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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坦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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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个字的余音在他们两个中间缭绕不散,好像一个报警的火 把在黑夜里从这个人手上传给那个人似的。

      伊坦后悔自己的鲁莽,不该这样突兀地说出这个消息。他的头 发晕,他不得不扶住桌子。同时,他感觉他好像还在亲她的嘴,而又 渴想她的嘴唇渴得要死。

      “伊坦,到底是什么事儿?细娜跟我生气,是不是?”

      她哭了,他这才镇静下来,虽然同时加深了他的愤怒和怜悯。 “不是,不是,”他让她放心,“不是这个。是那个新大夫把她吓唬坏 了。你知道的,她碰见一个新的医生总归信他的话。这个新医生跟 她说,她的病要好,除非整天躺在床上,家里的事一样不管——至少 得躺上一年半载——”

      他停住了,他的眼睛苦恼地躲开她。她站在他面前低头不语,像 一根折断的嫩树枝。她是那么纤小而柔弱,他心里绞一样的痛;但是 她突然抬起头来正对着他。“她要找一个比我能干的人来代替我? 是不是?”

      “她今天是这么说来着。”

      “她若是今天这么说,明天也一定是这么说。”

      两个人都低头于顽强的事实之前:他们知道细娜从来不改变她 的意见,她决意做个什么,就等于那件事情已经完成。

      两个人好久好久不说话;后来玛提悄悄地说:“别太伤心,伊坦。” “唉,上帝——唉,上帝,”他哼了两声。他对于她的白热的热爱 已经化成酸痛的柔情。他看见她的敏捷的眼皮把她的泪珠打回去,

      他恨不得把她抱过来抚慰一番。

      “你把你的晚饭冷却了,”他勉强装出一点笑意来劝诫他。

      “唉,玛特——玛特一一你到哪儿去呢?”

      她聋拉着眼皮,脸上一阵哆嗦。他知道她这是头一回认真想到 她的前途。“也许能在斯丹福找个什么事儿,”她吞吞吐吐地说,好像 知道他知道她没有希望。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两只手把脸蒙住。想起她一个人 出去重新登上找工作的艰辛的路途,觉得万念俱灰。在这个惟一熟 识她的地方,她还是包围在冷淡或憎恶之中;在大城市的千千万万找 饭吃的人里头,她,既无经验又无训练的她,能有什么指望?他想起 了在乌司特听见的可悲的故事,记起了和玛提同样的有过快乐的童 年的那些个女孩子的脸……他想到这些事情,不由他的整个儿的身 心不起来反抗。他突然跳了起来。

      “你不能去,玛特!我不让你去! 一向都是我顺着她,可是这一 回我要她顺着我——”

      玛提急急把手一抬,他听见他的女人的脚步在他的背后。

      细娜一步一拖地走进屋子,悄悄地在他们两个之间的她的往常 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觉得好了一点,布克大夫说我能吃的时候务必要吃,即使胃 口不好也得勉强吃点,才养得住精神,”她用她的没有高低的带哭声 的调子说,一边伸手从玛提面前把茶壶拿过去。她的“出门”衣服已 经换成那套天天穿的黑棉布袍子和棕色毛线披巾;同时她也换上了 往常的脸色和姿态。她倒了一杯茶,加了很多牛乳,照往常一样地装 上她的假牙,然后开始吃喝。猫儿逢迎似的在她脚上摩擦,她说声 “好猫咪”,弯下半身去摩摩它,从她盘子里拣了一块碎肉去喂它。

      伊坦坐在那儿不言不语,也不装作吃喝,但是玛提勇敢地一口一 口慢慢吃,还问问细娜一路上的这个那个。细娜用她日常的声调回

      答她,说得高兴起来,又有声有色地形容一番她的亲戚朋友们的肠胃

      62

      病。她说话的时候对正了玛提看,影影绰绰的微笑加深了她的鼻子 和下巴之间的两道垂直线。

      吃过了晚饭,她站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胸口,说:“玛特,你做的 烘饼总是叫人吃得有点儿胀得慌。”她这句话不含恶意。她难得缩短 玛提的名字。她叫玛特是喜欢她的表示。

      “我很想去把我去年在斯普令菲尔买来的胃气散找出来,”她接 下去说。“我多久没有吃它了,也许吃点儿能让心口儿松动松动。”

      玛提抬起她的眼睛。“我去给你拿来吧?”她大胆试试看

      “不。你不知道在哪儿,”细娜藏头露尾地说,同时神秘莫测地望 了他们一眼。

      她走出厨房,玛提也站起身来收拾碗碟。她走过伊坦椅子边,两 个人的眼睛碰着了,依依不舍。厨房里和昨天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宁 静。猫儿已经跳上了细娜的摇椅,炉火的热气开始引出栊牛的清香。 伊坦疲累不堪地慢慢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他说,同时举步往过道里去拿他的提灯。

      他才走到厨房门口,就碰见细娜回来,她的嘴唇气得直哆嗦,淡 黄的脸涨得绯红。披巾从肩膀上滑下,拖在她脚跟背后,她的手里托 着那红玻璃泡菜盘的碎片。

      “我倒要问问这是谁的事儿,”她说,她的眼睛焊然地从伊坦看到 玛提,又从玛提看到伊坦。

      没有回答她接着又颤颤抖抖地说:“我去拿药粉——药粉在父 亲的旧眼镜套子里,眼镜套子在瓷器柜的顶上一格,那是我心爱的东 西的地方,我只说是放得那么高该没有人去捣乱一-”她说不下去 了,两滴小小的眼泪挂在她的不长睫毛的眼皮上,慢慢地滚下她的脸 蛋儿。“顶上的一格要踏着梯発才够得着,我结婚之后故意把梅普尔 姑妈送我的泡菜盘放在那儿,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只有春天大扫除的 时候才拿下来,也还是我亲手去拿,生怕别人不小心把它打破。”她恭 恭敬敬地把这些碎片放在桌子上。“我要问问这是谁的事儿,”她抖

      抖索索地说。

      伊坦听见她责问,走回屋子,正对着她。“我可以告诉你。是猫

      儿打碎的。”

      “猫儿?”

      “对的,猫儿。”

      她使劲地看他一眼,又回过去看玛提,玛提正在把洗碗锅端到桌 子上来。

      “我要请教,猫儿怎么会跑进我的瓷器柜,”她说。

      “赶耗子吧,谁知道,”伊坦回答她。“昨儿晚上厨房里耗子闹了

      一晚

      细娜继续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于是发出她所特有的小小的怪 异的笑声。“我知道这个猫儿是个能干的猫儿,”她的尖细的声音说, “可是我没想到它竟这么能干,还会把我的泡菜盘的碎片拣起,整整 齐齐地拼好放在原来的地方

      玛提忽然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不关伊坦的事,细娜!盘子是 猫儿打的;可是是我从瓷器柜里拿出来的,是我的不是。”

      细娜站在她的破碎的宝贝旁边,仿佛僵化成了怨恨化身的石像。 “你把我的泡菜盘拿出来——做什么?”

      鲜明的红晕飞上了玛提的双颊。“我要把饭桌打扮打扮。”

      “你要把饭桌打扮打扮,你等我出了门,去把我心爱的东西里头 最心爱的东西,一回没有用过,连牧师来吃饭,连马大婶娘从贝茨伯 里奇过来,都没有拿出来——”细娜打了个停,张嘴结舌,仿佛她这一 数说这件大逆不道的罪过连她自己都吓坏了。“你是个坏女孩子,玛 提?息尔味,我早就知道。你父亲当初就是这样,我领你来的时候人 家就警告我的,所以我才把我的东西放在你够不着的地方一-这会 儿你把我最心疼的东西——”她抽抽噎噎的几声,过了之后一动不 动,比早一会儿更像一个石像。

      “我要是听了人家的话,你早已不在这里,也没有这一回的事情 了,”她说;她把碎玻璃一片片拣起,走出房门,好像捧着一个死 人?????.

      八

      当初伊坦因为他父亲的病辍学回来的时候,他母亲把不住人的 “客厅”背后的一间小屋子给了他,任他使用。在这间屋子里头,他钉 上几层搁架放他的书,用木板和坐垫做成一个沙发床,把他的文件摊 在一张方桌上,在没有粉刷的石灰墙上挂上一幅林肯的像和一个复 印了“诗人佳句”的日历,打算凭这点儿稀疏的器具把这间屋子装点 成个书房的模样,和他在乌司特上学的时候一位待他很好并且借书 给他的“牧师”的书房一样。他现在夏天里还到这里来藏身,但是自 从玛提来住在他家,他不得不把他的火炉让给她以后,这间屋子一年 里有好几个月是住不得的。

      那天夜里,当人声已静,床上的细娜的安稳的呼吸之声已经让他 放心厨房里这一出暂时没有下文的时候,他就急急下楼走进这个避 难之所。细娜走了之后,他和玛提站着不言不语,你也不想走近我, 我也不想走近你。站了一会儿,玛提还是过去拾掇厨房里的一切东 西,伊坦提着灯去作照例的巡视。伊坦回到厨房里的时候,玛提已经 不在里头;但是他的烟荷包和烟斗已经放在桌子上,底下压着一张纸 条儿,是从一本菜籽商店的货品目录底面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五个 字:“别着急,伊坦。”

      走进他的又冷又暗的“书房”以后,他把提灯放在桌子上,弯下身 子就着灯光,把那张纸条儿看了又看。这是玛提头一回给他写信,他 拿着这张纸条儿有一种奇异的新的感觉,感觉她近在咫尺而又远在 天涯;这张纸条儿加深了他的痛苦,他想起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 别种沟通的方法。没有了她的活泼的笑容,没有了她的温暖的声音, 只有冷的纸和死的字!

      反抗的冲动涌起在他的心头。他年轻,他强壮,他有沛然的生 气,他不能这么轻轻易易地拱手让他的希望完全毁灭。难道他只能 在这个怨天恨地的乖张的女人身边消磨他的一生吗?他的生命中曾 经有过多少前途,一个个牺牲在细娜的狭隘和愚昧之下。牺牲了又 曾有什么好处呢?比他初娶她的时候,她的不满和怨恨加了百倍:她 现在只剩下一种乐趣,磨折她的男人。所有的健康的自卫本能都在 他身上汹涌而起,起来反抗这种浪费……

      他钻进他的树狸皮的旧外套,在沙发床上躺下来沉思。在他的 脸蛋底下他发觉有个凹凸不平的硬的东西。是他们订婚的时候细娜 给他做的一个靠枕——他看见她做过的惟一的针线。他把它扔在地 下,把头靠在墙上……

      他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山那边有一个人 个和他差不多

      岁数的——他也是受不了这样的一种痛苦的生活,终于和他心爱的 一个女子逃往西部。后来他的女人和他离了婚,他娶了那个女子,日 子过得挺好。伊坦夏天在沙德福尔看见他两个,他们是来看亲戚的。 他们有一个鬈发的小女儿,戴一把金锁,穿得像个公主。那个原来的 太太也过得不坏。她的男人把田地给了她,她居然找着一个买主,她 拿卖地的钱,再加上离婚的磨养金,在贝茨伯里奇开了一个小饭馆, 她人也活动了,人家也都看得起他,伊坦越想越有劲。他为什么不能 明天跟玛提一块儿走了,要让她一个人走?他可以把提包藏在车座 底下,细娜一点也不会犯疑,要到她上床睡午觉,才在床上看见一封 信……

      他的冲动还浮在外面,他一跳跳起身来,把灯重新点上在桌子跟 前坐下。他拉开抽屉,翻来翻去,找着了一张纸,写起信来。

      “细娜,我已经为你尽了我的力,我看不出有什么用处。我也不 怪你,我也不怪我。也许分离之后你我都要好一点。我到西部去试 试我的运气,你可以把田和木坊卖了,卖出来的钱——”

      他的笔停在这个字上,这个字把他的无情的命运暴露出来。若

      是他把田和木坊给了细娜,他自己拿什么去开创他的生活呢?到了 西部之后他知道准能找着工作——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怕冒冒 险。可是有个玛提要靠他,情形就不同了。再还有细娜,她怎么样? 田和木坊都已经典押到尽头了,即使她能找到一个买主^—这根本 就靠不住——她是否能找回一千块钱也很成问题。在没找着买主以 前,她又怎么样维持田里的农作?现在他们能在这块地里找口粗茶 淡饭,完全是靠他从早做到晚,一刻不放松,他的女人,即使她的身体 不如她自己想象之坏,一个人也万万担当不下。

      啊,她可以回娘家去,听凭那些亲戚们怎么办。她这不是正在叫 玛提走这条路吗?——为什么不让她自个儿试一试呢?等到她打听 出他的下落,提出离婚的诉讼,他大概——不管是在哪儿——已经挣 了点钱,能给她一笔赡养费。要不然只有让玛提一个人走开,她是连 这一点遥远而不可靠的贍养也更没有指望的……

      他找信纸的时候把抽屉里的东西打散在桌子上,这会儿提起笔 来,一眼看见一份旧报,一份贝茨伯里奇《鹰报》。露在面上的恰恰是 广告页,他的眼睛落在“西部旅行,减价欢迎”这几个引人的字上。

      他把灯挪近点,急急地察看底下开列的车价;那份报从他手上落 下,他把没写完的信纸推过一边。早一会儿,他不知道到了西部之后 他和玛提怎么谋生;这会儿他才知道他连带她到那里去的车钱都没 有。借钱,谈不到:半年前为了借钱修理锯木坊,他把最后的一注抵 押品已经押了出去,他知道没有抵押品斯塔克菲尔镇上谁也不肯借 十块钱给他。无情的事实把他套住,像禁子给犯人套上镣铐。没有

      一条出路 条也没有。他是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囚人,而他的一线光

      明现在又将被人扑灭。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沙发躺下,两只脚重沉沉地好像永远不会再 动一动。眼泪从他喉咙里往上涌,慢慢地一路酸到他的眼皮。

      他躺在那儿,着见对面的玻璃窗渐渐透点儿亮,一方块黯淡的月 光嵌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有一根屈曲的树枝映在窗子上,这是那棵

      67

      苹果树,夏天的薄暮他从锯木坊回来有时候看见玛提坐在这棵树底 下。慢慢地,云片的边缘着了火,渐渐地烧得没有踪影,蔚蓝的天空 露出一轮皎洁的月亮。伊坦手扶着床抬起半身来看外边的景物在月 光的神工鬼斧之下呈现它们的明暗和形状。今晚是他准备和玛提去 滑雪的一晚,照明的灯挂在那儿天上!他望出去望见那浸在光明里 头的山坡,滚着银边的黝黑的树林,背阴的山峦的幽暗的紫色,好像 一切的夜间之美都倾泻出来讥讽他的不幸……

      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冬天的黎明的寒气已经进了屋子。他 觉得又冷又僵又饿,他因为觉得饿而羞愧。他擦擦眼,走到窗子跟 前。一轮鲜红的太阳站在灰色的田野的边际,在看起来黑而且脆的 树木的背后。他自己跟自己说:“这是玛特的最后一天了,”他试想玛 提走了之后这个地方又是怎么个景象。

      他正站在那儿,忽然听见背后脚步响,她进来了。

      “喔,伊坦——你一夜都在这儿的吗?”

      她穿着她的旧衣裳,围着那条櫻桃红的披巾,清冷的晨光照得她 的苍白的脸成淡黄色,越显得弱小可怜,伊坦站在她的面前说不出话 来0

      “你冻死了,”她接着说,没有精神的眼睛钉在他身上6 他走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上床之后听见你又下楼,我听了一夜没听见你再上来。” 他所有的柔情一下都涌到他嘴唇边。他看着她,说:“我就来厨 房里生火。”

      他们回到厨房里,他替她把煤和引火的柴搬进来,又替她把炉子 撤清,她把牛奶拿进来,又把昨晚上剩的半个牛肉饼拿出来。

      到了炉子里的热气慢慢散开,一线太阳已经横在地下的时候,伊 坦的忧愁也在温和的空气里融化了。看着玛提来来去去做这个做那 个,像天天早晨一样,叫他不能相信她会从这幅画景里消失。他心里 想,他太把细娜的话认真了,黑夜已经过去,白昼重到人间,她的情

      绪也将有同样的变化。

      玛提弯下身子在炉子上做早饭,他走上前把他的手放在她手臂

      上。“我也不要你着急,”他说,微微地笑着瞅着她的眼睛。

      #

      她红着脸轻轻地回答:“不,伊坦,我不着急。”

      “我这么想,事情也许会好转,”他又补了一句。

      没有回答,只有眼皮儿迅速地跳了一跳。他接着又说:“她今天 早上没说什么?”

      “我还没有见她

      “你见了她也别说什么就是了。”

      他叮咛了一句就走出厨房往牛棚走去。他看见约坦?包威尔在 早晨的雾气里头走上坡来,这个常见的景象加强了他的安全的信念。

      他们两个清理牛棚的时候,约坦扶着他的粪耙说达尼尔?柏恩 今天晌午上考白里场去,他可以把玛提的箱子带去,我送她走的时候 车子可以轻快些。”

      伊坦茫然地望着他,他又接下去说:“弗洛美太太说新来的女孩 子五点钟的车到,要我就在那个时候把玛提送到车站,让她赶六点钟 那趟车去斯丹福。”

      伊坦觉得血在太阳穴下打鼓。他等了一下才说得出话,他说: “喔,玛提走不走还不一定呢——”

      “是吗? ”约坦淡然地说;他们继续做他们的工作。

      他们回到厨房里的时候,细娜和玛提已经坐下来吃早饭。细娜 的神气和往常不同,敏捷而活动。她喝了两杯咖啡,又拣起盘子里剩 下的饼屑来喂猫儿;这以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掐了两三片栊牛 儿的叶子。“马大婶娘的栊牛儿一片败叶也没有;可是没有人好生照 料的话,花草自然要枯萎,”她沉思地说。于是她回转身来问约坦: “你说达尼尔?柏恩多早晚来着?”

      那个雇工踌躇着望了伊坦一眼。“晌午前后,”他说。

      细娜回过脸去对玛提。“你那个箱子放在雪车上重了点,达尼尔

      柏思来就让他带到车站*,”她说。

      “多谢你,细娜,”玛提说。

      “我打算先和你检点检点各样东西,”细娜继续从容不迫地说。 “我知道短了 一块粗麻布的手巾;还有一直放在客厅里猫头鹰标本后 头的那个火柴箱,我也不知道你拿去做什么的。”

      她走了出去,玛提跟在她背后。约坦对他的东家说:“那么,我还 是去叫达尼尔来吧。”

      伊坦把房子里头和马房里头天天早晨做的事情做了;于是他对 约坦说:“我要下斯塔克菲尔去。叫她们不必等我吃午饭。”

      反抗的火焰又在他心头爆发出来。他以为在清明的阳光之下简 直叫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居然发生了,她派他在驱逐玛提这一出里头 做一个无能为力的观客。他是个堂堂男子,竟然袖手旁观,再想到玛 提心里对于他这个人的感想,他又羞又气。杂乱的冲动在他的心里 搅扰,一面迈着大步往镇上去。他决心要干一下,可是不知道干什 么。

      早晨的薄雾已经消散,田野躺在太阳底下像一面银盾。这是一 个冬天的里头透着春天的气息的日子。那条路上步步有玛提的踪 迹,没有一根映在晴空里的枝杈或一丛长在路边的荆棘那上面不挂 着一片鲜明的回忆。在静寂之中,一棵山枵上头一声鸟叫,真像她的 笑声,他的心紧了一紧又轩然怒放。这一切都叫他明白,非想个办法 不可。

      他忽然想起,安特鲁?郝尔是一个软心肠的人,若是他告诉他因 为细娜的身体不得不雇一个女工,他也许肯重新考虑昨天的话,先付 他一点木料钱。郝尔不是不知道伊坦的家境的人,再向他开一次口 不至于太失去他的傲气;再说,在他的七情汹涌的胸中,傲气又算得 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他的打算有希望;若是他能找着郝尔太太,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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