结巴巴地说。天色虽然暗，他看得出就是他昨 天晚上给他的女人写的信，写到中间写不下去又忘了把它毁了的。 他又是诧异又是一阵惊心的快乐。“玛特——”他叫了出来：“要是我 能这么着，你肯不肯？”

  “唉，伊坦，伊坦——有什么用处呢？”她忽然一抬手，把那张纸撕 得粉碎，往车子外头一扔，纷纷落在雪地里

  “告诉我，玛特！告诉我！”他恳求她。

  她有一会儿不言语；然后轻轻的，轻到他要把头低下去才听得 见，说：“我有时候也这么想来着，夏天的晚上，月亮亮得人睡不成觉 的时候。”

  他的心甜得打转。“那个时候你已经？”

  她不假思索就回答，好像这个日子在她是早已确定了的：“头一 回是在影子湖。”

  “所以你才先拿咖啡给我喝,把别人撂在后头？”

  “我不知道。我先给你喝的吗？我都忘了。你不肯陪我去，我很 丧气;后来看见你在路上过来，我就想你也许是故意走那条路回家

  去;我心里就高兴起来。”

  他们又不说话了。车子已经走下伊坦的锯木坊那儿的洼地，黑 暗跟着他们下去,黑色的幕布似的从罕乐枞的浓密的枝头落下来。

  “我是两手两脚都捆住了，玛特。我一点法子也没有，”他又说起 头。

  “你要常常给我写信，伊坦。”

  “唉，写信又怎么样？我要伸出手来摸着你。我要替你做事，照 料你。我要在你跟前，你有病的时候，你寂寞的时候。”

  “你千万不要不放心，你总要想着我混得不错。”

  “你不需要我，是不是？你要嫁人，啊！”

  “哎哟，伊坦！”她叫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怎么叫我这么难过，玛特。我简直宁愿你死不愿意 你嫁人！”

  “唉，我死了就好了，我死了就好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

  她的哭泣的声音把他从闷怒中唤醒，他觉得惭愧。

  “咱们不说那些个，”他轻轻地说。

  “是真话呀，为什么不说？我从昨儿晚上到这会儿无时无刻不这 么想，死了就好了。”

  “玛特！你别！你别乱说!”

  “除了你，没有过一个人待我好。”

  “这个话也别再说了，我连一个指头也不能抬起来帮你个忙儿!” “这有什么的？你待我好，我还不知道？”

  他们已经到了学堂山的顶上，斯塔克菲尔就在他们的脚下，罩在 暮色里头。一辆小雪车迎面爬上来，在一阵快乐的马【创建和谐家园】中打他们 旁边过去了。他们直了直腰，严肃的脸儿朝着前面看望。顺着那条 大街，许多人家的窗子里已经透出灯光，零零落落的人影子走进这家 那家的门口。伊坦一摇鞭子,让栗马的脚下加快。

  他们走近这个乡镇的尽头的时候，传来一阵儿童的叫唤的声音,

  他们看见一簇孩子，各自背后拖着一个雪橇，在教堂门口的空场上分 散开来。

  伊坦抬起头来看看温和的天空，说：“恐怕他们这一场过后得有 两天滑不成了。”

  玛提不做声，他又接着说：“本来说了昨儿晚上咱们也来滑一回 的呢。”

  玛提还是不言语;仿佛要找个事儿把他自己和玛提混过这个悲 苦的最后一点钟，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你说怪不怪，咱们一块儿 滑雪就只去年冬天有过那么一回？”

  她回答道，我根本就难得到镇上来呀。”

  “可不是，”他说。

  他们已经上了考白里路的高墩；在教堂的模糊的白墙和华努谟 家的黑沉沉的枞树之间，他们面对着一泻而下的山坡儿，一个雪橇也 看不见。也不知是什么淘气的冲动在作怪，伊坦忽然说:“这会儿我 带你滑一回怎么样？”

  她勉强笑了笑。“哟，没有这个工夫了 r “这点儿工夫有的是。来罢！”他现在惟一的心思就是不想拨转 马头上考白里场去，延宕一刻好一刻。

  “可是那个女孩子，”她迟疑地说。“那个女孩子要在车站上等着

  了。”

  “让她等等儿就是了。反正不是她等，就是你等。来吧！”

  他的坚决的语调好像把她镇住了，他跳下车之后,她也就让他把 她扶下来，只稍微表示一点不愿意，说:“可是一个雪橇也没有啊。” “有，有一个！那边的枞树底下不是？”

  他把熊皮褥子搭在马身上，那匹马很听话似的站在大路边，低垂 着它的沉思似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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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着他的脸。“坐好啦，玛特? ”他大声问她，倒像是隔了三丈宽的大 82

  路似的。

  她回过头来说：“暗得很。你看得清楚不？”

  他傲然地笑出来：“我闭了眼睛也能滑下去！ ”她也和着他笑了， 好像喜欢他的大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睁大了 眼睛朝下看，因为这会儿正是最迷乱的黄昏时刻，最后的微明和方兴 的薄暗交织成模糊的一片，在这一片模糊中物象辨不真切，远近也捉 摸不定。

  “下去了！”他叫了 一声。

  那雪橇跳了一跳滑了下去，他们两个在暮色里飞向前去，越来越 滑溜，越来越快，黑夜在底下张开大嘴，风声在耳朵边咭喇着像风琴 演奏。玛提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但是当他们滑到山脚下转弯 处，就是那棵大榆树伸出一枝致命的胳膊来的地方，他仿佛觉得她偎

  得更紧了一点。

  “别怕，玛特！”他得意洋洋地叫唤，那个雪橇早已安然让过，又飞 也似的滑下第二个山坡;等他们到了底下的平地上，雪橇已经渐渐慢 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她放出一个小小的快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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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我把你撞在榆树上不怕？ ”他孩子似的笑着问她。

  “我早就跟你说过，和你在一块儿我从来不害怕，”她回答他。

  他也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高兴，平常从来不爱说大话的他也把 持不住了。“说是这么说，可真是个淘气的地方。差这么一点点儿， 咱们就别想再回来了。可是我能算到一丝一毫不差——自来有这个 本事。”

  她低声说:“我一直说你的眼睛最准……”

  深深的静默踉着没有星的夜色落下来，他们两个偎在一块儿不

  言不语;但是每爬一步，伊坦心里说一句：“这是我们俩一块儿走着的 末末了儿一回了。”

  他们慢慢地登上了山头。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他低下头去问 她：“你累了没有？”她喘着气回答：“真痛快！”

  他的胳膊紧了紧，领她走到那两棵挪威枞底下。“我想这个雪橇 准是纳德?郝尔的。不管怎么样，我把它放在原来的地方。”他把雪橇 拉到华努谟家园门口，靠着篱笆把它放下。他伸直身子的时候忽然 觉得玛提在黑地里偎紧了他。

  “这就是纳德和路德亲嘴的地方不是?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 问，两只胳膊把他抱住。她的嘴在他脸上摩来摩去找他的嘴，他也紧 紧地把她抱住，且惊且喜。

  “再会了一再会，”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又亲了他一下。

  “唉，玛特，我不能让你走！”昨晚上的叫唤声又从他嘴里冲了出 来。

  她挣脱身子，他听见她哭的声音。“唉，我也不想走啊！”

  “玛特！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手牵着手，像一对小孩子，她的身子哭得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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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伊坦，是时候了 ！”她叫了一声。

  他又把她抱过来。“怎么叫是时候了？你打量我还能放你走

  “我要是赶不上火车又往哪儿去呢?”

  “你要是赶上了火车又往哪儿去呢？”

  她站在那儿不做声，她的手放在他手里，冰冷的，一丝力气也没

  有。

  “咱们两个，你没有我，我没有你，走到哪儿去是有意思的地方？” 他说。

  她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挣脱了双手， 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她的湿透了的脸蛋儿偎在他的脸上。“伊坦！ 伊坦！我要你再带我下去！”?

  “下哪儿去？”

  “下山坡。一直下去，”她喘吁吁地说。“下去了不再上来。”

  “玛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嘴挨紧了他的耳朵说：“一直对着那棵大榆树。你说了你 能。咱们这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什么，你这是说的哪家子的话？你疯啦?”

  “我不疯;我离了你才要疯呢。”

  “玛，玛特，玛特——”他哼着说。

  她抱住他的脖子又紧了点。她的脸紧紧偎着他的。

  “伊坦，我离了你又往哪儿去呢？我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活下 去。你刚才也说了这个话来着。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待我好过。你 家里又要来这么个外头的女孩子……她要睡在我的床上，我天天夜 里躺在那儿听你一步步上楼来的床上……”

  她这些话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跟着这些话来的是那个

  他今晚上要回去的屋子，天天晚上要爬上去

  的楼梯，在那儿等着他的那个女人。玛提已经表白了她的深情，他知 道他经历了的她也经历了，这一切的新奇和甜美使另外那个景象相 形之下越发可怕，使另外那种生活越发不能忍受……

  玛提的哀求还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送进他的耳朵，但是他已 经不听见她说些什么。她的帽子已经有一半退在脑后，他的手在摩 弄她的头发。他要把这个感觉吸进他的手心，埋藏在那儿，像种子藏 在冬天的地里。他又亲了她一次，他们恍惚又一块儿到了八月里骄 阳之下的湖水旁边。但是他的脸碰着了她的，她的脸又冷又湿，他看 见黑地里往考白里场去的大路，他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两棵枞树把他们卷在黑暗和寂静里头，他们仿佛已经进了棺材， 埋在地下。他自己对自己说:“也许就是这么个样儿……”又说：“这 以后什么也不感觉了……”

  忽然他听见老栗马在路那边悲嘶起来，心里想：“它大概是在那

  儿纳闷，怎么还不喂它的晚饭……”

  “来吧，”玛提悄悄地说,拉拉他的手。

  她的阴沉的威力制服了他：她好像是命运的化身。他把雪橇拉 出来；从树阴里走到空地上的透明的夜色里头，他的眼睛眨得像出窠 的夜鸟。他们的脚底下的山坡上空荡荡的。斯塔克菲尔镇上的人都 坐在晚饭桌上，教堂面前的空场上没有一个人走过。天上涨满了预 告融雪的云，直压到人头顶上，像夏天里暴风雨之前一样。他在暗地 里睁大了眼睛看看，好像没有平常的尖锐，没有平常的能干。

  他坐上雪橇，玛提立刻在他前边坐下。她的帽子已经落了，他的 嘴唇钻在她的头发里头。他把两腿伸直，把脚跟踩在地下，拦住雪橇 不让滑下去，两只手把她的头捧住。忽然，他又跳了起来。

  “起来，”他吩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