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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想越觉得他的打算有希望;若是他能找着郝尔太太，他相信

  准能成功。只要他口袋里有五十块钱，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把他和玛 提分开？……

  他的第一个目的是赶郝尔出门之前赶到斯塔克菲尔；他知道这 位营造商在考白里路上有一件工程，也许出门很早。伊坦的脚步跟 着他的思想加快，他走到学堂山的脚下的时候，远远望见郝尔的雪 车。他快步向前去迎接，但是车子走近的时候，他看见赶车的是郝尔 的小儿子，坐在他旁边看起来像一个戴眼镜的直立的茧子的是郝尔 太太。伊坦招呼他们把车停下来，郝尔太太探身向前，她的有红有白 的眼梢的皱纹里一闪一闪地闪出慈祥之色。

  “郝尔先生吗？哦，是的，他在家。他今天不去监工。他今天醒 来觉得有点腰痛，我刚才让他敷上一张克德老大夫的資药，在火炉跟 前坐下休息休息。”

  像母亲看见儿子似的，她一脸笑容对伊坦说:“我刚才才听见郝 尔先生说细娜上贝茨伯里奇找那个新来的大夫来着。她怎么又病得 这么厉害！真叫人替她着急。但愿那个大夫说他有办法。我真不知 道这个乡镇上有谁比细娜更多病。我常常跟郝尔先生说，若是她没 有你这么个人招呼她，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办；早先你妈病的时候我也 常常这么说来着。你的日子真是不好过呢，伊坦?弗洛美啊！”

  她的儿子“眩，眩”赶马上路的时候，她还朝他最后点点头表示同 情；她走了以后，伊坦站在路中间，目送那雪车的后影渐行渐远。

  许久以来没有人像郝尔太太这么关切他了。大多数的人，不是 对于他的痛苦无动于衷，就是说像他这么个年轻力壮的人，前后服侍 三个病人也不算什么，无须抱怨。可是郝尔太太说：“你的日子不好 过呢，伊坦?弗洛美，”他觉得他的凄凉轻了一半。若是郝尔夫妇这么 疼他，那一定会接受他的请求……

  他沿着大路往他们家走去，但是没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脸上涨 得通红。郝尔太太的话让他幵始明白他现在做的是怎么回事儿。他 正在计划着利用郝尔夫妇的同情用不老实的话去找钱。那逼他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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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到斯塔克菲尔来的混混沌沌的目的，说明白了就是这个。

  忽然觉察了他的热狂已经把他赶到什么分寸上，那股热狂就一 泻无遗。他看明白了他的生活的真面目。他是一个穷人，是一个多 病的女子的丈夫，他要把她丢了她就穷困无告；而且即使他有丢下她 的硬心肠，也只有欺骗了两个怜惜他的好人才能办到。

  他回转身慢慢地走回家。

  九

  在厨房门口，达尼尔?柏恩坐在一匹高大的灰色马背后的雪车 里,那匹马提起蹄儿来踩雪玩儿，狭长的马头不耐烦地左摇右摆。

  伊坦走进厨房，看见他女人坐在炉子跟前。她的头包在披巾里, 她正在看一本叫做《肾脏病及其治疗》的书，这本书几天之前才到，他 还付了过重的额外邮资才取了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细娜身也不动，头也不抬；过了一会儿，他问她: “玛提在哪儿？”

  她不把眼睛从书上抬起，回答他:“大概在搬箱子下来吧。”

  热血冲上了伊坦的脸。“搬箱子下来——她一个人？”

  “约坦?包威尔林场里去了，达尼尔?柏恩说他不敢离开他的马，” 细娜回答。

  她的男人来不及把她的话听完，已经跑出厨房，跨上楼梯。玛提 的房门关着，他站在楼梯头上踌躇了一下。“玛特，”他轻轻地说;没 有回答的声音，他把手放在房门把手上。

  玛提的房子里他只有在夏初修理屋漏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但是 屋子里头的样儿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小床上的红白花的盖被，抽屉 柜上头的漂亮的针荷包，以及挂在柜子上的她的母亲的放大的照片, 镶在一个已经发黑了的银框子里头，框子背后还有一束染了色的草。 现在，这些个东西以及她的别的踪影都已经不见了，屋子里头空空洞 洞的，跟她头一天来细娜领她进来的时候一般的落寞。在屋子的中 间直立着她那口箱子，在箱子上坐着玛提，穿着出门的新衣，背朝着 门，手捧着脸。她没有听见伊坦叫她，因为她正在抽抽噎噎地哭；她 也没有听见伊坦的脚步，直到他走到她背后，把两只手放在她肩膀

  上。

  “玛特——哎，你别——哎，玛特!”

  她吓了一跳，站起来，把她的涕泪纵横的脸抬起来朝着他的脸。 “伊坦——我只当是再也见不着你一面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拿他的哆里哆嗦的手轻轻掠开披 在她脑门子上的散乱的头发。

  “见不着我一面？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抽抽噎噔地说:“约坦说的，你叫他跟我们说不必等你吃饭，我

  只当是——”

  “你当是我打算躲开? ”他带三分苦笑替她说完。

  她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紧紧地赖在他身上，他把嘴唇放在她的头 发上，她的头发软软的可是又有点弹性，像向阳的山坡上的苔藓，又 有点像新锯下来的木屑晒在太阳地里似的一股清香。

  在门外，他们听见细娜在底下大声说:“达尼尔?柏恩说，要是你 要他带那口箱子，得赶紧一点了。”

  他们分开了，凄然地相对。反抗的话冲到伊坦的嘴边，又咽了下 去。玛提摸出一块手絹，擦了擦眼睛;然后弯下身子攥住了箱子一头 的把手。

  伊坦把她推幵你放手，玛特他吩咐她。

  她回答他转弯的地方要两个人才对付得开呢；”伊坦依了她的 话，攥住那一头的把手，两个人把箱子拾到楼梯头上。

  “放手吧，”他又说;于是他一个人把箱子扛下楼，穿过过道，走进 厨房。细娜已经回到她火炉旁边的椅子上，他从她跟前过，她看她的 书，头也不抬。玛提跟在他后头出来，帮着他把箱子放进车子的后

  头。放好了箱子之后，他们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达尼尔?柏恩赶着 他的烦躁的马奔下坡去了。

  伊坦觉得他的心让许多绳子捆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跟着钟声 的滴答一下一下地把它收紧。他两次张开嘴来想踉玛提说话，声音 不肯出来。最后，她回过身往屋子里去的时候，他才轻轻地拉住她。

  “我送你去，玛特，”他悄悄地说。

  她悄悄地回答：“细娜要约坦送我去。”

  “我送你去，”他又说了一遍。她不说什么，走进厨房里去了。

  在午饭桌上，伊坦一口也吃不下。他若是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 落在细娜的脸上，她的薄薄的嘴唇的两角微微地颤动，大有笑意。她 吃得很多，自己说天气转晴她也舒服好些；约坦?包威尔盘子里的豆 子完了她又让他添上点，平常她是不理会他的饱饿的。

  吃过午饭，玛提还是照往常一样，收拾桌子，洗锅碗。细娜喂过 猫儿之后又回到火炉旁边她的摇椅里去；约坦，平常最爱逗留到末了 儿一个的，也无可奈何似的推开椅子，往门口走去。

  一只脚出了门，他又回过头来问伊坦：“我多早晚过来送玛提?”

  伊坦站在窗口，机械地把烟草往烟斗里装，一边儿看着玛提来来 去去地忙。他回答道:“你不必过来了；我自个儿送她去。”

  他看着玛提的一半回过去的脸上红了起来，也看见细娜的头忽 然抬起。

  “今儿个我要你在家，”他的女人说0 “约坦可以送玛提去。”

  玛提飞了个眼色给他，求他别找麻烦，但是他也不说多佘话，只 重复了一句，我自个儿送她去。”

  细娜继续用她的平静的调子说:“我要你在家里乘那个女孩子没 到的时候把玛提屋子里的炉子拾掇拾掇。那个炉子不大通风快有一 个月了。”

  伊坦勃然把嗓子提高。“玛提能对付，我想一个女工该也能对

  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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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孩子跟我说来着，她先做的那家人家的屋子里安的是有 管子的大火炉呢，”细娜还是用她的单调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说。

  “那么她还在那家做得了，”他愤然回答；接着回过头来对玛提， 坚决地说:“你准备好三点钟动身，玛特；我在考白里场上还有点事 情。”

  约坦?包威尔已经往马房里走去，伊坦迈开大步跟在他背后，气 冲冲的。他的额角上的脉扑通扑通地跳，他的眼睛里有一团雾。他 机械地做着这样那样事情，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势力在那里指挥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和脚在执行它的命令，一直到了他已经把栗色 马牵了出来，把它拉到雪车的车辕子中间，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动 作。他把笼头套在马头上，把两头在车辕子上扣牢，这个时候不禁想 起早先也有过一天，做着同样的一套事情，为了赶车子到车站上去接 他的女人的表妹。不过是一年多一点儿之前，也是这么一个柔和的 下午，空气里头也有这么一点儿春天的意思。那匹栗色马，睁大了一 对圆的眼睛看着他，拿彝子拱他的手心，完全是一个样儿；从那一天 到今天中间的日子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站在他的眼睹跟前……

  他把熊皮褥子甩上车，爬进车厢，把车子赶到家门口。走进厨 房，厨房里没有人，但是玛提的提包和披巾端端正正放在门口。他走 到楼梯脚下听了听，楼上没有声音。可是过了一会儿仿佛听见有人 在他的书房里走动，他把门推开，玛提在里头，戴了帽子，穿着外套， 背朝外站在桌子旁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过身来，说：“时候到了

  吗？”

  “你在这儿干吗，玛特? ”他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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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默默地走回厨房，伊坦把她的提包和披巾捡起来。

  “细娜在哪儿？”他问。

  “她吃了饭就上楼去了。她说她的剌痛又发了，叫人不要去闹

  她。”

  “她没有跟你说声‘再见’吗？”

  “没有。她就只说了那两句。”

  伊坦慢慢地在厨房里四面看了看，想起了几个钟头之后他就要 一个人回到这里来，不禁心里发抖。他忽然又感觉这一切都是幻境， 他不能叫自己相信站在他面前的玛提是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

  “走哇，”他几乎有点欣然地叫她，一边把门开开，把她的提包放 进车厢。他跳上车，她也跟着爬了上去，他弯下半身把皮褥子在她身 边掖好。“好了，走吧，”他一头说一头把缰绳一抖，那匹栗色马一颠 一簸地走下坡去了。

  “时候还早，咱们可以好好儿地玩儿一会，玛特！”他说着话就在 皮褥子底下找着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脸上又有点麻又有点 痛，他的眼睛有点花，头有点晕，倒像是大冷天在镇上的酒店里喝了 两杯过后似的。

  车子出了园门，他不往斯塔克菲尔去，反而一抖缀绳把马往贝茨 伯里奇路上赶。玛提坐着不做声，也不露出惊异的颜色；过了一会 儿，她说:“你打算绕影子湖那条路，不是?”

  他笑了，他说:“我知道你知道！”

  她又往皮褥子底下缩了缩，他回过头来看她，只看得见她的鼻尖

  和一绺随风披拂的棕色头发，底下就让他自己的袖子遮住了。他们

  顺着在淡淡的日光底下发亮的田亩中间的那条大路走去，一会儿又

  往右边儿一条两边长着枞树和落叶松的小路上岔下去。在他们的前

  头，远远的一带点缀着黑色林木的小山，衬着天空，像一溜儿白色的

  波浪。那条小路走进了一个松树林，树干在斜阳里发红，雪地上铺着

  纤细的青色的影子。他们进了树林，风息了，一阵和暖的寂静仿佛跟

  着落下来的松针一同落下。这儿的雪干净得很，小野兽的细瘦的脚

  印子在上面留下些个繁复的花纹，从雪底下冒出来的松树果子像些 76

  个古铜饰物。

  伊坦默然地赶着车子，到了一个松树比较稀疏一点的地方;这才 把车子停下，扶着玛提下来。他们在那些芳香的树干中间穿来穿去， 脚底下的雪让他们踩得哧哧嚓嚓地响，终于走到一个四边都是树木 的池子旁边。池子里的水已经冻得结结实实，迎面有一个独立的小 山，背着夕阳送来一片长长的尖圆的影子，这个湖就因此得名。这是 个害羞的秘密的地方，充满着无言的愁闷，和伊坦心里所感觉的一 样。

  他在那片狭小的铺满鹅卵石的滩头上上下下地搜寻，找着了一 根倒在地下一半埋在雪底下的树干。

  “那儿就是咱们那回子野餐时候坐在那儿的，”他提醒她。

  他说的那回是他们二同参加过的有数几回里头的一回：那是一 个“教友聚餐”,时候是夏天，那个平常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个长长的 下午突然热闹了半天。先是玛提要他陪她去，他拒绝了。后来，太阳 快下山的时候，他在山里砍了半天树下山来，让几个走散了的聚餐的 朋友看见了，拉到池子边上大队里来。玛提的身边围着一圈嘻嘻哈 哈的年轻人，她头上戴着一顶阔边的帽子，漂亮得像一棵乌莓，正在 一堆野火上煮咖啡。他想起那个时候的情景:他身上穿的是做活的 旧衣服，走上前去的时候怪不好意思，她看见他来脸上露出喜色，手 里端着一杯咖啡冲出圈子来接他。他们在池子边那棵倒下来的树干 上坐了几分钟，她发现她的金锁丢了，让那些年轻人去替她搜寻；还 是伊坦在藓苔里找着了……也不过就是如此；可是他们一向以来的 交往就是这个样儿，一些不连贯的闪电，在黯淡的生活中忽然碰上了 一阵快乐，好像在冬天的树林里捉住了一个蝴蝶儿似的……

  他一只脚往一簇茂密的越橘丛里一踢，说我找着你的锁片就 在这儿。”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眼睛像你这么尖的人!”她回答他。

  她在太阳照着的那棵树干上坐下，他坐在旁边。

  “你戴上那顶粉红的帽子，漂亮得像画里的美人儿，”他说。

  她愉快地笑了出来。“喔，漂亮的是帽子！ ”她回答。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听说过彼此的心事，暂时间伊坦又幻想他是 一个自由的人，在向他心里要想娶来做妻的一个女子求爱。他看看 她的头发，很想再亲它一下，他想告诉她她的头发有新锯开的木头的 香气；但是他从来没有学会怎样说这些个话。

  她忽然站起身来，说：“不能多耽搁了。”

  他依然迷迷糊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一半醒来一半还在梦 里。“还早呢他回答她。

  他们站在那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各人的眼睛都在努力要 把对方的面貌吸进去牢牢地关住。伊坦心里有好些话要在分手之前 对玛提说，但是他不想在这个充满了夏天里的往事的地方说那些话， 他转过身默然地跟在她背后走到车子那儿。他们的车子走开的时 候，太阳已经落在山背后，松树的树皮从红色转成深灰。

  他们绕着田亩中间的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绕上了斯塔克菲尔的 大路。在空旷的天空底下，光线还是很亮，东边那一带小山上映出一 片冷红。雪地里一簇一簇的树木好像挤挤缩缩缩成一团，像把头缩 在翅膀底下的雀儿似的；天色渐渐暗淡，天也渐渐升高，大地越发显 得寂寞。

  他们走上斯塔克菲尔的大路之后,伊坦说:“玛特，你打算怎么办

  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打算想法找一个店 铺子里的事情。”

  “你知道你干不了那个。空气又坏，又要一天站到晚，那一回差 点儿没把命送了，

  “我现在比没有来斯塔克菲尔之前结实多了。”

  “可是你现在要去把斯塔克菲尔给你的好处一下扔了！”

  这个话好像无从回答，他们又走了一程，大家不言语。一路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