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伊坦 》-第 4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细娜站住了望他一眼。“怪了——你待在底下干什么?”

      “我要算一算锯木坊的账目。”

      细娜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没有罩子的灯把她的愁眉苦脸照 的纤屑无遗。

      “在这个黑更半夜?不把你冻死!火熄了多久多久了。”

      他也不答话,抬起脚来往厨房里去。这个时候他的眼光遇上了 玛提的眼,他好像看见她的眼睫毛底下偸偷地发出一个警告。再留 心一看,她已经耷拉着眼皮儿走在细娜头里开始登上楼梯。

      “你的话不错。这儿可真冷,”伊坦一边说,一边低下头跟在他的 女人身后,走进他们卧房的门。

      他的林场里有些个伐下来的木料要运到镇上去,伊坦第二天早 早地就起来。

      冬天的早晨水晶般明澈。纯净的东边天上朝日烧得通红,林子 边上的影子是暗蓝色,隔着那耀眼的白漫漫的田野远处的树林像挂 在半空的烟云。

      是在这清晨的寂静里,当他的肌肉做着那习惯的工作,他的肺深 深地吸人山间的空气的时候,伊坦的思想最是清楚。他和细娜自从

      关上房门之后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她从放在床头的椅子上的一个药 瓶里倒出几滴,把它吞下肚,拿一块绒布把她的脑袋裹好,就脸朝里 睡了下去。伊坦急急忙忙脱下衣服,把灯吹熄,免得上床的时候看见 她的脸。他躺在床上听得见玛提在她屋子里走动的声音,她的蜡烛 把它的小小的光线送过楼梯头,在他的门底下透过一线淡到难于看 见的亮光。他凝视着那点儿微微的光,直到它灭了。于是屋子里头 完全漆黑,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细娜的带喘的呼吸。伊坦心里乱 糟糟地,觉得有许多问题要思索,但是在他的搏动的血脉和疲倦的脑 子里只有一个感觉:靠着他的肩膀的玛提的肩膀的温暖。他抱住她 的时候为什么不亲她的嘴呢?几个钟头以前他不会问这句话。甚至 几分钟之前,他们两个人站在房子外头的时碱他也不敢想起亲她的 嘴。可是自从他看见灯光之下的她的双唇之后,他觉得这是属于他 的。

      现在,在明朗的清晨空气里头,她的脸依然在他的眼前。太阳的 殷红,雪的洁白,这里头都有她在。自从她来到斯塔克菲尔之后,这 个女孩儿变化得多厉害!他还记得他在车站上接她那一天看见的那 个苍白瘦弱的东西。整个那一冬,当北风撼动那薄薄的墙板,雪片像 雹子似的拍打那关不严密的窗户的时节,你看她抖得那个样儿!

      他曾经担心她会怨恨这艰苦的生活,怨恨这儿的冷和寂寞;但是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细娜的解释是:玛提不喜欢斯塔克菲尔也 得喜欢,因为她没有第二个地方可去;可是伊坦不以为然。至少细娜 自己没有应用这条原理。

      他尤其可怜这个孩子,因为她的不幸的命运仿佛把她押给了他 们。玛提?息尔味是细娜的一个表叔奥林?息尔味的女儿,那位表叔 从山村里跑到康涅狄格州,娶了一个斯丹福城里的女子,继承了她的 父亲的颇为发达的“药房”生意,曾经使本家亲戚们又妒又羡。不幸, 这个心髙志大的人死得太早,没有能证明他的目的足以辩护他的手 段。他的账目仅仅披露了他一向的手段是如何;而账目的审核是在

      30

      他的热闹的丧事之后,总还算是他的寡妻孤女的,万幸。他的太太在 事情的披露之后不久就相从地下,丟下刚二十岁的玛提,凭着出卖她 的钢琴的五十元要在这个世界上谋生。为了这个目的,她的教育,虽 然繁复,还嫌不够。她会修饰一顶帽子,她会做糖果,她会唱“今儿个 晚上没有钟声”,她会弹《失去的一根弦》和《卡门》里头的杂曲。当她 想朝速记和会计方面去发展的时候,她的身体支不住了;六个月在一 家百货店里站柜台的生活更不像是可以恢复她的健康。她的亲戚们 曾经信他父亲的话把他们的积蓄放在他手里,虽然在他死后慨然地 尽了【创建和谐家园】徒以德报怨的责任,尽童贡献他的女儿种种意见,可是谁还 能指望他们在空言之后继以实惠?当给细娜瞧病的大夫劝她找个人 儿帮她做活的话传开了以后,亲戚们立刻看见从玛提身上找点儿赔 偿的机会。细诺比亚,虽然她信不及这位姑娘的本领,可禁不起有吹 毛求疵之自由而无得而复失之危险的诱惑;于是玛提来到斯塔克菲 尔。

      细诺比亚的吹求是不声不响的,但是并不因此减少它的厉害。 在开头几个月,伊坦一会儿盼望看见玛提公然反抗,望得心里冒火, 一会儿害怕反抗的结果,怕得心里发抖。慢慢地形势缓和下来。纯 净的空气,长夏的野外生活,恢复了玛提的活泼和弹性,同时细娜有 了更多的闲工夫招呼她的复杂的病痛,也渐渐地少留心这位姑娘的 阙失,因此伊坦虽然终年在他的荒瘠的田地和萧条的锯木坊的重担 之中挣扎,至少能自己安慰自己,总算是一家人和和气气。

      真的,就以此刻而论,也没有明显的不和气的形迹;但是自从昨 天晚上起,一种模糊的恐惧挂在他的天边。他记得细娜的执拗的沉 默,他记得玛提眼睛里的突然的警告,他想起在清展的万里唷空里那 些瞬息即逝的隐微的预兆,告诉他不到天黑要有雨。

      他的恐惧非常强烈,使他和所有的男子一样尽量延宕,不敢追问 —个究竟。他在林场里装载那些木材,晌午过才了手〇这些木材是 要送到斯塔克菲尔街上交给建筑商安特鲁?郝尔的,他要是图安闲就

      不妨自己赶车子送木材,让他的雇工约坦?包威尔回到地里去做活。 他已经爬上车,横跨着坐在木头堆上,俯视着他那一对长毛蓬鬈的灰 色马,忽然在他和两匹马的冒热气的脖子之间他又看见了昨天晚上 玛提递给他的警告的眼色。

      “若是有什么乱子,我要自己在那儿,”这是他的模糊的念头;他 说给约坦一个意外的命令,要他把马解下来牵它们回马房。

      在积雪很深的田亩间走路快不了,两个人走进厨房门,玛提已经 从炉子上提起咖啡锅,细娜已经坐在饭桌上。她的男人看了她,呆住 了。她穿的不是她平常的印花布衫子和手织的围巾,是她的最好的 一套棕色麦利奴衣裙,在她的还保存着鬈浪的几缕稀疏的头发的上 头竖起一顶直挺挺的帽子,伊坦还记得为了这顶帽子他不得不付五 块钱给贝茨伯里奇百货公司。在他脚下地板上,植立着他的旧提包 和一个用纸包好的硬纸盒。

      “怎么,你上哪儿去,细娜?”他叫了出来。

      “我的剌痛太厉害了,我要到贝茨伯里奇去在马大?皮尔斯婶娘 家住一宿,找那儿的那位新大夫,”她平平淡淡地回答,好像她说的是 到储藏室里去看看蜜饯或是阁楼上去检点检点毯子似的。

      细娜虽然好静不好动,这种突然的决断也不是没有先例。从前 有过两三次,她忽然带了伊坦的提包往贝茨伯里奇甚至斯普令菲尔 去,给一个新来的大夫瞧病,她的男人对于这种远行颇为畏惧,因为 花钱不少。细娜出去一趟回来,一定带上许多贵重的药品;她最后到 斯普令菲尔去那趟尤其可以纪念,她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对电池回 来,始终也没有学会怎样使用。但是以目前而论,他只感觉心里一块 石头落地,一点也不想到别的事儿。他现在完全相信细娜咋天晚上 说她怪不舒服睡不着是说的实话:她突然决心去找医生,证明她是和 平常一样,一心一意地注意她的身子。

      仿佛是预防她的男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似的,她带点悲伤的调子接下去说: “你要是忙着装运木料不得分身,我想你可以让约坦?包威尔套上那

      32

      匹栗色马送我去考白里场搭火车。”

      她的男人简直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冬天这几个月,斯塔克菲尔 和贝茨伯里奇中间没有长途马车,在考白里场打停的火车是慢车而 且没有几班。匆匆地一算,伊坦知道细娜顶早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回

      家

      “我要是知道你不肯让约坦送我……”她又重新开头,认为他不 言语就是不赞成。在动身出门之前她常常忽然话多起来。“只是照 我目前的样子,”她接着说,“我可实在撑不住了。现在一路疼下去已 经疼到了脚腕子,要不然我尽可以两只脚走到斯塔克菲尔,请迈克 尔?伊迪让我搭他的马车上考白里场,他的车子天天都去车站接货 的。自然,这么一来,我得在车站里等上两个钟头等下行车,可是我 宁愿等两点钟,在这样冷天等两点钟,不愿意听你说一句——”

      “当然,当然,约坦可以送你去,”伊坦唤醒他自己作答。他忽然 觉察,在细娜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在那儿看着玛提,他勉力把他的眼睛 拨到他的女人脸上。她脸朝窗坐着,窗户外头的雪映过来的苍白的 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平常分外绷得紧,分外没有血色,使她的耳朵边连 到嘴巴上三道平行的皱纹分外明显,并且从她的瘦削的鼻子旁边画 上两条怨气冲冲的线挂到她的嘴角。她虽然只比她的男人大七岁, 而他才二十八,她已经是一个老女人了。

      伊坦想找两句应景的话来说说,但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从 玛提来他们家,这是第一回细娜不在家里过夜。他不知道这个女孩 子心里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个……

      他知道细娜心里一定在纳闷,为什么他不说自己送她去车站,让 约坦?包威尔送木料上斯塔克菲尔;起头他也找不着一句话来借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本想自己送你去,只是我要乘便把木料钱收了

      也 ”

      〇

      这句话才说出口他就后悔,不但是因为这是个谎话——他没有 向郝尔收现钱的希望——尤其因为他从过去的经验知道,在细娜出

      33

      发访医临行之前让她知道他手头有钱,是万分的不妥。可是这会儿 他的惟一的希求是避免陪她坐在只会慢慢踱步的老惫的栗色马后头 长途跋涉。

      细娜不说什么:她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已经把饭碗推开,从她 肘后的一个大瓶子里倒药水出来。

      “这瓶药吃了一点效也没见,可是既买了来我想还是吃完了它的 好,”她说;接着把空瓶往玛提那儿一推,说:“你要是能把里头的药味 儿洗干净,也还可以装泡菜。”

      四

      他的女人的车子走了以后,伊坦就打木头钉子上把衣帽取下。 玛提在那儿洗碗碟,嘴里哼着一支昨天晚上跳舞会里的舞曲。他说 了声“再会,玛特”,她也轻快地回了一声“再会,伊坦、两个人都没有 再说什么。

      厨房里头又暖又亮。太阳打朝南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 那个女孩子的转动的身子上,照在蜷伏在椅子里渴睡的猫儿身上,照 在盆子里的栊牛儿上,这个花儿是夏天里伊坦种在厨房门外给玛提 做“花园儿”玩儿,天冷了才移在盆子里拿进来的。伊坦很想多流连 一会儿,看她把东西拾掇好,坐下来做针线;但是他更想快点儿把木 料送了赶天黑之前回家。

      他赶着车子往镇上去,一路上继续想念回家和玛提相会。这间 厨房是个不挺可爱的地方,不像他小时候他的母亲管家的时候那么 “漂亮”;但是说也奇怪,细娜一走开,这间屋子立刻换了个样子,像个 家。她心里描画着今天晚饭后他和玛提坐在里头的时候这间屋子的 景象将是怎么样。这是头一次屋子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 他们将要相对而坐,一个在炉子的这边,一个在那边,像一对夫妻,他 脱了鞋,抽着烟斗,她笑着说着,另有她的一种风格,老是让他觉得这 是头一回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似的。

      伊坦脑子里装上这一幅甜蜜的画,又因为对于细娜要“生事”的 过虑已经烟消云散,他大大地髙兴起来,平常老是这么不声不响的 人,这会儿也嘴里哼哼唧唧唱起歌来。伊坦的性格中本来有一点潜 伏着的“乐与人交”的性质,斯塔克菲尔的悠长的冬天也没有完全把 它扑灭。虽然他自己是天生稳重沉静的人,他可也很羡慕别人的嬉 笑和放浪,有人和他亲近他也觉得暖人骨髄。在乌司特上学的时候, 他是有名的孤独朋友,对于赏心作乐完全是外行,可是偶尔有人拍拍 他的背,叫他一声“老伊”或“老傻”,他嘴里不说,心里可高兴。回到 斯塔克菲尔以后,再没有人和他这么玩笑,这也增加他的寂寞。

      在斯塔克菲尔,他的寂寞一年深似一年。自从他父亲出了事情 以后,丢下他一个人在地里和木坊里两头儿忙,也就没有工夫去镇上 闲逛或聚会;他母亲病了之后,屋子里的寂寞更在田野之上。他母亲 早年本是个健谈的人,可是自从“出了怪”,就不大开口了,虽然她并 没有失去言语的能力。有时候,在漫长的冬夜,她的儿子忍耐不住, 问她为什么不“说说话儿”,她就伸出一个指头来,回答他:“因为我在 这儿听着。”有时风雨之夜,他若是和她说话,她会告诉他:“他们在外 头说话的声音太大,我听不见你说的什么。”

      一直到了她病重,他的表姐细诺比亚?皮尔斯从隔山的乡镇里过 来帮着他照料她老人家,这个屋子里才有了人声。在他的长期沉默 囚禁之后,细娜的刺刺不休在他耳朵里也成了仙乐。他觉得他自己 说不定也会像母亲一样的“怪”起来,若是没有这个新的人声来支持 他。细娜好像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处境。她笑他不知道怎么服侍病 人,叫他“走你的”,让她料理一切。服从她的命令,感觉有行动的自 由,可以一心在外头做活,并且有和别人说话的机会——光是这个事 实已经足够恢复他的均衡,并且扩大他对于细娜的感激。她的能干 叫他羞愧也叫他钦佩。她好像天生会管家,而他学习了这么多年还 没有学会。到老母临终的时候,也是她拿主张,叫他套上车子去找办 丧事的人;到了处置母亲的遗物的时候,他还说不出母亲的衣服和缝 衣机给谁,她觉得他简直幼稚得可笑。母亲下葬以后,他看见她收拾 行装,他忽然一阵不可理喻的恐怖,怕又剩下他一个人;连他自己也 不知道怎么一来,他已经把细娜留下来陪他了。过后他常常想,事情 也许不至于如此,倘若他母亲不死在冬天而死在春天

      他们结婚的时候,本来约定,一旦他把因为老太太的久病欠下来 的偾务还了,他们就把田和锯木坊卖了,搬到大城市里去另谋出路。 伊坦爱好自然,可是并不因此喜欢在地里做活。他要做工程师,住在 城市里,有演讲,有大图书馆,有“干事业”的人。在乌司特上学的时 期他曾经有机会去佛罗里达州做过一点小工程,这个一方面增加他 对于自己的能力的自信,同时也使他更加急切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 他相信,凭他自己再加上细娜这么“能干”的一位内助,不上几年他就 会在这个世界里打出一个位置。

      细娜的家乡比斯塔克菲尔稍微大点儿,离铁路也近点儿,她一起 头就让伊坦知道,隔离在山里的【创建和谐家园】生活不是她结婚时候的希望。 但是买田的人迟迟不来,伊坦一天天等下去,慢慢地明白移植细娜的 不可能。她瞧不起斯塔克菲尔,可是她也不能住在一个瞧她不起的 地方。连贝茨伯里奇或是沙德福尔都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到了伊 坦心向往之的那些大城市里头她更加会像一滴水落在海洋里。而且 在他们结婚之后不到一年,细娜就“怯生生”起来,从此连在那个富有 疑难杂症的乡镇上也有了名。她来服侍他母亲的时候,伊坦把她看 成健康之神,但是不久他就觉察,她的看护的技术是由于她十分注意 她自己的病象而得来的。

      于是她也沉默起来了。也许这是山间的农家生活的不可避免的 效果,也许是,照她自己有时候的说法,因为伊坦“不理不睬”。她的 埋怨不是毫无根据。她一开口就是诉苦,而且诉说的是他没有力量 补救的事情;为了抑制自己的恶声相报的倾向,他养成一个习惯,先 是不答她的话,后来变成她说她的,他想他自己的事情。可是最近, 因为他不得不更仔细地观察她,她的沉默开始使他忧虑。他想起他 母亲的渐渐不说话,他不知道细娜是不是也在往“出怪”的路上去。 女人家常常犯这个病,他知道。细娜说得清楚整个这一区里谁生什 么?病,历历如数家珍,在服侍他母亲的时候就数出好些个同类的例 子;他自己也知道有几个孤独的田庄里有这种病人在那儿苟延残喘, 还有几家曾经因为这种病人的出现产生突如其来的悲惨。有好几 回,他看着细娜的闭了眼的脸,不由自主地打寒噤。可是也有些个时 候她的沉默好像是有意借此遮盖她的深谋远虑,她的因疑因恨而生 的不可测度的神机妙算。这个假设比了头一个更加令人不安;他昨 天晚上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那一刻儿就疑心她是这样。

      这会儿,她动身往贝茨伯里奇去,又把他心头的忧虑解开,他一 心只想到晚上和玛提相聚。只有一件事情使他不能宽心,就是他告 诉了细娜他的木料能收现款。他预料这句话的后患不堪设想,因此 万分无奈决计向安特鲁?郝尔开口要他先付一点儿。

      伊坦的车子走进郝尔的院子的时候,这位建筑商正从他自己的 车子上下来。

      “嗨,伊坦!”他说。“你来得正好。”

      安特鲁?郝尔生的一张红脸,两撇花胡须,双下巴颏儿上露出一 片胡子根;他不戴领子,可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扣着一颗嵌钻石的纽 子。你可别误会他当真是个富翁,他的生意虽然好,他花钱可也随 便,儿女又多,所以他实际上常常是斯塔克菲尔地方话所谓“不凑 手'他和伊坦家里一向有往来,他家是斯塔克菲尔镇上细娜间或去 一去的有数几家人家里头的一家,也因为郝尔太太年轻的时候求医 服药比这个镇上哪一位女子都更有经验,至今还是一位关于病和医 的公认的权威。

      郝尔走近那一对灰色马,拍拍它们的汗津津的腰背。

      “哎,老兄,”他说,“你这一对家伙养的可真有你的。”

      伊坦开始把木头卸下,卸了就把郝尔的嵌玻璃的账房门推开。

      郝尔一双脚搁在炉边,背靠着一张旧书桌,桌子上堆满7各项单据: 这个地方儿像他这个人儿,温暖,亲热,而不整齐。

      “坐下来取个暖儿,”他招呼伊坦。

      伊坦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提出他的要 求,请他先付五十块钱。郝尔一脸的诧异之色,伊坦反而面红耳赤的 不好意思起来D这位建筑商的惯例是三个月之后付款,他和伊坦几 年以来都没有货到付现的先例。

      伊坦觉得,若是他同时说明他要这笔钱有个急用,郝尔也许肯设 法凑合一下;但是他一来不愿意求告,二来也本能地觉得这个不妥 当,终于不说明原故。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他很费了些个事才能爬 起来,他不愿意安特鲁*郝尔,或是斯塔克菲尔镇上任何人,误会他又 要栽下去。而且,他天生不愿意撒谎;他要这个钱就是要这个钱,谁 也不能问他为什么。所以他开口的时候有点硬僵僵的,像一个傲气 的人不肯自己承认他是低头求告;郝尔的拒绝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郝尔的拒绝是很婉转的,他这个人无往而不婉转:他把它当做一 个玩笑,他问伊坦是打算买一架大钢琴哪还是要在他房子上头添造 —个圆顶阁楼;要是造阁楼,他可以效劳,不取工钱。

      伊坦不久就技穷了,尴尴尬尬地待了 一会儿之后,就起身告辞, 拉开账房的门。他走出门一两步,那个建筑商在后头叫住他: “嗨——你别是等着这个钱吧?”

      “不,”伊坦的傲气一口把他回绝,他的理智来不及阻止。

      “很好。因为我倒有点不凑手,有那么一点儿。说实话,我本来 还想请你多宽点儿期限来着。一来是生意清淡,二来我正在预备给 纳德和路德盖个小房子,他们快结婚了。我自然乐意给他们出点力, 可是得花钱哪,他的神情是在求伊坦谅解。“年轻人爱个好看。你 自己该知道:早不了多久你不是也为了细娜把你们家装修一番的

      伊坦把他的马奇在郝尔的马房里头,上街去办些个别的事情。 他一路走着,郝尔的最后一句话还逗留在他的耳朵里,他不禁感慨, 他和细娜同住的七个年头在斯塔克菲尔这些人看来还是“早不了多 久

      天渐渐暗了下来,这儿那儿的玻璃窗里已经有灯光射出,地下的 雪照得分外洁白。风寒刺骨,镇上的人都已经躲在室内,一条长街只 有伊坦一个人。忽然他听见清脆的马【创建和谐家园】,一匹矫健的马拉着一辆 小马车过去了。伊坦认得这是迈克尔?伊迪的斑马,年轻的邓尼斯- 伊迪头戴新皮帽,探着半个身子伸手跟他招呼。“嗨,伊坦!”他叫了 一声如飞而过。

      那辆小马车是朝着弗洛美田庄的方向跑,伊坦耳听【创建和谐家园】渐远,心 里一阵难过。别是邓尼斯?伊迪听见说细娜上贝茨伯里奇去,利用这

      个机会去和玛提聚会一个钟头吧!伊坦想到自己的醋劲,自己也惭

      _ *

      愧起来。他怎么存这种心思呢?太配不上那个孩子了。

      他走到教堂转角,到了华努谟家的枞树底下,昨天晚上和她站在 那儿的地方。他走进树阴,看见一个不清楚的轮廓就在他的前头。 他走近前去的时候,那个影子暂时分成两个,一下子又合拢,他听见 接吻的声音,接着一声“喔!”发现了有个人在旁边。那个影子立刻又 分开,半个走进华家的花园,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半个匆匆走开,走在 他的前头。伊坦无意之中把他们冲散,自己也觉得好笑。纳德?郝尔 和路德?华努谟两个,就让人家看见他们接吻,又有什么关系?斯塔 克菲尔镇上还有谁不知道他们是订了婚的?伊坦想起了昨天他和玛 提心心相印地站在这个地方,今天偏又在这里碰上了一对情人,也可 算是巧合;但是想到他们两个不必隐藏他们的幸福,心里又是一阵酸 痛。

      他到郝尔家把灰色马牵出,开始走上回家的上坡路。外边的寒 冷已经不及早半天厉害,沉重的天空预示明天又要下雪。这儿,那 儿,穿出三五颗疏星,透出背后的深蓝色。再过一两点钟,月亮就要 从自己田庄背后的山头升起t,在云堆里烧出一条金边的裂缝,又慢慢 地被云吞没。一种凄凉的宁静挂在田野之上,好像它们也感觉寒威 稍减,在它们的漫漫的冬眠之中伸伸脚。

      伊坦尖起耳朵来听马【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在这荒凉的山路里没有一点声 音打破那个沉寂。他的车子离家不远的时候,他从门口的落叶松的 疏枝中间远远望见一星灯火。“她在楼上自己屋子里,”他自己跟自 己说拾掇拾掇预备吃晚饭呢。”他又想起玛提初来那一天下楼来吃 饭,头发梳得光光的,脖子上一条丝带,细娜看见她的时候含讥带笑 地朝她瞪眼。

      他走过墓园,回过头来朝一块较旧的墓碑望了一眼,他小时候对 于这一块碑最感兴趣,因为那上头有他自己的名字。

      纪念

      伊坦?弗洛美和他的赛思度伦斯,

      他们平安相处五十年。

      从前他常常想,同住五十年是颇长的岁月;现在想起来也是一眨 眼就过去了。忽然,他又自己嘲笑自己似的想,他和细娜也有那么一 天在他们坟前刻上同样的句子吧?

      他推开马房门,把头伸进黑暗里去张望,又期待又害怕栗马旁还 有邓尼斯?伊迪的小斑马。但是只有他的老马孤孤单单地把它的落 光了牙齿的嘴伸在马槽里啃嚼;伊坦嘴里吹着胡哨,一边儿把两匹灰 色马牵上槽,又在马槽里添上一袋燕麦。伊坦没有天賦的歌喉,但是 当他锁上马房门,迈步上坡向他的房子走去的时候,粗糙的歌声从他 的嘴里跳了出来。他走到厨房门外,拧转了门上的把手;但是门不幵。

      看见门上了锁,他吃了一惊,一个劲儿地摇撼那个把手;继而想 起,玛提一个人在家,自然天黑下来她要把门锁上。他站在黑地里等 待她的脚步声音。听了半天听不见,他就大声叫唤:“喂,玛特! ”他的 声音里头有一团髙兴。

      回答他的是静默;过了一两分钟他听见楼梯上有声音,看见底下 门缝里露出一线灯光,跟昨天晚上看见的一样。今天晚上好几件事 情都和昨天晚上太巧合了,他听见钥匙旋转的时候他简直准备看见 他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但是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玛提。

      玛提的姿势恰巧就是细娜的姿势,一手掌着灯,衬着厨房的黑暗 的背景。她拿灯拿的同肩一样高,灯光照着她的颈项和手腕一样清 楚,颈项纤细而光泽,小小的手腕不比一个小孩的大多少。再往上 去,灯光照见她的嘴唇发亮,在她的眼睛四边围上一圈丝绒似的影 子,在她的弯弯的双眉的上头敷上一层乳白色。

      她穿着她平常穿的深灰的衣裙,领口没有花结;但是一条深红的 丝带勒住她的头发。这点儿表示今天和往常不同的记号把她变化 了,使她更有光辉。在伊坦看来,她髙了点儿,丰满了点儿,多了点儿 【创建和谐家园】的仪态。她往旁边闪开一步,不出声地笑了笑,让他走进来,然 后自己走开,举步柔和而飙逸。她把灯放在桌子上,他这才看见晚饭 已经用心摆好,有新鲜的油炸饼,有煮越橘,有他爱吃的几种泡菜,盛 在一个华丽的红玻璃盘里。炉子里火光熊熊,猫儿懒懒地睡在炉跟 前,半睡的眼睛看定了餐桌。

      幸福之感塞住了伊坦的口彝。他走到过道里去挂上外套,脱下 湿靴。他再走进厨房的时候,玛提已经把茶壶放在桌子上,猫儿在劝 诱似的摩擦她的脚腕子。

      “咦,猫咪儿,你差点儿把我绊倒了,”她大声惊呼,笑意在她的眼 睫毛背后发亮。

      伊坦忽然又感觉一阵嫉妒。是他的回来叫她这么喜不自胜的

      吗?

      “玛特,有客来过没有? ”他不在意似的问她一句,一边弯下身去 检点炉子的门。

      她点点头,带笑说“有,一位”,他觉得眉毛一拧^

      “谁呢?”他问她,同时抬起半身偷看她一眼。

      她的一双眼睛淘气地转动。“约坦.包威尔啊。他回来以后进来 了一下,讨了一 口咖啡,这才回家去。”

      伊坦的眉毛一松。“没别的事吗?我希望你煮了一杯给他。’’停 了停,他觉得应该再问一句:“我想他把细娜送到车站赶上了火车?”

      “喔,是的;早得很。”

      这个名字在他们中间落下一阵寒气,他们站在那儿互相窥视了 好一会儿,玛提才含羞一笑,说:“我看是吃饭的时候了。”

      他们把椅子拉近桌子坐下,猫儿也不用人家请他,自己跳上了他 们中间的细娜的空椅子。“喔,猫咪儿!”玛提说,他们两个又都笑了。

      伊坦早一刻儿觉得自己的话多得很;但是一提细娜的名字,好像 再也张不开嘴来。玛提也好像传染上了他的哑病,耷拉着眼皮儿坐 在那里,一口一 口啜她的茶;伊坦呢,只顾吃炸饼和泡菜,好像吃不饱 似的。他想来想去要找一句话开个头,最后,喝了一大口茶,咳了声 嗽,说:“好像还要下呢。”

      她装作很感兴趣。“当真吗?你想这要耽搁细娜的归程吗?”她 这句话才问出口,脸涨得飞红,把才端起来的茶盅又匆匆放下。

      伊坦又夹了一块泡菜。“难说,这个节季儿;考白里场的风势大, 雪不定有多深。”这个名字儿又把他冻住了,他重新又觉得细娜就在 屋子里,坐在他们中间。

      “唷,猫咪儿,你太馋了! ”玛提叫了出来。

      原来那个猫儿乘他们不留心,已经不声不响地从细娜的椅子里 爬上了桌子,正在偷倫儿地朝着牛乳壶拉长它的身子。牛乳壶在伊 坦和玛提的中间,两个人同时探身向前,两只手在壶把儿上碰着了。 玛提的手在下,伊坦把它握住,没有立刻就放。那个猫儿利用这不寻 常的表演,想偷偷地溜下去;它一步步往后退,一下子碰上了泡菜盘, 哗啦一声摔在地下。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6 01:5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