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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洛美回过头去，拿起刹刀，弯下身子凑着那挂在洗脸架上边儿 的斑斑点点的镜子照他的脸蛋儿。

  “玛提干吗要走呢？”

  “这个——她嫁了人，比方说，”他的女人的慢腾腾的声音从他背 后过来。

  “喔，只要你需要她，她不会丢下我们走了的，”他回答她，一边儿 使劲刮脸D

  “我倒不愿意让人家说闲话，说我不让玛提那么个穷人家姑娘去 嫁给邓尼斯?伊迪那么个漂亮人物，”细娜打起悲调来表白她这番牺 牲自己顾全别人的意思。’

  伊坦的眼睹看着镜子里边的脸，仰起脖子来把剃刀从耳根底下

  往下巴颏儿拉。他的手是稳定的，但是这个姿势供给他个借口，可以

  不立刻回答。

  “可是大夫又说我不能没有人帮着做事，”细娜接着说。“他要我 跟你说,他认得一个人家有个女孩子，也许能来——”

  伊坦放下剃刀直了直腰，哈哈一笑。

  “邓尼斯?伊迪！要是你说的是这个人，大可不必亟亟找雇工。”

  “唉，我要跟你谈一谈，”细娜坚持不放。

  伊坦在那儿急急忙忙穿衣服。“也好。只是我这会儿没有工夫: 饶是这么赶，已经迟了，”他回答，一面掏出他的旧的银壳表来凑着蜡 烛光一看。

  细娜不再言语，躺在床上默默地看他拉上背带，套上上衣；但是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地并且深刻地说：“我怕你再也不会不 迟了，现在是天天都得刮脸啦。”

  这一枝冷箭比了邓尼斯?伊迪呀什么的更加叫他惊惶。这是一 个事实，自从玛提来了之后他变了每天刮脸了；但是他每天在黑地里 从她身边爬起来的时候，她总像是还睡着，他也糊里糊涂的以为她不 会注意他的容貌上有什么变化。在过去也曾有过一两次他曾因为细 诺比亚的怪脾气而多少有点感觉不安：她让一些事情发生，好像没有 留神，过了多少天甚至几个月之后她忽然不经意似的说句话，显露她 早就注意并且曾经放在肚子里推敲。可是近来弗洛美的脑子里已经 没有容留这些疑虑的余地。连细娜这个人也由一个咄咄逼人的实体 褪成一个虚无缥渺的影子。他生活在玛提?息尔味的身上，眼睛里看 见的是玛提，耳朵里听见的是玛提;他不能想象他的生活能有别的样 式。但是现在，他站在教堂的外头，看着玛提跟着邓尼斯?伊迪一路 旋转过来，他平常置之度外的一切暗示，一切冷言冷语，兜地重上心 头..????

  跳舞的人从屋子里拥拥挤挤地出来，弗洛美把身子闪在外层木 板背后，看着那些衣巾臃肿的人影子逐渐散开，时而有一线摇曳的灯 光照出一个既饱且乐的通红的脸。镇上的人，因为步行，先爬上斜 坡，走上大街，住在乡下的慢慢地坐进车棚里头的雪车。

  “不坐车吗，玛提？ ”从车棚边上人堆里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伊 坦的心突然一跳。从他站在那儿的地方他看不见屋子里出来的人， 要等他们走了几步，过那扇木板门，才看得见;但是打从那扇门的缝 隙里他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哟，不！这样的夜晚坐车？”

  然则她已经近在咫尺，只隔开他一层薄板了。一霎时她就要走 出户外，他的已经习惯于黑暗的眼睛将要清清楚楚看见她，如同白昼 一般。他忽然一阵害羞，退却到墙角黑暗处，站在那儿不做声，不走 上去迎接她。他们两个的交往打头就有这么一个特点：她是两个里 头较为敏捷，较为细致，感情较为外露的一个，可是这不但没有使他 相形之下愈加退缩，反而把她的轻快和洒脱分了一点给他。但是今 天他不禁自渐形秽，好像又回到他的学生时代远足的时候想和那些 本地姑娘说笑而又不敢一样。

  他躲避在黑地里，她一个人走了出来，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了 步。她差不多是最后走出屋子的一个，她站在那儿四面张望，好像在 纳闷他为什么还不出现。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影子走近前来，直到她 的身边，两个人的影子混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绅士朋友失了约啦？唉，玛提，这有点儿跟你开玩笑吧？不，我 不会去给你宣传。我不那么小气。”（弗洛美听见这些无聊的调笑，恨 得直咬牙。）“可是，-一~■嗨，你说是运气不是？老头儿的小马车在这 儿等着咱们。”

  弗洛美听见女孩儿带笑带不信的声音：“你父亲的马车来这儿干

  吗呀？”

  “呃，等着我坐啊。我连小斑马也弄来了。我好像知道今天晚上 得放一趟车似的，”伊迪得意非凡，在他的卖弄的词语里加进点儿多 情的调子。

  那位姑娘好像有点动摇了，弗洛美看见她迟疑不决地拿指头儿 摩弄披巾的角。他怎么样也不肯走一步或是咳嗽声，虽然在他肚子 里好像他的生死决于她的下一个举动。

  “你等等儿，我去把马牵过来，”邓尼斯一边儿迈步往马棚，一边 儿给她说。

  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望着他的后影，她的安详地期待的态度 可把黑地里守着的那个急坏了。弗洛美注意到她不再东西顾盼，不 再在黑暗里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她让邓尼斯?伊迪把马牵出来， 让他爬上车座，让他揭开熊皮坐褥让她上车；然后，她突然扭转身飞 也似的冲上斜坡向教堂大门口跑去。

  “再会！但愿你车子坐的安乐！”她回过头来叫唤。

  邓尼斯哈哈大笑，一鞭子把马催上坡，一会儿追上了她。

  “来罢！快点儿上来！这一截子滑得要命呢，”他大声叫唤，一边 探着身子伸出一只手去接她

  她笑着回答他:“再会，再会！我不上来了。”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远，弗洛美听不见他们说话，只能目送他 们的侧影顺着坡脊前进。他看见伊迪过了一会儿跳下车，一只胳膊 挽着缰绳往那女孩子身边走去。他伸出那只胳膊去挽女孩子的胳 膊；可是她灵巧地闪开了，弗洛美的一颗心也从黑暗的深渊上头摇摇 荡荡回到安全的窝里。一刻儿工夫，他听见马车的【创建和谐家园】渐去渐小，远 远看见一个人影子独自向教堂前面的阒无行人的雪地里走去。

  在华律师家门口的枞树底下他追上了她，她回过头来“喔！ ”了一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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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正经经地回答他：“我只当是你也许来不了啦。”

  “来不了？干吗来不了？”

  “我知道细娜今儿个有点不舒服。”

  “喔，她早就上了床了。”他顿了一顿，一句话梗在喉咙口。“那么 你打算一个人走回去？”

  “我是不害怕的啊！ ”她笑了。

  他们站在枞树底下的黑影里，在他们四围一个虚寂的世界在星 光底下闪耀，苍苍然茫茫然。他把那句洁吐了出来。

  “你既然估料着我来不了，那你为什么不坐邓尼斯?伊迪的车子 回去呢？”

  “怎么着？你在哪儿来着？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她的惊诧声和他的笑声滚在一块儿，像春雪既融之后的山溪。 伊坦觉得他做了件机灵的淘气的事儿。为了延长这个印象,他寻找 一句餐辟的话，一会儿找着了欣欣然地叫了出来：“来吧！”

  他伸出一只胳膊挽住她的胳膊，像伊迪那样;他仿佛觉得把它往 她身边拢了一拢。但是两个人谁也不动。楸树底下暗得很，他差点 儿看不出靠在他肩膀旁边的她的头。他很想把他的脸低下去偎弄偎 弄她的披巾。他恨不得和她两个站在那个黑暗之中直到天亮D她往 前走了一两步，然后在考白里路开始下降的地方又站住了。那一段 冰雪掩盖着的坡道让无数雪橇的底板划破，像小旅店里许多客人搔 爬过的镜子。

  “月亮没落下去的那会儿，多少人在这儿滑雪来着，”她说。

  “你也愿意哪天晚上来跟他们滑一阵子不？ ”他问她。

  “喔，你来不来呢,伊坦？ 一定是多有趣的！”

  “要是明儿有月亮，咱们明儿就来。”

  她又徘徊了一会儿，紧紧地挨着他。“纳德?郝尔和路德?华努谟 差点儿撞上了底下那棵大榆树。我们全都以为他们完了。”她的寒战 传到他的胳膊上^ “那岂不太可怕吗？他们俩正在这么快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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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纳德的驾橇真是要不得。我想我能好好儿地滑你下去！ ”他 傲然地说。

  他知道他是在“说大话”，跟邓尼斯?伊迪一样;但是他有点喜欢 的忘其所以，还有，玛提说起那一对订了婚的“他们俩正在这么快活 的时候”，她的语调使他觉得她好像在暗射着她和他。

  “那棵榆树的确很危险，可是。该把它砍了，”她坚持她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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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就跟你说了，我不是害怕的人，”她回答他，冷冷淡淡地；忽 然，她迈开快步向前去。

  她这种一会儿一个情调，叫伊坦时而灰心时而髙兴。她的心灵 的转动像枝头小鸟的翻飞一样的不可捉摸。因为他没有资格对她表 示感情，因而挑拨她表白她的感情，所以她的一颦一笑无不使他异样 的重视。一会儿他觉得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害怕；一会儿他又相信她 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失望。f今天晚上，一连串的疑虑把天平朝失望这 一头压下；她的冷淡，因为紧接在她的挥去邓尼斯?伊迪叫他大大快 活之后，格外觉得寒气逼人。他和她一蹐走上了学堂山，默默地走上 往他的锯木坊去的小路;他实在忍不住了，得有个确实的着落。

  “要是你不跑回去和邓尼斯再来上那场旋旋舞，你一出门就看见 我了，”他不很自然地说了出来，他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喉咙里的肌肉 就得紧张一下。

  “唉，伊坦，我怎么会知道你在外头等着呢?”

  “我怕人家说的话是真的，”他不回答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她忽地站住，他在黑地里觉得她抬起脸来看他的脸。

  “怎么着？人家说什么来着？”

  “无怪乎你要离开我们了，”他顺着他自己的思想滚下去。

  “这就是他们的话吗?”她带点嘲笑反问他；然后，忽然从她的悦 耳的高音直落下来：“哦，你的意思是细娜——她不快活我，不是?”

  她讷讷然地说。

  他们的胳膊分开了，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各自在黑暗中辨认 对方的脸色。

  “我知道我不能干，”她接着说;他要想辩白苦于找不着适当的语 句。“有多少事情是一个女工能做而我至今还做不好的——我的力 气也不够。可是只要她肯说给我，我都愿意试试。你也知道的，她简 直不开a，我有时候也看得出她不快活，然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 忽然对他愤愤地。“你该告诉我啊，伊坦?弗洛美——你怎么也不言 语呢？要不就是你也要我走——”

  要不就是他也要她走！这句话在他的创口敷上了一层油膏，铁 铸的天也融化了，降下了甘霖。他又挣扎着找寻一句表白一切的话， 找来找去还只有一个“来罢”，一边儿他的胳膊又挽住了她的^

  他们默默地走尽了那条两边长着罕乐枞的小路，掠过伊坦的锯 木坊，到了比较开朗的田野。空旷的田地在他们面前展开，在星光之 下，灰白而凄凉。有时候他们的路经过降暗的冈阜的脚下，或是穿过 半明半暗的一簇落了叶子的树林。这儿，那儿，一所农舍远远地立在 田地的中间，无声无气像一块墓碑。夜静极了，他们听得见脚下的冻 雪吱吱格格地响。远处林子里被雪压断的树枝落地，突然一声像鸟 枪;有一只狐狸嗥叫，玛提偎紧了伊坦，加快脚步。

  他们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伊坦家门口的一簇落叶松；当他们一步 步走近的时候，“今天又完了”之感把伊坦的话找了回来。

  “那么你是不想离开我们的了，玛特？”

  她的声音小的叫他不得不低下头来才听见：“我要走又往哪儿去

  呢？”

  她的答语叫他心痛，但是她的声调叫他快活。他忘了他还有什

  么话要说，只是把她紧紧挽住，贴在自己身边，觉得她的热气钻进了 他的血脉。

  “你没有哭吧，玛特？”?

  “不，我不哭，”她抖抖地说。

  他们走进篱笆门，在一道矮矮的石墙围住的弗洛美家的墓园旁 边走过，那里边的多少块墓碑在雪地里横斜倚伏。伊坦好奇地看了 看。多少年来，那些个同住的躺在那儿不声不响地讥讽他的浮躁，嘲 笑他要求变动和自由的欲望。每一块墓碑上都好像刻着“我们一个 也没有能跑开——你怎么能作此妄想？”进进出出打这儿经过，每次 都不寒而栗，心里想：“我也就只能在这儿混日子，到末了儿也往这里 头一躺。”但是今天，一切变动的要求都消失了，这小小的墓园给他一 种温暖的延续和安定之感。

  “我相信我们永远不会放你走，玛特，”他悄悄地说，好像连那些 死人，他们在生的时候也都曾你亲我爱来着，现在也帮他说话，劝她 别走；他的脚步走过墓园门口，心里想：“我们永远一块儿在这儿过 活，有一天她将要躺在那儿，在我的旁边。”

  他让这个幻景占据他的全身，当他们一路爬上坡走近房子的时 候。他和她在一块儿的时节，再没有比放任他自己作这些梦想更快 活的了。爬到斜坡的半路上，玛提脚下让什么一绊，一把抓住他的袖 子稳住身子。一阵热浪散布他全身。他第一次偷偷地把他的胳膊拢 住她的腰，她也不拒却。他们继续前进，像漂浮在夏天的溪河里。

  细娜照例一放下晚饭碗就上床，没安木头窗板的窗户现在是黑 的。门廊上头一根枯了的胡瓜藤在风中摇摆，活像丧事人家门口挂 着的黑纱，伊坦的脑子里忽然一闪：“要是细娜——”立刻他又看见他 的女人睡在他们的卧室里，她的嘴微微张开，她的假牙放在床头边一 个茶盅里……

  他们绕到房子的后边，在硬僵僵的鹅莓丛中穿过。细娜的惯例， 每逢他们从镇上回来得太晚的时候，她就把厨房门的钥匙放在门口 的小席底下。伊坦站在门口，他的脑子里梦想，他的胳膊围住玛提的

  他叫了一声，又忘了他想说什么。

  她一声儿不言语溜出他的胳膊，他弯下身去摸钥匙。?

  “哎哟，不在这儿！”他吓了一跳,伸直了身子。

  他们在冰冷的黑夜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

  过0

  “也许她忘了，”玛提小声抖抖地说;可是他们两个都知道细娜不 是粗心的人。

  “怕是落在雪里头了，”玛提接着又说，在他们站着凝神细听了一

  会儿之后。

  “一定是我摸的时候把它推开了，”伊坦用同样的语调应和。另 外一个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闪〇万一有个流浪人来过——万一…… 他又聚精会神倾听，仿佛听见屋子里远远有点声音；他在口袋里 摸出一根火柴，刮着了，跪下去，在台阶边上的积雪里慢慢地寻找。

  跪在那儿他的眼睛和门的下半截嵌板一样高，在那底下瞥见一

  线淡淡的灯光。在这个沉寂的房子里有谁还醒着呢？他听见楼梯上 一个脚步声，他又想到流浪人。门开了，他看见他的女人。

  衬着厨房的幽暗的背景，她显得高而瘦削，一只手提着一条棉被 遮着她的平塌的胸部，那只手掌着一盏灯。灯光齐着她的下巴颏，照 亮她的皱缩的喉头和提着棉被那只手的突出的腕骨，把戴着一圈儿 卷头发的夹针的髙颧骨的脸照得高处更高，洼处更洼。对于依然置 身于五色云中的伊坦，突然面对这明确而强烈的景象,犹如惊醒之前 的最后一场噩梦。他觉得他以前从来没有看清楚他的女人的容貌。

  她一声儿不言语往旁边一闪，玛提和伊坦走进厨房；刚刚从干冷 的野外进来，里头的阴寒像墓穴。

  “还当是你忘了我们了，细娜，”伊坦半玩笑似的说，一边儿蹬去 靴子上的雪。

  “我倒没有忘了。只是怪不舒服的，简直睡不着。”

  玛提走上前，一边解开她的披巾，披巾的楼桃色留在她的鲜嫩的 嘴唇和两颊。“真是对你不住，细娜！还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吗？” “没有；没有什么事情，”细娜转过身去。“你该在外头把雪拍了

  进来呀，”她对她的男人说。

  她领头儿走出厨房，在过道里停了脚步，把灯高高举起,好像是 照着他们上楼。

  伊坦也止了步，故意摸索墙上挂衣帽的木头钉子。两间卧房的 门隔着狭小的楼梯头相对，今天晚上他特别觉得不愿意让玛提看见 他踉着细娜走进房去。

  “我想我还得有一会儿再上去，”他说，转过身去好像要回进厨 房。

  细娜站住了望他一眼。“怪了——你待在底下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