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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离开店，”她解释说。
“唔，我想我们俩在这儿也挺好。”安?伊莉莎突然发觉拉米先生 正异乎寻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用手理理太阳 穴旁细细的几绺头发，又把手放下来整整衣领下的胸针。
“你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班纳小姐，”拉米先生说，一边微笑着 看着她双手的动作。
“嗯，”安?伊莉莎紧张地说。“我一向身体挺好，”她又加了一句。
“我猜你比你妹妹的身体要好些，尽管你的个儿不如她高。”
“噢，我不知道。伊芙林娜有时有点儿神经质，可她没有什么
两〇
“她比你能吃，可那并不说明什么，”拉米先生说。
安?伊莉莎沉默不语。她闹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她还没弄 清拉米先生认为神经质有趣还是无趣之前，她不能更多地评说伊芙 林娜。
可是拉米先生没有让她再举棋不定。
“好了，班纳小姐，”他把発子朝柜台拉了拉，“我想应该尽快告诉 你我今天来的意图。我想结婚，
安?伊莉莎曾经在夜里祈祷过那么久，求主能让自己有勇气去听 这一坦率的承认，现在既成事实，她却感到心惊胆战，毫无思想准备, 十分可怜。拉米先生撑着两只胳膊靠在柜台上，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干 干净净，帽子也刷洗过了;但是所有这些迹象都没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她嗓子发干，心在嗓子眼里狂跳不止，听到自己说：“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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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米先生！”
“我想结婚，”他重复了一遍。“我太寂寞了。一个男人老一个人 过，每天只吃冷肉也不是个办法。”
“说的是，”安?伊莉莎轻轻地说。
“啊，灰尘也搞得我无可奈何。”
拉米先生向她伸出一只指头粗钝的手。“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安?伊莉莎仍然没弄明白。她从座位上迟疑地站起来，推开隔在 他们之间的纽扣篮子;接着她察觉到拉米先生要拉她的手，他们的指 尖一碰上,一股快乐的暖流便涌遍了她的全身。尽管他们那次谈话 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她的心里再也抹不掉，可是事后她却无法回 忆起当他们的手接触时，拉米先生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就像是 在夏日的海面上飙荡，耳朵里只有轰轰的涛声。
我？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想是的，”这位求婚者平静地说。“你跟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儿，班纳小姐。这是实话。”
一个女人路过这条街时停下来看了看商店的橱窗，安?伊莉莎有 点儿希望她能进来；可她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又继续往前走了。 “或许你不喜欢我？ ”拉米先生试探着问，一时被安?伊莉莎的沉 默弄得窘迫无计。
一句应允的话就在她舌尖上打转，可是嘴却怎么也张不开。她 必须另找个方式来告诉他。
“我可没有那么说，
“那好，我一直觉得咱们俩挺合适，”拉米先生继续说，一时的疑 虑有所缓解。“我一直喜欢沉静的人——不大惊小怪，不虚张声势， 任劳任怨。”他好像在不动声色地概括着她的魅力。
安?伊莉莎觉得她必须收场。“可是，拉米先生，你不懂，我从未 想过要结婚。”
拉米先生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嗯，我也说不清。”她舔了舔抽搐的嘴唇。“事实上，我并不像外 表上看的那么勤快。可能我也受不了操劳之苦。我不像伊芙林娜那 样活泼——也不如她年轻，”她最后用很大力气补充说。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在这儿干了大部分活儿，”她的求婚者满腹 狐疑地说。
“哦，嗯，那是因为伊芙林娜在外头忙；而且就只有两个女人的活 儿，也算不了什么。再说，我是姐姐，我得管事儿她赶紧接上说，心 里却为她的小伎俩那么容易就骗过了他而有些酸楚。
“嗯，我觉着你已经够勤快的了，”他坚持说。他那冷静的决心开 始令她发憷；她担心自己的决心不是那么坚定。
“不，不，”她连声说，觉得睫毛上挂着泪花。“我不能，拉米先生， 我不能结婚。这太意外了。我一直以为应该是伊芙林娜一我一直 这样以为。而且别人也都这样认为。她又聪明又漂亮——这似乎是 顺理成章的。”
“唉，你们全错了，”拉米先生固执地说。
“我很抱歉。”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最好再想一想，”他说，完全是一个觉得自可以沉稳地等下去 的男人的口气。
“噢，不，不。再想也没用，拉米先生。我从来没有打算结婚。我 很容易疲倦——我怕干活儿。而且我还有很严重的头痛病。”她停下 来，绞尽脑汁想一些更能令人信服的病症。
“你有头痛病? ”拉米先生说着转过身来。
“是呀，可厉害呐。我一头痛，什么事都得伊芙林娜做，早上还得 给我送茶。”
“唉，听到这种情况我很难过，”拉米先生说。
“可我仍感激你的好意，”安?伊莉莎小声说。“请别——别——” 她突然停下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噢,没关系，”他回答道。“你别担心，班纳小姐。每个人都会找 到适合自己的人的。”她想自从她提到自己有头痛病后，他的语气更 加顺从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地盯着她看了半天，仿佛拿不准该怎样结 束他们的谈话;最后，还是她鼓起了勇气（用她曾在一本小说里读到 的话)说:“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咱们之间的关系。”
“噢，不会的拉米先生说着，心不在焉地抓起了帽子。
“你还会再来吗？”她又大着胆子问，“要是你不来，我们会非常想 你的。伊芙林铘，她——”她顿住了，她既想让他把念头转向伊芙林 娜，又害怕过早地泄露了妹妹的秘密，这使她左右为难。
“伊芙林娜没有头痛病吧？”拉米先生突然问道。
“嗯，没有，从来没有——反正，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好多年都 没有得过，即使伊芙林娜病了，她也挺得住安?伊莉莎宣称，急忙调 整了一下自己的良心。
“我是不会想到这种情况的，”拉米先生说。
“我想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们。”
“嗯，是的，是这样;或许我就是不了解。再见，班纳小姐。”说完， 他便向门口走去。
“再见，拉米先生，”安?伊莉莎回答道。
又能一个人独自呆着，她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她知道自己生命 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已经过去，而且，令她高兴的是，她并未辜负 自己的理想。那是一段辉煌的经历，充满了梦想不到的恐惧和魅力； 尽管那时她的面颊上挂着眼泪，可是有这种经历，她一点儿也不感到 遗憾。只是有两样东西让她感到美中不足:其一，这事发生在店铺里 面;其二，她没有穿自己的黑绸衫D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是在梦一般的狂喜中度过的。有样东西 闯人了她的生命，以后任何贫困都无法将它夺走，这种富足的拥有感 令她容光焕发,这跟她小时候，妈妈送给她一个小金盒，她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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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起来从藏它的地方把它取出来，压在睡袍底下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最后,担心伊芙林娜回来的心情与这些冥想交织在一起。她该 怎样迎接妹妹的目光而不泄露真情？她感到自己的身上好像笼罩着 一圈光环，幸好伊芙林娜进来时，夜幕已经降临。而且，她的担心是 多余的。一向只关心自己的伊芙林娜最近对店里发生的琐事完全失 去了兴趣。安?伊莉莎发现妹妹并不盘问下午发生的事情，她感到欣 慰，同时又不免感到羞愧。不过她仍然很高兴；然而，当她发现自己 心中这么大的秘密竟然没有光芒四射、引人注目，又感到一些屈辱。 而伊芙林娜始终不知她们此时地位不分上下，这让安?伊莉莎觉得她 很呆钝，甚至有点儿荒唐。
八
拉米先生隔了适当的一段时间，又到店里来了。他们见面时， 安?伊莉莎无法得知在她黑色羊驼呢衣服下激荡的情感是否在他的 胸中找到了回响。表面上看来，他还是不动声色。他像往常一样平 静地点起烟斗，似乎勿需费力，便又回到往日那种平静的亲近中来 了。可在安?伊莉莎明锐的眼里，一种变化逐渐变得可以察觉了。她 看到他开始用在那个重要的下午看她的眼神来观察她的妹妹；她甚 至觉察出他与伊芙林娜谈话时措辞背后都隐藏着某种用意。一次他 突然问伊芙林娜是否喜欢旅行。安?伊莉莎发现伊芙林娜面颊上泛 出的红晕也是从几天前曾炙烤她自己面颊的那团火上反射出来的。
他们就这样把七月闷热难耐的几个星期混过去了。在那样的季 节里小店生意萧条，几乎等于停业。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拉米先生提 议姐妹俩早点关门，随他乘坐一艘康尼岛的小艇去海湾兜风。
安?伊莉莎看到伊芙林娜眼中的光芒，于是她立即拿了主意。
“我想我不去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相信我妹妹会很乐意的。”
伊芙林娜要她陪他们去的那些敷衍的话令她心痛；而拉米先生?
的沉默更使她难以忍受。
“不，我想我不去了，”她重复道，与其说回答的是他们，不如说是 自己。“天热得厉害，我还有点儿头疼。”
“那好吧，我不勉强你了，”她妹妹急忙说。“你最好静静地坐在 这儿休息。”
“是的，我是得休息，”安?伊莉莎应承道。
两点钟拉米先生回来了，过了不多一会儿，他便带着伊芙林娜离 开了商店。伊芙林娜又为自己做了顶专门适应这种场合的新帽子。 安?伊莉莎总觉得那种帽子的形状和颜色对她简直显得太年轻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伊芙林娜的情趣持批评态度。对妹妹态度的这种潜 移默化让她感到害怕9
日后，当安?伊莉莎回顾这天下午的情景时，她总是感到那寂寞 中有一种预言的性质?，它似乎提炼出了她后半生所要经历的孤独的 三倍的精华。没有一个买主跨进她的店门；没有一只手碰她的门闩； 而里屋的那个钟的嘀嗒声则讽刺地强调着空虚时光的飞逝。
伊芙林娜很晚才一个人回来。安?伊莉莎从她的脚步声中感到 了行将来临的危险，那脚步蹒跚着好像不知踩在哪里。姐姐的爱如 此深情地投进妹妹的命运，在这种时刻她似乎过着两个人的生活，她 自己的和伊芙林娜的；看到妹妹如饥似渴的欣喜，她内心里的渴望趋 于沉默。然而，很明显由于伊芙林娜对周围的情感气氛从不敏感，所 以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她的秘密受到了揣测；妹妹准备向姐姐袓露心 扉，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如果这种痛苦不是那么撕心裂肺，那 种神态会让安?伊莉莎哑然失笑的。 >
“你忙什么呢? ”安?伊莉莎在汽灯喷嘴下摸着火柴，伊芙林娜不 耐烦地问道。“难道你就没空问问我今天玩得快乐吗？”
安?伊莉莎平静地笑着转过身来。“我想不必问了，看得出来你
肯定快乐。”
我真想大叫几声。”
“我猜你累了。”
“不，我'不累。不是这个。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当时小 艇上那么挤，我想所有的人都听见他说的话了——安?伊莉莎，”她突 然喊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要说什么？”
安?伊莉莎用她最后的一点侠肝义胆装出一副深情的糊涂样子。
“你要说什么？”
“哎，我订婚了——就在那儿！现在明确了！就发生在那艘船 上;没想到吧丨当然我还不算太吃惊——我一直知道这是早晚的 事——只是不晓得什么缘故，我没想到会在今天。我以为他永远鼓 不起勇气呢。他说他很怕我拒绝——就因为这个，他才迟迟不敢向 我提这事儿。噢，对了，我还没说同意呢——我只是告诉他我要考虑 一下；可我想他慊。啊，安?伊莉莎，我真髙兴!”她将脸上那种炫目的 光辉掩住了。
此刻，安?伊莉莎只让自己感到是满心的喜悦。她拉下伊芙林娜 的双手亲她。她们拥抱在一起。当伊芙林娜又能够说话时，她的故 事便一直持续到深夜。安?伊莉莎自然也未合眼地陪着她。拉米先 生的一苜一'语、一顾一1盼、一举手一投足，都没向姐姐省略一'丁点儿。 安?伊莉莎发觉她在用一种无意识的嘲讽把拉米先生那天下午向她 求婚的细节和伊芙林娜现在啰嗦得要命的描述作一番比较。
随后的几天，她们就尴尬地专门调整她们与拉米先生之间以及 彼此之间的新的关系。安?伊莉莎的热情把自己抬到了自轻自贱的 新高度。她总是编造一些事务，迟迟守在店里，以便让伊芙林娜和她 的追求者在里屋单独呆更长的时间。后来每当她努力回想这开始的 一段日子的细节时，想起的事情却寥寥无几。她只知道每天早晨醒 来便只有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把那些铅一样沉重的时光推上 同一个痛苦漫长的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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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儿。伊芙林娜回来时，面颊总是红扑扑的。“他在远离灯柱的街角 的树下吻了她，”安?伊莉莎暗自思量，突然洞察到某些未曾推测到的 事情。星期天他们通常【创建和谐家园】公园呆上整整一个下午；安?伊莉莎则 在里屋死一般的寂静中，一"步一?步追随着他们澳长、徐缓、其乐无比 的漫步。
然而，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却一直没提他们要结婚的事情，只是 有一次伊芙林娜对姐姐说，拉米先生希望她们能遨请霍赫米勒太太 和琳达出席他们的婚礼。一提起这名洗衣女工，在安?伊莉莎的心里 顿时激起了一种已多半忘却了的恐惧。她用一种试探性的恳求口气 说，我想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想当霍赫米勒太太的好朋友的。”
伊芙林娜心怀怜悯地瞟了她一眼。“我想如果你是我，为了让你 爱的男人髙兴，你会做力所能及的一切的。幸好，”她带着冰冷的嘲 讽补充说，“对赫尔曼的朋友来说，我还不是高不可攀的。”
“噢，”安?伊莉莎【创建和谐家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不是。只 是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我们见她的那天，我就觉得她好像不是那种你 能当朋友交往的人。”
“我想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最好的裁判，”伊芙林 娜回答道，那口气仿佛她已经走进了她未来的辉煌中似的。
自那以后，安?伊莉莎便不再多嘴了。她发现伊芙林娜既不要她 劝告，也不要她同情;她在妹妹的生活规划中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安?伊莉莎对残酷的命运百依百顺，因此这种排除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了；但这却造成了她最惨烈的痛苦。她对伊芙林娜的爱具有强烈的 母亲般的疼爱，她无法将这种成分从中剔除；任何理性都不能使它降 到姐妹之情这种不冷不热的温度上。
她认为她那时正在度过她的痛苦的最初阶段；她千方百计进行 尝试，准备迎接伊芙林娜离去以后等待着她的孤独。诚然，那将是一 种缓和了的孤独。他们不会走得太远。伊芙林娜会每天从钟表店 “跑过来' 他们无疑会在星期天遨她共进晚餐。但安?伊莉莎已经 能猜测到她妹妹会怎样越来越敷衍塞责;她甚至预见到某一天她为 了知道伊芙林娜的情况，天黑以后得锁上店门亲自找到拉米的门上。 但她不愿过多地考虑这种意外情况。“要是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来我 这儿——他们什么时候都能在这儿找到我，”她全无心计地对自己说。
一天晚上伊芙林娜从广场遛弯儿回来，满脸绯红，情绪激动。安 ?伊莉莎马上看出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新养成的沉默习惯制止了她的 提问。
她没有等多久。“安?伊莉莎，你想不到他说了些什么一”（这 个人称代词毫无疑问是指拉米先生）“我说我实在是不知所措，我想 广场上的人都注意到我了。我看上去是不是有些怪？他想马上结婚 ——就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
“对。这样我们就可以马上搬到圣路易斯去。”
“他和你——搬到圣路易斯去?”
“嗯，我想他不至于不带上我而一个人搬走的吧/伊芙林娜傻笑 着说。“但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今早才收到那封信。 我看上去是不是怪怪的，安?伊莉莎? ”她目光游移着寻找镜子。
“没有啊，”安?伊莉莎近乎严厉地说。
“哦，真是运气，”伊芙林娜带着失望的语气继续说。“我当时没 在那广场上昏过去倒是个奇迹。赫尔曼一点儿也不为别人着想——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信往我手里一塞。那封信是从一家大商行来的 —圣路易斯的蒂法尼公司。他是这么说的一要给他钟表部的一 个职位。好像他们是从他的一个德国朋友那儿听说到他的，那人现 在就住在那里。这是个美妙的开端，如果他干得让老板满意，他们会 在年底提拔他的。”
她停了下来，被这光明的前景搞得红光满面，似乎这种前景把她 高高举起,一劳永逸地超越了过去那种乏味的生活。
“这么说你们得走了？ ”安?伊莉莎终于问了一句。
伊芙林娜瞪大了双眼。“你不会让我影响他的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