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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伊芙林娜倒了一杯茶,从罐里取出些炼乳加进茶里,又切了 一大片馅饼给妯;然后才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桌子旁边。
两个女人默默地吃了好一阵子,伊芙林娜才又开口说话,“闹钟 确实可爱极了,我不能说有它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可是一想到它花 了你不少钱,我就不喜欢了。”
“不,没花多少,”安?伊莉莎反驳说。“我买得特便宜,如果你想 知道的话。有天夜里我在机子上给霍金斯太太做了点零活儿,就是 用这钱买的。”
“是婴儿内衣?”
“对
“那我就知道了!那时候你对我赌咒发誓,说要拿这钱买双新鞋
的〇”
“行了行了,就当我不想要,行了吧?我把旧鞋补得跟新鞋一样 好——真的。伊芙林娜?班纳,如果你再问下去,会让我很扫兴的。”
“好,我不问了,”妹妹说。
她们又继续吃饭,再不说话了。伊芙林娜听从姐姐的央求,吃完 了馅饼,又倒了一杯茶,把最后一块糖放了进去;闹钟在她们俩之间 的桌子上,嘀嗒嘀嗒走得正欢。
“你在哪儿买的,安?伊莉莎?”伊芙林娜听得出神,问道。
“你猜会在哪儿?嗨,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穿过广场就是,就 是你见过的那家最古怪的小店。我路过时在橱窗里看到了它,就径 直走进去问多少钱。店老板真痛快。他恰恰就是那种最好的人。我 猜他准是德国人。我跟他说我出不了多少钱,他说没关系,他知道困 难时期是啥样子。他叫拉米——赫尔曼?拉米;我看铺子上头写着 呢。他告诉我以前他在蒂法尼公司①干过好几年,嗯,是在钟表部。
①美国珠宝商蒂法尼于八三七年在纽约开设的蒂法尼珠宝商店,经营珠宝及玻 璃器皿、瓷器等,一八六八年组建成著名的蒂法尼公司。?
三年前他得了一种热病,丢了工作。等他病好了以后,他们又雇了一 个人,不要他了,于是他就自己开了一;H小店。我想他可真是精明, 说起话来也很像个受过教育的人——可他看上去病恹恹的。”
伊芙林娜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在姐妹俩狭小的生活圈子中是件 不容低估的插曲。
“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安?伊莉莎一停下来她就问。
“赫尔曼?拉米。”
“他多大年纪?”
—可我想他不会超过四十。” 这时候,碟子光了,茶壶也空了,姐妹俩从桌边站起身来。安?伊 莉莎在她的黑绸衣裳上系了条围裙,小心翼翼地把饭桌收拾干净,又 把茶杯和盘子洗净,放到碗橱里,然后把摇椅拖到灯前,坐下来开始 做一堆缝补活儿。而这个时候,伊芙林娜则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给钟 找个安身的地方。墙上那位表情虔诚、衣着随便的女士旁边,挂着一 个带细工浮雕装饰的红木陈设架,左思右想、权衡比较之后,姐妹俩
决定把长期立在架子顶上装着干草的破瓷花瓶请下神坛,把钟摆上 去;经过进一步考虑,瓷花瓶被调整到盖着镶缀小珠的蓝白两色装饰 布的小桌上,上面有一本《圣经》和一本祷告书,还有一册插图本朗费 罗诗集,这是当年学校发给她们的父亲的奖品。
做完这些调整工作,又从屋里的各个角度对效果进行了一番审 视,伊芙林娜才懒洋洋地把她的齿边布样切裁机摆到桌上,坐下来干 这枯燥乏味的活计,给一堆黑丝绸荷叶边绞边。一段段绸料从她身 边慢慢地滑到地板上。闹钟居髙临下地嘀嗒着,与她手下的机器发 出的令人沮丧的咔哒声相应和。
为伊芙林娜购买闹钟这件事,在安,伊莉莎?班纳的生活中比妹
一顶帽子或一捆齿边布带回家的顾客送货上门——
找到了必须去看看霍金斯太太正长牙的宝宝这个理由,安?伊莉莎几 乎不知该怎样找个借口从柜台后面她的老位置上溜出来。
由于她很少出门,所以出去走走反而成了她生活中至关重要的 大事。仅是从修道院般寂静的商店里出来走进喧闹的大街这一举 动,就足以使她暗自激动。她被鼎沸的百老汇或第三大道的喧嚣声 吞没,她开始怯生生地与熙来攘往的人流抗争,这时,这种暗自的激 动就变得过于紧张,不再成为乐趣了,对巨大的橱窗扫上一两眼以 后,她就不由自主地被卷回到一条小街的避风港里,最后在上气不接 下气的迷惘和疲惫中回到自己的家中;但是,当小店里她所熟悉的安 静和伊芙林娜的齿边切裁机发出的咔哒声让她的神经松弛下来之 后,有些景象和声音便开始脱离开她被卷人的那股洪流,于是她用这 天剩余的时间在心里重新构建这次外出时发生的各种事件,直到最 后,这一构建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种连贯和经过高度渲染的经历, 以后一连几个星期,她都会从中截取一些片断的回忆,唠唠叨叨地和 妹妹说个没完。
当这种难得的外出带来的兴奋里又增添了为伊芙林娜买一件礼 物的更加浓厚的兴趣时,安?伊莉莎的激动又因为隐瞒而变宇加厉, 结果搞得她坐卧不宁;等到把礼物送出去,并且把购买礼物k的经历 讲出来,她才能够稍微镇定自如地回顾她生活中那段令人激动的时 刻。可是从那天以后,她却开始回想在拉米先生的小店中获取宁静 的乐趣。这店铺跟她的店铺一样土里土气,默默无闻,尽管覆盖在柜 台和货架上的那层灰尘使这一比较差强人意。但是,她并没有对这
个店铺的状况横加挑剔,因为拉米先生告诉过她,在这个世界上他孤 身-人。她明白,孤身男人是不懂得怎样对付灰尘的。然后,她又费 了不少功夫纳闷他为什么从不结婚,或许,他可能是个失去了所有亲 爱的子女的鳏夫;她不知道这两种解释当中哪一种能使他显得更加 有趣。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的生活肯定是忧郁的;她又猜测了好久: 那么多个夜晚他是怎样度过的。她知道他住在商店后面,因为进去 的时候,她一眼就瞥见了那间脏兮兮的屋子里有一张乱糟糟的床;而 且屋子里飘着一股油煎冷食的味道,这说明他可能自己做饭她寻 思着他是不是常用没烧开的水泡茶,还几乎有些妒忌地自问,他去市 场上买东西时,是谁替他照看店铺的。接着又有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很有可能和伊芙林娜在同一个市场上购买食品;她出神地想着,说 不定他和她的妹妹会时不时地碰面,可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 这种联系。每当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幕,她都会倫眼看看闹钟。 这只钟发出的响亮的、断奏的嘀嗒声,成了她内心深处的一部分。
长久的沉思冥想在她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最后萌发出一个秘 密的愿望:哪天早晨她能代替伊芙林娜去一趟市场。这个意图一浮 现到安*伊莉莎的脑海中,她便满含羞涩地从对它的冥想中缩了回 来;在她水晶般的灵魂里还从未有过这般浸透欺诈的想法。她怎么 能够想到那一步呢?而且,再说(她还没有足够的逻辑思维可以标明 这个“再说”后面的走向)她又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不致激发妹妹 的好奇呢?从这第二个问题又顺理成章地引出了第三个问题:还得 等多久她才能想出办法出门呢?
还是伊芙林娜为她找到了非去不可的借口。一天一觉醒来,她 该去市场的时候却直喊喉咙疼。那是个星期六,而她们通常在礼拜 天是要吃一点儿牛排的,所以这次外出不能耽误。安?伊莉莎一边给 伊芙林娜的喉咙上扎一只旧长筒袜,一边说出她去买肉的意思,这似 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唉,安?伊莉莎,他们会骗你的,”妹妹哭丧着脸说。
安-伊莉莎对这种非难只是一笑置几分钟后,蚰就把屋芋收 拾停当,最后又瞟了一眼店铺,才急忙而笨拙地系上帽子。
那天早晨又湿又冷,天空中阴云密布,连一丝阳光都没有,而且 还时不时地飘下一片雪花。晨光中的小街看起来最寒怆,也最受人 冷落;可是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就不能使 安?伊莉莎烦心。在她眼里,小街似乎还异常地友善。
几分钟就走到伊芙林娜买东西的市场。如果拉米先生懂得如何 选择地方,他也应该在这儿购物。
安?伊莉莎从土豆桶和软鱼堆边上挤过去,发现肉铺里没有一个 顾客,只有肉铺老板围着血迹斑斑的围裙在后面切肉。
她跨过斑斑驳驳的鱼鳞、血迹和锯末,向他走去。他把切肉刀放
在一边,不无同情地问:“妹妹病了?”
“嗯,不要紧——只是有些感冒,”她答道,心虚得好像伊芙林娜 的病是装的。“请给我们切一块牛排,跟平常一样——我妹妹说你会 像给她切肉一样,也给我切块好的,”她像孩子似的坦率地补充说。
“喔,那没问题。”肉铺老板咧嘴一笑,又操起了他的家伙。“你妹 妹跟我们一样对切肉很在行,”他说。
要是换个时间,安?伊莉莎寻思,就会把牛排切好包上,她别无选 择,只好失望地回家了。她生性害羞,又不善言谈,因此没法拖延肉 铺老板的时间。这时,一位戴着老式帽子、穿着旧式披风的耳背的老 太太走了过来,这给了她一个机会。
“请先卖给她吧,”安?伊莉莎小声说。“我不急。”
肉铺老板上前招呼新来的主顾。安?伊莉莎忐忑不安地站在肉 店后头,看着老太太犹豫着是买猪肝还是买猪排,很有可能会无限期 地拖延下去。直到一个衣着邋遢的爱尔兰女孩胳膊上挎了个篮子走 进来,把老太太的话打断了,他们仍然没有搞定。新来的顾客暂时转 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可不一会儿就又走了。老太太则像一个专业讲 故事的人一样,显然容不得半点儿干扰,坚持要重新开始她的复杂程
序,重新过称,还急于请求肉铺老板仲裁猪肉和猪肝的相对优点。可 是,即使有老太太的迟疑不决,即使有三三两两其他顾客的光顾,都 无济f事,因为这些人中没有拉米先生。最后,安?伊莉莎实在不好 意思再逗留下去,便十分勉强地拿了她的牛排,踏着越积越厚的雪走 回家去。
就连安?伊莉莎那样简单的头脑,也能明确判断出她的愿望是徒 劳的。当她意识到失望取决于我们的行动这一真理后,便思忖着自 己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即使拉米先生确实到这个市场上购物,怎么 可能恰巧就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呢?
接下来是平淡无奇的一个星期,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那只旧 长筒袜治好了伊芙林娜的喉咙。霍金斯太太顺便来过一两次,谈起 她的宝宝的牙齿。她们收到了新的绞边订单,伊芙林娜卖给了一位 穿泡泡袖的女士一顶帽子。这位穿泡泡袖女士 位“广场”居 民,她姓甚名谁她们从不知晓,因为她总是自己把东西带回家一是 她们所见过的最出众也最有意思的人物。她年纪尚轻,举止优雅(因 此她们称她为女士”),脸上带着甜蜜而又苦涩的笑容。她们对此还 编了许多故事;可是即使是她回城的消息——这是那年她第一次露 面——也没有引起安?伊莉莎的兴趣。所以曾经足以让她打发光阴 的曰常琐事如今对她都毫无意义;在她长年累月辛苦操劳的过程中, 这是她第一次对生活的单调乏味感到厌恶。对于伊芙林娜来说,这 种不满情绪是可以为常而且溢于言表的,而安?伊莉莎认为这是年轻 人的一种特权,所以也就原谅过去了。何况,上帝也并未刻意要求伊 芙林娜跟她一道受这种苦日子的折磨。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结 婚生子,礼拜天穿丝绸衣裳,在教会躅子里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可 是迄今为止,机遇已经耍弄了她;她所有的热望和她小心呵护的卷发 一同跟安?伊莉莎一样默默无闻,无人问津。但是,这位早已认命了 的姐姐,却从来没有认伊芙林娜的命。曾经有一位颇讨人喜欢的主
日学校的年轻教师羞涩地拜访过班纳小姐几次。那已经是几年前的 事了,而且他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他是否从伊芙林娜身上带走过任 何幻想,安?伊莉莎无从知晓;可毫无疑问,他对伊芙林娜的注意确曾 使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过美好的憧憬。
在那些日子里,安?伊莉莎从未梦想过自己也可以奢侈地顾影自 怜;这种奢侈就像那头颇费心思卷出的鬈发一样成为伊芙林娜的私 有权利。可是现在,她开始把长久以来倾注在伊芙林娜身上的同情 心转移一部分到自己的身上。她终于认识到自己也有权重新得到一 些失去的机会;这类危险的先例一旦开创,那些机会就开始云集在她 的记忆里。
就在安?伊莉莎转变期间,有一天晚上,正埋头干活儿的伊芙林 娜抬眼一望,突然说道:“天哪!它停了。”
安?伊莉莎从手上的褐色细羊毛缝口上抬起眼睛,顺着妹妹的视 线向屋子那边望过去。她们通常是在星期天给闹钟上发条的。
“你肯定昨天上发条了吗,伊芙林娜?”
“绝对上过,它一定是坏了。我去看看。”
伊芙林娜放下她正在修饰的帽子,从架子上把钟取下来。
“嗯一我知道了!她上得太紧了一你说她出了什么毛病, 安?伊莉莎?”
“我不晓得,真的,”姐姐说着擦了擦眼镜才走过去,仔细检査闹 钟。
姐妹俩焦急地低着头又是摇,又是拧,好像是在想方设法救活一 个生命,可是闹钟对她们的触摸无动于衷,最后,伊芙林娜叹了口气 把它放下。
“好像是什么零件不动了,是吧,安?伊莉莎?屋子里可真静啊!”
“是啊,谁说不是呢?”
“算了,我把它放回去,”伊芙林挪说话的口气好像是要为死者办 理丧事一样。“我觉得,”她又加了一句,“你明天该到拉米先生的店
里去一趟,看看他能不能收拾一下。”
安?伊莉莎的脸刷地红了,“我——好的。我想我是得去一趟,”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蹲下身子捡起滚到地板上的棉线轴。她的心突 然咚咚地狂跳起来,绷着她平平的胸部的羊毛衫缝子,两侧太阳穴的 脉搏也拼命跳了起来。
那天夜里,伊芙林娜都人睡好久了,安?伊莉莎仍然睁着双眼躺 在这片奇异的寂静中无法入睡,她能感觉到那口哑巴了的破钟就在 近处,这感觉甚至比它嘀嗒报时时更加敏锐。第二天早上,她从一个 恼人的梦中醒来。她梦见她把钟送到拉米先生那里,却发现他和他 的店铺都不翼而飞了;这一天忙忙碌碌,一想起那个梦就令她心情沮 丧。
他俩商定,吃过饭,安?伊莉莎就把钟拿过去修;可就在她们吃饭 的当儿,一个弱视的小姑娘,她的黑围裙上扎了无数根别针,猛地跳 了进来,大声喊道:“哎呀,班纳小姐,天呀,梅林斯小姐又犯病了。” 梅林斯小姐是楼上的裁缝,这个弱视的小姑娘是她的一个小学
徒。
安?伊莉莎从座位上惊跳起来。“我马上就来。快,伊芙林娜,拿 露酒来。”
所谓“露酒”,是姐妹俩给一瓶櫻桃白兰地起的雅号,这是她们的 祖留给她们的十来件东西中的最后一件。她们一直把它锁在碗橱里 以备不时之需。不一会儿,安?伊莉莎手M拎着露酒跟在那个弱视小 姑娘的身后匆匆上了楼。
梅林斯小姐这次“发作”十分严重,足足耽搁了安?伊莉莎小姐近 两个小时。夜幕降临之时,她才收拾起快空了的酒瓶下楼回到店里。 商店里跟平时一样空无一人,伊芙林娜坐在里屋的齿边切栽机旁。 安?伊莉莎还未彻底从刚才治疗裁缝的劳顿中恢复过来,可尽管心事 重重,一进屋,她还是被闹钟响亮的嘀嗒声吓了一跳,那只钟依然立 在它原来搁的架子上。
“哟,它走开了 r伊芙林娜还没来得及询问梅林斯小姐的病情, 安?伊莉莎就喘着气说,“是它自己又走起来的吗?”
“喚,不是;不知道时间我实在受不了,我已经习惯它在身边了; 所以,你上楼后不久霍金斯太太恰好来了,我就请她帮我看了一会儿 店,我自己急忙换上衣服跑到拉米先生的店里去了。这钟原来并没 出什么毛病——只是里头的零件沾了一星星灰尘——他很快就帮我 修好了,然后我就把它带回来了。怎么样,又听到它嘀嗒嘀嗒地走 着,不是挺可爱的吗?不过快告诉我,梅林斯小姐怎么样了!”
安?伊莉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又 失去了一次机会,她才明白对于这个机会她寄托了太多的希望。甚 至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再见到那个钟表匠。
“我想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事情,”她想,心中隐隐作 痛。她嫉妒命运总是把到来的每一个机遇都给了伊芙林娜。“她还 有过主日学校的那个老师呢,”安?伊莉莎心里念叨着;然而她是很善 于克制自己的,在几乎无法察觉的约略停顿之后,她马上开始详尽地 描述女裁缝“犯病”的情况了。
伊芙林娜的好奇心一旦被激起,问这问那就没完没了,直到吃晚 饭的时候,她还没问完梅林斯小姐的病情。等到姐妹俩坐下来吃饭 时,安?伊莉莎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么说她里头只有一星星 灰尘了。”
伊芙林娜马上就明白过来:“她”指的不是梅林斯小姐。“嗯一 至少他是这样想的,”她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真难以相信!”安?伊莉莎嘟哝着。
“可是他也拿不准伊芙林娜继续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把茶壶推 给姐姐。“可能毛病是出在——我忘了他怎么说来着。不管怎么样; 他说他后天晚饭后会过来瞧瞧的。”
“谁说的? ”安?伊莉莎喘着气说。
“自然是拉米先生了。我觉得他可真是个好人,安?伊莉莎。我
也不信他会有四十岁;可他确实看上去病歪歪的。我想他肯定非常 寂寞,全店只有他一个人。他实际上就是这样跟我说的,而且不知道 怎么回事,”——伊芙林娜停了停,把头一扬——“我觉得他说过来看 看闹钟可能只是个借口 D我正要往店外走时,他才跟我说的。你是 怎么想的,安?伊莉莎?”
“噢,我不知道。”为了掩饰自己,安?伊莉莎不敢流露出半点儿热 情来。
“唉,我不觉得自己就比别人聪明,”伊芙林娜说着有意用手拢了 拢头发,“可我总觉得赫尔曼?拉米先生到这儿来过一个傍晚,而不是 独个儿呆在他那个憋闷的小地方,该不会难过的吧。”
她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令安?伊莉莎有些恼火。
“我猜他自己准有许多朋友,”她说,语气几乎有些剌耳。
“不,他没有。几乎一个也没有。”
“连这他也跟你说了?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番逼问里有一点点 嘲讽的口气。
“嗯,说了,”伊芙林娜说着垂下眼皮笑了。“他好像发疯似的想 跟人说话——我的意思是,跟讨人喜欢的人。我觉着这个人过得不
怎么快乐,安?伊莉莎。”
“我想也是,”姐姐脱口而出。
“他好像还受过教育。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报。这样的一个 人,在蒂法尼公司钟表部干了几年的头头以后却屈在那种小商店里, 想起来岂不悲哀?”
“他把这些都跟你说了?”
“嗯,是的。我想,如果我有时间留下来听,他会把他所有的经历 都讲给我听的。我跟你说,安?伊莉莎,他一个人寂寞死了。”
“是啊,”安?伊莉莎说。
两天后,安?伊莉莎注意到在坐下来吃晚饭之前,伊芙林娜在领 口下别了一个深红色的蝴蝶结;饭一吃完,平时很少关心收拾桌子的 妹妹,竟然急于帮着安?伊莉莎撤碗碟了。
“到处都撤着吃的,真讨厌,”她咕哝道D “什么事情都得在这一 间屋子里做,真烦人!”
“唉,伊芙林娜,我还一直以为咱们过得挺舒心,”安?伊莉莎抗辩 道。
“是啊,咱们是够舒心的。可我觉得如果我说我希望咱们能有间 客厅总不是件坏事吧?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买个屏风把床挡住。”
安?伊莉莎脸红了。伊芙林娜的建议里隐约有些东西令人很难 为情。
“我觉得如果要求太多,可能连咱们现有的东西也会被人拿走,” 她壮起胆子说。
“嗨,想拿也没有多少可拿的,”伊芙林娜一边收拾桌布一边大笑
着反驳。
不一会儿,屋里又像平常一样整齐洁净了,姐妹俩就在灯旁坐下 来。安?伊莉莎拿起了她的针线活儿;伊芙林蠊也准备做她的假花。 姐妹俩通常是把这种细活儿放到夏天澡长的闲暇月份来做的;可是 今晚,伊芙林娜从床底下抽出搁了一冬天的盒子,在面前摆开了一摊 鲜亮的用平纹细布做成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花冠,还有一盘 小工具,令人莫名其妙地联想起牙科技艺的工具箱。对这一反常举 动,安*伊莉莎却不置一词;或许她已经猜出妹妹当晚选做一种雅活 儿的缘由了。
一会儿,外屋大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姐妹俩不约而同抬起了 头。伊芙林娜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忙说:“坐着别动。我去看看是
安?伊莉莎倒乐得不动,可她正在缝的婴儿裙却在指间抖了起 来。
“姐姐,是拉米先生,他来看看钟一会儿,传来了伊芙林娜拖得 长长的高音,那是她在陌生人面前说话的习惯。接着,一个胡子巴 茬、脸色苍白、衣领向上翻着、个头有点儿矮小的男人硬撅撅地走进 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