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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了一声。

  “路德?华努谟自来就是这样胆小，像耗子似的；也难怪她，他们 让人救起以后，她是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人。出事的地方就在华努谟 律师家邻近，在考白里大路拐弯儿的地方，差不多正是路德跟纳德? 郝尔订婚的当儿。这一班年轻人全都是好朋友，她简直就是不忍提 起他们这件事儿。她自己的日子也够她烦恼的。”

  斯塔克菲尔的居民，也和那些个大城市里头的人们一样，他们的 曰子都够他们烦恼的，因此对于别人的烦恼也就管不了许多。虽然 大家都承认伊坦?弗洛美的烦恼超出寻常的限度，谁也不肯给我一个 关于他的脸上的独有的神情的解释，他那种神情我怎么都不能相信 是贫穷或病痛的结果。然而，我也许只能自己满足于这一鱗一爪地 凑合起来的故事，倘若不是因为郝尔太太的缄默给我一个疑团，并且 ——不久之后——我又偶然和伊坦本人接触。

  我初到斯塔克菲尔的时候，就和那个镇上的有钱的杂货铺掌柜 爱尔兰人邓尼斯?伊迪订了个约，每天由他的铺子里的马车送我到考 白里场，从那儿我搭火车到考白里车站，这样过了半个冬天，有一天 伊迪的马染了瘟症，走不得了。这种瘟症在本地流行，差不多镇上所 有的马全都传染上了，有一两天我简直找不着一辆车子。哈蒙?髙跟

  我说，何不找伊坦?弗洛美来谈谈，他的马还没有病倒,他也许愿意送

  ←

  我这一截路。

  我有点诧异。“伊坦?弗洛美？哟，我连话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 呢。他怎么会肯为了我找这个麻烦?”

  哈蒙回答我的话叫我更加吃惊。“我也不敢说他准肯；可是我知 道他乐意挣一块两块钱。”

  我听人说过，伊坦家道不好，他的枯瘦的几亩田地和那个锯木坊 不够维持他一家人度过一冬；但是我没想到他穷得像哈蒙的话里暗

  示的那样厉害，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哈蒙。

  8

  “唉，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哈蒙说。“一个人坐在家里二十多年， 眼看着许多该做的事情做不了，您说他焦不焦？有劲儿没劲儿？弗 洛美家那几亩地自来就是猫儿舔过的牛乳锅儿似的光溜溜的；那些 个老磨坊今日之下还值几个钱儿您总也知道。早年弗洛美能打天亮 到天黑去磨古它们的时候，还对付着勒指点儿什么出来；可是就在那 个时候，他一家人几张嘴儿也就把那点儿吃尽喝光，这会儿他怎么混 来着我可想不出。先是他爹在地里割草的时候摔了一跤，脑子有了 毛病，花钱像施善书，好几年才死了。接着他的妈又‘出了怪’，吃喝 起倒都得人招呼，像个小孩儿，又拖上好几年；再就是他的女人，细 娜，她自来就是个爱吃药的。病痛和祸害，这是伊坦的家常便饭，从 他能吃饭的时候算起。”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瘦骨瘠的栗色马站在华努谟家门口两棵 枞树的中间，伊坦?弗洛美一手揭开他的一半磨光了的熊皮毯子，让 我爬上他的雪车，坐在他旁边。打这一天起，一连七天，他每天早晨 把我送到考白里场上，每天下午他又到场上来接我，赶冰冷的夜路送 我回斯塔克菲尔。这两个地方只隔着三英里，可是他那匹老马的脚 步太慢了，虽然车脚底下的雪很结实，我们一来或一去还是得有一点 钟。伊坦?弗洛美默然地赶着车子，缀绳松松地挽在左手;他的褐色 长疤的侧面的脸，在尖顶的帽子底下，衬着一望皆白的雪地，像一个 英雄的铜像。他不回过脸来朝我看，我问他话或是偶尔说一两句笑 话，他也不答理我，只简简单单哼出一个字或两个字。他像是那沉默 的忧郁的风景的一个部分，那个冻结了的苦闷的化身，他身上的一点 热和情全都结结实实埋藏在表面之下；然而他的沉默里头没有丝毫 敌意。我只觉得他生活在深深的孤独之中，轻易不能接触；我又觉得 他的孤独不仅仅是他的个人的厄运的结果，虽然我猜想得到那个是 够悲惨的，而是如哈蒙所说，那里边含有太多的斯塔克菲尔的冬天所 累积下来的阴冷。

  只有一次或两次，我们两个中间的间隔曾经暂时打破；这样得来

  的一瞥增加了我更想多知道一点的欲望。有一次我偶然提起我前一 年在南方佛罗里达州做过的一件工程，因而说起那个地方的冬天的 风景和我们目前所遭遇的迥不相同；出乎我意料之外，弗洛美忽然 说:“对了 ：我在那儿待过一阵，后来还常常能回想那个地方的冬天的 样子。可是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让这儿的雪给盖住了。”

  他不再说下去，我只能从他的说话的声音的变化和他的突然中 止上推测其余的一切。

  又一天，我已经上了火车，带在身边路上看看的一本通俗科学书

  好像是一本讲生物化学上的新发明的——找不着了。我也没有 理会这件事。到了下午又坐上伊坦的雪车，我看见那本书在他的手 里0

  “您走了过后我才看见您把这本书忘了，”他说。

  我把那本书放在口袋里，我们两个又沉在照例的静默之中；但是 当我们开始爬上从考白里场到斯塔克菲尔冈上那一截上坡路的时 候，我在暮色里隐约觉得他已经转过脸来朝我。

  “那本书里有好些个事情我简直一点儿看不懂，”他说。

  他破例说起话来使我诧异，可是远不及他的深以为憾的语气使 我更诧异得厉害。他显然因为他自己的无知而惊异，并且有点儿生 气。

  “这一类问题你感兴趣吗? ”我问他。

  “是的，从前。”

  “这本书里有一两个算是很新的发明：这门学问近来很有些长足 的进步呢。”我顿了顿，等他的回答，他不做声；我接着说:“你要是想 看这本书，我可以借给你，

  他迟疑一下，好像要屈服于一阵偷偷儿掩袭上来的惰性，?终于， “多谢——我借来看看，”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我希望这件小事能促进我们两个中间更直接的交往。弗洛美是 个纯真而直率的人，我相信他要看那本书是真正对于那里边讲的东 西感兴趣。像他这么样儿的一个人，有这样的嗜好和知识，使他的外 在的境遇和他的内心的需要之间的对比格外尖锐;我希望他能因为 有宣泄他的心事的机会而揭开他的嘴唇。但是他的过去的身世或是 他的现在的生活之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逼得他只肯跟他自己打交 道，偶然的冲动决不能拉他回来和别人亲近。第二天我们会面的时 候他一字不提那本书，我们的交往好像注定了永远得是消极的，片面 的，好像他的沉默从来没有打破过一般。

  弗洛美天天送我上车站，大约有了一个星期，那天早晨我隔窗望 出去，看见漫天大雪。篱边和教堂的墙脚下堆积的雪已经很高，可知 是已经下了一夜。我想野外的雪势一定更大，火车大概要脱班;偏偏 我那天下午非得上那动力厂去一两点钟不可，心里想要是弗洛美来 了，我还是赶到考白里场去等候火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心里有这 么个“要是”，因为我并没有猜疑弗洛美会不来。他不是下雨下雪可 以阻止他干他的事情的那种人；到了约定的时刻，他的雪车在纷飞的 雪片里滑了过来，像戏台上纱布幕后出现的鬼魂。

  我已经深知他的为人，不至于对于他的守约表示惊奇或感激;可 是当我看见他把马头拨转，对着和考白里大路相反的方向的时候，我 不禁诧异而叫唤出来。

  “铁路塞断了，考白里场过去不远有一列货车冲进了一堆积雪, 进退不得，"他解释给我听，我们的雪车一边儿在向着刺骨的风雪中 一蹦一跳地前进。

  “可是——你现在送我上哪儿去呢，那么？”

  “抄近路儿一直上考白里车站，”他回答我，拿鞭子指着学堂山。

  “上考白里车站一下着这么大的雪？哟，足足的十英里呢r “这匹马对付得了，只要你让他慢慢儿走。您不说了您今儿下午 在那儿有点事情要办吗？我要把您送到。”

  他说得那么稀松平淡似的，我只能回答他:“真是太费心了。” “没什么，”他说。

  到了学堂门口，这条路就岔开了，我们的车子打左手边一条小路 下坡去，路两边长着罕乐枞，树枝让雪压的向下挂着。我星期日散步 常常走过这条路，知道靠着山脚下有孤零零一个屋顶露出在落了叶 子的树梢之间，那就是弗洛美的锯木坊。它看上去毫无生气，休闲的 轮子停在浮流着带黄带白的泡沫的黝黑的溪流之上，那一簇木棚被 顶上的积雪压得弯弯的。我们经过那儿的时候，弗洛美连头也不回; 过了那儿，我们又在静默之中开始爬上第二个山坡。这以后，我们走 上了一条我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走了有一英里光景，我们来到一个果 木园，枯瘦的苹果树扭扭曲曲地长在山坡上，夹杂着露出地面的板岩 石块，那些石块从雪堆里钻出头来，好像野兽伸出鼻子来呼吸空气。 果木园的那边是一两块田地，田界已经被积雪掩盖;在这两块田地的 上边儿,蜷缩在一望皆白的大地和长空之中，是使这寂寞的风景愈加 显得寂寞的一所孤独的新英格兰农舍。

  “那是我的家弗洛美拿他的拳曲的右肘向旁边一指，说;在这 四周景色的凄凉和压迫之中我不知道回答一句什么的好。雪已经不 下了，淡淡的一闪日光把我们前面山坡上的那所房子的可悲的丑陋 暴露无遗。雪止了，风又刮大了；落尽了叶子的藤萝拍着门廊，剥净 了油漆的薄板墙好像在风中瑟缩。

  “在我父亲手上这个房子还大点儿：几年之前我把‘L’拆了—— 不得不拆了，”弗洛美接着说,一边拿左手一拉籩绳，拨转了马头，那 匹老马显然已经打算穿过那破烂的篱门回家去了。

  Õâ¸öʱºòÎÒ²ÅÃ÷°×£¬ÄÇËù·¿×ÓµÄÒìºõÑ°³£µÄ¹Â¿àÁæØêµÄÏàòÓÐ

  —半是由于失去那新英格兰地方的人称之为“L”的后厢房：那个通

  常和正房成直角的狭长而屋檐很低的一溜房子，用来做储藏室的木

  作房，一头连接正房，一头连接柴房和牛棚。也不知是因为它的象征

  的意义，因为它显示一种联系于田地的生活，因为它本身包容温饱的

  源泉，也不知是因为它所给予的安慰，使住在那种酷虐的气候之中的

  人们能不冒风寒而着手早晨的工作，反正是以新英格兰农舍而论，一 12

  个人家的实际的中心是那个“L”而不是那个正房。我在斯塔克菲尔 地方随便闲走的时候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也许就是这个联想使我在 弗洛美的话里听出一种怅惆的调子，并且在这个残缺的住房里看见 他自己的萎缩的身躯的影子。

  “如今这个地方是背了时了，”他接着又说，“在铁路没有通考白 里场之前，这还是个大路呢。”他又抖了一下缰绳把那迟迟不前的马 唤醒;然后,好像是因为把他的住房指点给我看已经让我与闻他的机 密，不必再保守缄默似的，他又慢慢地说下去我老是想，我妈末了 儿那场病跟这个有关系。她的风湿病发得厉害，不能走动的时候，她 常常坐在那儿眺望这条路上的过往行人，半天半天地混过去；有一 年，大水冲坏了贝茨伯里奇的大路，修理了六个月才修好，在这个期 间哈蒙?髙不得不把他的长途马车绕这条道儿走，妈竟能挣扎起来走 到篱笆门边来看他〇可是自从火车通了以后，就没什么人再走这条 路了，妈永远想不透这个道理，一直到死都是郁郁不乐。”

  我们走上考白里大路的时候，雪又下起来，隔断了那所房子的最 后一瞥；弗洛美的沉默跟着雪一块儿落下，又在我们中间竖起旧有的 障壁。这一次，风不因为雪的重临而停止。反而，越刮越大，破絮似 的天空时而刮开一块，透出一片淡淡的阳光，照着乱纷纷的山水。但 是那栗色老马不辜负弗洛美的话，我们在漫天风雪之中终于到达车

  站。

  下午住了风和雪，西边的天上晴了出来，在我的无经验的眼里好 像预约着大好的晚晴。我匆匆的结束了我的事情，早早向斯塔克菲 尔出发,很有希望能赶晚饭之前到家。但是到了太阳下山那一刻儿， 天上又彤雪密布，一会儿就黑了，雪片从无风的天空笔直地无间断地 落下，轻轻地可是广泛地散布开来，比了早半天的闹一阵息一阵更加 恼人。有点像是那越来越浓的黑暗的一部分，像是冬天的夜晚它本 身一层又一层地降落在我们头上D

  弗洛美的马灯的微弱的光线一会儿就完全埋没在这个使人室息

  的空间，到后来连他自己的方向的感觉和那老马的归家的本能都毫 无用处。有两三次，幽灵似的地形标记跳了出来，警告我们已经人了 歧途，一会儿又隐入雪阵之中无影无踪；等到我们重复走上正路的时 候，那匹老马已经开始透着疲竭。我觉得全是我自己不好，当初不该 接受弗洛美的提议；匆匆讨论之后，我说服了他,让我爬下雪车，跟着 马的旁边步行。这个样儿我们又挣扎着走了一两英里，终于到了一 个地方，在我看来是不辨形状的黑暗里，弗洛美凝神一看，说：“那儿 就是我的篱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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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叫我倒下；我的手扶着马的肚子，觉得它滴答滴答像钟摆。

  “喂，弗洛美，”我说你不必再往前走了——”我的话没有完他 就抢着说:“你也不必了。这个玩意儿谁也干不下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让我在他家里寄宿一晚；我也不回答，只是 跟着他走进篱笆门，跟着他走到马房，帮着他把马解下，服侍它躺下。 他这才把车上的灯拿在手里，走出门，回过头来叫我：“这边走。” 远远地在我们的前头有一方块的亮光在雪做的屏风背后闪烁。

  我一步一颠地跟着弗洛美往那灯光走去，在黑地里差点儿跌进正房 前面的一个很深的雪堆里。弗洛美蹬上门廊前的溜滑的台阶，拿他 的穿着长靴的脚掘开一条路。然后举起灯来，找着门上的暗扣，推开 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背后走进一个矮而暗的过道，尽头的地方露 出半截楼梯。在我们的右手边有一线灯光指示房门所在，这就是我 们刚才看见有灯光的那间屋子;在门的背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拌嘴似的嗡嗡地响。

  弗洛美在破旧的油布上蹬了两脚，把脚下的雪蹬干净，把手里的 灯放在过道里的惟一的家具那张椅子上。然后把门推开。

  “请进来，”他说;他一开口，那嗡嗡的声音就停止了。

  就在那一晚，我找着了了解伊坦?弗洛美的线索，开始把他的故

  事组织起来

  整个的乡镇埋在两尺深的雪的底下，迎风的墙角有更深的雪堆。 在铁色的天空，北斗的星点像冰柱，南天的猎户星射出寒冷的光芒。 月亮已经下去，但是夜色清朗，榆树中间的一所所白色的房子让积雪 衬托着变成灰色,灌木丛在那上面造成一些黑的斑点。教堂的地下

  室的窗户送出一条条黄的灯光，远远的横在无穷的雪浪之上。

  年轻的伊坦?弗洛美顺着已经没有行人的街道快步走去，走过银 行和迈克尔?伊迪的新杂货铺，走过门前有两棵挪威枞的华努谟律师 的住宅。正对着华家的园门，马路开始下降往考白里谷地去的地方， 矗立着教堂的黄条的白色的尖顶和细瘦的列柱。教堂的上层窗户是 黑的，但是从下层的窗户里，沿着那地势陡然下降到考白里路去的一 边，长长的光线射了出来，照出那通到地下室门口去的小路上面的一 些新的脚印，并且照见近旁的木棚底下一溜雪车和重重地盖着毡毯 的马匹。

  夜很静，空气干燥而洁净，叫人不很觉得冷。在弗洛美的感觉， 仿佛是完全没有大气，仿佛是在他脚底下的白色的大地和他头顶上 的金属般的穹梁之间没有比以太更浓的东西横亘在中间似的。“倒 像是在蒸汽已经跑完了的蒸馏器里头，”他肚子里想。四五年之前, 他曾经在乌司特的工业学校里读过一年的课程，跟一位蔼然可亲的 物理学教授在实验室里掇弄过一程子；虽然他回家以后过的是另一 种生活，在那儿得来的许多印象还常常复现，在想不到的时刻，经由 迥不相同的别种联想。他的父亲的死和相继而来的种种不幸使弗洛 美不能继续求学;但是他所学的课程虽然很浅薄，不够有什么实用， 却已经滋长了他的想像力，使他隐约感觉在一切事物的日常面目之 后隐伏着巨大而模糊的意义。

  当他在雪地里迈步前进的时候，这个意义之感觉在他脑子里炽 盛起来，和他身上因疾行而生的体热混合在一起。走到街尽头，在教 堂的黑暗的正面之前，他收住了脚步。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急剧地 呼吸着，朝街的这头和那头看望，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从华律师家门 口那两棵枞树往下去那段考白里大路是斯塔克菲尔镇上大家最喜欢 的一个滑雪场，在星月之夜，教堂的转角处滑雪的人笑语喧哗，往往 到半夜;但是今天晚上在那雪白的斜坡上看不见一个雪橇的黑点子。 午夜的肃静罩住这个乡镇，镇上还没有睡觉的人全都聚集在这教堂 的窗户的背后，从那里边跳舞的音乐随着灯光流到外边来。

  那个年轻人绕着教堂的侧边往地下室的门口走去。为了避开里 面射出来的明朗的灯光，他在未经践踏的雪地里绕个圈儿走过去。 一直藏在黑地里，他一步一步地挨近第一个窗户，把他的瘦长的身子 靠后，把他的颈项伸长，偷偸地窥视屋子里边的情形。

  从他立足的洁净寒冷的黑地里看过去，这个屋子好像在热雾当 中沸腾。煤气灯的金属射光板把一阵阵的光波射到白粉墙上，屋子 那头的煤炉门像是吐送火山里出来的火焰。屋子当中挤满了年轻的 男和女。顺着朝对窗户的墙壁摆着一排椅子，坐在那儿的岁数较大

  的女人们刚刚站起。这个时候音乐已经停止，乐师们 个拉提

  琴的和一个星期日弹小风琴的青年女子——正在餐桌的一角匆匆进 食，那张桌子放在屋子一头的讲台上，一桌子的吃空了的烤面饼盘子 和冰淇淋碟子。客人们已经准备散会，人们的脚步已经趋向悬挂衣 帽的过道，忽然一个两脚矫捷一头黑发的青年男子跳到屋子的中央， 拍动他的手掌。这个记号立刻发生效力。乐师们疾疾走到他们的乐 器跟前，跳舞的人——有几个已经穿上外衣——在屋子的两边排列 成行，年长的旁观者又在椅子上坐下；那个青年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终于拉出一个业已在头上蒙上一条櫻桃色披巾的女子，引她走到舞 场的尽头，然后合着一支维吉尼亚旋旋舞的轻快的曲子旋风似的领 着她向场子的这一头舞了过来。

  16

  弗洛美的心跳得快起来。他正在伸长了脖子寻找那块櫻桃色披 巾底下的人面，没想到另外一双眼睛比他的眼睛更快。那个旋旋舞 的领步人——他的容貌透着有爱尔兰人的血统——舞得很高明，他 的舞伴感染了他的热情。她一路舞了过来，她的轻盈的身子这边摇 到那边，圆圈儿越转越快，披巾飞了起来，飘扬在肩膀背后；她每一转 身，弗洛美瞥见一下她的笑着喘着的双唇，她的覆额的乌云似的黑 发，和她那一双黝黑的眼珠，这好像是这一团翻飞不定的线条之中惟 一固定的两点。

  跳舞的一对越舞越快，乐师们为了凑合他们的步子，使劲打击他 们的乐器，像赛马的人在最后一截路上拼命抽打他们的坐骑一般;可 是在窗子外边的那个年轻人看来，这场旋旋舞像是永远没有尽期。 他时而转移他的目光从女子的脸上到她的舞伴的脸上，那个脸在跳 舞的狂热之中俨然有“佳人属我”的神情。邓尼斯?伊迪是迈克尔?伊 迪的儿子,迈克尔?伊迪是那个野心的爱尔兰杂货商，他的花言巧语 和厚脸皮使斯塔克菲尔镇上的人初次尝着“新式”商业方法的滋味， 他的新盖的砖墙铺面是他的成功的明证。他的儿子大概要继承他的 事业，而同时在应用同样的技术征服着斯塔克菲尔的青年女子。在 今日以前，伊坦*弗洛美只是肚子里说他是个卑鄙的家伙：可是现在 恨不得拉他出来痛痛快快给他一顿鞭子。奇怪得很，这位姑娘好像 一点也不觉得他这个人的讨人谦:她居然能和他笑脸对笑脸，她居然 能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弗洛美惯常步行到斯塔克菲尔街上接他女人的表妹玛提?息尔 味回家，在镇上的节令宴聚把她吸引了来的那些个不常有的晚夕。 玛提初来他们家里住的时候，是他的女人说的，这种娱乐的机会不要 让她错过。玛提是斯丹福城里人，当她加人弗洛美的家庭作为细娜 表姐的帮手的时候，他们觉得，她既不拿工钱，最好不要让她太感觉 沉闷，斯塔克菲尔农家的生活和她过惯了的城市生活太悬殊了。倘 若不是因为这个——弗洛美半嘲半恨地想——细娜是再也不会留心

  到这个女孩子的娱乐问题的。

  他的女人初次提议放玛提晚出一次的时候，伊坦心里老大地不 愿意，在田里辛苦了一天之后还要他额外跋涉两英里到街上，再两英 里回来；但是不久之后他已经到了一个程度，巴不得斯塔克菲尔夜夜 都有聚会。

  玛提?息尔味在他家里住了已有一年，从早起到晚餐相会，中间 也常有看见她的机会;但是没有一个聚会的时候比得上他们手挽着 手，她的轻盈的脚步飞也似地合着他的大步，在黑夜里走回家来的那 些个时刻。他第一天看见这个女孩子就喜欢她；他赶车子去考白里 场去接她,她在火车的窗口对他微笑扬手，夹了个包袱下车来，一边 儿大声叫唤“你一定就是伊坦！”,他呢，一边打量着她的纤细的身材, 一边儿想：“这不像个能做多少家务事的姑娘，可是倒也不是个愁眉 苦脸的，总算是好的但是玛提来了之后，不仅仅是他的房子里有了 —点儿有希望的年轻的生命，像冷炉里头生着了火一般。这位姑娘, 不仅仅是他所设想的那个快活的能做事的女孩子。她有一双能看的 眼睛，她有一对能听的耳朵:他能拿东西给她看，说事情给她听，他能 在她心上留下种种印象，随时可以唤起，他因此有深深的幸福之感。

  他最深刻地感觉这种心灵的感应的甜味是在他们夜晚步行回家

  的时候。他对于自然之美自来比他四周的人更加敏感。他的未竟全

  功的学业使他的敏感更加具体化，甚至在他最苦闷的时候田野和天

  空还是能给他深深的有力的感动。但是从前这种情绪只有他自己感

  觉，所谓“冷暖自知”，因而在引起这种情绪的美景上面罩上一层悲哀

  的幕布。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第二个人和他同样的感觉，还

  是只有他一个人是这个不幸的天賦的牺牲。他现在知道了，至少还

  有一个心灵曾因同样的惊奇而震动：他现在知道了，在他的身旁，住

  在他的屋顶底下，吃着他的饭，有一个人，他可以对她说:“那儿，下边

  儿，是猎户星；右手边的大家伙是牛目星，那一簇小的——像一群蜂

  子似的——那是七姊妹星……”他也可以站在崛起于羊齿丛中的一 18

  片花岗石的面前展开冰期的全景，谈说宇宙的始终，叫她出神忘倦。 玛提不但对于他讲说的事物惊诧不已，同时对于他的博洽多闻也钦 佩无穷,这也是他引以为乐的。此外还有别种感兴，比这些个更难捉 摸可是也更加精微，用无言的愉悦把他们拉在一块儿:冬天的山后的 冷而红的落日，已刈已获的山坡之上的飞云，罕乐枞投在晴雪之上的 深蓝的影子。有一天她跟他说:“看起来仿佛是画出来似的！”伊坦觉 得没有比这句更好的形容，他的秘密的灵魂终于找着了表达的词 语……

  他站在教堂外面的黑地里，这些回忆兜上心头，像已经消失的物 件一般的痛切。一边儿看着玛提跟着另外一个人这样回旋而舞，一 边儿想自己怎么那么糊涂，会以为他的沉闷的谈话能叫她感觉兴趣。 他，除非和她在一块儿，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她现在这样兴髙釆烈， 明明是对于他并不另眼相看。她的脸，当她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像映 着晚霞的窗子，现在她把它抬起来向别人。他甚至注意到两三个姿 势，他一向痴心以为是保留给他一个人的.?一个是未笑先仰头，仿佛 要自己先尝尝笑味然后再放它出来；一个是有所喜悦或感动的时候 慢慢地把眼皮儿葺拉下去。

  这一切使他不快，他的不快又唤起他潜伏着的恐惧。他的女人 没有露出过嫉妒玛提的意思，但是近来常常埋怨家务杂事的繁重，想 出种种间接的方法叫他注意这位姑娘的不中用。细娜一向是斯塔克 菲尔地方的话所谓“怯生生”的身子，弗洛美也承认，若是她的病痛当 真像她自己所想的那么厉害，她需要一个强健的帮手，比了夜晚回家 时温柔地挂在他胳膊上的更强劲的一只胳膊。玛提没有管家的天 才，她的教育也丝毫不能补救这个缺点。她很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 会，但是爱忘事，爱梦想，什么事情也不肯认真。伊坦有这么一个想 法，若是她嫁给一个她心爱的人，她的隐伏的本能会醒过来，她的烘 饼蛋糕能成为一乡的珍品；但是抽象的所谓“家务”不能引起她的兴 趣。她初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伊坦不禁失笑;但是她自己也跟着他

  笑了起来，这就使他们成为更好的朋友。他尽力帮她的忙，比平常起 得更早，去厨房里生火，隔夜就把木柴搬进来，并且少去锯木坊，多在 田里做活，时时可以帮她做点儿家里的杂事。他甚至在星期六半夜 里，两个女的已经睡了之后，悄悄地下来擦洗厨房的地板;有一天他 在搅牛乳取油，细娜出其不意地走来，又一声儿不言语走开，冷冷地 望他一眼。

  近来还有别的形迹表示她的不高兴，同样的不可捉摸但是更加 令人不安。一个冬天的早晨，他已经起身，正在梳洗，他的蜡烛在窗 户缝里透进来的风里头摇动，他听见她在他背后的床上说话。

  “大夫说我不能没有人替我做事，”她用她的单调的似哭非哭的 语调说。

  他打量她还没有醒呢，她的说话声音吓了他一跳,虽然她平常也 会半天不声不响忽然迸出一句话来。

  Ëû»Ø¹ýÍ·À´¿´Ëý£¬Ó¡»¨²¼µÄ±»ÎÑÉÏÏÖ³öËýµÄÄ£ºýµÄÂÖÀª£¬ËýµÄȧ ¹ÇÆÄó{µÄÁ³Ó³×Űײ¼ÕíÍ·´øÉϵã»ÒÉ«¡£

  “没有人替你做事？”他反问一声。

  a

  “你不说玛提走了你雇不起女工吗？”

  弗洛美回过头去，拿起刹刀，弯下身子凑着那挂在洗脸架上边儿 的斑斑点点的镜子照他的脸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