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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涣一路行来,却也无人过来阻拦盘问,只因房间众多,不知其家主人张新住的地方,想找个人问问,才发觉已走到**院来了,多不见闲人。
方国涣正四下茫然张望的时候,忽听有人唤道:“喂!你是新来的罢,把那张椅子搬进屋来。”方国涣循声看时,见一名粗壮的汉子坐在一处厅堂内,正望着自己。
方国涣心中笑道:“这个人把我当成新来的仆人了,也好,且把椅子帮他搬进屋内又有何妨,乘机问问主人家在哪里。”想到这里,方国涣便把院中的一张竹椅搬进了厅堂内,于那汉子身旁放了。
那汉子见了,点点头道:“倒也听话,既是新来的,且在我身边做个听随,比派下去做那些粗活好许多,怎么样?你可愿意?”方国涣见自己此时身无分文,更无个着落,不如暂且依了对方,待寻着此家主人张新,交付了那封信后再做打算,于是点头应道:“一切悉听尊便。”那汉子打量了方国涣一番,点头道:“也是个懂礼数的,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方国涣道:“在下方国涣,不知主人张新老先生可在?”
那汉子闻之道:“你原来是我祖父的熟人介绍来的,放心罢,不用见他老人家,我张文定自会看顾你的,并且祖父到江都去了,过几日才能回来,自不必再麻烦他老人家了。”方国涣闻之,才知这张文定是那张新的孙子,也就是那张远的侄孙,心中寻思道:“张新不在,我应亲自把书信交付给他才好,且在这里冒充几天仆人,候一候罢。”想到这里,方国涣忙施了一礼道:“多谢少主人看重,在下谢过了。”张文定道:“好了,你且到刘管家那里,领套衣衫换了。”
方国涣离了张文定那里,转身来到了前院,见那管家正指派着新来的仆人,某某做这个,某某做那个,分配完了,又严肃道:“我刚才说过的话你们一定要记牢了,既来这里讨饭吃,就要守本份,勤快些……”那管家说到这里,忽看见了一旁站着的方国涣,瞧着眼生,便问道:“哪里来的?有什么事?”
方国涣忙道:“可是刘管家?”那管家惑然的点了点头。方国涣便道:“少主人叫我来取一套衣衫,以便在他哪里听用。”刘管家闻之惊讶道:“你是何人?”方国涣笑道:“我是老主人新找来做工的。”
刘管家异道:“府里上下的人员安排都经我手,你既是新来的我怎不知?莫不是诈食的?”方国涣笑道:“管家勿要误会,在下是老主人张新老先生介绍来的,刘管家若不信,请去问少主人。”
“咦?”那刘管家越听越惑疑道:“听口音你是外地人,我家老主人如何识得你来?又如何介绍你来张府做事?”方国涣笑道:“我是老主人的一位朋友引荐来的,今天刚到,直接见了少主人,未及拜见刘管家,多有得罪,还望见谅,管家倘若不信,去少主人那里验证一下就是。”
“是这样!”那刘管家见方国涣答得自然,心中道:“这个年轻人气宇不凡,定是老主人识得的大户人家介绍来的,否则不能一来就被少主人留在身边听用。”于是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少主人那边喜欢留你,你要小心侍候了。”
方国涣意外的在张府内做了个少主人张文定的听随,自家也不说破,但等其家老主人张新回来,亲自交付了那封书信了事。方国涣随叫随到,深得那张文定的喜欢,府中上下,自无一个疑心他的。
在那张文定的身边也是清闲,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张文定见方国涣言谈举止俱是不凡,极爱与他讲话,时间久了,也自犯下疑心来,感觉方国涣不像是一个做下人的,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以为刘管家那里自然知道方国涣的来历,倒也放心,只是觉得方国涣不俗,言语间也生出些敬意来,不把方国涣当成下人看待。那刘管家与府中上下见少主人对方国涣客气得很,以为方国涣果是一位大有来头的,哪里有谁还去查他的来历。就这样过了三天,一切安然无事,方国涣从刘管家那里得知,张新去江都办事去了,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只好耐着性子等了。
这日晚间,张文定因城里有户人家做寿宴,被请去吃酒了,方国涣落得无事,便在房间中歇了,方国涣住的是张文定卧室旁边的一间侧室,便于招呼。这些天来,方国涣对**堂的事一直放心不下,却又无从打听消息,暗里焦急自不必说。寻思道:“不知连姐姐、孙奇先生,还有卜元大哥他们怎么样了?此番**堂内部激变不知达到何种程度?韩梦超去**岛上探以虚实,当是凶多吉少的,没想到重返中原,竟有这许多意外的变故,唉!希望大家都无事才好。”
就在这时,闻窗外似有起风之声,接着又有雨点落下,方国涣知道门窗都已关好,懒得再动。忽然间,风雨大作,霹雳般的雷声贯窗入耳,自夹杂着仆人、丫环们在院中奔走喊叫之声,显是这场风雨来得太迅猛,让人始料不及。
方国涣躺在床上虽感雷声阵阵,并不见有闪电相随,开始时也没作理会,无意中侧头瞟了一眼,虽有门窗相隔,闻那外面的风雨之势虽急,却尤有月光照窗映纸,方国涣见了,心中大是惑然。就在方国涣诧异间,万声忽静,一切声音突然间都消失了,好似从未发生过的一般,随闻院中有人喊道:“文定、文定,还不出来见我。”
方国涣闻之,大是惊讶,忙起身出了房间,但见月光之下,庭院中站着一位黑袍儒士,此时万籁俱寂,地上更无半点雨迹可寻,方国涣见了,心中甚是不解,一时茫然。
那黑袍儒士见是一位年轻的仆人出了来,便轻问道:“你家少主人呢?为何不出来见我?”方国涣忙道:“少主人日间被人请去吃酒了,还未归家,不知阁下找少主人何下?”那黑袍儒士闻之一笑道:“你是文定身边新来的随从罢,我说怎么瞧着眼生。”
方国涣闻此人话语间似和张文定很熟悉的,以为是张文定的好友良朋,便道:“少主人不在,还请这位先生房中入座,等一等罢。”那黑袍儒士摇摇头道:“文定怎么养出这般贪酒的性子,这个时辰了还不归还,你且回房去歇了,我明日再见他罢。”说完,那黑袍儒士诧异的望了方国涣几眼,这才转身去了。
方国涣此时见皎月临空,地无潮湿,不知刚才那场风雨哪去了,心中万分地怪异,忽恍悟道:“今天晚上如此晴朗,哪里会有迅来急去的风雨,莫不是刚才那人施的什么幻听的法术不成?”摇摇头,但回房中坐等张文定回来。
时至夜半,方国涣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出来看时,乃是刘管家扶着醉醺醺的张文定回来了,忙上前迎了。待把张文定搀扶到卧室,安于床上躺了,刘管家便交待了方国涣几句,转身去了。wωw奇Qisuu書com网方国涣见张文定醉酒而归,晚间或许口渴,便泡了壶茶水备了。
果然时间不大,张文定吵着讨水喝,方国涣便把茶水递上,那张文定连饮了数杯,待酒劲过了,便翻身坐了起来,见方国涣在身边侍候,不由感激地道:“多饮了几杯,弄得如此醉态,连累你不得歇息。”
方国涣道:“少主人不必客气,在府上几日,多承照顾,在下所为,应该的。”接着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少主人回来路上,可曾下雨?”
张文定闻之,摇头笑道:“你这老弟,莫非睡糊涂了,梦里见着了雨不成?”这一晚上,我与几位公子饮酒赏月,十分尽兴,哪里有什么雨水下来。”
第一百零八回 口技 3
方国涣道:“这就怪了,在下明明闻窗外风雨大作,当非幻觉。“张文定闻之,忽问道:“那风雨声过后,院中可有人唤我?”
方国涣闻之惊讶道:“正是,有一位黑袍先生在院中呼少主人名字来着,可是少主人怎么知晓的?”
张文定此时哈哈大笑道:“我说呢!平白无故你怎么说出这般话来,原来是我那阿舅到了。”方国涣越发不解道:“在下实在不知这里有什么古怪,还望少主人明言。”
张文定笑道:“你先前在屋子里所听见的那些风雨雷声都是假的,乃是我那阿舅口中所发。”方国涣闻之大惊道:“难道少主人的那位阿舅会施什么法术不成?”
张文字摇头道:“我那阿舅并不会什么法术的,而是自幼习成的一种绝活,那就是口技,天地间的各种声音莫不能学得来的,鸟兽之声,波涛之声,闹市之声,争战之声,可同时而发,便有人身临其境之感,一时间不辨真伪。平常喜欢造些风雨的气势来唬人,你刚才在屋里被他骗住了,若是出来一看,不就明白了。”
方国涣惊异道:“世上竟然还有这等高人,若非亲身所经,实不敢相信有如此神奇的口技。先前出来看时,并不见风雨的迹象,便觉得大有古怪,原来那风雨雷声,仆人呼声,都是从少主人阿舅的口中同时发出的,太不可思议了!”
张文定道:“我那阿舅姓赵名杰中,是昨晚到的,想用他那口技来戏我,不曾想我不在,空演示了一回,你若感兴趣,待天亮后我给你引见引见罢,他那口技上,神着呢!”说完,张文定打了个哈欠,又睡去了。方国涣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忆起刚才那一场风雨大作之势,暗暗吃惊,知道那赵杰中的口技已然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第二天,张文定领了方国涣去拜见了赵杰中,方国涣恭敬地道:“昨晚有幸感临先生的口中绝技,惊佩万分,还以为真的是天降大雨呢!”
赵杰中笑道:“本来是想扰一扰你家主人的,不料却惊了你,一点薄技,不足称道。”
方国涣道:“先生口技能以假乱真,超乎寻求,在下实在不知,先生一张口,何以能同时发出那许多声音来?”
赵杰中笑道:“熟能生巧罢了,赵某自幼便喜习仿效各种声音,时间久了,自得些窍门在里头,只要肯下些功夫,并不是很难学的,此技无济世之用,但以之取乐罢了。”方国涣暗自赞叹不已,又闲谈了几句,便告退去了。
赵杰中望着方国涣的背景,自有些惑疑道:“这年轻人,言谈气质不像是一个做下人的,如何做了府中的随仆?”张文定道:“此人刚来没有几天,好像是祖父的熟人介绍来的,我见他乖巧,就留在身边做了个听随,却也没有拿他当一般的仆人看待,等到祖父回来再做计较。”赵杰中点点头道:“此人气宇不凡,或许是位没有发迹的圣贤,且不可轻慢了他。”
张文定道:“都是家中召来的一批新仆,虽有些来头,也未必如舅舅说得那般好。”赵杰中摇摇头道:“文定,此言切莫轻出,我看这个年青人大有来历,你可知他的底细?”张文定道:“他是随同新仆一天来的,刘管家那里有文册记录,差不了的。”赵杰中听了,沉思不语。
那赵杰中觉得方国涣不同凡俗,当是大有来头,心中委决不下,便寻至刘管家那里问道:“新来的那个叫方国涣的,你这里可有他来做工的契约?保人是谁?家住哪里?”
刘管家闻之,愕然道:“前几日府中来的这些仆人都经我手,都是些托底的人,唯独这个姓方的,冒然而来,说是老主人介绍来的,少主人又极敬他,好似熟得很,所以我也就未在意,难道……”
赵杰中此时吃了一惊道:“文定那边还以为你这里知他底细,原来也是一无所知,看来此人是冒充的。”
那刘管家闻之,立时惊吓道:“先前老夫虽有些疑虑,也自没有当回事,如今看来,这小子冒充仆人,潜居府内,必有所图,不过……”刘管家又道:“瞧他也是个本份人,不似那种怀有歹意的,常在少主人卧室书房出入,金银器皿并不见短少的,不知有何企图?既是冒充的,当非善辈,且报了官去,让官府处置罢,以防日后真的做出什么麻烦事来。”
赵杰中道:“先不忙,暂且稳住他,有我在,自不怕贼人来算计张家的家私,此事你知我知,连文定也莫要告诉他,免得惊了那姓方的,一时性急做出什么歹事来,我倒要看看他有何用心。”
原来扬州一地,多有些无赖光棍,专门勾结在一起,算计有钱的富家,时常派个老练忠厚的混进某一家当工做仆,摸些底细,博得主人信任,然后寻机骗偷些钱财,每有大户人家被席卷了去许多贵重之物,赵杰中对此事也有耳闻,故对来历不明的方国涣戒备上了。
方国涣此时还不知那赵杰中已对他起了疑心,一直盼望着张新快些回来,把那封书信交付了事。由于记挂**堂的安危,心中有事,一路沉思走来,不提防与迎面而来的赵杰中撞了个满怀。
方国涣忙自谦意道:“在下一时走得急,还望赵先生见谅。”赵杰中笑道:“不妨、不妨,我正要寻你上街买些东西。”方国涣闻之欣然道:“好极!少主人那里也无事,且随先生走一趟罢。”方国涣敬服赵杰中的神奇口技,尤是愿意与他结交。
赵杰中心下道:“此人没有一丝下人的样子,果是有些来头的。”赵杰中约了方国涣上街是想探些口风,于是随便买了些东西让方国涣来拿。边走边寻问道:“不知小兄弟是何方人氏?听口音不是扬州人。”
方国涣哪里有心提防他,便回答道:“在下幼时便转落江湖间,乃是一个无根的人,不知是哪里人了。”赵杰中闻之,心中冷笑道:“果是个老练的手,不露底细,然则欲盖弥彰,倒是说明了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不过见方国涣答的自然,却也真诚,赵杰中心下愈加疑道:“此人装得比我的口技还要真些,当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幸亏被我识破,否则文定那里要吃大亏的。”方国涣哪里晓得赵杰中的心思,但自家高兴识交了赵杰中这等奇人,一路走来,唠些闲话,十分敬重。
赵杰中见方国涣谈吐不俗,心中惊讶道:“此人倒也有些见识,可惜都是装出来的,否则交上这样一位朋友,也是乐事。”赵杰中故意多买了些东西让方国涣拿着,方国涣手脚齐忙,大包小捆的自有些不堪重负。不过觉得为赵杰中做点事,也没有什么可推却的,便尽力的都一人拿了,额头上已渗出汗来。
赵杰中见了,暗里冷笑道:“你想算计人家,我且来先算计算计你,待你做歹事时,把你的同伙一网打尽,也让你知道赵某的厉害。”自家也不帮忙,但把方国涣当做下人一般。方国涣却也不计较,只是觉得奇怪,不知赵杰中买这许多东西做什么,不便相问,吃力的在后面跟了。
那赵杰中还故意问道:“累吗?”方国涣苦笑道:“自然累些,要知道先生买这许多东西,多叫一个人来就好了。”赵杰中闻之,笑了笑,随后进了一家酒楼,拣了一间雅座坐了。方国涣把那些包盒放于一边,这才松了一口气。赵杰中要来了一些酒菜来吃,假意的让了一下方国涣,方国涣早已又累又饿,谢了一声,自家便吃喝起来。
赵杰中见了,心下道:“你这小子却也不客气,仆人冒充的也不像,今日且累你一回,待文定的祖父回来,一发揭穿了你,拿去见官,容不得你私下得了手去。”
方国涣、赵杰中二人回到张宅时,见门口停了一溜车马,刘管家正在指使仆人们从车上搬箱笼。见赵杰中和方国涣回了来,刘管家忙迎上前,对赵杰中耳语了几句。
赵杰中点了点头,命仆人接过了方国涣手中的东西,然后笑着道:“老主人回来了,小兄弟可要见的?”以为这两句话能把方国涣吓跑,那刘管家已暗示了几名粗悍的家丁断了去路。
方国涣此时大喜道:“张新老先生终于回来了,我候了多日,就是想亲手交付一样东西的。”说完,忙转身跑进门去。赵杰中见了一怔,不知方国涣为何如此,愕然道:“难道此人不是歹人,果是与老主人相识的?”随后忙跟了进来。
方国涣跑进门内,直至大厅上,见张文定正在与一位老者说话,便上前拱手一礼道:“请问可是张新老先生吗?在下方国涣有礼了。”
第一百零九回 盲棋 1
那老者忽见一位陌生的年轻人,不由惊讶道:“正是老夫,请问公子是……”张文定自在一旁诧异道:“爷爷,你也不识得他吗?”
张新茫然的摇摇头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从未见过的。”张文定闻之,大吃一惊道:“你如何说是祖父介绍你来的?”方国涣忙道:“张公子切莫误会,在下此番前来,为的是亲手交付张新老先生一封家书,因张老先生外出,故而多候了几日。请问张老先生,您可有一位在海外的弟弟,叫张远的?”
“你……你说什么?”张新不由惊得站了起来。张文定一旁惊异道:“我那二爷爷自幼出海,从此便无了音讯,至今生死不卜,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的家事?”
方国涣道:“数年前,在下曾随姑苏赵氏的远航海船出海一游,后遇海难不死,漂泊到了印度佛国,识得几位侨民,其中就有张远先生,张远先生便托在下回到中原时,到扬州一趟,替他捎封家书。”说完,方国涣便把那封身藏许久的书信递了上去。
方国涣见着了张新,便把张远的书信递了上去,那张新忙起身颤抖着双手接过,急拆开来看,未读上几行字,已是老泪纵横,大哭道:“兄弟,没想到你还活着,哥哥以为你先走一步了……”一时间泣不成声。张文定愕然之余,忙自劝了。
这时,从后面赶来的赵杰中见此情景,方明白了一切,暗叫一声“惭愧!”忙上前歉意道:“原来方公子是到这里送书信的,险些误会了,失礼!失礼!”
张文定此时大悔道:“方公子何不早说,这几日实在委屈了你,罪过!罪过!”方国涣笑道:“那日在下到府上时,因张新老先生不在,索性将错就错,虽做了几日仆人,多承张公子照顾,也落得清闲。”
张文定闻之,脸一红,忙自陪罪。此时那张新读完了张远的书信,已是激动万分,上前拉了方国涣的手,感激地道:“公子大义,从万里外的异国它乡带来了我兄弟的书信,使老夫多年不安的心思终于得以安慰,想我那兄弟自幼出海后,便无了音讯。这些年来,老夫不知托了多少位海客在海外寻访,吕宋、爪哇等地不知寻过多少回了,始终无任何消息,没想到他走的竟如此之远,好歹还尚在人世,让我想的好苦!”那张新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方国涣道:“张远先生也是思念故土亲人甚切,奈何年迈路遥,不能回归故国家园,但让在下捎封平安的家信,以述亲情。”张新感激地道:“方公子带回了老夫亲人的平安家信,此等大恩,不知如何谢过,且受老夫一拜。”说完,那张新起身欲施大礼。
方国涣忙扶了道:“张老先生且莫如此,否则便折杀在下了。”说着,扶了张新于椅中坐了,随后道:“能把此信亲手交付张老先生,已是不负昔日张远先生的重托了,也算了结了在下的一桩心事。”
赵杰中这时道:“适才闻方公子所言,当年是随姑苏赵氏的远航海船出海的,如何这时才回转了来?”方国涣道:“当年在西洋上遇上了大风,在下与一位朋友不慎被卷到了千里之外,所幸大难不死,漂泊到了印度佛国,后经印度至西域,才又回转到了中原来,可谓九死一生。”赵杰中、张新、张文定三人闻之,惊异不已。
赵杰中随后感叹道:“方公子果是守信之人,万里而来,到了这里,自家又甘受委屈,实让人佩服之至。”立刻对方国涣肃然起敬。张文定在一旁诧异道:“几年前,曾闻江南首富,苏州的大商人赵琛亲自造船出海,并且招募了一些奇人异士,原来方公子也是那海船上的客人,失敬!失敬!”此时那张新收敛了些感伤之态,对方国涣感激地道:“公子从异国它乡带来了此信,成全了老夫对兄弟的思念之情,大恩不言谢,还请公子在舍下多住几日,让我张家尽些地主之宜。”
方国涣忙道:“张老先生不必客气,能把张远先生的书信亲自交到您老手上,在下也自感到欣慰,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刚刚回转来,还要拜访些故人,这就告辞吧。”说完,方国涣起身欲别。
张新见了,忙拦阻道:“公子再急,也短不了这几日,叫公子这般去了,老夫如何心安。”赵杰中、张文定二人一旁也苦劝了,方国涣推辞不过,只得答应暂住两日,张新大喜,忙命人摆酒设宴。席间,张新又把张远的书信反复读了几遍,免不了又一番的感伤和激动,又向方国涣寻问了张远的近况,方国涣便如实的答了,闻那张远生活得还好,张新心中这才稍安了些。
赵杰中敬了方国涣几杯酒,问起了出海之事,方国涣便大致的叙说了一遍,闻方国涣有此神奇经历,令赵杰中、张新、张文定三人惊叹不已,对方国涣更是恭敬有加。赵杰中随后道:“方公子历尽艰险,重返江南,此番可是要到苏州拜会赵琛先生的。”
方国涣道:“不错,在下打算先到苏州拜访赵氏父子,示我已然生还,当年并未遇难,有可能的话,还要从苏州接走一位故人。”想起分别近四年的小全子,令方国涣尤为思念。赵杰中这时道:“方公子回来的真是及时,正好能赶上碧瑶山庄的群英大会。”
“群英大会?”方国涣闻之一怔,随即想起当年出海之时,赵琛曾有过要举办群英大会之语,没想到真的实施了,心中也自惊讶。赵杰中此时道:“赵琛先生不但富甲天下,而且还是一位豪情之人,为了举办这次群英大会,准备了近两年,要遍请天下间的能人异士,聚会于碧瑶山庄,届时当是一场空前的盛会。”
张文定在旁边道:“听说所请的人必须有一技之长,人所不能及的,方有资格被请了去。半年前便广发请柬了,是要请尽天下间各行各业的豪杰英才,不知要请到多少人来?”赵杰中道:“天下能人异士甚多,虽不能都被请了来,但能请其大半,也是盛况空前了。如今三王之乱刚平,天下稍定,举办此次群英盛会,多少也能安定一下人心,故而苏州府也是大力支持的,届时能遍识天下英杰,实是一件快事。”方国涣惊叹之余,忙问道:“不知此次盛会何时举行?”
赵杰中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还有二十几日,赵某不才,也接到了群英会的一份请柬。”方国涣闻之喜道:“赵先生口技出神入化,群英会上怎能少了的,既然如此,赵先生且随在下同往苏州如何?”赵杰中道:“离群英大会尚早,赵某不便早去,方公子且先行一步,待于群英会上再见吧。”方国涣道:“也好,到时在下于碧瑶山庄内恭候赵先生。”张新、张文定随又敬了方国涣几杯酒,极尽感激之情。
方国涣在张宅住了两日,那张新自是盛情款待。两日后,方国涣便要辞行赶往苏州,张新苦留不住,只好封了三百两银子相赠,方国涣哪里受得下这许多,但谢受了十两做盘缠,其余固辞不受,张新不依,执意相赠。赵杰中知道方国涣不是那种施恩求报之人,便上前互劝了。方国涣盛情难却,只好又接了五十两,随后张新、赵杰中、张文定三人一直把方国涣送出了扬州城,双方这才挥手作别。
方国涣离了扬州,因路径不熟,自家随便走去,傍晚时至江边,寻船过江到了对岸,天色已黑了下来,自在一座小镇上择了家客栈投了。偶听得店中的客人谈论起碧瑶山庄举办群英会的事,方国涣心中欣喜,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赶上了此次盛会。
方国涣简单的吃了些东西,又向店家讨了壶茶水,便回房中歇了。想起要与赵琛、赵明风等人相见,不知带给他们的是何等的意外,心中免不了又一番的感慨,寻思道:“此番生还而归,实是万幸得很,几年不见,小全子不知怎样了?当年海船从海外回来,小全子是随卜大哥去了,还是与明风公子住在碧瑶山庄?那艘郑和宝船,赵琛先生他们是否探查到了,捞得船上宝物没有?”想起这些,方国涣更是不胜感慨,转而又想起**堂的事,尤为忧虑起来。
就在这时,隐隐听到从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人道:“长夜寂默无聊,对它一局如何?”另一人应道:“好吧,且请刘兄先行。”先前那人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且开子右上星位置。”另一人道:“我应左下三?三之位便是。”
第一百零九回 盲棋 2
方国涣这边闻之,心中道:“原来是两位投宿的客人,却也有如此棋兴。”忽而诧异道:“这两人说走棋就走棋,并不摆枰布子,但用嘴说着棋盘上的路数,难道是走的一局盲棋不成?”细听时,果闻隔壁那二人继续用嘴说着棋路,已走将起来,如临枰对奕一般。
这纹枰之上横竖各十九道,那二人所言但以横先竖后为准,如三?三之位,七?九之位,便示意出了棋盘上的位置,口谈虚对,却也不乱路数。
方国涣此时大为惊异道:“曾闻象棋中有高手能强记棋路,可走得成盲棋,而这围棋上复杂变化,就是临枰对弈之人有时都迷惑其中,不知这二人如何将围棋上的盲棋走法施展得这般畅顺?”侧耳细听了片刻,尤令方国涣惊讶万分,隔壁那二人但以口谈弈对,彼此虚应,杀得正酣,方国涣棋达化境,自将那二人所言的棋路听了个清楚,且从这二人所布成的棋势上看,乃是两位罕见的高手。
此时但闻一人道:“我这一子于七?十三之位紧气围吃如何?”另一人沉思了片刻,随后笑道:“刘兄也太贪了些,我那六子之地如何让你轻意得了手去,六?八之位打入,这一着怎样?”方国涣这边暗道:“此着为妙手,便是我也要应此位的。”果闻先前那人微讶道:“围魏救赵!没想到这边走得缓了,却被你抢了个先手,亏了!亏了!”言语中自有些悔意。
方国涣此时心中叹然道:“这二人的棋力都已达大棋之境,此盲棋走法真是不可思议,多亏我棋达化境,才能勉强听得明白,便是我与简良试着走此盲棋法,也不能像他二人走得这般自如的,却也怪了,他二人如何成就的这种棋道?”
此时隔壁房间的那二人一局盲棋走完,先前那人负了一目半,随闻二人哈哈一笑,不再言语,立时变得寂静无声,显是各自歇了。方国涣心中敬服道:“如此棋上高人不能不识,现已夜深,不便相扰,待明日一早去拜见吧。”
恐那二人早起走了,失之交臂,方国涣一夜未眠,坐等到天色渐明时,闻隔壁有那二人起身说话的声音,方国涣忙整了整衣衫,出了房间,来到隔壁的房门前,轻咳了一声,敲了敲门道:“二位前辈起了吗?晚辈方国涣求见。”
随闻屋内有人言道:“阁下莫非走错了门?我等在此地并无熟人的,更不识得阁下。”方国涣忙道:“晚辈是昨晚在店中投宿的过路客人,就住在隔壁,偶闻二位前辈谈棋,易‘手谈’为口谈,晚辈也是棋道中人,觉得新鲜,欲以请教。因昨晚夜已深,故未敢惊扰,今晨特来拜会的,恳请一见。”屋内之人闻之道:“原来也是一位好棋的君子,门没闩,进来吧。”方国涣闻之一喜,便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
这间客房分设东西两床,此时各端坐了一位老者,目光平视,并不理会进来的方国涣。方国涣见之先是一怔,继而恍悟道:“惭愧!原来是两位目盲的老人。”随即躬身一礼道:“见过二位前辈。”
此时东床上的那位老者道:“阁下既是棋道中人,不必多礼,我们两个老朽昨晚闲谈,声音大了些,可是吵了你吧?”方国涣忙道:“两位前辈易‘手谈’为‘口战’,别生妙境,并且棋力之高,世上难寻,令晚辈佩服之至,庆幸遇此口弈虚对之棋,哪里怕吵来,而是领略到了一种大棋之境。”
那两位老者闻之,神色各是一动,西床上的那位老者讶道:“昨晚我二人以口谈棋应对,阁下从头到尾可是听得明白吗?”
方国涣道:“两位前辈虽用口示以棋路,却如在枰上弈对一般清楚,令人称绝,晚辈尽力去听去想,才勉强跟得上棋势的进展,尤以两位前辈在七十三路棋和一百二十四路棋上,走的是妙手,当今天下,没有几位棋家能走得出的。”
那两位老者听到这里,各呈惊异之色,东床上的老者愕然道:“这种盲战棋术,除了我们两个老朽外,其他人若不是边听边在棋盘上示出,是很难清楚三十手之后棋路上的变化,如此看来,阁下是棋上的高人,失敬!失敬!”说着拱了拱手。
方国涣也自拱手一礼道:“前辈过奖了,晚辈自幼便迷恋此道,故而熟悉其中的变化,然这盲战之术,却是生平首遇,听得也自艰难,不如二位前辈那般顺畅的,对了,还敢问二位前辈高姓大名。”
东床上的那位老者应道:“阁下既是棋道中人,我等也不便隐瞒自家名姓,老夫刘安顺便是。”西床上的老者道:“老夫王法之。”方国涣闻之,忙恭敬道:“原来是刘老前辈和王老前辈,今日得遇,实为晚辈之幸。”
方国涣随后又道:“盲战之术实为棋中一绝,棋盘上的千变万化,便是临枰者有时也自迷,而两位前辈竟能强记棋路,口弈而对,实为不可思议,不知如何习成的?况且……”
方国涣见刘安顺、王法之二人目盲不睹物,尤为奇怪其二人如何晓得棋上变化的。
此时刘安顺道:“这盲战口弈之棋,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二人走得通、应得顺,既然被阁下偶然听了去,并且能听得懂,当是有缘的,说说无妨。我二人自**好,因喜好棋道之雅,便时常对弈寻趣,久之成癖,不愿歇手,日间的工夫多耗在了棋上。三十年前,我二人在一次对局时,走到兴头上,忘记了白天黑夜,也不知共走了多少盘棋,以至于耗竭了精力,把各自的双眼累瞎了。”方国涣闻之,大吃一惊道:“原来二位前辈的眼睛是在棋上累的!”
刘安顺接着道:“双目废用,令我二人当时痛苦万分,此生若不能再走棋,当生之无趣。悲痛之余,我二人但彼此相慰,试着口示棋路,摆子布局,走以盲棋。”
方国涣心中暗暗惊奇道:“此二人要棋不要命,好棋到这种程度,实为天下难寻,也自令人叹服。”王法之这时淡淡地道:“棋势上的千变万化,在棋路上实是难记得很,开始的一年里,脑中混乱,不能成局,但我二人执意成就盲棋之法,日子久了,棋路熟了,心静脑明,慢慢的似把那棋盘摆在脑子里一般清楚,黑白棋子意想而布,尤能统顾全局,明其始末,可谓得心应口,脑成其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