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没有。”
伊坦低低地吹着胡哨吐出他的疑虑,把胶水瓶子塞进口袋。
“不必着急,我夜里起来把它补好就是了,”他说。他又把淋湿了 的外套穿上,回到马房里去喂料。
他还在马房里,约坦?包威尔赶了那辆雪车来了。大家把马料理 好了之后,伊坦对他说:“你进来吃点儿什么吧。”他乐意晚饭桌上有 个约坦打个岔儿,因为细娜出门回来总是有点“神经”。可是这个雇 工,虽然他平常难得拒绝不包括在工价之内的一餐饭,这会儿可张开 他的木强的嘴慢慢地回答:“多谢你,只是我想还是就回去的好”。
伊坦颇为惊异地看着他。“还是进来烤烤火吧。好像今天的晚 饭还有点儿热菜吃呢。”
约坦脸上的肌肉不受这个提议的感动;他肚子里的字眼儿不多, 所以还是那句“我想还是回去的好”。
在伊坦看来,他这么坚决的拒绝不花钱的饮食和温暖,这里头有 点不祥的预兆;不知道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叫约坦这样急急求去。 也许是细娜没遇见那个新来的大夫,或是那个大夫说的话不中听:伊 坦知道,若是有这类情形,她第一个碰见谁就会跟谁生气。
他再走进厨房的时候,已经点上灯,屋子里干净而舒适,和昨天 晚上一样。桌子上铺设的和昨天一样地用心,炉子里的火生得旺旺 的,猫儿躺在跟前取暖,玛提手上托着一盘油炸饼走过来。
她和伊坦默然地相视;于是,跟昨天一样,她说:“我看是吃饭的
时候了。”
七
伊坦走到过道里去,把湿衣湿帽挂起。他听了听,没听见细娜的 脚步声音,就站在楼梯口叫了一声。她不回答,他迟疑了一下,走上 楼去,推开房门。屋子里头差不多已经全黑,他在阴暗中看见她直挺 挺地坐在窗口;从投射在窗玻璃上的有棱有角的轮廓上,他知道她还 没有换下出门的衣帽。
“喂,细娜,”他站在门口叫一声试试。
她不动;他接下去说:“晚饭好了。下去吧?”
她回答说:“我觉得一点儿也吃不下。”
这是个历年所有的公式,他预料她跟往常一样,念完了这个公式 就起身下楼吃饭。但是她坐着不动,他也想不出什么更能讨好的话, 只说了句:“你怕是在路上辛苦了。”
她听了这个话,把头扭过来,郑重地回答:“我的病不如你设想的 那么轻省。”
她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引起他一种特异的惊奇之感。他常常听 见她说这个话——别是弄假成真了吧,现在?
他走上前去一两步。“我希望不至于这么严重,细娜,”他说。
她继续在暮色之中看定了他,带着一种黯淡的威严,像是一个被 造物有意指派了担当大难的人。“我是个‘杂症’,”她说。
伊坦知道这是个异常严重的字眼儿。邻近这一带差不多个个人 都有“毛病”,说得出病在何处,怎么个样儿;但是只有少数不凡的人 才有“杂症”。杂症能抬高你的身份,虽然往往也就是阎罗王的请帖。 许多人有了“毛病”可以带病延年一年年混下去,可是一有了“杂症” 十有九就完了。
伊坦的心摇摆在两种极端的感情之间,暂时是怜悯之情得胜。 他的女人坐在黑地里想着这些个心事,是有点儿凄凉。
“这是那个新大夫跟你说的吗?”他问她,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是啊。他说的,只要是个正式的医生,都会告诉我这个病非开 刀不可。”
伊坦知道,关于施行手术这个问题,这个地方的女人们的意见显 然分成两派,有人贪图开刀后的人人钦仰,也有人嫌这个不雅,避之 如不及。伊坦,由于经济的动机,一向自己庆幸细娜是属于第二派 的。
在她的宣告的严重性所引起的不安之中,他寻找一个安慰的捷 径。“说是这么说,可是你知道这位大夫的本领怎么样? 一向以来谁 也没说过这个话呀。”
她没有张嘴作答。他已经知道话说错了:她需要的是怜悯,不是 安慰。
“我不用别人告诉我一天不如一天。除了你,谁都看得出。要讲 布克大夫,贝茨伯里奇那儿人人都知道他有本事。他的医室设在乌 司特,半个月来沙德福尔和贝茨伯里奇应诊一次。伊丽莎?斯比亚士 的肾脏病闹得躺着等死,让他瞧了几次,现在是有蹦有跳,还加入圣 诗队唱诗了呢。”
“很好,但愿是位好大夫。你倒务必要听他的话才好,”伊坦同情 地回答。
她还是看着他。“我是打算这样,”她说。他忽然感觉她的声音 里头有了一个和往常不同的调子。既不是委屈,也不是埋怨,是干干 脆脆的决心。
“他要你怎么样呢?”他问她,心里盘算着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他要我雇一个女工。他说家里一件事情也不能要我动手,一件 事情也不能要【创建和谐家园】心。”
“雇一个女工? ”伊坦站在那儿呆住了。
“对的。马大婶娘当时就给我找了一个。人人都说我的运气好, 能找着一个女孩子肯上这个背旮旯里来。我应许多给她一块钱,免 得她中途变卦。她明天下午就到了。”
伊坦是又愤恨又着急。他料到她要立刻要钱,可没有想到她要 在他的有限的收入里打开这么个长期的漏洞。他不信细娜刚才说的 症候厉害那些话了 :他觉得她这回上贝茨伯里奇去是和她的娘家人 去捣鬼,变着法儿要他出钱雇个人^暂时间,愤恨甚于着急。
“你要是打算雇女工,你该在动身之前先跟我说明啊,”他说。
“我动身之前怎么能告诉你呢?我怎么知道布克大夫要我怎么 样呢?”
“哦,布克大夫——”伊坦的不肯相信从短促的一个笑声里溜了 出来。“布克大夫他跟你说我拿什么钱付她的工钱没有?”
她的声音跟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没有,他没有说。因为我没 有脸告诉他你舍不得拿两个钱出来赎我的健康,虽然我牺牲我的健 康服侍你的亲娘。”
“你牺牲你的健康服侍妈?”
“可不是?那个时候我家的人都说是你怎么样也不能不娶 我一’,
“细娜!”
在隐藏了他们的脸色的黑暗之中,两个人的思想互相射击,像毒 蛇吐舌。伊坦深深感觉这一幕的丑恶,感觉自己参加这一幕的可耻。 这和两个仇人黑地里拳打脚踢一样的无聊,一样的凶恶。
他转身向烟囱的上头的木板上摸着了火柴,把屋子里那支蜡烛 点着了。起头儿,微弱的烛光冲不散黑影;过了一会儿,那已经由灰 而黑的玻璃窗上衬出细娜的冷酷的脸。
这是这一对夫妻在他们的可悲的共同生活的七年之中第一次破 脸,伊坦觉得这一下恶声相报,已经落了下风,失去了一个永远收不 回的优势。但是实际的问题摆在面前,不容你不理。
“你知道我没有钱雇女工,细娜。只好叫她回去:我办不了。”
“大夫说,我要是还是这么着做牛做马下去,准没有活命。他说, 他不知道我怎么能支撑了这么些个年月。”
“做牛做马!——”他赶紧缩住。“既然大夫有这个话,我能让你 不动一个指头儿。家里的事我自己来做——”
细娜打断他的话:“得了,地里已经够马虎的了。”这倒是句实话, 伊坦也没有话说,她顿了顿又语带讥讽地找补一句:“倒不如把我送 到救济院里去,万事大吉……反正弗洛美家里我也不是头一个。” 这句话伤透了他的心,但是他不去计较。“我没有钱说什么也是 枉然。”
两个人的斗争停了片刻,仿佛各自在检验自己的武器。然后细 娜平静地说:“我记得安特鲁?郝尔要付你五十块木料钱。”
“安特鲁?郝尔向来是三个月之后付钱。”他话才出口就想起昨天 曾经拿这个做借口不送他女人上车站;他的脸红到那拧紧了的眉毛。
“怎么着?你昨天不是说已经跟他说好了现付的吗?你说是为 了这个才不能送我上考白里场去的啊。”
伊坦没有欺骗的技巧。他从来没有让人捉出一个谎,他现在不 知道怎么样躲闪。“那是个误会,”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笔钱你没有拿到?”
“没有。”
“你也不打算去要?”
“不打算去。”
“好。我雇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不知道啊,是不是?”
“是。”他顿了一顿,约束他的声音。“可是这会儿你知道了。我 很抱歉,可是没有法子。你是个穷人的女人,细娜;只要是我能替得 你的,我没有不尽力的。”
她坐着不动有一会儿,好像在思索,她的两臂平伸在她的椅子的 扶手上,她的眼睛呆望着虚空。“喔,我想还是有办法,”她温和地说。
她的语调的变换让他放下了心。“当然有办法!有好些个事情 我可以替你做,还有玛提——”
他说话的时候,细娜好像在那儿演箅着繁复的算题。她得了个 答数出来:“反正玛提的饭食省下了——”
伊坦,满算着这一场讨论已经了结,已经转过身下楼去吃饭。他 收住脚,还不很了然耳朵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玛提的饭食省下——?”他说。
细娜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是个异常特别而生疏的声音——他想 不起多早晚曾经听见她笑过。“你打量我要用两个女工不成?怪不 得你要吓坏了 !”
他对于她的话里头的话还是有点模模糊糊。他打头就本能地避 免提起玛提的名字,他怕,怕什么他也不知道:指摘,埋怨,或是关于 她就要嫁的影子话。但是他没有想到她要和她决裂,直到此刻还是 没摸着她的意思。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他说。“玛提?息尔味不是雇工。她是 你的亲戚呀。”
“她是个小叫花子,他的父亲拐了我们大家的钱,这会儿她又赖 在我们身上。我养了她整整一年,也该别人来轮一番了。”
细娜射出这些剌耳的话来的时候,伊坦听见敲门的声音;他打门 口回身进来的时候把它关上了。
“伊坦——细娜!”楼梯头上送进来玛提的轻快的声音,“你们知 道什么时候了?晚饭摆在桌子上半个钟头了
屋子里头有一会儿静默;然后细娜还是坐在她椅子上大声说: “我不下来吃饭了。”
“喔,对不起,闹了你。你有点不舒服吗?拿点什么吃的上来好
不好?”
伊坦费劲似的抬起步来,过去把门打开。“你下去吧,玛特,细娜 有点累。我就下来了。”
他听见她说“是了!”听见她下楼的声音;然后他又把门关上,回 过身来。他的女人的姿势没有变动,她的脸冷若冰霜,他忽然感觉束 手无策。
“你不是当真,啊,细娜?”
“不当真什么?”她闭紧了嘴说D “叫玛提走路——这个样儿?”
“我说过养她一辈子的吗?”
他说下去,越说声音越大:“你不能像撵小偸儿似的把她撵走 —一一个无依无靠又没有钱的女孩子。她出心出力给你做事,她没 有别的地方可去。你也许忘得了她是你的亲戚,别人可忘不了。你 要做出这种事情来,你知道人家要说你怎么样?”
细娜等了等,好像要让他慢慢地觉察她的镇静和他自己的急躁 恰恰相反。然后她还是用她的平静的声调回答:“我很知道我养她到 如今,人家的感想是怎么样。”
伊坦的手从房门的把手上落下来,自从他交代玛提下去以后他 带上房门就紧紧攥住了把手没放开。他的女人的回答像一把刀子横 横地割过他的筋脉,他突然感觉浑身绵软。他本来打算低声下气求 细娜,跟她说玛提的饮食究竟也花不了多少钱,跟她说他可以想个法 子买一个火炉在阁楼上给新来的女孩子安排一个睡处——但是细娜 的话显示了这番说辞的危险。
“你打算跟她说她非走不可——非马上走不可?”他吞吞吐吐地 说出来,生怕让他的女人把她的话说完。
好像努力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似的,她不慌不忙地说:“那个女 孩子明天从贝茨伯里奇来,你想,得有个地方让她睡不是?”
伊坦厌恶似地看她一眼。她不复是那个没精打采的女人,终年 怏怏不乐自怜自悯地生活在他的旁边;她成了个神秘不测的怪物,多 年的沉思默想里头分泌出来的一股毒气。他的无可奈何之感加强了 他的憎恨。细娜这个人本来是不能动之以情的;但是在他能不理她 能制服她的时候,他倒也淡然漠然。现在,她制服了他,他不禁不由 得厌恶起来。玛提是她的亲戚,不是他的:他没有法子强迫她收留这 个孩子。他的坎坷半生,他的葬送在失败、困苦、徒劳之中的青春,这 一切的烦恼陡然在他心里恨恨地直涌而出,在他面前化成一个形象, 一个步步拦住他去路的女人。她已经剥夺了他的一切别的东西;现 在她又要剥夺那足以补偿一切的惟一的东西。有一刹那,一股憎恨 的火从他心头烧起,流下了他的手臂,握紧了他的拳头。他猛然向前 迈了一步,又忽然收住。
“你——你不下去了? ”他昏昏惑惑地问。
“不。我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她温和地回答;他转过身来走出屋 子。
玛提坐在炉子跟前,猫儿蜷缩在她的膝上。伊坦走进来,她立刻 站起,把加了盖的一盘牛肉烘饼拿到饭桌上。
“细娜没病倒吧?”她问。
“没有。”
她隔着桌子笑脸相迎。“那么,快点儿坐下吧。你该饿了。”她揭 开盖子,把烘饼盘子朝他这边推了过来。原来他们还可以再有一个 黄昏两人相聚!她的一双快乐的眼睛好像在说。
他机械地夹了一份饼,吃了一口;忽然喉咙里一阵恶心,又把食 叉放了下来。
玛提的脉脉双眼没有离开一下他的脸,她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伊坦?味道不好吗?”
“好——味道好得很。只是我——”他把盘子推开,站起身来,绕 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吓了一跳,也站了起来。
“伊坦,一定有什么事儿!我早知道要有事儿!”
她吓得好像要瘫化在他身上,他一把把她抱住,紧紧地抱住不 放,感觉她的睫毛扑打他的脸,像落在网里的蝴蝶。
“什么事儿一什么事儿? ”她结结巴巴地问;但是他终于找着了
她的嘴唇,冥然忘却一切,只沉醉在它们给他的快乐里。
她留连了一会儿,她也卷人了那同一股急流;这以后,她轻轻地 从他怀里溜开,退回一两步,脸上优惶失色。她的形容剌他的心,叫 他悔恨,他叫了出来,好像做梦看见她落在水里要淹死似的:“你不能 去呀,玛特!我不能让你去呀!”
“去——去?”她结结巴巴地说。“要我去?”
这些个字的余音在他们两个中间缭绕不散,好像一个报警的火 把在黑夜里从这个人手上传给那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