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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迁这时见铜箱内仅剩一块金色圆盘没有看过,便探手入水搬起,不由说了声:“好沉!”捧出来看,见是一块纯金铸就的金盘,上面雕刻着一些古怪的图形,惑然道:“谷先生,这是做什么用的?”谷司晨见金盘上的图案古朴而怪异,似一人面熊身的形状,又有几条似龙像蛇的动物环绕四周,工艺流畅,实为一高手匠人所雕刻。观金盘背面,又有一些日月星辰的标记,却不甚明了。
谷司晨内外观看了一番,道:“这好像是一件外邦异教祭坛上的祭祀品,似非中土之物,若究本探源,非学识渊博的金石大家不能为之,既为古物,不便轻动,且归藏水窖中吧。”此时铜箱内除了“照水珠”和那包已毁的粘书外,就是这块金盘和谷司晨适才收留的那盒九香石,此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
米迁这时欲把金盘放入铜箱内,旁边的罗坤无意中借着“照水珠”的光亮,发现箱子底部似有异处,忙拦了米迁道:“贤弟慢放,这铜箱内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说着,探手入水,在箱子底部的底角处,用手指一抠,竟然抠起了一块与铜箱底部一般大小的铜板来,却是还有一处夹层在下面的。因“照水珠”与金盘诸物都是压放在铜板上面的,尤其是那块金盘被米迁捧出,铜板受压减轻,夹层中又似有物将其托起,露出了间隙,这才被罗坤发现。再说罗坤把那块铜板抠起后,又用力向上轻轻一掀,忽从铜板下方涌出一团东西来浮在了水面上。
罗坤先是一怔,诧异道:“这是何物?”随手取出,抖展开看时,竟然是一套灰色衣衫,上面水珠,一抖即落,丝毫不沾水,虽在箱内水中存放了多年,仍干而不湿,并且质地轻柔,软若如纱,然而却是识不出为何种丝料所制。罗坤怪异之余,忽又惊讶道:“这套不沾水的衣衫,怎么不见衣缝?浑然一体,天成一般!”谷司晨闻之一惊,忙从罗坤手中接过这套衣衫细看,果于衣裤之间,找不出任何裁剪缝接痕迹,天然一体,但成衣裤之形,全套衣衫呈浅灰色,质地轻柔怪异,辨不出何物所成,更不知如何做成,奇妙之极。
米迁一旁讶道:“所谓天衣无缝,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天衣无缝?”谷司晨闻之,忽一惊道,“莫非此套衣衫是传说中的那件‘无缝天衣’?”罗坤、米迁二人闻之,皆呈惑然之色。
谷司晨随即把这套奇异的衣衫又拿到火把光亮下仔细看了一回,两手又用力拉了拉,不由喜道:“如果谷某没有猜错的话,定是那件宝贝了。”罗坤讶道:“师父,这套衣衫真的是那无缝天衣不成?”谷司晨点头道:“不错,【创建和谐家园】刘颖的《博物志。神物篇》中便载记着这件无缝天衣,人若穿之,入水不沉,近火不燃,似如古时有过的那种不怕火燃的火浣布;并且刀枪不入,可挡百般利器,又可排汗泄热、保温御寒,尤有调节之功,一年四季皆可着之,又名‘四季裳’;险恶环境中,可护人性命于一时,因其无裁剪缝接之痕,故名无缝天衣,是为衣中之尊。”
罗坤异道:“这套衣衫竟有如此神奇功能,可知是何人以何料又以何种巧工制作的?”谷司晨道:“《博物志》中也只是记载了无缝天衣的名称性能,说明汉时此件天衣便应世了,至于出自何料何工、何人何法等出处来源,《博物志。神物篇》中却是没有记录,想那刘颖也是不知的,估计是前世高人以异物奇法炼制而成,否则只能说成是天上的神仙遗于人间之物了。”
米迁这时欢喜道:“勿要论它哪里来的,如何做就的,穿着它既有诸多好处,就与了罗大哥吧,日后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以之防身,最是大有用处的。”罗坤闻之,忙道:“我现在的武功防身足矣,还是贤弟留着用吧,自家也保安全些。”米迁笑道:“此衣浮力太强,穿了它反倒碍事,小弟是水里的本事,纵有千军万马来捉我,小弟但往湖中一投,便可万事大吉,谁又能奈何得了我?若是穿了此衣,浮而沉,岂不遭殃,不慎被坏人抢夺了去,那就可惜了。”谷司晨、罗坤听罢,不由笑了。
米迁又道:“权当上天所赐,与了罗大哥这身无缝天衣来穿,罗大哥若是不受,只能复放回箱中,沉入水底,如此岂不拂了天公的一番美意?”罗坤见米迁执意相赠,知道推辞不得,不好违米迁的一番好意,便谢过,将这套无缝天衣收了,米迁欢喜不已。谷司晨暗中感慨道:“上天也真成全这两个孩子,让他们有如此际遇。”
米迁这时提出了“照水珠”,复把铜箱锁了,又用绳子系了,随后手持了珠子跳进水池,抚了那铜箱沉入水中,罗坤在上面放绳送了。米迁持珠一入池内,水中立时变得大亮,可清楚地看见米迁在水中拉着铜箱潜游,令谷司晨、罗坤二人称奇不已。随见米迁拐进了一洞口,水中的光度便暗了下来,不多时,光线便消失了,米迁已是到了水窖深处。
米迁持了“照水珠”一路游来,如在此黑暗的水穴中举着火炬一般,比在那阳光地面行走散步更为民惬意。待拖拉着铜箱进了水窖内,借着珠光看时,米迁不由大吃一惊,但见此处水窖约一般厅堂大小,除进来的洞道外,八面石壁,别无通他之处,水中堆满了无数的金银器玩、玉石珠宝,那珠光宝气与米迁手中“照水珠”发出的光亮一映,光色炫耀,立时间看得米迁眼花缭乱。
米迁惊异之余,掩目适应了一会,随后把铜箱上的绳子解了,任其沉在一边,接着上游至水窖的顶端,寻了一侧凹处,把“照水珠”安置在了顶壁上,然后俯身下看诸般宝贝。那“照水珠”似水窖内的一盏明灯,令整座水窖藏物一览无遗,无数的赤足金锭、玉石珠宝,毫光透射,与那“照水珠”的光色相辉映,水窖内似乎又增亮了许多,身罩其中,令人心醉神迷。在一侧还堆放着十几尊大小不一的金铸佛像,及大量的各俱形状的古玩器皿。米迁自在诸般宝物上面游来游去观看个不够,寻思道:“朗月山庄庄大人多,且取了一些做日常用度,其余的再长从计议吧。”随后拣拾了一些珠宝于裤角内系了,复回游而上。
谷司晨、罗坤二人在水池旁候了多时,才见水花一翻,米迁游出了水面,罗坤伸手接了。米迁一上来,有些气喘道:“不得了!不得了!水窖内的宝贝真是多得很,谷先生与罗大哥不要走了,大家一起在朗月山庄做个洞庭湖中最大的财主,也过个神仙的日子吧。”罗坤笑道:“还是你自家受用了吧,不过贤弟见了这宝藏,也太激动些,竟弄得如此气喘。”米迁摇摇头道:“罗大哥不知的,这水窖里的水与外面湖中的水不同,是汪死水,显得水气不足,以致小弟的呼吸有些不接。此处宝藏丰巨,虽令人激动些,但不至于让小弟兴奋得失了形态,乱了气息。”罗坤闻之一笑。谷司晨赞叹道:“米公子在水中换气呼吸、自由来去的本事,当今天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米迁、谷司晨、罗坤三人随后出了洞穴,见那陆管家正持了一条大棍在洞口忠心地守着,米迁一笑,自让他把洞门封闭了。米迁命人摆了宴席,与谷司晨、罗坤二人饮酒相谈,先自敬了药王师徒几杯,接着真诚挽留,共享富贵,谷司晨但笑着婉言谢绝了。罗坤便对米迁道:“贤弟的好意我与师父心领,总是我与师父在天下间走惯了,不愿久偏安一隅,并且我还要四处寻访一位故人,这般大富贵,贤弟自家受用了吧。”
米迁自知挽留不得,心中愈生敬意,随后又敬了谷司晨一杯酒,道:“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谷司晨笑道:“谷某受了米公子的九香石,正思图报,有事但说无妨。”米迁道:“葛云湘先生把若大个朗月山庄白白赠送于我,晚辈心中每有不安,本无以回报,今日幸得了水窖中的宝藏,想送一些于葛先生,报其赠庄之恩,不知此举可否妥当?”谷司晨闻之,不由沉思了片刻,随后道:“所谓财不可外露,况且这是水盗旧巢,更不宜把宝藏之事泄出,以防旁起祸端,生不测之变,至于葛云湘吗……”谷司晨犹豫了一下,接着便道:“米公子宅心仁厚,又与我师徒成倾心之交,有些话谷某不得不对公子点明,剖析利害的。”
米迁道:“先生是当世的高人,看得自然远些,晚辈愿听教诲。”谷司晨点了点头,这才道:“谷某与葛云湘先生也算是旧交,此人心地虽然不坏,并且还有些正义感,但是城府极深,有些事情做将起来,我也是捉摸不透。公子是本地久居之人,不像我等闲云野鹤一般,我意公子日后与葛先生但以礼相待,勿结交过甚。水窖中的财物,米公子但行大善之事,济贫救苦于暗中,虽自家受用了些,也是一件福事,不会因财易祸的。”米迁听罢,深以为是,起身拜道:“先生教诲的是,晚辈日后定循先生的言教,谨慎行事便是。”谷司晨点头赞许。
药王师徒在朗月山庄住了五六日,每日与米迁乘船饮酒游洞庭,极尽兴致,罗坤因先前去连云山寻访方国涣不着,心中偶感失落。这日,葛云湘遣船来接,师徒二人便又去了沙洲岛葛家村小住了几日,随后别了葛云湘又回到了朗月山庄,向米迁辞行。米迁苦留不住,自去水窖内拣了包玉石珠宝等细软相赠,罗坤受情不过,只得接了。随后米迁亲自驾船送谷司晨、罗坤师徒出洞庭。在岸边,三人不舍而别,药王师徒一路经长沙、过衡阳,往广东去了。米迁回到朗月山庄之后,心中牢记谷司晨的话,财不外显,暗中运作,济孤救贫,不到一年,洞庭老幼称颂。后来取了妻室,日子过得愈加安逸,时常一人泛舟八百里洞庭,不分日夜,饮酒赏月闲游,有时潜入湖水中一两日不出,直叫庄中上下惊吓了几回。
且说方国涣在连云山天元寺后山的白云洞内,大彻大悟了棋道的最高境界天元化境之后,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及寺中众僧惊喜之余,皆庆祝方国涣了悟了真正的棋道,天元寺上下欢颜。方国涣又破解了寺中秘藏的古人四大死活残局棋谱,更令众僧惊服不已。
这日,方国涣在白云洞内翻阅一些天文星象典籍,每见书中图列的各种星象式多与自己在妙境中所见者同,自是感叹棋道应天的神奇。法能这时提了食盒进了来,方国涣便用了茶饮,与法能说话。法能忽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国涣师弟,我有件事情想对你说,勿要怪罪我的。”方国涣笑道:“师兄每日两次茶饭送来,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的,有事但说无妨。”
法能便道:“先前有一位年轻的公子来寻师弟,不知怎么找到了天元寺,当时师弟正处在忘棋无为的关键时刻,不便相见,我便把他给挡回去了。”方国涣闻之一怔,忙问道:“你可知来寻我的人姓氏名谁?”法能挠了挠头道:“我当时一时性急,忘记问了,不过指名道姓要找师弟的,离开时,像是很失望的样子。”方国涣异道:“此人貌相如何?能有多大的年纪?”法能道:“十六七的岁数,生得也自英俊。对了,那位公子神色光彩得很,一眼就看出与众不同的,可是师弟以前的朋友吧?”
方国涣闻之,心中讶道:“此是何人?如何知道我可能在这里而寻了来?是卜元大哥?不对,卜大哥现今至少也是二十三四的年纪,难道是……”方国涣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惊喜道:“难道是罗坤?”继而又摇头道:“不可能的,罗坤贤弟那晚在陀螺观内突然失踪,必是遭了歹人的暗算;就是还活着,也不知我去了哪里,自不会寻到天元寺的。”想起昔日走失的罗坤,方国涣不觉黯然伤感。
方国涣自修悟成天元化境之后,每日常以【创建和谐家园】,闭目冥思,追忆先前的那种妙境奇感。
这日正在白云洞内禅坐,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国涣似觉有异,睁眼看时,见是法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忙问道:“师兄,何事如此慌乱?”法能急切道:“师弟快回寺里,师父有事。”方国涣闻之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法能道:“午前,寺里来了一位游方的僧人,与师父摆枰斗棋,谁知那游僧棋力十分了得,师父已与他僵持在棋上了,师弟快些回去助师父一臂之力,否则时间久了对双方都有损的。”
方国涣大是诧异道:“当今天下能与师父棋力相当者,已无几人,而能与师父争棋的人更是少见,此人看来不简单。”便拉了法能,一起跑回天元寺。
方国涣、法能二人回到天元寺,急忙来到了大殿上,此时见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正与一位残了右臂的和尚临枰相对,不过两人此刻似塑像般盯着棋盘上的棋势一动不动,神注之至。法阳、法远等几位僧人虽站在旁边观棋,也自看得呆了一般,面呈苦思之色,方国涣、法能二人跑进来竟无人发觉,都似被那盘棋引定了神去。
方国涣见此情景心中一惊,忙来到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身后向棋盘上观看,此时双方棋上已走到中盘之末。方国涣细观之下,不由皱了皱眉头,原来这盘棋已走到了至关重要时刻,可谓一子走错,满盘皆输。黑白两色棋子层层互围,彼此相困,竟然走到了双方都不敢再落子的地步,此时的棋势对双方来说已无插针之处,下一手棋无论点至何处,势必立现亏象,而对方即便应了一子,所造成的劣势比先行者还要大些,以至难解难分,战又不可,欲罢不能。对弈者与旁观者都已心随棋定,思随局僵,达到了一种出神的“迷棋”状态。
方国涣心中大骇,知道时间久了,若无妙招点破僵局,众人心神势必有损,而又不能从旁边直接唤醒,如对梦游之人不能直接惊吓一样,否则有失神之患。方国涣思虑了片刻,知道黑白双方都已无妙手可解,这是一百年内也很少能走出的奇势异局。纳罕之余,方国涣忽心中一动,随手从地上寻了一粒棋形大小的石子,上前轻轻地点落棋盘之上。这粒不白不黑的小石子一落棋枰,众人立都“咦”了一声,各呈惊异之色,形神缓动。随即见那游方僧忽喊了声:“妙!”这一声“妙”,把众人从苦思神定的僵滞状态中唤醒,皆自长舒一口气,形态立时一松。原来方国涣这一粒石子,竟以第三者的身份给成僵局的黑白双方下了和招,一石双解两色棋,这是一招古今棋家都意料不到的外来妙手。此局棋谱,后来被法远等人石刻天元寺。
再说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僵局出人意外地被一粒石子和解,令双方立出困境,抬头看时,见是方国涣所施,不由大喜道:“如此外来神招非涣儿不能走出,快上前见过不了【创建和谐家园】。”那不了和尚见方国涣竟是一位少年,却以石子点和了这局僵棋,尤感意外和惊奇。方国涣这时上前施了一礼道:“晚辈方国涣见过【创建和谐家园】。”不了和尚慌忙起身扶了道:“受不得!受不得!”随对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讶道:“这个神仙般的孩子可是你的徒弟?”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得意地道:“不错,正是老衲收的俗家关门【创建和谐家园】,棋上的天赋和灵性,古今第一的。”不了和尚闻之,摇头叹道:“你这老僧,把天下间的棋上好手都拢到你天元寺了,不曾让给我一个来。”接着又惊讶道:“这孩子的棋路怎么如此特别?竟然能走出这种外来的妙手神招,超乎我等想象。”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笑道:“你这和尚有所不知,涣儿已经修悟成了棋道的最高境界——天元化境,成就了化境之棋。”“天元化境?”不了和尚闻之,愕然道,“可是你自家先前幻想的那种真正棋境?”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点头笑道:“不错,正是棋上那种随心所欲,无不为的至高无上的通神仙化之境。”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的这番话惊得不了和尚起身围着方国涣看了两圈,诧异道:“那种只能幻达而不可实至的天元化境之棋,竟然真的被你这孩子神悟了去?刚才那招外来妙手,贫僧怎么也不信的。”接着摇头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一生毕尽精力所学,今天却在你这孩子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日后如何胆敢再提一个棋字?”
方国涣一旁恭敬道:“【创建和谐家园】自谦了,就刚才【创建和谐家园】与师父对弈的这一局棋势来看,高手之中,一百年间也难能走出一回的。”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涣儿所言不差,这一盘棋,你我各将一生所潜修磨练出来的棋力都使尽了,方走出了如此棋势,今日虽叫涣儿以外来之力定了终局,你我二人却已是不易了。此手棋虽非棋上正法,但是和解了你我僵持不下的险境,不可不谓之神奇绝纱,或许棋道的奥秘就在此处吧。”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接着笑道:“几十年来,你这个不了和尚与老衲没完没了,以争棋定高下,如今看来,却是不了了之了。”旁边法远等人闻之,不禁各是一笑。不了和尚惊叹之余,也自敬服道:“今日能领略到化境之棋,贫僧折服了。”
不了和尚随后向方国涣请教棋上化境之奇,方国涣便在棋枰上向不了和尚展示了以星象式定势布局之法,及其中变化之妙。经方国涣详细讲解了几局之后,不了和尚大为惊异,自是感慨道:“与公子对弈,但如棋投大海虚空一般,不能测其深,公子既能天作棋盘,星作子,这般大棋,也就惟你一人能下了。”不了和尚感慨之余,接着又道:“天下事物,真是不可捉摸,尤以棋家一道,最为不可思量,黑白之间,尺余枰内,竟能生出百般妙奇境来。今见国涣公子的天元化境之棋,已是出人神思之外了,不由令贫僧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善一种九宫棋术,与天元化境之棋似有异曲同工之妙,皆出俗家攻守之势,棋上别生异法而为高手所不敌。”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方国涣等人闻之,大为惊讶。
不了和尚此时问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创建和谐家园】可知河北的钟世源?”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老衲怎能不知,此人是当今天下三大棋上名家之一,以善走快棋闻世,其神思敏捷,古今罕有,落子应对,一手接一手,速度极快,棋风迥异,棋路反因慢而滞,且棋力高深,不下你我,天下棋家但推其为第一快棋手。”不了和尚道:“【创建和谐家园】所言不差,钟世源走棋速度之快,几乎不用思想棋路,随手而应,这一点是天下无人能比的,而他的师父青云子,棋力高深不可测,似达绝顶。”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四十年前青云子,棋艺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不了和尚道:“不错,青云子当年棋上的修为,可谓炉火纯青,独领天下二十几年的棋风,然而青云子却曾经败在了这个人的九宫棋术之上。”众人闻之,俱是一惊。
不了和尚接着道:“这位会走九宫棋的人,曾在一盘棋上,以三子之差领先青云子。”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惊异道:“什么人可以反胜青云子?”
不了和尚道:“曾闻钟世源言,其师青云子,一次云游到了山东济南府,结识了一位隐居的高人。此人复姓巫马,名启,字连干,这巫马氏精通易理阴阳,奇门数术,并且还是一位棋道高手。巫马氏认为,世事如棋,天地之间的事,既不能出阴阳五行三界之外,那么棋盘之上,阴阳二子的攻守之间也自有定数,棋路当有玄机可循,于是以八卦之‘乾、坤、坎、兑、巽、离、艮、震’八方,加上中宫之位,配以棋枰上星位九区,而成九宫棋。阴阳两色棋子便有了生克之相,以五行相生相克承制之法,竟能推演运算出每一手棋所落之处的克位与生位,运子布局,大异常法,出俗家攻守之势,每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落子,无形中便形成了克制对方棋势之象。双方走布的棋子越多、越密,运算越是复杂,以致能预先推算出对方所要应的棋路,自有那种先知的神效。甚至可以摆示出双方终局时的棋谱,而早早定其胜负了,这便是巫马氏独创的九宫棋, 棋上的大术。巫马氏曾把九宫棋的理法向青云子述之,青云子不信棋上能有此异术,在棋上不是思棋而走,而是以阴阳五行数术推算而行。于是二人便对弈验证,青云子极力施展棋艺,巫马氏则对青云子走的每一手棋,不以常势攻守对应,而是暗中运算其相克之位与对自家棋路的互生之位,然后再相弈对。结果以九宫棋术应之,所推算之位,对青云子的棋路有着极大的克制,虽不在两三手内显现出来,也自在七八手后呈出威力。青云子当时大惊,发觉巫马氏虽在自家算计,所应的棋路却毫无破绽,实为一绝顶高手,后以三子负之,自此叹服。巫马氏对青云子言,世事如棋,人在世事之中,走着世间之棋,自不能超出阴阳五行的定数。对青云子也大加赞赏,说是仅差三子,便可化合于棋上的阴阳五行,而达绝顶了,至于超出五行三界之外者,自是仙家所为了。可见巫马氏的九宫棋能把棋路算尽,无往而不胜。”
一席话,听得众人惊异不已,方国涣尤感愕然。
第十六回 国手状元
不了和尚说完一番九宫棋后,对方国涣道:“那巫马连干的九宫棋,已是把棋路算尽了。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话,也只有公子的化境之棋能与之对弈了,公子若能与那巫马氏对上一局,当是古今棋上的第一妙局。”方国涣道:“棋逢对手,乃是棋家的一大乐事,那位巫马前辈如果还在世的话,机缘得遇,我一定会前去讨上一局的,以领略九宫棋的奥妙。”不了和尚闻之笑道:“好!有志气,敢于挑战才是真正的棋道中人。”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感叹道:“能把奇门数术运用至棋道中,实为高人,巫马氏的这种大棋之术,也自达棋上的另一种高境,涣儿若以化境之棋与之临枰对弈,当别生境感,不以胜负论了,棋能至此,也似仙为。”不了和尚点头道:“这或许就是真正的棋道。”
这时,殿外传进一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不了【创建和谐家园】到了。”说话间,法无大步走了进来,乃是外出云游刚刚归寺。不了和尚见是法无,立时喜道:“原来是法无师侄。”法无上前与不了和尚见了礼,随后又礼见了师父及师兄弟。不了和尚这时又发感慨道:“天元寺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法无师侄的武功威震武林,更叫贫僧羡慕之极。”法无笑道:“【创建和谐家园】乃世外高人,天下间有本事的人见得多了,哪会把我这点功夫放在眼里。”不了和尚摇摇头道:“可惜,贫僧一人游散惯了,不曾收得个徒弟,今日见了你们众师兄弟,才知你们的师父是有些远见的。”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闻之笑道:“你这和尚,莫非想与我争徒弟不成?”不了和尚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贫僧只有羡慕的份,仅能私下咽些唾沫罢了。”众人见不了和尚话语间时呈诙谐,不由各是一笑。不了和尚随对法无道:“二月间,贫僧路过苍州时,苍州武林名宿徐元靖,还向贫僧打听过师侄的消息。”法无道:“原来是徐大侠,我与他是有些旧交的。”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我这个徒弟,但以习武为本,棋道次之,时常爱管些江湖上的闲事。一年之中,倒有七八个月出去,虽于佛门清规有违,但也是做得一些侠义上的事,老衲也只好随他去了。”不了和尚道:“法无师侄在江湖上被人称为‘飞天和尚’,乃是我佛门中的侠客,所做侠义之事,比单诵十万遍《金刚经》所修的福果多得多。”方国涣一旁,心中道:“法无师兄当是一名文武双修的罗汉吧。”
这时,侍客僧复送上茶来,众人用了。不了和尚饮毕,放下茶杯道:“贫僧这次来天元寺,除了赴同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棋上三年一战的旧约外,还有另一件事来讲的。”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笑道:“你这个和尚,虽是出家人,却是喜欢往天下最热闹的地方去,如今又有什么奇闻趣事,说来大家听听。”不了和尚道:“你这‘闭门僧’,足不出寺门,只管自家清修,可知半年前,天下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吗?”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为了涣儿修悟成无上棋道,老衲这几年不理世事,自不晓得天下间的风云变故,有何大事,讲来便是。”不了和尚道:“这是一件与天下棋家有关的棋坛盛事。”法无一旁道:“我这次下山,也有所耳闻,急着赶回来,就是想对师父与众师兄弟们讲的,不过听到的仅是些传闻,不了【创建和谐家园】云游四方,了解得定然详细些,如此正好,就由【创建和谐家园】讲吧。”
不了和尚于是道:“事情还得从头讲起,当今的万历皇帝乃是一位嗜棋成癖的天子,每耽于棋道中,后宫的娘娘、妃子为了讨皇上宠幸,竞相习棋,以博一欢,都不惜重金从民间请了高手师傅来指教,以致天下棋风大盛,所谓天下盛行之事多由宫中起。这样一来,本朝棋风盛况空前,尤过隋唐,自出了不少棋家好手,令人称奇的是,后宫竟出了位‘国手太监’李公公。这位李公公,只知其姓,不知其名,听说是三年前带棋艺入宫,是皇上的宠妃刘娘娘令讨好的大臣从民间请来的。此人下得一手叫人称绝的好棋,与人弈局,往往是满盘通吃,不留半子。因此人之故,刘娘娘在棋上较各宫的妃子、娘娘优先,深得天子宠幸,此人便成了刘娘娘与皇上眼中的红人,以棋艺一时红极宫中。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此人入宫之前还是个正常男身,入宫教棋两年后,不知是何缘故,若大把年纪竟然自残了身体,甘愿做起了太监,自家说是常在后宫教棋,留得男儿身,往来进出多有不便,为了表示其效忠尽职,故有此‘壮举’。此事令皇上与刘娘娘惊讶之余,大为感动,即刻升为总领太监。此人棋力之高,天下罕有,忽然做出这等意外的事来,多让人不解,不知是何原因,难道仅是急功近利之故?此人甘愿做起了太监之后,果不简单,自把刘娘娘与皇上在棋上**得手段非常,从民间征调的好手棋师多败在这个天子手下。偶有一两位棋力高深,胆子大些的,虽胜过皇上,却无不败在李公公的棋上,刘娘娘便乘机进言皇上册封李公公为‘天下第一国手’。然而这位好棋的天子倒也清醒些,说这御赐皇封的‘天下第一’让一个太监得了,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堂堂大国的棋上国手竟被太监占先。然而皇上也是佩服李公公的棋艺,说是也够国手资格了,于是宫中传遍李公公是皇上口封的‘国手太监’。后来那李公公又连败了各州府举荐的十几位棋上高手,龙颜大悦,说这‘天下第一’果然要出自宫中的太监不成?从此这位国手太监因棋得宠,权势高人,朝中百官莫不依声附和,李公公愈加气势骄横,常以‘天下第一手’自居。据京城传闻,说这个李公公很是神秘,自从不知何故自毁身体甘做了太监之后,棋力越发地高深莫测,棋路诡异多变,时出怪招,常常导致一些棋家好手思住神定,坐在那里迷得一两日不解,最后不得不让人抬回家去,从此有绝棋之念。”
不了和尚讲到这里,见众人听得入了迷,饮了口茶,又道:“那万历帝因喜棋上了瘾,兴致所至,便传旨天下各州府县,选拔举荐高手入京应试,不分僧俗,无论老幼,若在棋上争先无故者,便由朝迁册封其为‘国手状元’,统领皇家棋院。诏书一颁布,天下震动,弃诗书而改习棋艺者蔚然成风,棋风愈加极盛,有的地方甚至闹起‘棋灾’来,农不耕,士不读,专在黑白之间下功夫。哪家若出了个好手,就如出了个举人一般,府县官员今日我请,明日你迎,侍奉得贵人似的,这如何令天下人不动心?”不了和尚说到这里,口风一变道:“本朝棋风大盛,自是件好事,可惜如此泛滥下去,势必生乱。棋为雅艺,常人习之,多为闲时遣乐之备,若将人生大事系于此上,是为不妥。除非有高深造诣,别有所成,尚可为之,否则耽时废务,无甚益处。就这样,各州府县逐级选拔高手,从乡试、县试、府试,一级级筛选下来,便剩下了不多、引人注目的几百名棋家举子来,入京争棋,如那入京赶考文章状元一般,可谓集天下高手于一时,这是以前各朝历代从未有过的棋坛盛事。”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方国涣等人闻之,惊讶不已,只因久居山中,竟然未闻知此事。
不了和尚饮了一口茶,接着又道:“棋坛盛会难得,引得一些得到消息的高人前来观望,在京城中,贫僧见到了快棋手钟世源,还有江南棋王田阳午。”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一旁道:“哦!他二人也去了,果是棋家盛会。”不了和尚接着道:“皇上见天下群英聚会京师,龙颜大悦,御批安国府为皇家棋院,礼部尚书高云龙为监棋的钦差御使,总理一切赛局。国手太监李公公自不甘落后,早已抢先第一个报了名,要与天下众高手决一雌雄,非要争个名副其实的第一不可。就这样,历经一个月的轮番赛事,国手选拔,已决出了‘榜眼’、‘探花’的名次。最后至殿试,争那第一名的‘国手状元’时,仅剩下了李公公与一位来自江苏的叫曲良仪的人。这曲良仪之名先前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也是贫僧孤陋寡闻了,此人手法极其了得,竟在与众高手对弈中,轻松过了层层赛局,有时即使让先对手数子,仍是百战百胜,未有败迹,一时名动京师。曲良仪一路过关斩将,直至殿试,不逢敌手,朝野哗然,京中百姓,朝中百官,自把希望都集中在了曲良仪身上,因为朝野上下实不情愿一个忽然做了太监的人,得了这个千载难逢御赐‘国手状元’的封号。万历皇帝见天下同剩两个最高手,感慨不已,传旨下来,一局定胜负,随后册封‘国手状元’。谁知事情变化出人意料地离奇,那李公公与曲良仪接连对弈七局,竟然都走出了棋上极难出现的罕见平局,七战七和,没有一局说是谁高出谁半个子来,实为古今第一双的棋逢对手之人。万历皇帝与百官见此局面称奇不已,随后暗示监棋御使、礼部尚书高云龙判曲良仪为第一。接着在金銮殿上,曲良仪被册封为‘国手状元’,棋学博士,御前供职,同时又点封了前列的十二位高手为棋学院大学士,国手状元曲良仪从此总领安国府皇家棋院。第二天,曲良仪便奉旨骑马佩花,显游京师,一时间万人空巷,都来目睹国手状元的风彩,天下震动。而那位李公公,白费了一番力气,仍然空占‘国手太监’之名,圣意难违,也只好作罢,自家酿成的苦果自家咽了,否则国手状元非他莫属。”
不了和尚说到这里,停下来寻水喝,杯内的茶水已尽了,方国涣旁边忙又递上一杯,不了和尚接过饮了,见众人听得入了神,便道:“京城棋家盛事,到此也就完了,大家喜欢听,贫僧再接着讲些吧。”随即又道:“本朝出了个人杰,御赐皇封的国手状元曲良仪,立时天下风传,仅仅半个月,便传到关外辽东女真人那里去了。那女真族这些年来日益强大,对我大明朝已是虎视眈眈。有一位叫阿尔都的女真王子,自幼得了中原异人的指教,在棋上有着特殊的手段,闻我朝天子,于天下众高手中点出了个国手状元,便前来京城讨教。这阿尔都王子一来,关系重大,朝廷便把此事交给了皇家棋院的国手状元曲良仪。曲良仪先自派出了两位棋院大学士,到了阿尔都王子的寓所,与之较棋,以试其棋力。那阿尔都王子在棋上果然有些造诣,连胜了两位棋院大学士,气焰上便有些叫嚣起来,非要见本朝的棋家第一手国手状元不可。曲良仪见此人果然有些手段,便着了便装,诈称本朝第三手,前来较棋。那王子起先态度傲慢,但一盘棋之后,被曲良仪领先了十余子,在那王子惊愕间,曲良仪一笑而退。然而那阿尔都王子还是不服,跑到安国府皇家棋院门前,吵着非要见国手状元不可。里面传出话来,要想见第一国手,须胜了第三手,然后见第二手,胜了第二手,方能见第一手,如今第三手都胜不过,还想见第一手的国手状元,那是没指望了。阿尔都王子闻之,满面羞愧,连夜出关转回辽东去了,本是曲良仪把那王子唬了,也自显示出了曲良仪此人的精明来。贫僧因在京师有事滞留,故又逢着了此事,觉得事情更不一般,于是离了京城,一路到了连云山天元寺,来寻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弈棋叙事。”
不了和尚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见众人还有想听的意思,便一摇头道:“没了。”此时众人却是兴致未尽。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你这和尚,说得倒也神奇,如此看来,当今世间棋上高人辈出,非我等所能料及。”方国涣心中讶道:“没想到棋上竟能出这些奇事,日后须谨慎了,不知还会有什么样的高人出现。”
法无这时道:“听一位道上的朋友讲,江南棋王田阳午事后去过皇家棋院,拜访了国手状元曲良仪,以棋会友,对弈了一局,结果负了两子。”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闻之,惊讶道:“那田阳午棋力高深,独步江南,是老衲一生中最佩服的几位高人之一,竟也不敌曲良仪,看来此人今番以棋响世,是早已修就了国手之术的,故而一鸣天下。”
不了和尚道:“闻曲良仪正值壮年,能有此棋道,是为不可思议。今番京城夺冠,而为棋坛领袖,初出茅庐,便有如此作为,尽显棋家本色,古今也难找出第二人来。”接着,不了和尚又一摇头道:“可惜,方公子修悟成了化境之棋,这次京中棋试没有赶上,否则‘国手状元’当是公子的,好在引出一个棋高无敌的曲良仪来,日后可为公子棋上的第一位好对手。”方国涣道:“闻【创建和谐家园】所述,始知天下高人多的是,晚辈不觉汗颜,自不敢为人先,惟愿机缘得遇,领略高手棋风,便足矣了。”
不了和尚闻之,点头道:“公子境界高远,非我等所及,既已成就无上的化境之棋,当今天下自无人能为公子先。”不了和尚接着对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方公子棋道已成,不应久留天元寺,自可任他游棋天下,领略各家高手棋风,以棋应世,方不枉了一番苦心修就的化境之棋,学以致用,可为福果。”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点头道:“和尚这句话说得最是有理,老衲久有此意,自不愿让涣儿在此空误自身。棋道即大道、天道,也为世道,所谓世事如棋,应让他继续在人世中感悟棋道的真谛,过些时日,老衲自会安排他去的。”方国涣一旁闻之,见师父有让自己离开天元寺之意,默言不语,不免有些失落之感。
法无这时对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创建和谐家园】回来时路径洞庭湖,先前湖上水盗闹得很凶,前些日子被官兵尽数剿灭了。听说领头的盗首竟是君山朗月山庄的庄主,此案前后涉及二百余人,已惊动了朝廷。”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如此一来,洞庭百姓又可安居乐业了,天道循环,善恶终有报应。”不了和尚道:“贫僧进入湖南时,也有所耳闻,据说有几位能人异士协助官府,才将此洞庭盗患铲除的。”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路有不平,自有人拔刀相助。”不了和尚又道:“贫僧出家之前,曾记得有位远亲住在洞庭,几十年未见,明日可就近去拜会拜会。”
方国涣这天晚上没有回白云洞,留住天元寺,陪着不了和尚说了一夜的话,二人甚是投缘。第二天一早,不了和尚便辞别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及天元寺众僧,去洞庭湖探亲访友,临行前拉了方国涣的手,道:“日后若有缘,你我于江湖上再相会吧,贫僧但送公子一句话:世上奇人异士,多自隐民间,公子日后游棋天下时,凡事谨慎,不可以貌取人。”方国涣闻之,自是拜谢了,随后与法无送不了和尚出了连云山。
过了两日,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遣法阳去白云洞把方国涣招回了天元寺。到得大殿上,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辞退了众僧,这才对方国涣道:“涣儿,你来天元寺已经三年多了,三年来,经过你自家的苦修潜悟,终于成就了化境之棋,实现了为师一生中的最大心愿,为师足慰矣!棋道广博,是大道而非小术,真正的棋道,并非只在棋枰上争以胜负高低。人生在世,当以棋道贯通世道,游棋天下,以棋济世,才是棋家的大德为。现今你棋道已成,不宜久留寺中,当要以棋应世,领略天下各家高手棋风,把棋道发扬光大,或能另有所成,这些都需要你自家感悟了,明日你就下山去吧。”
方国涣闻之,别有一番感伤,自入天元寺以来,与师父及众师兄,日久情深,已视作亲人一般,今要离去,自是难舍,不禁泪下。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抚慰道:“涣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也是为你自家成就之道,艺成应游天下,方是大丈夫所为。闲暇之时,回来看看师父与师兄们,大家都期待听到你的好消息,希望真正的棋道是能合于世道的。”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随后又将那套罗汉棋子赠于了方国涣,道:“这套罗汉棋子为棋中上品,千金难易,今日就送于你吧,日后游棋天下,不可无所持。”方国涣感动之余,拜泣而受。
第二日,天元寺众僧为方国涣准备好了行装及足够的盘缠,为他送行,各自感伤,皆有不舍之意,法能难过得大哭起来,被法远暗中止了。方国涣与众师兄一一话别,待寻师父辞行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已不在寺中,法阳这时道:“师父不忍见到离别时的伤感,昨晚便已去白云洞闭关静修了,师父有话,望师弟日后自勉图进,于棋道上更能有所作为。”方国涣闻之,心中凄然,自朝白云洞的方向施礼叩拜,随后与天元寺众僧相拥而别,由法无一人送出了连云山。
出了连云山地界,上了大路,法无这才与方国涣话别,自讲了一些江湖上应该注意的事情。方国涣此时想起了一件事,自从怀里摸出先前法无送的那支示警的竹节响箭,道:“法无师兄,我如今奉师命游棋天下,这支以前用来壮胆的响箭就还了你吧。”法无笑道:“师弟如今得了自由身,可任意闲游四方,我好生羡慕,不过江湖多险恶,这支响箭你还是自家藏了吧,或许能有些用处。”方国涣摇头道:“就算遇上什么险恶事,发响箭示警,但那时不知师兄在几千里外,如何能察觉赶来助我?”
法无道:“师弟有所不知,这支响箭乃是请名家特制而成,其发出声震讯号,十数里外尤可闻见,就算那时我不在附近,或许有些江湖上的朋友,识得此信号,也会赶来相助的,预防万一吧。”方国涣知道法无在江湖上交游甚广,名气大得很,便自喜道:“这支响箭竟有如此好处,先前持它在白云洞内壮胆,如今又能拿它在江湖上壮胆,如此多谢师兄了,留它以应万一之需吧。”高兴地收起了,随后二人不舍而别,方国涣自去了。
方国涣离开连云山天元寺,如今棋道已成,游棋天下,已非先前那个流浪江湖的少年,心情畅然,一路飘飘逸逸而来。方国涣计划先回访昔日刘家村,拜谢曾有救命葬师之恩的刘义山,接着拜祭先师方兰之墓,然后会着卜元再去拜访枫林草堂的智善和尚。诸事完结后,再去天下间寻访棋上高手名家,以棋会友,应棋济世。三年未见,方国涣对刘义山、卜元、智善和尚尤为感激和思念,知道若没有此三人,也就没有修就成化境之棋进而游棋天下的今天,心潮澎湃,【创建和谐家园】日生,恨不能立时见到昔日的故人,所以方国涣复循当年千里寻师来连云山的路线,一路出了湖南回转河北而来。
这一日,方国涣行至一座集镇上,想起此镇东行十里外有一石岩村,正是当年与美食家赵明风去拜会的“天下第一厨”韩玉公及韩杏儿祖孙居处,忆起当年品尝的人间美味“三味玉清汤”和“豆腐宴”来,口中似有余味泛起,心中不由思量道:“不知那赵明风是否还留在石岩村,以尝尽韩杏儿的厨艺?韩氏祖孙是厨家中的奇人,当年既已相识,便是故人吧,此番路过,应去拜访才是。”方国涣于是在镇上寻了家客栈住了一夜,天一亮,便一路寻向石岩村而来。
方国涣到了石岩村,待寻到韩玉公祖孙当年所居旧址时,先前数间房舍已然不见,原址上现已坐落着一处宽大高敞的宅院,朱门粉墙,里面隐现楼阁。方国涣见状,心下异道:“难道韩玉公祖孙已搬迁他处,此地易了大富之家,另造了宅院?”回头欲寻人相问,这时打那朱色大门内走出一个人来,见方国涣在门前左右盼顾,那人先自一怔,随即问道:“前面的可是方国涣方公子?”
方国涣闻声回头看时,见是昔日的赵胜,不由喜道:“原来是赵胜公子!”赵胜见果然是方国涣,迎上前大喜道:“真的是方公子,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方国涣拱手一礼,随即诧异道:“此地怎么变化这么大?”赵胜笑道:“自方公子当年成全了表哥,品尝到了天下第一厨的厨艺,越发地痴迷,索性从苏州家里调来银两,大兴土木,建此庭院,迎奉韩姑娘祖孙二人居住。又是派人购进天下间的奇珍美味,经韩姑娘的手,入我家公子的口。韩姑娘自被表哥的这番诚意和执著所感,如今已是三天一套大菜,两天一种风味,月无重复,吃得表哥心花怒放,兴头日增,已是有三年多没回苏州老家了。”
方国涣闻之,惊讶道:“明风公子竟然留恋美食到这般地步,可是要在这里安家不成?”赵胜笑道:“表哥确是有这个意思,万分情愿在此居住一辈子的。”随即忙请了方国涣进入了院门内,吩咐门房内的门人道:“速去禀告公子,就说有贵客到了。”门人应了一声,飞跑去了。
赵胜引了方国涣转过一面屏壁墙,进入院中,此庭院甚阔,东西各十余间厢房,脚下的青石路通向前方一大厅,石路两旁各植了七八株柳树,树下又置花圃,开着一些不常见的花卉。西厢房与正厅间隔处,是一精致的月亮门,通向后面的花园,绿树花草间,竖立着一座两层的楼阁。赵胜引了方国涣将近正厅,里面已迎出了神采奕奕的赵明风和韩玉公、韩杏儿三人。赵明风一见方国涣,飞跑上前一把抱住,惊喜道:“国涣贤弟,想煞我也!”
韩玉公一旁欣然笑道:“怪不得老夫今晨听见喜鹊叫,原来是有贵人到了。”方国涣随即与韩玉公、韩杏儿互见了礼,韩杏儿笑道:“方公子几年不见,越发的精神了,必是得了什么福事。”方国涣笑道:“全凭韩姑娘当年的一道‘三味玉清汤’,品过了之后,一路畅顺,心愿得偿。”韩杏儿闻之,欢然一笑,韩玉公、赵明风忙请了方国涣入厅落座。
有仆人献上茶来,众人用了,赵明风道:“贤弟这几年去了哪里?竟无个音信,叫我好生想念。”韩杏儿一旁笑道:“不至于想念方公子想得饭菜都吃不下去吧?”赵明风笑道:“在韩姑娘这里,哪有吃不下菜饭的时候?”方国涣笑道:“赵兄可谓实现了此生大愿,小弟不才,访着高人为师,自家在棋上又长进了些,倒也遂了心愿。”
韩玉公闻之喜道:“好极!老夫这几年又修成了几手妙招,回头当向方公子请教了。”方国涣笑道:“如此甚好,晚辈也有此意。”赵明风这时高兴道:“贤弟来得真是时候,昨日家父刚刚遣人从苏州送来两样好东西,乃是八珍美味中难觅的驼峰与猩唇。附带书函,信中说,有故人从塞外来,专呈此二物,献礼食中奇品。可惜家父请遍苏杭名厨,除有数人知驼峰烹饪法外,其余众人,但闻猩唇之名,而未曾见过实物,皆不晓如何烹饪之术。故家父派人专程送来,请天下第一名厨韩老前辈与韩姑娘,施展厨中绝技,烧制成此天下独特美味。”
方国涣闻之讶道:“天下竟有这等稀奇难做之物?”韩玉公道:“八珍美味,皆为奇特物,罕遇难得,故厨家多烹饪不得法,以至世人认为八珍中的熊掌、鱼翅等物,味道虽鲜美,却无绝好之处。其实既列八珍,便有其独特烧制之法,更有其奇异绝美滋味,所谓不见八珍不为厨。尤以猩唇一物,最为难遇是难烧制,老夫一生中也只是按着家传古法做过两回,能尝食到此稀罕物者,可谓有缘之人。”方国涣闻此喜道:“今日又有得口福享了。”
韩杏儿这时起身道:“方公子且请稍坐,待我去厨下,烧制成驼峰、猩唇二物,让公子尝个新鲜吧。”方国涣拱手相谢道:“有劳韩姑娘了,在下能再食一回人间美味,是为荣幸之至。”赵明风也自起身道:“此二物做法必然独特,待我去观个究竟,贤弟且与韩前辈用茶吧,在下失陪了。”
韩杏儿见状,显得不悦道:“你在我身前身后转了三年多,厨中的技艺也自偷学尽了,难道还要再偷去我韩家仅剩的这一点家传古法不成?”赵明风闻之,脸一红,立呈尴尬之色,支吾道:“这个……这个……”韩玉公这时笑道:“杏儿,不要难为赵公子了,若无赵公子,你这一生恐怕也难遇上猩唇一物,空负家传古法而不能施展一试,就让赵公子去看个稀奇吧,我还要与方公子有话说。”赵明风闻之大喜,忙朝韩玉公拜谢道:“多谢前辈成全。”随后跟着暗自偷笑的韩杏儿去了。
韩玉公见赵明风、韩杏儿二人去了,自是对方国涣感叹道:“没想到明风公子对美食偏爱执著到如此程度,自三年前方公子去后,明风公子对杏儿唯唯诺诺,生恐拂了她的意。杏儿见明风公子这般迷恋美食,被他诚心所感,连烧制了几道大菜与他尝了,致使明风公子越发地不肯走了,索性遣赵胜回苏州家中调来银两,建造了这处宅院,迎老夫与杏儿居住,自是劝他不住。后来又购尽天下奇珍美味央求杏儿来做,这倒也成全了杏儿,做就了许多极难寻见而贵重的山珍海味,尽展厨艺,两下欢喜。天下间,再不能找出第二位如明风公子这般,对美食情有独钟之人了。”
方国涣笑道:“赵公子与韩姑娘,一位是美食家,一位是厨中的高手,互成知己,倒是天生的一对佳人,天下间,再没有比他二人更加般配的了,也是天意在成全他二人,前辈何不做主,成其美事。”韩玉公道:“明风公子为品尝美食,落得个三年不归,老夫看得出,二人也自有了些感情。老夫已老,杏儿厨艺虽高,毕竟是一个女孩家,有个好归宿,才能令老夫心安的。明风公子早有诚心聘娶之意,其人品才学,老夫也是满意,明风公子的父亲,江南巨商赵琛先生,也曾来信,几次让明风公子把杏儿迎了家去,杏儿因老夫年迈,不舍别去,始终不放口,害得明风公子苦等不已。赵琛先生责怪明风公子三年不归苏州,也自惊异杏儿厨艺之高,竟能将明风公子留住,为了验试杏儿厨艺的高低,故送来猩唇一试,如烧制得法,便可为赵家的媳妇,否则只能做赵府的厨娘,自有逼明风公子早归苏州之意。明风公子曾立誓,无论如何,都不会负了杏儿的,倒是一位义气男儿。”
方国涣听罢,点头道:“赵公子与韩姑娘因美食之故造就的这场姻缘,必成为一段佳话,可为千古之美谈。”韩玉公道:“明风公子是大家世子,不便在此耽搁太久,勿为口腹之快而耗了光阴,这两日还望方公子多多调和开导二人,使明风公子早日迎娶杏儿回苏州,也去了老夫的一桩心愿。”方国涣闻之,欣然道:“这是大好事,晚辈一定尽力而为,成全他二人便是。”
第十七回 八珍宴
韩玉公陪着方国涣饮了一会儿茶,心中早已技痒,命人置了棋具,拉了方国涣临枰对弈。方国涣便以“天秤六星”式,定势开局,布列中腹,韩玉公见方国涣棋风尽改,不循常法,大是惑然。
几十手棋过后,韩玉公见自家棋势稳占边角,棋形坚实且厚,而对方棋势疏布中腹,棋形虽虚且薄,但有统全局之势,韩玉公大为惊异。又互走了十几手,韩玉公不由讶道:“三年前与方公子斗棋,老夫尚有棋路可循,今日却似于雾里云中与公子走棋一般,实是摸不着公子棋路的边际,不可想象,没想到三年之内,公子的棋力竟提高到不可测的境界,似达到传说中的那种仙化之境了,妙不可言!”方国涣笑道:“前辈的棋力较三年前,果是大有进展,若运此棋力于昔日,晚辈当不能胜之。”棋过一百五十六手,韩玉公忽摇头道:“走不得了!走不得了!公子的棋路是以天制地,虽有意让势于老夫,却是有登天之难,老夫上不去的,公子的棋道已达化境了。”说罢,投子认负,叹服不已。
这时,一名仆人进来禀道:“公子与小姐已准备妥当,有请老爷与方公子到仙品堂用八珍宴。”韩玉公闻之喜道:“今日要让方公子品尝一回八珍中的绝美之味。”说完,拉了方国涣出了客厅,转向月亮门,进了后花园。此后花园内又是另一番景象,鱼池假山,树茂花盛,是一幽静之地。转过一片花丛,来到一座双层楼阁前,韩玉公道:“这是美食楼,一层为厨,名为‘佳膳房’,下设地窖,贮藏从各地采购来的山珍海味等菜料;楼上是‘仙品堂’,为品尝佳肴之所,为了取杏儿一悦,明风公子倒费了不少心思。”方国涣摇摇头笑道:“赵公子真是一个‘食痴’,吃到这种程度,古今也算是头一个了。”
离美食楼还有二十几步远,一股奇异的浓香从佳膳房飘荡过来,方国涣不由连吸了几口气,赞叹道:“好香!好香!”韩玉公闭目嗅了嗅,随即点头笑道:“杏儿烧制的这副猩唇倒还地道,气味正佳。”二人刚进美食楼,但听得阵阵鼻嗅之声,原来是三四名仆人,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忍不住用力嗅吸着这股奇异的香气,生怕少吸了几次会吃亏似的,以至嗅声大作。方国涣此时也不由得着意吸了数下,尤感香透肺腑,食欲大振。赵胜这时迎了上来,把韩玉公、方国涣二人引向二楼仙品堂,随后便退了下去。
仙品堂内甚是宽敞明亮,三面窗扇大开,花园景色一览无遗,室内虽可容几十人坐席,但在洁净的地板上,正中位仅放了一张红木的八仙桌,旁置四椅,古色古香。在一旁还摆有几套小些的精致桌椅,上设茶具,似候宴席用。屋中四角,各支花架,坐有四盆不同品种的吊兰,墙壁上有规则的挂了数幅名人字画。尤在中堂处,挂了一大幅“蟠桃图”,上面画着一只特大的诱人的蟠桃,桃身粉红,下有两片绿叶相衬,鲜活一般,似出高人手笔,旁书对联,上联为:天上王母蟠桃宴,仙家自品;下联为:人间我家美味席,寡人独尝;横批为:人生不过如此。方国涣见了,摇头感叹道:“人生若似赵明风这般活得实在,足矣!”
这时,就听赵明风一边上楼来,一边吟道:“八珍经玉手,奇香溢满楼;但闻飘余气,人生不虚度。”声音未落,人已进了来,尤呈惊喜之态。方国涣迎上前,笑道:“赵兄,好雅兴!”赵明风高兴地一拍方国涣肩头道:“贤弟,今日当有大口福!”接着向韩玉公施了一礼道:“杏儿姑娘请前辈佳膳房开启八珍之锅。”韩玉公闻之笑道:“猩唇一物烧制成后,需有高手师傅候气开锅,才不致走了真味,这些细节,杏儿倒还记得。”说完,高兴地下楼去了。
方国涣这时笑道:“赵兄真乃是天下第一享受之人。”赵明风闻之,得意地一笑,随即拉了方国涣桌旁坐下,轻声道:“贤弟来得真是时候,今有一要紧事,还望贤弟能于中间周旋,帮衬些。”方国涣已知其意,笑道:“但有尽力处,言无不从,赵兄有何事,说出便了。”
赵明风此时微微一笑道:“杏儿姑娘不但厨艺天下第一,可化腐朽为神奇,而且性格开朗,心地善良,赵某若能娶来为妻,此生便无憾事了。家父怪我在外延留太久,催我快回苏州,所以想与杏儿早些定了终身,迎了家去。我二人相处三年多,终日在厨间形影不离,时间久了,彼此也有些意思,不过姑娘家腼腆,始终不肯放口,韩老前辈也有意成全我们,并且杏儿以家传之法,真正烧制出了八珍中的奇特猩唇美味,合了家父信中的意思。贤弟今日到此,实为天意,助我成了此事吧。”方国涣闻之笑道:“赵兄是要小弟挑明此事,好极!此事韩老前辈适才也向我提起过,赵兄与韩姑娘是天生地造的才子佳人,美味相投,小弟今天就做个和事佬,成全了你们的好事便是。”赵明风听罢大喜,起身长揖拜谢了。
这时,听得门外韩杏儿的声音道:“慢些,再慢些,端稳了,勿要摆动。”说话间,韩杏儿与一名仆人到了仙品堂门外,那名仆人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扁平的大银盘,上面自扣了银盖。赵明风忙迎上前,从仆人手中轻轻将银盘接过,回身放在了八仙桌上,显得极为庄重,似托了什么宝贝一般。接着,又有一名仆人端了一只紫砂锅上了来,上面也自扣着盖子,赵明风复又回身接过,于八仙桌上稳当放了,随后两名仆人施礼退去。
这时,韩玉公提了一坛酒上了来,朝方国涣晃了晃,笑道:“这是老夫自酿的百花酒,三年前方公子也是饮过的,不过那是七年窖的,如今变成了十年窖的,味道又有不同。”随后韩玉公、方国涣、赵明风、韩杏儿四人入席落了座,赵明风自往各人杯中满了酒,己是主人一般,接着正了正身子,郑重地道:“今日让大家品尝一回八珍中的红烧驼峰。”说完,将紫砂锅的盖子轻轻提了去,一股不同寻常的浓厚香味扑鼻而来,但见那驼峰似一乳猪大小,一峰独置砂锅中,香气四溢,实令人津生涎流。
方国涣见了,讶道:“曾闻骆驼之峰,有储水之能,以应其所在甘旱的沙漠,没想到也是席上的美味佳肴。”韩杏儿笑道:“方公子有所不知,这是幼年野驼之单峰,非常驼之双峰,八珍中的驼峰一物实指此单峰,共有六种烧制法,极纳水气,红烧锅焖是香味最浓的一种。”
韩玉公这时道:“今日再让方公子见一件八珍中的稀罕物。”说着,站起身来,将那只大银盘的盖子猛地提了去,忽一股奇特的异香飘溢满室,正是先前于楼外闻到的那种诱人香气,此时更为浓郁,如浴其中。当方国涣往那银盘中看时,忽见一副特大的可怖猴脸平置其中,一时惊骇,后仰避去。原来银盘中所谓猩唇一物,不仅是两唇,而是将一只大猩猩自额至颏,整个面部全剥而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戏场面具,此时面无表情地躺置盘中,尤令人生畏。
方国涣惊吓万分道:“这种东西,如何能食得?”韩玉公见了,忙道:“方公子不必如此害怕,这只不过是一道菜肴、一种食物罢了。八珍中,猩唇一物,便是猩猩面部,庖人多有不识,只因猩猩为兽,力猛如牛,极难捕捉,且远在异域,中土难寻,故一枚猩唇千金难得。食此物或过于残忍,然天生【创建和谐家园】,有时也自彼此相食,如人食牛羊,虎狼吃人一般。人虽有不忍,也是天赐于人间的一道美味,只要不过分强求,既得之,则食之无碍,所谓鸟兽勿怪,厨家之菜。”
韩杏儿这时又道:“此物面部也恐怖了些,不过猩唇为八珍之首,是人间的第一美味,若无秘法,极难将其真味烧制出,烹饪不得当,味道虽较其他奇珍有些异处,却也无什么可品尝之味。此物昨日午前刚从苏州运到,全部以腊固其形,保存得完好,从昨日下午,我便着手准备了,至现在才大功告成,机遇难得,当无第二次了,方公子不可不食。”说完,韩杏儿起筷于盘中夹下了猩唇的厚下唇,送在了方国涣面前的碗中。方国涣忽见那猩面无了下唇,更显得狰狞可怖,吓得忙摆手转头,慌乱道:“这般‘美味’,我食不得,食不得!”韩玉公、赵明风、韩杏儿三人,见方国涣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各自失笑。
赵明风这时笑道:“贤弟非我食家,没有见过许多古怪的菜来,便是天珍美味,也引不起你的食性,今日所见不过是一道奇特的‘死菜’而已,若是见了那些怪异的‘活菜’,便要作呕了。广东有一道‘三响’菜,又名‘吱吱’,乃是将未睁眼的**幼鼠端上桌来,人食之,用筷夹起,那幼鼠受疼不过,‘吱吱’乱叫为一响;再送于汤料中点蘸滋味,幼鼠裸体被料汁浸辣极痛,‘吱吱’大叫为二响;最后送于口中咀嚼,那幼鼠在临死前又‘吱吱’惨叫为三响,故名‘三响’菜。此菜极其有名,味道奇特,感受非常,不是一般人所能安心食得的。”
方国涣听罢,不由浑身泛起了层鸡皮疙瘩,隐隐作痒,激得胃气上返,欲作呕,一咬牙强忍了。赵明风见了方国涣这般模样,觉得好玩,一时说得性起,便又添火加油,作弄他道:“在我们南方,还有一道菜,唤作‘肉芽’,乃是将一块新鲜的肉挂于檐下,天热生蛆,把这些蛹动爬行的大蛆扫下来,便是所谓的‘肉芽’菜了。有的人弄熟了来吃,有的人就那么生着来吃,别有风味的。”方国涣听到这里,再也受激不住,感到一股浊气上冲,忙起身跑至窗前朝外干呕了数声,实是恶心得很。
赵明风见状,方知自己说过了头,暗叫一声“惭愧”,忙起身去扶了方国涣,满脸歉意道:“贤弟无碍吧,为兄说走了嘴,太过渲染,见谅,见谅。”方国涣见了园中的花草树木,始觉舒服了些,摇头叹然道:“天下果真有这种菜肴和食客吗?”赵明风笑道:“我也是听说罢了,这样的菜再有风味,我也不敢受用的。”说着,用余光偷窥了韩杏儿一眼,见她杏目圆睁,已然嗔怒,赵明风心中大是懊悔,忙扶着方国涣回来坐了,再也不敢目视韩杏儿。方国涣这时摇摇头道:“我虽不懂美食,实不知这种东西也能入口的,怎么能吃得下去呢?”
韩玉公一旁对赵明风此举暗中也自摇头,递了杯酒于方国涣,道:“方公子受不得言语【创建和谐家园】,先饮了这杯百花酒压一压吧。”方国涣谢过接了,一口饮尽,又舒适了些。
韩杏儿这时已然作怒道:“赵公子也是空负美食家之名,难道不知品尝八珍奇味,须宁心静气,神无所扰,然后食之,方能领略其中的真滋味吗?如今你这般不知深浅,捉弄方公子,影响其食趣,是何居心?要知道,本姑娘一生中从不制‘活菜’的,你这般毫无顾忌地在桌前乱讲,不但有违美食之道,而且在我面前犯了禁忌,更重要的是冒犯了方公子这等贵客。若无方公子当年在棋上胜了爷爷,应了规矩,你何以这三年来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让人家百般地侍候你?早知你是这般轻浮之人,本姑娘便不下那些大力气了,应付你这个粗浅的食客还不容易吗?”一席话说得赵明风坐立不安,忙起身长揖一礼道:“赵某无知,惹恼了姑娘,还望韩姑娘恕罪,以后再也不敢了。”韩杏儿头一转,自不去理会他,弄得赵明风十分尴尬。
方国涣见了赵明风可怜的模样,忍不住捏着鼻子笑,随即为赵明风解围道:“此非赵兄之错,乃我一时间不能适应世上还有这些古怪的菜,权当长些见识罢了,勿要因我扫了大家的兴致。既是难得的八珍美味,摆在面前焉能不食?”说着,夹起韩杏儿让的那块猩唇,闭起眼睛强行送入口中,咀嚼起来,忽感异香满口,透达肠胃,味道绝美之至,先前的不适一扫而净,来不及嚼烂,便已咽入腹中,自把那香气引入五脏六腑,方国涣随即惊喜道:“原来此绝美之味是吓那些无缘之人,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尝此一回,不枉一世了。”说着,又自伸筷夹了一块。那猩唇烧制得十分特别,虽呈全形,但以筷一夹即离,丝毫不用扯拉,韧软异常。
韩杏儿见方国涣自家用了,自是喜道:“第一口却让方公子先尝了,在这一点上,两个美食家也抵不过方公子这一先了。”说着,又夹了一块驼峰送于方国涣的碗中,道:“这驼峰的第一口,方公子也先尝了吧,以罚有的人言语之失。”赵明风一旁不失时机地道:“该罚,该罚,贤弟只要留一点点的剩汤让我品尝个味就可以了。”方国涣、韩杏儿、韩玉公三人闻之,相视一笑,接着四人便品尝对饮起来,赵明风、方国涣二人自是赞不绝口。方国涣感慨道:“人生真的不过如此啊!今日始知赵兄为何沉迷美食中了。”赵明风闻之一笑,也自感叹道:“八珍之味,果是独有的真香真味,与南北大菜不同的。”方国涣笑道:“主要的还须真人烧制出,才不致掩没了八珍的真滋味,否则空有八珍美味,无人善做,胡乱吃来,也是可惜。”赵明风点头称善,韩杏儿一旁含笑不语。
此时韩玉公突然站起身来说:“少陪,我去方便一下就来。”方国涣拱手说:“先生请便。”待韩玉公离席后,方国涣举酒韩杏儿、赵明风二人各敬谢了一杯,随后道:“在下每次来,都得以韩姑娘的美味佳肴相待,领略到了美食中的人生境界,有口福得很。”方国涣突然缓了缓,接着又道:“韩姑娘,恕在下冒昧,明风公子在此学艺品食三年,与韩姑娘互成知己,可以说是天意使然,算得上天成地造的一双才子佳人。所谓知音难觅,韩姑娘何不早早嫁了明风公子,成就一段好姻缘,也让在下讨杯喜酒来喝,不知韩姑娘意下如何?”韩杏儿闻之,脸一红,低头偷看了一眼神情大为紧张的赵明风,含笑道:“杏儿自幼跟随爷爷长大,婚姻大事,就由爷爷做主吧。”
韩玉公此时恰巧回身桌边,闻听此言,不禁哈哈大笑道:“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方公子捅破了,明风公子乃是食客中的不俗之人,更与我厨家有缘,是真正的知音,既对杏儿有情有义,杏儿愿意,随了去便是。”赵明风一旁闻之大喜,忙离桌跪拜道:“多谢爷爷成全。”韩玉公忙躬身扶了,笑道:“三年来,我们便如自家人一般,今日果真成就了一家人,好好好!老夫也自心慰了,你二人可要向方公子谢过,是方公子自始至终成全了你们,算得上大媒人了。”赵明风、韩杏儿又向方国涣拜谢,方国涣高兴道:“恭喜二位成就了美食中的一段佳话。”自是大主地笑着受了二人之礼。
待重新落了座,韩玉公欣慰道:“既然事情已定,过几日,明风便与杏儿回苏州,选定良晨吉日完婚,去了我心中的一桩心愿。”赵明风道:“希望您老人家能与我们同回苏州,共享富贵,颐养天年。”韩玉公摇头道:“杏儿有此归宿,老夫心愿已了,望你二人日后好生过活,我已厌尽世间的繁杂,不愿离此清静地,你们自去了便是。”赵明风急道:“这如何使得,怎能留下您老人家独居于此?”韩玉公笑道:“这里已被你建成一处神仙福地,老夫自在此给你看管了。”
赵明风还欲恳求,韩杏儿感伤之余,幽然道:“爷爷不是牵强之人,公子不必劝了吧,此地荒废了倒也可惜,就让爷爷自家住了便是,日后在你苏州家中,你若生了旁心,我韩杏儿还有个归宿来处。”说着,伤感得几欲掉下泪来。赵明风见了,大为惊乱,起身跪地举掌发誓道:“苍天在上,日后我赵明风若负了心,天诛地灭,来世托生个乞丐,莫要说美食,吃都吃不饱。”韩杏儿见他言出真诚,又喜又气,忙将赵明风拉起道:“亏你还是个大家公子,也不知丢人。”方国涣一旁笑道:“你二位日后且不可忘了我这媒人,待相见时,再烧制一些稀罕的美味佳肴来吃,也添一添我的口福。”韩杏儿笑道:“就怕方公子不常住,否则日不重样,保管公子遍尝天下美味。”方国涣笑道:“如此当一言为定。”
赵明风这时道:“希望贤弟过几日与我们同返苏州,聚些时日。”方国涣道:“小弟这次别了恩师下山,想先拜访几位故人,办几件重要的事,此次不便同行,待日后得了机会,再去苏州寻你吧。”赵明风道:“既然如此,还望贤弟半年后无论如何也要苏州一行,赴我与杏儿的婚宴,因家父在信中把我的婚限定在半年内,我若自己寻佳丽不着,父母便要替我另择她人了,老天可怜赵明风,赐了我一位神仙般的妻子。”说话间,好是得意。韩杏儿笑道:“你倒自以为是得很。”
赵明风与韩杏儿订了终身,众人各俱欢喜。过了两日,方国涣便向韩氏祖孙和赵明风辞行。赵明风又叮嘱了方国涣半年后必往苏州一行,以赴婚宴,届时介绍江南棋王田阳午与他相识,方国涣高兴地应了。临别前,赵明风将一块贴身玉佩递与方国涣,道:“日后贤弟来苏州时,可到苏州城内最大的‘金元钱庄’,示此玉佩,自有人迎送到我赵家的碧瑶山庄。”接着又赠一千两银票,方国涣不受,赵明风执意相与,推辞不过,方国涣只好谢过收了,随后别了赵明风、韩玉公、韩杏儿三人,自家去了。
过了不几日,苏州来信回催赵明风,赵明风便携了韩杏儿,与赵胜等人别了韩玉公回返苏州去了,韩杏儿免不了一番感伤,与韩玉公抱哭而别。赵明风临行前,把一心腹家人赵向与另几位仆人留下服侍韩玉公,自此以后,年节自有金银从苏州调来用度。韩玉公得个清闲自在,时常烧制些美味佳肴与赵向等人吃,仆人们越发不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