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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他吩咐她。
这是她平常一听就服从的语调,但是她在她的座位上往下一缩, 使劲地说不,不,不!”
“起来!”
“干吗?”
“我要坐在前边儿。”
“不,不!你在前边儿怎么能驾驶呢?”
“不用驾驶。顺着路下去就得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好像怕黑夜也在偷听。
“起来!起来!”他催她;但是她还是问:“你为什么要坐在前边
儿?”
“因为我——因为我要你抱住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一边把她拉 了起来。
他的回答好像能叫她满意,要不然就是她屈服于他的坚决的语
调。他弯下身子,在黑地里摸着了以前滑雪的人压出来的一条滑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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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前边坐下;然后她赶快在他的背后蹲下,两只手紧紧抱住他。她的 86
呼吸吹在他脖子上,又叫他发起抖来。但是他立刻想起另外那条路。 玛提没有错:这个比分离好。他扭过头来,找着了她的嘴……
他们开始滑动的时候,他听见老栗马又在那儿叫唤,这个听惯了 的有所冀望的呼声,以及它带来的许多杂乱的意象,跟着伊坦滑下头 一截路。这条路到了半路上忽然一落,又一升,然后又是一泻而下。 当他们滑到这一截的时候,伊坦觉得他们真是飞一般,飞上了云端, 飞进了黑夜,斯塔克菲尔远远地在他们底下,像一粒微尘落在太空里 ……这以后,那棵大楡树在他们前面冒了出来,伏在路的转弯角上等 着他们,他咬紧了牙齿说:“咱们赶得上;我知道咱们赶得上。”
他们飞向那棵树的时候,玛提的两只手抱得更紧,她的血仿佛流 进了他的血管。有一两次,雪橇在他们底下歪了一下。他随即把身 体扭过一点,让它对正了那棵树,嘴里不住地说:“我知道咱们赶得 上。”同时,她说过的一言半语兜的都涌上了心头,又跳了出去在他的 眼前飞舞。那棵大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们向前直闯,他心里想: “它在等着我们:它好像知道我们要来。”忽然在他和他的目标中间冒 出一个脸,是他的女人的歪曲的丑恶的眉眼口鼻,他要把它赶走,不 由自主地一动。他的身子底下的雪橇跟着也一歪,他又把它拨正,笔 直地对着那突出的黑色的一团撞上去。最后一刹那,空气在他身边 射过去,像千千万万根冒火的铜丝;以后,就是大楡树……
天上的云还是很浓,但是他看见一颗孤零的星,他模模糊糊地计
把沉沉的眼皮合上,想着还是睡吧……四下里是深深的寂静,只听见 —个小动物在近旁的雪底下什么地方嚶嚶地叫。是田鼠似的一种细 小的受惊的叫声,他懒懒地想不知道它是不是受了伤。他忽然明白 过来,它一定是痛得很:他知道这是一种残酷的痛楚,而且神秘得很, 他竟觉得这个痛楚在他自己身体里头盘旋。他想翻个身朝着那个声 音来的方向,但是他翻不过来,只把左边的胳膊在雪地里伸了出去。 现在,这个嚶嚶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听见而是摸着;好像就在他的手心
底下,他的手搁在一个软和而有弹力的什么上头。他想念着这个小 动物的痛苦,心里受不了,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爬不起来,好像有一 块大石头,或是什么别的大块,压在他身上。他继续用他的左手小心 地摸来摸去,想摸着那个小动物救它一救;忽然,他知道了,他刚才摸 着的软和的东西是玛提的头发,他的手现在在她的脸上。
他挣扎着跪了起来,那个千斤担子跟着他一同转动;他的手在她 脸上摸了又摸,他感觉那个嚶嚶的叫声是从她嘴唇里出来……
他把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把耳朵送到她嘴边,在黑暗之中他看 见她的眼睛睁开,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唉,玛特,我只当是咱们赶上了,”他哼着说;远远的,在山坡的 顶上,他听见老栗马的嘶叫,心里想:“可把它饿坏了……”
我走进弗洛美家的厨房,那个拌嘴似的声音停止厨房里坐着 两个妇人,我不知道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
两个里头的一个,我进去的时候,她把她的高大的身子站起,不 是欢迎我——因为她只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只是准备做晚饭,弗 洛美迟迟没有回来,晚饭耽搁下来了。一件破旧的罩袍挂在她肩膀 上,几绺稀疏花白的头发从她的半秃的前额向后梳,在脑后用一把断 了一截的梳子勒住。她的灰色的晦涩的眼睛不显露她的衷心,也不 反映外物的印象;她的薄薄的嘴唇是和她的脸一样的黄土色。
那一个妇人瘦小得多。她蜷缩着坐在火炉旁边的一张圈椅里, 我走进门她很快地回过头来朝我,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她的头发 和她的同伴一样的花白,她的脸一样的无血色,一样的干皱,但是微 微带点琥珀色,彝子旁边和太阳窝那儿都有点黑暗的影子,显得高的 越高,洼的越洼。她的拥典一团的衣服掩盖着她的柔弱的不动的身 体,她的漆黑的双眸有脊髄病人所常有的那种明亮的妖女似的凝视。
那间厨房,就在这一带地方,也透着太寒碜。除了那个黑眼睛的 妇人坐着的那张椅子有点像乡镇上拍卖来的富户人家的破旧的遗物 而外,所有的家具都是再粗糙不过的。到处是刀印子的饭桌上放着 三个粗瓷的盘子和一个缺嘴的牛乳壶,顺着墙壁疏疏朗朗地摆着一 对草织座儿的椅子和一个无油无漆的松木橱柜。
“喔嗖,好冷!火快没了罢,”弗洛美跟在我背后进来,一边抱歉 似的四下里望望,一边儿说。
那个高个儿妇人只当没有听见,只顾向橱柜走去;但是那个偎在 椅子里靠枕上的妇人埋怨似的回答,声音高而且尖:“刚才重生起来 的啊。细娜睡着了,好久都不醒,我害怕我要冻僵了。好容易才把她 叫醒了,让她去招呼了一下。”
我这才知道我们进门的时候说着话的是她。
她的同伴刚刚端了一个破盘子过来,里头放着小半个冷的碎牛 肉烤饼,她把这盘食之无味的菜放在桌子上,仿佛没听见人家对她的 控诉。
弗洛美站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下;然后朝我看了看,说:“这是我的 女人,弗洛美太太。”又停了一停,转身朝着圈椅里的那个,说:“这是 玛提?息尔味小姐……”
郝尔太太,这位温柔的太太,只当我是迷失在考白里场,活埋在 雪堆底下了,第二天早晨看见我安然回来,快活极了,我觉得我的危 险已经让她多喜欢我几分。
她和她的母亲华努谟老太太,听见说伊坦?弗洛美的老马居然在 这一冬之中最厉害的一场风雪中把我送到考白里车站又接回来,诧 异得了不得;又听见说弗洛美把我让到他家里住了一宿,更加诧异得
了不得。
在她们惊诧的话语底下,我发现有一种隐藏的好奇心,要想知道 我在弗洛美家这一夜所得的印象怎么样;我知道要打破她们的缄默,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来剌探我的。所以我只没事人儿似的说:他
们招待我很好,弗洛美在楼下一间屋子里给我开了个铺,那间屋子好 像在当初日子还好的时候曾经布置得像个书房什么的。
“在这种大雪天,”郝尔太太带点儿沉思似地说我这么想,他一 定觉得不把您往家里让可真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是我敢说,伊坦 很为了一阵难。我相信,二十多年里头,您是第一个踏进他的屋子的 生客D他倔强得很,连他的老朋友他都不愿意他们上门;人家也就都 不去了,除了我和大夫……”
“您还常去吧?”我试探一句。
“出了那回事情之后我倒是常去看看他们,那个时候我刚刚结 婚;过了些个时候,我有点觉得他们看见我们反而更不好受。慢慢 儿,一件又一件的事儿来了,我自己的磨难也……可是我总还是安排 着在新年前后去他们那儿一次,在夏天里去一次。只是我总是找一 个伊坦不在家的日子。看见那两个女的坐在那儿已经让人够难受的 ——可是他的脸,当他在那空空的屋子里举目四顾的时候,他的脸简 直要我的命……您知道,我还记得起他母亲在日,他们的苦难还没有 降临的时候,他们家是怎么个样儿。”
这个时候儿,晚饭已过,华努谟老太太已经上楼去睡觉,她的女 儿和我独自坐在严肃而幽静的客厅里。郝尔太太一边说一边偷偷地 看我,好像要知道我已经自己看出了多少,为她自己说话定个分寸; 我心里想,她这些年来一直把这件事放在肚子里不说,就是为的等一 个看见了只有她一个人曾经看见过的景象的人。
我等了等,让她信任我的心已经增强之后,我才说:“可不是,看 见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儿,真是怪不好过的。”
她把她的和善的双眉往中间一拧,很感痛苦似的。“一起头就是 凄惨得很。我正在这个屋子里,人家把他们抬了上来——他们把玛 提?息尔味放在您现在住着的那间屋子里。她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 们春天里结婚本来定的是她当我的伴娘的……她醒来之后,我上去 陪了她一夜。他们给她吃了点儿什么止痛的药,她一直糊糊涂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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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她忽然清醒过来,睁开她的那双大眼看着我,说 ……哟,我不懂【创建和谐家园】吗儿跟您提这些个,”郝尔太太说不下去,哭了起 来。
她把她的眼镜儿取了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水汽,哆哆嗦嗦地又把 它带上。“第二天大家才知道,”她接着说下去,“细娜?弗洛美匆匆把 玛提打发走,因为她有一个雇工的女孩子就要来到;可是镇上的人怎 么样也不明白,她和伊坦应该赶紧上考白里场去赶火车的时候,却逗 留在这儿滑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细娜肚子里是 怎么个意思一-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细娜有什么意思,谁也摸不 着。不管怎么样,她听见出了事儿,立刻赶了来,陪在伊坦身边,在对 面那所牧师的住宅里。赶后来大夫们说玛提可以挪动了,细娜就打 发人来把她抬回家去。" ,
“她就在那儿待到现在?”
郝尔太太回答得很干脆:“她有哪儿可去呢?”我心里一阵酸,想 到穷人们谈不到愿意不愿意。
“可不是,她就一直待在那儿郝尔太太接着说,“细娜尽她的力 量服侍她,服侍伊坦。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想起她自己的病病痛痛 的身子——可是说也奇怪,天意要她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挺了出来。 这不是说她从此不要找大夫,不要吃药,她也还是常常好一阵病一阵 的;但是她居然有那股力气服侍这两位二十多年,在没有出那个乱子 之前她老觉得连她自己她都服侍不了的。”
郝尔太太停了一会儿,我也不说什么,埋头在她的话唤起来的幻 景之中。“三个人都不好受,”我叽咕了一句。
“对了,真是难。而且三个人没一个是性子好的。在那回子之 前,玛提是个好性子;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好说话的。但是她吃的痛苦 太多了——人家跟我说她的脾气坏的怎么样怎么样,我总是这样譬 解。细娜她自来就怪。平心而论,她对玛提可真是耐烦而又耐烦 ——我亲眼看见过。但是这两位有时也要你来我往地拌个几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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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时候儿伊坦的脸简直叫你心碎……我看见他那个脸的时候我老觉 得痛苦最深的还是他……反正不是细娜,因为她没有那个空工夫 ……可是啊,”郝尔太太叹了一 n气结束她的话,“不幸得很,他们全 都关在那间厨房里。夏天,天气好的日子,他们把玛提挪到客厅里, 或是抬到门外院子里,那就松动了点儿……可是一到冬天,不能不就 着一个火炉;弗洛美家里一毛多余的钱也没有。”
郝尔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她的心里松去了一副岁久年 深的重担,她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但是忽然间她觉得还有几句话非 吐不快。
她又取下眼镜,隔着桌子朝我探着点身子,把声音放低了说:“有 —天,约莫是出事之后一个星期,大家都当是玛提活不了了。唉,照 我看,她死了倒也罢了。我有一次当着我们的牧师就这么说,他老人 家大不以为然。可是玛提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没有跟我在一块儿 没听见……我说啊,要是她死了,伊坦也许就活了;现在他们这个样 儿,我看不出弗洛美家里住在屋子里的那几个跟躺在坟圈里的那些 个有什么分别;除了这么一点:躺在那儿的全都安安静静,女人们要 拌嘴也拌不成。”
吕叔湘译
班纳姐妹
那些日子,纽约的交通以老马慢车的速度移动着,社交界在音乐 学院里为克里斯蒂娜?尼尔森拍手叫好,且沐浴着国家设计院墙上哈 德逊河画派的夕阳,此间。有一另只有一扇橱窗的小店,毫不起眼, 却深受斯特伊弗桑广场一带女人们的青睐。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铺,设在一间破烂的底搂里,位于一条已经注 定要衰败的小街上;从橱窗玻璃后面五花八门的陈列品以及橱窗顶 上简明的招牌(黑底金字的“班纳姐妹”,已经污迹斑斑了)上,外行很 难猜出小店生意的准确性质。但这并不要紧,小店的名气仅限于本 地区,小店赖以生存的老主顾们似乎天生就知道在班纳姐妹店里能 找到的确切的“商品”。
班纳姐妹占用的底层属于一幢私人住宅,砖砌的门面,绿色的窗 板靠不牢固的合页开关,商店上头的窗户上挂着裁缝铺的招牌。这 幢其貌不扬的三层楼房两侧,耸立着比它髙出许多的建筑,正面由褐 色石头砌成,到处是裂缝和浮泡,歪歪扭扭的栏杆后面是生铁铸的阳 台和猫儿出没的草坪这些楼房一度也是私人住宅,可是如今,其中 一幢的底楼成了廉价快餐店,而另一幢则在中心阳台爬满的疙里疙 瘩的紫藤上方公然挂出“门多萨家庭旅馆”的招牌。从院门前慢慢凑 在一起的垃圾桶,从没挂窗帘的窗户的雾蒙蒙的玻璃上,可以明显地
看出经常光顾门多萨旅馆的家庭在趣味上要求不高,尽管他们能付 多少房费,就肯定要找多少岔儿,不过挑剔得令他们的房东觉得实在 出了格。
街道的总体特点明明白白地展现在这三幢楼房上,再往东走,很 快就由破烂沦为肮脏,越来越多的突出的招牌,越来越多的【创建和谐家园】式弹 簧门,红彝子男人和抱着破坛烂罐、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一碰,它就轻 轻地打幵、关上。尘土、稻草和纸卷儿被风吹得沿着悲凄、冷落的街 道漫天飞舞,街道中央坑坑洼洼,正好可以把这些长时间打着旋儿的 东西收入囊中;白天一直车水马龙,临近黄昏时,开裂的路面上形成 了一片由五颜六色的【创建和谐家园】、番茄酱瓶盖子、破鞋、雪茄烟头、香蕉皮组 成的马赛克,不是由一层烂泥黏合在一起,就是用粉尘蒙上一层面 纱,这得由天气的状况而定。
默察这满目的凄凉,给人的惟一慰藉就是班纳姐妹店橱窗的景 象。窗玻璃总是擦得干干净净,尽管她们摆放的假花、一扎扎叠成扇 形的法兰绒、铁丝帽架以及一罐罐家制的果酱,都有博物馆玻璃陈列 柜里保存太久的物件上的那种灰蒙蒙的色调,可是透过橱窗看到里 边排得整整齐齐的柜台,刷得雪白雪白的墙壁,这与周围的肮脏对比 鲜明,确能使人耳目一新。
班纳姐妹对店铺的整洁甚是骄傲,而且对店铺寒微的兴旺也很 是满足。店铺不是她们曾经臆想中的模样,尽管它只是展现出她们 早年勃勃野心的一个缩影,但它能让她们负担得起她们的房租,能够 养活她们,且无债务之忧;壮志凌云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在灰暗的时光中,偶尔也有一时半刻称不上是明亮得阳光 灿烂,但倒也具有有时会终结一个风狂雨骤的日子的那种银光闪闪 的暮色。一月的一个傍晚,商行老大安?伊莉莎坐在里屋冷静地享受 着的正是这样的时刻。这间屋子既是她和妹妹伊芙林娜的卧室,又 是她们的厨房和客厅。商店的窗帘已经拉了下来,柜台也清理完毕, 橱窗里的物件早已用一块旧床单轻轻盖上;可商店的门还得等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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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送一包东西去的伊芙林娜回来后才能上锁。
里屋的火炉上,水壶正汩汩地沸腾着,安?伊莉莎在中间桌子的 一头铺开一块布,把两个茶杯、两个盘子、一只糖碗和一块馅饼摆到 有绿色灯罩的缝纫灯旁边。屋子的其余部分都笼罩在一片绿色的阴 影之中,它谨慎地遮掩了一张老式红木床架的轮廓;床的上面挂着一 幅身着睡衣的年轻女人的彩色石印画,她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死死盯 着一座刻有“千年磐石”烫金字的峥岩;对着无遮帘的窗户有两把摇 椅和一台缝纫机,在幽暗中凸显出轮廓。
安?伊莉莎的那张总是焦虑不安的小脸舒展成了少有的安详,青 筋暴突的太阳穴上面的几缕浅色头发,在灯光下油亮亮地生辉。她 坐在桌前,像平常一样笨拙而又仔细地正在把一个用纸包裹着的疙 里疙瘩的东西扎起来。她使劲拽着嫌短的绳子,时不时地感觉到似 乎听见店门的咔哒声,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儿听候妹妹的脚步声;可是 却没有人进来,她扶正眼镜,重新开始对付这颇费周折的包裹。显然 是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她特意穿上了那件染过两回、改过三次的黑 绸衣裳。年代尽管賦予了这件衣服一种铜绿色,堪与文艺复兴时期 的青铜色媲美,但却剥夺了穿衣人的拉斐尔前派?风格的身段儿一 度能压印在衣服上的各种曲线;可是现在,这种僵直的轮廓竟使她平 添了一副司铎般的庄重,这似乎更加强调了这次事件的重要性。
安?伊莉莎身着她这件参加圣礼时穿的黑绸衣裳,一绺花边翻到 领口上,被一枚镶嵌胸针别住,而她脸上祥和的神态与衣服恰好相 配。看上去,比那个站在柜台后面、深受白天的炎热和重负折磨的安 ?伊莉莎要年轻十岁。想判断她的年龄恐怕和估计那件衣服的年代 一样困难,因为和她那件黑绸衣裳一样,她也有一副耗损、光滑的形 容;可是,她的颧骨上还留连着淡淡的红晕,就像是一天结束后,有时
①拉斐尔前派画家是十九世纪中期一批英国艺术家的自封号,崇尚拉斐尔之前的 中世纪意大利靦风,笔法审慎而细致,用色较淸新,反对学皖派的陈规。
落日的反照还点染着西天一样D
她把包裹扎到令自己满意为止,然后小心翼翼、准确无误地把它 放到妹妹盘子的正前方。接着,她坐到窗户跟前的摇椅里,故意装出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一会儿,店门开了,伊芙林娜走了出来。
班纳妹妹比姐姐略高一些,鼻子更楞一点,但嘴巴和下巴的斜度 弱一点。她依然打扮得比较轻佻:浅色的头发卷成波浪形,而那些紧 紧的小发脊硬得就像一尊亚述人雕像的头发,被遮到她冻得发红的 鼻尖上的一条花点子面纱压平了。她穿着薄薄的上装和黑色羊绒 裙,显得格外单薄、憔悴;但是在高兴的时候,她也很可能会变得热 情,具有可观的青春气息。
“怎么了,安?伊莉莎她惊叫起来,声音尖细,带着惯常的烦躁 不安,“穿上你最漂亮的绸衣服,要干吗呀?”
安?伊莉莎站起来了,红着脸,这使她的钢圈眼镜看起来很不协 调。
“咦,伊芙林娜,干吗我就不能穿,我倒想知道知道?亲爱的,今 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安?伊莉莎一贯不愿外露感情,这时,她笨拙地 伸出了胳膊。
伊芙林娜好像并没注意到她的手势,把上装从瘦削的肩膀上甩
了下来。
“唉,哼,”她火气不是那么大了。“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别过生日 了吧。现在能过过圣诞节就不错了。”
“你可别那样说,伊芙林娜。咱们的光景还不至于那么糟糕。我 想你肯定又冷又累。坐下来。我去提水壶:水开了。”
她把伊芙林娜推向桌边,手里忙着弄水壶,眼睛却斜瞅着妹妹无 精打采的动作。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她期待的惊呼声。
“怎么啦,安?伊莉莎r看见盘子旁边的包裹,伊芙林娜站在那 儿,呆若木鸡。
安?伊莉莎抖抖索索地忙着灌茶壶,又假装惊讶地抬头看了一
眼。
“天哪,伊芙林娜!怎么回事呀?”
妹妹迅速解开绳子,从包装纸里抽出一只镍壳圆型闹钟,就是得 花一块七毛五才买得到的那种。
“唉,安?伊莉莎,你怎么能这样? ”她放下钟,姐妹俩隔着桌子激 动不安地瞅着对方。
“得了,”姐姐反驳说,“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倒也是,不过……”
“行了行了。打去年七月咱们把妈妈的表卖掉后,你不是每天早 晨不管天晴下雨都要跑过街头到广场上去看时间吗?对吧,伊芙林 娜?”
“倒也对,不过……”
“别不过不过的了。咱们一直想要一只钟,现在有了 :那就行了。 它很漂亮吧,伊芙林娜? ”安?伊莉莎把水壶放回到炉子上,然后从妹 妹的肩膀头儿上伸过手去爱抚地摸着钟的圆边。“听,它嘀嗒得多脆 啊!我还怕你一进门就听见了呢。”
“没有。我根本没有想到,” $芙林娜低声说。
“那就好呀,现在你还不高兴\? ”安?伊莉莎温和地责备她。这责 备可一点儿也不尖刻,因为她知道伊芙林娜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 忐忑不安,只是不愿表露罢了。
“我真的好髙兴,姐姐;可是姐姐你还是不该买。没有钟咱们照 样过得很好。”
“伊芙林娜?班纳,你就坐下来喝你的茶吧。我想我和你一样知 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的年纪可不小了 !”
“你真好,安?伊莉莎;可我知道,为了给我买这只钟,你已经放弃 了你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什么?我倒想知道。我不是已经有了一件最漂亮的黑 绸子衣裳了吗?”姐姐大笑着说,笑声里满是兴奋和喜悦。
她给伊芙林娜倒了一杯茶,从罐里取出些炼乳加进茶里,又切了 一大片馅饼给妯;然后才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桌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