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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涣闻之,惊奇不已,忽恍悟道:“怪不得那日法无师兄救了我之后,便领我去见了师父,当是从我与李如川对弈的那盘棋上寻的我吧。”方国涣想起了与自己棋逢对手的法化和尚,便问道:“不知法化师兄排在第几位?”法能道:“排在法无师兄之后,为第五位的,第六位是法慧师兄,第七位是法智师兄,法智师兄两个月前曾胜了一位来天元寺挑战的棋上高手。”方国涣此时笑问道:“不知法能师兄排在第几位?”法能摇摇头道:“二十名以外吧,在寺中,师兄们都是高手,比不得他们的,但在外面,我倒也未曾输于别人。”方国涣闻之,惊叹不已。
说话间,法能领了方国涣登上了一座峰顶,立觉清风拂面,心胸畅然,放眼远望,群山低小,天广地阔,别有一番景致。法能这时用手指了山下道:“师弟请看,那片方形的树林,便是棋林。”方国涣望去,果有一片树林方形整齐,独处一地,与周围树林自是有异,别有一种神秘感。
法能又指了前方一座高崖道:“这是百丈崖,连云山最险峻的地方,三面为陡壁,中有一脊背可通巅顶,人立其上有登天之感。”二人又观望了一阵,因山上风大,法能便引了方国涣转下山来。四下又游走了一番,二人随后在一条溪水里洗了澡,法能于山中寻了些果子与方国涣吃,见方国涣兴致愈浓,便又领着游了几处自家认为的名胜之地。走得倦了,二人便找一处山坡,躺在草地上歇息。
法能指了对面几座碧绿的青山道:“这几座山是宝山,山中长满了几百味草药,有几种还是天下别处不生长的,野果山珍也比别处的多。师父每年都领着众师兄们上山采药,留些自用的,其余的便运到山外换米醋油盐。不过山中毒虫甚多,师弟日后若是自家独游,还要注意了。”天色将晚,法能、方国涣二人这才抄近路回到了天元寺。
回到天元寺,法能引了方国涣在厨中用了些茶饭。一名挑水的火头僧告诉二人,【创建和谐家园】兄法阳回来了,去白云洞见过师父后,与几位师兄正在殿上说话。法能闻之大喜,忙拉着方国涣跑了去。大殿上,法远、法化二人正与一位中年僧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
见方国涣与法能进了来,法远起身笑迎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国涣师弟,来见过【创建和谐家园】兄。”那边法阳已经站起。方国涣注目看时,见那法阳身高肩阔,气宇威严,神态与众僧大是不同,心中暗赞一声:“好是威武!”忙上前施礼,恭敬地道:“见过【创建和谐家园】兄。”
法阳见方国涣是一位清秀英俊的少年,心中一喜,暗自点头,双手扶了道:“小师弟,不必客气。”法能这时高兴地上前拉住法阳讨糖果吃,法阳笑道:“你如今已有一个师弟了,要有个做师兄的模样,勿如先前孩子般地嘴馋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包糖果来。法能见了,欢喜地谢过接了。法阳随后又对方国涣笑道:“没想到我去山外采办盐米,晚回来两日,寺中便有了大变化。适才见了师父,说是新收了一位非凡的小师弟,见之果然。”方国涣见法阳虽威武凛人,却态度和善,心生敬意。法阳接着请方国涣旁边坐了,问及了一些他的身世,方国涣一一如实答了,法阳闻之,感叹不已。
用了几杯茶水,谈了一番话题,天色便暗了下来,大殿内燃亮了火烛。法阳这时笑道:“听师父说,小师弟棋上灵性过人,世间罕有,若修习得当,则有日进千里之势。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世间好手难遇,灯下向小师弟讨教一局如何?”方国涣忙道:“还请【创建和谐家园】兄赐教。”
法远这时于桌上摆好了棋具,笑道:“小师弟来了两日,我未敢与他过子,今日倒要看【创建和谐家园】兄的了。”法阳、方国涣二人于是临枰对坐,法阳示意方国涣持子先行。方国涣想起法能说过,法阳的棋力已近师父,心下犹豫,想向法阳讨让两子,随即却消去了此念,拾了一枚黑子,于右上角“三三”之位小心布下。法阳见方国涣起手谨慎,微微一笑,自于左上星位应了一子。
方国涣先前与人临枰对弈,起手便是中定天元,以气势开局,近日来连遇高手,便收敛了霸气,运子布棋沉着起来。十余手棋过后,方国涣见法阳的棋路自与他人不同,但以白子疏布,势占九星,以大气开局,并不理会黑方的阻隔遏制,且有违棋上常势。待三十手棋过后,法阳棋上这才显出了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意。方国涣此时暗里吃了一惊,想起师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曾以十子试自己棋力高低,法阳的棋路与师父近同,心知法阳实是领会了师父棋上的真谛。方国涣敬服之余,极力施棋应对。
棋至中盘,双方棋势已互漫开来,复杂难辨。法阳心中惊异道:“师父所言果是不差,这位小师弟如此年纪,棋力便已十分了得,日后的修为必在我与师父之上,看来真是师父要找的那位棋上灵童了。”方国涣、法阳二人互相暗中佩服,棋上尽数施展妙手,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直把观棋的法远、法化等人看得迷了。
结果一局中了,方国涣以五子之差负于了法阳,自是叹服道:“【创建和谐家园】兄棋风迥异,高深莫测,堪称国手,今日有幸领教,佩服万分。”法阳摇了摇头,坦言道:“我尽全力仅领先小师弟五子,是除了师父之外,我所幸遇的又一个棋呈大势者,不出两年,小师弟必能高过我的。”方国涣忙道:“【创建和谐家园】兄棋力之高,世所罕遇,便是十年八年,我也难追及上的。”
这时,忽闻身后有一人朗声道:“小师弟不必过谦,【创建和谐家园】兄与那位摆棋设擂的李如川一样,对普通好手,都是满盘通吃,不留一子的,小师弟虽暂负五子,却已然把【创建和谐家园】兄的棋路逼到绝顶了。”众人闻声回头看时,但见法无含笑而立,显是悄然而至,旁观许久。
方国涣见是法无归寺,惊喜道:“法无师兄!”忙起身相迎,此时尤是倍感亲切。法能则欢呼一声,跳上去搂住了法无的脖子,打起秋千来。法阳这时起身笑迎道:“法无师弟的这句‘逼到绝顶’,说得也自贴切,我确有此种感觉的。”方国涣见法阳言之诚恳,不拘胜负,心中更为敬服。
法无与众人互相礼见了,随后拉了法能笑道:“先前寺中数你最小,现在来了位比你还小的国涣师弟,你这位小师兄日后可要好生照顾了。”法能笑道:“那是自然,以后我还要叫国涣师弟在棋上多多照顾各位师兄呢。”众人闻之大笑。方国涣见天元寺众僧彼此间皆相处融洽,对自己更是亲切,欣慰之余,自将初来的那种陌生之感,消之无形去了。
从此以后,方国涣每日但去白云洞,听师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讲解棋道,或与师父研棋讨势,法阳自在天元寺中主持一切。每至初一十五,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则回寺中检验众僧棋课,加以指点。方国涣在棋上理法兼修,棋力日长,曾与法远对弈了一局,竟走成了棋上罕得的平手。方国涣专心致志地修习棋道之余,平日里也与众僧采药劳动,互磋棋艺,不知不觉中,一年时间已过。
此时的方国涣,已融会贯通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所授的棋之理法,棋力更是突飞猛进,与法远对弈,已能胜出数子,与法阳对弈,竟互有胜负。在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让先两子的情况下,几成对手,自叫天元寺众僧惊叹折服。方国涣又把天元寺秘藏的几十卷棋经、棋谱通研精读,感悟领会古人的棋道,每有所得。
时间飞逝,又过了将近一年,方国涣棋力日益精进,与法阳对弈,已是胜多负少,与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平手相抗,已然平分秋色。平日间,每于棋上指点众僧,使大家各有长进。其中以法能棋力增进最快,竟然超越法慧、法智,直逼法化,也是平时多经方国涣指点之故。寺中众僧对方国涣佩服之余,更是恭敬有加。方国涣也自随了师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的修棋习惯与法门,时与师父对坐白云洞,宁心静气,闭目冥想,悟道思棋,有时竟整日不移身形。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方国涣棋力日益精进,禅定之功也增,心中愈加欢喜。有时,方国涣偶在棋上悟得一招,走将出来,尤令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吃惊不已,感叹方国涣两年的修为便赛过了自己半生的努力,欣慰之余,自有了一番打算。
这一日,方国涣一人独立棋林外,望着昏暗怖人的林中发怔。想起师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曾对他说过,布植棋林的目的,是想证明棋势可变化于棋盘外,而另化异能,因为棋道可示万物理,当可应变于世事。方国涣不觉自语道:“棋道深奥广博,看来这棋盘内外都有着玄机的。”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道:“师弟原来到了这里,让我好找。”方国涣回头看时,见是法无。法无走上前来,笑道:“师弟一人在此做甚?莫非想入棋林中走走?这可使不得。”方国涣道:“难道这片棋林果真成了一盘天然死局吗?”法无道:“时过境迁,枝叶旁生,已改变了里面的格局,已非当初布列之势。现今已无人能进出,我也只能在棋林之上来去而已,不敢入其中。”
方国涣讶道:“师兄何以能在棋林上来去?”法无笑道:“也罢,今日且叫师弟看看我的本事。”说罢,法无身形一纵,“嗖”的一声,犹如一只大鸟,飞跃棋林之上。方国涣不由喝了声彩,随见法无身形一展,借脚下松枝反弹之力,又向前跃出数丈,连续几个起落,如蜻蜓点水,如鸟凌空。法无在棋林上以轻身术走了两个来回,飘然落下,依旧神色自若,方国涣竟自看得呆了。法无笑了笑,走到方国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师父差我寻你,有要事商谈。”方国涣闻师父召唤,忙随法无向白云洞而来。
到了白云洞,法无便在洞口守了。方国涣入得洞内,见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已坐候多时了,忙上前礼见了师父。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点头应了,便叫方国涣于石床上坐了,随后道:“涣儿,你到天元寺有多久了?”方国涣道:“回师父,【创建和谐家园】自入天元寺修习棋道以来,至今已两年有余。”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点了点头道:“两年来,你刻苦习棋,棋力日益精进,现已过为师数子,天下间当无对手可言了。”
方国涣感激道:“多承师父教诲,【创建和谐家园】才有今日成就,但天下间棋道中的高人甚多,【创建和谐家园】不敢为人先。”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此言也是有理,除非另有棋上灵性和天赋高于你者,得了机遇,修就国手之术,或能与你成对手。然为师纵观古今棋坛,国手棋圣虽不乏其人,但是到了你这里,已是棋上最高的一个了。不过学无止境,你此时的棋艺虽能独步天下,但是还没有达到为师所希望的那种境界。”
方国涣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创建和谐家园】虽较两年前有所长进,若与棋上的真正高手临枰弈对,胜其一子半子也非易事,五子六子更是艰难,自没有达到那种任意之境。【创建和谐家园】虽感不足,但不知再以何法增进?”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闻之,点了点头道:“二十年前,为师便悟感棋家有此局限,棋上虽达顶峰,仍不出棋家攻守之势,真正高手间的差别,不算很大的。传说中有一种化境之棋,也就是那种真正的棋境,才是至高无上的。”“化境之棋?”方国涣闻之讶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棋境?”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正色道:“但把它想象成一种在棋盘上随心所欲,无不能为,又能化合于棋之内外,应感于万事万物的通神仙化的无上高妙化境。”方国涣闻之,诧异道:“当年【创建和谐家园】初见师父时,曾闻师父谈起地这般棋境,可是棋上的这种高妙境界,如何修悟得成呢?”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肃然道:“明心见性,与棋道通。真正的棋境,即是极高的心境,也就是佛境、仙境、化境。古人修成正果为佛,羽化成仙者,莫不首修其心。棋道也然,心正神通,佛心、道意,便是无上的棋境,棋达化境者,可与仙佛论短长尔。”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突然放低声音,似有难言之意,沉吟一声道:“为师禀赋不高,故难得其中奥妙,如今悟性已老,更是难达此境界。不过万法同宗,你果是功夫到了,或是能成就这种无上的棋道,为师把这种化境之棋称之为天元化境,是棋上最高的境界,苦苦追求,故自起法号苦元。看来苦海无边,师父是达不到彼岸了,这件事情便寄望于你来做了,以了为师的心愿。”方国涣闻之一惊,连忙道:“这种至高的棋境,【创建和谐家园】恐难修成,将有负师父厚望的,还请师父三思,别有所托吧。”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摇了摇头道:“涣儿,勿为其难而推却,不管怎样,无论从棋上的灵性、禀赋,还有年龄方面,你都有着先天的禀赋而过于常人,这种棋境并非虚幻,自有它的可能,能领略到棋上的那种无上的妙境与乐趣,当是一名棋家的追求所在。师父现已再无高法教你,所谓学棋三日,悟棋三年,这也是为你自家成就之道,成功与否,便看天意和你的造化了。”方国涣见师父把一生追求而未能实现的愿望寄予了自己,深感责任重大,自有些不安起来。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这时又道:“从今日起,为师便回寺中居住,白云洞就是你独自修悟棋道之所了。”方国涣闻之一惊道:“师父可是让【创建和谐家园】一人独居这里?”方国涣自知白云洞远离天元寺,独处高峰,人迹罕至,不免心生惧意。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了,宽慰道:“白云洞居高山险处,【创建和谐家园】多不能寻到,并且洞内冬暖夏凉,温度适宜,是一处最佳的清修悟道之所,为师独居多年,从无意外惊扰,涣儿不必担心的。”
方国涣闻之,心下稍安,想起平日里也常与师父研棋或对坐一整日,在此也是习惯了。方国涣性本清静,喜独居孤处,此时倒有些欣慰起来。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这时又道:“棋即大道,大道即棋,非世行小术,为师示你悟棋之法,你且记住了:‘【创建和谐家园】悟道,其觉在通。一通百通,道在其中。’师父多年来,对此玄机,久悟不达,日后就看你的修为和造化了。茶饭饮食自有法能照顾,寺中也无杂事扰你,心神当专一了。”
方国涣已然明白了师父的一片苦心,毅然道:“但请师父放心,【创建和谐家园】一定努力去修习感悟这种化境之棋,不成此棋道,终生不出连云山。”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点了点头道:“你能立此志甚好,不过神思上勿太过于执著,若呆得厌烦,自可去山中游玩,或回寺中与师兄们交流所得,但有个心思在此便是了。”说完,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又指了石桌上的罗汉棋子和那张古木棋枰道:“这副棋具留于你打谱研棋用吧,为师这就回寺了,你自家坐悟吧。”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随即起身,竟自去了。洞内但剩方国涣一人,呆呆地坐了,一时间竟生生离死别之感,心下凄然。
法无在洞口接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下山回转天元寺。路上,法无道:“师父把国涣师弟独留白云洞内修悟棋道,不知小师弟可否吃得起这般寂寞之苦?又能否修成那般无上的棋道?”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涣儿天分奇高,专一棋道,虽在少年,正值本性纯真无杂之时,以他现有的棋力为基,以清静地,养他无私天性,日久则静,静极生动,自能明心见性,感悟天元化境,非此人不有此器,非此器不育此功!”法无轻声道:“希望国涣师弟能在棋上夺此天地造化之功,成就古今棋中第一人来。”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又道:“涣儿初居白云洞,恐有不适,你且暗里看护,不得有丝毫的闪失。”法无点头应了。
且说方国涣在白云洞内呆呆地坐了,忽然独处幽境,不免生出了一丝两丝的凄凉之意来。不过半个时辰,忽省悟到自家一人过活,茶饭又有人照顾,出入无碍,自可忘情山水,又可思研棋道,真如天上的快活神仙一般。想到此处,方国涣释然,有些得意起来,于是宁心静虑,端正身子坐了。
傍晚时分,法能提着食盒进了来,见了方国涣,便笑道:“师弟如此清闲,叫人好生羡慕。”方国涣摇摇头道:“如今我住在这里,可要做一个苦行僧了。”法能笑道:“不然,师弟却不晓得此时的诸多好处,白云洞清幽高居,是一处绝好的思棋之地。况且师父又不是把你关在洞里苦修,只不过在你心有所动、神有所思的情形下,坐在这里加些熟虑罢了,出来进去,谁又会管你来着?师父为了这种化境之棋,也自用心良苦,为了师父的心愿,更是为了你自家,师弟当尽心尽力才是。”
法能接着又笑道:“当年法慧师兄初来天元寺,嫌寺中活计累人,便对师父说,他能修悟成那种天元化境,师父于是准了法慧师兄到白云洞静修彻悟。不料法慧师兄在这洞里洞外、山前山后清闲玩耍了三个多月,后来觉得实在无聊,便跑回寺中告诉师父,悟性没有了。师父说,既然没有了,那就在活计中找吧,便规定了法慧师兄双倍的活计,把法慧师兄后悔得不得了。”
方国涣闻之,不禁笑道:“竟也有这等事?看来虽落得个清闲,却不那么轻松的。”法能又道:“来此思悟棋道,并不是谁都适合的,师父既然选中了师弟,自有他的道理,师弟肩负着一种特殊的使命,能在棋上得大成就,脱俗超凡,窥破棋中之奥,古今可没有人能为的。”方国涣闻之,始知天元寺众僧皆向往天元化境,如今都将期盼放在了自己身上,深知责任重大,神情随之肃然。法能又与方国涣说了会话,待他用完茶饭,便提了食盒,道声“坐安”,别了方国涣,自回天元寺了。
天色将黑,洞内愈显得异常地寂静,方国涣遂生孤独之感。正忐忑不安时,忽见洞口人影闪动,跳进一个人来。方国涣看时,见是法无,不由喜道:“法无师兄,可是来与我同住的?”
法无摇头笑道:“我可没有师弟的悟性,适才路过,进来瞧瞧。”方国涣闻之,不免大失所望。法无见了,摇头一笑,伸手于怀中取出一支竹节来,递于方国涣道:“这个送给师弟吧,以防万一之需。”方国涣接过来,感觉这支竹节实心略沉,便问道:“法无师兄,这东西有何用处?”法无道:“这是一支示警的响箭,内纳硝黄,为高手匠人特制,只要按动底部机关,便有哨箭飞出响空,十数里外皆可闻得。师弟若有急事,只要启动它,我片刻自会赶来,要好生保管了。”
方国涣闻之大喜,连忙谢过了。法无随后道:“师弟歇了吧,我回寺了。”方国涣便把法无送到了洞口。法无道声:“师弟不必远送,我去矣!”紧走几步,忽往谷中一投,便没了身影。方国涣见状,不由大吃一惊,忙扶在崖边探视,但见一个黑点在崖壁上闪现了几下,便消失在了这万丈不测之渊中,惊得方国涣目瞪口呆。
方国涣吃惊一回,复回洞中于石床上坐了,深吸一口气,闭目垂帘,不视外物。过了片刻,心中这才缓和了些,暗道:“师父与几位师兄都是世外高人,能与他们结识,也是我这个孤儿不幸中的万幸吧。师父所说的这种天元化境,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感受和境界?且按师父所示的方法修悟吧。”想到这里,方国涣便收了神思,入定起来。然而越着意思静求悟,却越不似先前那般自然而静了,立时间杂念乱起,思绪纷纷,实不如打谱研棋时的那般神注,方国涣心下大骇,忙睁了双眼。
此时,洞中已是漆黑一片,令人恐意立生,方国涣忙将那支响箭在手中握了。隐隐的风声从洞外传来,夹杂着阵阵松涛之声,猛然想起那片神秘的棋林,方国涣心中更是一紧。心神被恐意所扰,无法求静,方国涣便伸手摸过被褥,蒙头裹身,紧缩其中,再无心理会其他了。不知过了几时,也是困倦了,方国涣便提心吊胆、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由于警恐之故,睡得也是不沉,偶从山中遥传来几声狼叫,把方国涣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心中一颤,头皮发麻,身子不由得在被子中缩成一团,紧掩双耳,尽力减些恐意,心中自有些懊悔起来。就这样,方国涣在白云洞内熬过了不同寻常的一夜。
恍惚中,方国涣发觉洞外的天色见亮了,恐意方减,不知不觉中又复睡去,以补夜间的睡眠。这白云洞果然特别,虽高居山间,并不令人有寒凉感。不知过了几时,忽有一声音道:“师弟起了吗?”方国涣一惊而醒,起身看时,见是法能提着食盒进了来,时已天光大亮。
法能进了洞来,把食盒于石桌上放了,转身道:“昨晚师弟过得好吗?”方国涣含糊道:“还……还好。”法能又笑问道:“可感到害怕?”方国涣坦言道:“一个人住在山洞里,哪有不怕的?”对昨晚战战兢兢过了一夜,自是心有余悸。
法能这时笑道:“其实用不着怕的,法无师兄担心你第一天有所不适,在洞外守了一夜。”方国涣闻之,惊讶道:“法无师兄昨晚没有走?这会在哪里?”说着,起身要去洞外寻找。法能道:“法无师兄已回寺里歇了,他还夸奖师弟有些胆量哩!”方国涣闻之大窘,知道自己昨晚的情形尽被师兄瞧去了,自家还不知,忙问道:“法无师兄今晚还来吗?”法能道:“那可不知,不过法无师兄一高兴准来伴你。”方国涣闻之,略安道:“这样最好。”两人又说了会话,待方国涣用过茶饭,法能说寺中还有事做,提了食盒自去了。
送走了法能,方国涣**道:“原来晚间有法无师兄暗中护我,还怕些什么?”复于石床上盘膝坐了。就这样,方国涣在白云洞内宁心静气又坐了一天,也没悟出个子午卯酉,索性持了罗汉棋子自家对弈起来。到了晚间,方国涣到洞外寻了几回,没见到法无的影子,便安慰自己道:“法无师兄必在暗中藏着,不让我见到罢了。”这一晚恐意大减,安稳睡了。
过了几日,方国涣便渐渐地习惯了,安闲地在白云洞内独居静悟,修习棋道。法能按时送来茶饭,有时还另采了些山中的果子给方国涣调换口味。方国涣在洞中坐得腻烦,便跑出去,山前山后游逛了一番,以散其心。这期间,法阳、法远来看望过方国涣几次,法阳还专门为方国涣采购了一些精美可口的食物糖果,令方国涣好生感激。如此过了月余,也自无他。有时方国涣也回天元寺,与众僧研棋讨势,互磋技艺,一呆就是一整天,傍晚才回白云洞,时间久了,更加习惯了。
如此又过了半年。半年时间下来,方国涣虽然没有修悟到什么高妙的棋境,但长时间的打坐,禅定养气,静虑思棋,尽改变了先前的气质,出脱成另外一个人来。于是,在洞中静悟的时间多了,外出的时间少了,有时数日不离洞内一回,杂念渐少至无,但一坐下,便觉得天地安稳,万物和合。虚涵之中又时有妙思,有时悟出棋上一些极难极妙的棋路,偶然一得,自是欢欣非常,跑回天元寺演示于众僧看,直叫众僧敬服万分,惊奇不已,棋力又是精进许多。有一回让先师父两子,又反以两子胜之,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心中虽是惊喜,面上却只是摇头。方国涣知道还没有达到师父所期盼的那种化境之棋,便回白云洞,又自修悟去了。
第十二回 天元化境(上)
方国涣在白云洞内潜心修悟棋道,时间飞逝,又过了将近一年。这一日,方国涣正思解着一手极难的棋路,百思不得其法,气因思结,气血一时不畅,壅阻胸中,以致心中懊恼,随觉喉中一热,竟吐出了一口鲜血来,接着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法能这时正好提了食盒进来,见状大惊,转身飞报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满寺惊动,齐集白云洞。
众人赶到时,见方国涣脸色苍白,浑然不觉,嘴角血丝犹存。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暗责一声“罪过”,急取了一粒丹药于水中化开,忙给方国涣服了下去。法无在方国涣胸前背后疾点了数穴,接着运功行气,配合药力,以将瘀血化开。到了第二日,方国涣才苏醒过来,众人见了,各自松了口气,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便把方国涣接回天元寺调养。
十余日后,方国涣的伤势这才痊愈。这日觉得身体已无大碍,便来向师父辞别,再回白云洞。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方国涣已然康复,欣慰之余,略有不忍之念,幸好此念转瞬即逝,随后开示道:“法本无相,不著一物,日后且不可再拘于谱上之势,要神思于虚无之处,而非有所执著,方有涵育之力,潜移默化之功,否则化境不至而导魔境,实为凶险,日后棋上修悟本当无念为是。”接着,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传授了方国涣几种引气调息的方法,方国涣随后别了师父与众师兄,由法无陪着回转白云洞。
路上,方国涣对法无说道:“可惜,我在佛学上知之甚浅,若有师父的高深造诣,棋上的修悟或许能激进些,更不至于出了偏差。”法无摇头道:“不然,师父佛家功力虽深,且广博天下之学,而不能悟达天元化境,这似乎也是师父没有成功的原因。师弟则不同,专修一棋之术,精诚之至,且棋力深厚,以此为基,虚思涵悟,悟达那种化境之棋,当比别人的机会多些。”“虚思涵悟!”方国涣低吟了几遍,点头道,“师父开示我的也是这个意思,果是这样,当再无思结气血之理,不会再有那种险境了。看来棋上的高境界,应抛开常势,从虚思涵悟中感悟,才为正法。”
法无闻之,慨然道:“师弟悟性果非常人,若致力于武学,自可成为一代宗师。”方国涣笑道:“天生众相,各有其功,舍了棋道,我恐怕于别的技艺是学不来的。”法无笑道:“师弟当是为棋生的吧。”说话间已到了白云洞,法无又叮嘱了一番,便别去了。
方国涣伤势初愈,觉得洞中冷清,自有些坐立不住,便出了白云洞,向百丈崖闲游而来。百丈崖为连云山最高所在,三面峭壁,惟一脊背通其顶,尤为险峻。时值深秋,天高气爽,云薄烟淡。方国涣内伤初愈,元气并未全复,但感凉气袭人,微寒侵体,不由冷颤不止。独径孤行,漫步其中;树木林立,叶尽枝空;鸟鸣其间,幽然凄婉,闻其声而不见其形。小兽觅食,往来其中,已失其时,山泉干枯,欲饮昔日之水而寻无。方国涣见此萧瑟景色,一声长叹,摇头不已。
一路走来,直至崖顶,忽心情一荡,神感激然,上邻万里虚空,下踏百丈高崖,天下万物尽收眼底。方国涣此时似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恍惚然,不知所以。衣衫飘荡,发似波扬;傲然直立,得意洋洋;热血内涌,百孔吸张;形神虚若,不知存亡;身合宇宙,难辨温凉;魂魄离体,漫游天际;万念俱灭,惟一灵独存,无形中已入神感之境界。也不知怎么,方国涣竟循来时路径下意识地返回了白云洞,呆呆地在石床上盘膝坐了。心神恍惚中,似觉亲人相唤,遥际无边,欲应已远。好像想起了什么,随即便忘却了。
傍晚时分,法能提了食盒进入洞来,见方国涣在【创建和谐家园】思悟,便轻轻地走到石桌旁放下食盒,生恐惊动了他。然而当法能回身再看方国涣时,不由吃了一惊,但见方国涣垂帘呆坐,神色漠然,无任何的表情,似已经枯坐了几百年,如石像一般,与先前大有异处。法能心中疑道:“师弟莫旧病复发不成?”随即上前轻唤道:“师弟!师弟!”叫了数声,方国涣才从一种迷蒙的状态中微睁双眼,茫然地瞟了法能一眼,喃喃道:“你……你是谁?”“咦?”法能惊呼了一声,吓得倒退了数步。见方国涣神情有异,视自己如陌生人一般,忽一拍头道:“不好!师弟患上痴呆症了。”慌得法能连忙跑出,飞报天元寺去了。
这时的方国涣昏昏然,似睡非睡,但感有气无力,欲抬臂却不起,欲伸腿却不动,忘身置何处,四下漫寻,忽生恐惧之意,神警而又漠然。醒中但感睡中,睡中而觉醒来,眼忽睁而又忽合,茫茫不知欲要如何,以至浑然不觉,物我两空。似过了几百万年那般长久,方国涣忽感心中一动,觉察到了自己的存在,随即从这种恍惚无我的状态中苏醒过来。睁眼看时,只见法能瞪着一双奇异的大眼睛,正站在床前探着头望着自己,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法无二人从一旁站起,面呈喜色。方国涣心中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愕然道:“法能师兄,你为何这样子看着我?”法能闻之,怔了一下,诧异道:“师弟,你醒了?没……没事吧?”
方国涣见法能说话有些古怪,又见师父、法无站在一旁,不知何时进来的,心中惑然,忙起身礼见了师父,随即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怎么您也来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闻之一怔,忙关切道:“涣儿,你无事吧?”方国涣茫然道:“这是怎么了?我能有什么事?”法无一旁道:“师弟无事就好,这两天来,我们好为你担心。”方国涣闻之,大是惊讶道:“两天?法无师兄是说我在这里坐了两天?”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不错,两天前,法能急报,说你神情有异,为师便赶了过来,见你漠然呆坐无觉,似入化境。现在感觉怎样?”方国涣闻之,愕然道:“我真的是坐了两日,却为何一点也不知晓的?”忽地忆起道:“是了,那日闲游百丈崖,神情便觉得有些恍惚,也不知怎么回到洞内,现在醒了,哪知竟然昏睡了这许久,不知是何缘故?”
法无异道:“观师弟神色,似无睡态,如此两日浑然不觉,不知内里起了什么变化?”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忽然开口道:“为师见涣儿神态,当不为旧病复发,所以并不惊扰,如今醒来,或许已经修悟成了天元化境!待于棋上试了,便知损益。”法无点头道:“师父言之有理。”忙把罗汉棋子和古木棋枰在桌上摆好。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便执黑先行,起手布落了一星位,对方国涣道:“涣儿,且与为师对弈一局试看。”方国涣见了面前的棋枰棋子呆怔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伸手拾起一枚罗汉棋子,面呈异色,乃是觉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棋为何物,落子何处|Qī|shu|ωang|,一时间将先前的棋艺全都忘却了,棋力尽失。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方国涣拿着棋子发怔,神色茫然,不解其故,便催促道:“涣儿,但将棋力尽数施展,走棋吧。”方国涣此时茫然地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前额,想从脑海中回忆起什么,因为此时全然不知这棋怎么走法,就如未曾摸过棋子一般,陌生之极。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见了方国涣的古怪神色,诧异道:“涣儿,可有何不适吗?”方国涣摇头一叹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实在不知棋为何物,怎么个走法。”“咦?”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法无、法能三人闻之,皆自大吃一惊,自是不敢相信,往日棋高无敌的方国涣竟能说出这番话来,然见他的茫然神情,似无虚作之态。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心中一惊,忙上前把了方国涣两手之脉,诧异道:“六脉平和,似无异处,何以棋力尽失,将棋道全都忘却了?”法无惊讶之余,问道:“师弟,棋道既忘,我与师父如何识得?”方国涣道:“师父、师兄怎能不识,只是这棋……”接着摇摇头,茫然道:“却是未曾见习过的。”法无讶道:“师弟既然不知棋为何物,可记得来这里做什么?”方国涣惑然道:“是啊!我在这里做什么……”眉头一皱,好似依稀记起些什么,随即又摇头不已,一时间苦恼之极。法能一旁叹惜道:“完了!完了!师弟这回又患上失心症了。”
方国涣棋道尽失,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百思不得其解,摇头叹息道:“怎能会有此异变?早知如此,为师实不该引你自修独悟,棋上化境不达,反失了棋道。”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焦虑地来回踱了几步,忽有所悟道:“难道涣儿已达到坐忘之境了?”法无讶道:“坐忘之境?这是何道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坐忘之境导致忘棋之境,便是无为之境。以有为之境而入无为之境,乃是内修的大进展,本无反损之理。”
法无一旁,恍然大悟道:“无为之后便是无不为了,当是棋上无不为的最高境界!”“不错!”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此时惊喜而激动地道,“无为而无不为,这才是棋上的天元化境!”法无、法能二人闻听此言,尤显得惊喜万分。方国涣见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法无、法能三人各自喜形于色,说了些自己似懂非懂的话,更是茫然。
法能这时道:“师父,师弟既已入无为忘棋之境,不知如何快些进入无不为的棋上化境?以免吓得人慌。”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这种忙谁也帮不了的,还需他自家醒悟了,当是那种豁然开朗的顿悟之感。”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随后对方国涣以言辞相慰,不再提棋上事,接着又陪方国涣用了些茶饭。恐生意外,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便命法无留住白云洞,日夜守护方国涣,然后和法能返回了天元寺。法阳、法远等人闻方国涣已入一种无为的忘棋之境,十分惊讶,便都赶去白云洞看望方国涣,试之果然,各自称奇。
如此过了半个月,方国涣依然处于那种忘棋无为的状态中,众人自有些焦急起来,担心方国涣照此“无为”下去,可就真的无所作为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心中也很忧虑,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静观变化。方国涣常和去白云洞看望他的师兄们说笑,若谈起棋上事,则茫然不知,自家时常持了罗汉棋子对着棋枰发呆,有时似有所悟,接着又摇头苦叹。法无在旁见了,心中甚是不忍,却又无能为力,每以语言、棋子诱导,也自无济于事,只好细心照料了。
这一日,法能坐在天元寺大殿前的台阶上发怔,忽从山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敲打寺门声,法能闻之,心中异道:“若是哪位师兄外出,回来时多走后门,至正门者多半是外人。本寺远居世外,处于深山之中,一年里也少有人来,这能是什么人呢?”随即起身去开启了寺门,探头看时,见门外站立着一位青衣少年,十六七的年纪,神色非常,光彩照人。
法能心中赞叹一声:“好精神个人!”忙合掌施了一礼道:“这位施主,有何贵干?本寺不纳香客的。”那少年一抱拳道:“请问小师父,这里可是连云山?”法能应道:“不错,方圆数十里正是连云山所在。”那少年闻之一喜,忙问道:“向小师父打听一个人,贵寺可否来过一位叫方国涣的公子?”法能闻之一怔,心下道:“莫不是国涣师弟的朋友来寻他?不过,师弟此时正处在忘棋无为的状态中,不宜见外人,师父也吩咐过,禁止任何干扰,暂且回了他吧。”想到这里,法能便对那少年道:“这位施主,本寺远居方外,从不接待外客,自无施主要找的人,请回吧。”心中却暗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国涣师弟此时在白云洞而不在寺中,当不算妄言了。”
那少年此时呈出失望之色来,接着又问道:“不知小师父可曾听说过此人?这位方公子在棋上有着过人的本事,并且说过要来连云山这里的。”法能慌忙道:“不曾听说!不曾听说!施主再于别处寻了吧。”说完,急着掩上了寺门。那少年见了,失望之余,道声:“有劳了。”一拱手,掉头而去。法能关了寺门,回身寻思道:“此事也不知做得对错,不过此时国涣师弟是不宜见外人的,日后再与他说吧,也不知会不会错怪我?”一边想着,一边进大殿去了。
其实,天元寺门前寻找方国涣的那位青衣少年正是罗坤,罗坤自与师父药王谷司晨在关东经历了一番奇遇之后,回到了中原,便随师父云游天下,四处寻访连云山所在。找了几处同名的地方,却无方国涣半点消息。每次失望之余,罗坤寻找方国涣的【创建和谐家园】却与日俱增。谷司晨暗中惊叹罗坤对方国涣的情谊如此深厚,也自有些感动。几年来,师徒二人云游天下,行侠仗义,施药救人,罗坤在师父的指教下,武功日益精进,也是借了误食的那只“雌雄参王”之功。罗坤又经师父的引见,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自在江湖中成长起来。此番师徒二人云游至洞庭湖,打听到了连云山所在,因谷司晨要去拜访一位故人,便与罗坤相约,日后于洞庭湖沙洲岛上的葛家村相会。罗坤别了师父后,满怀希望而来,却被不明原委的法能给挡回了。
罗坤失望之余,又在连云山内游寻了一番,遇着几名樵夫、猎户,打听时,都说不知,心中大是失落,自在山中乱走。偶见对面一座高山之上,似有一处隐蔽的洞穴,时见几名僧人出入,罗坤知道那是天元寺中的僧人,却也未曾理会,实不知方国涣此时正在洞中。罗坤在连云山中游了一整日,一无所获,便知又寻了个空,想起还与师父有约,叹了一口长气,转回洞庭湖了。
第十二回 天元化境(下)
罗坤寻方国涣不着,心中怅然,一路走到洞庭湖畔时,心情这才舒畅起来,一扫先前的不快。但见八百里洞庭,一望无际,碧波荡漾,水气连天,湖中数岛遥饰其间。芦花荡里,一鸟惊起,百鸟齐飞,沙鸥低翔,忽惊跃水之鱼,渔舟隐现,似驰雾里云中。罗坤不由赞叹道:“好一处人间胜境!”然而在岸边候了多时,并不见舟楫往来,只是在极远的水面上,偶见数点白帆,一显即逝。罗坤心中讶道:“洞庭湖名闻天下,是为鱼米之乡,人间景胜之地,船只却为何如此少见?”于岸边一路寻来,见有一处临时渡口,便耐心等待。
这时,忽从芦苇荡中驰出一条小船来,船上惟见一灰衣人负手而立,虽无摇桨划船之人,而小船却游走自如。罗坤见状,不由吃了一惊。原来那人竟借小船在水面上摇摆晃动之势,两腿左右驱动,以腿力巧妙地驱船而行。罗坤惊异道:“竟有如此厉害的腿功!不可思议!”
此时见那人腰腿转动,驱使船只行到了岸边渡口,随手从船中拾起一根缆绳,飞身上岸,将缆绳套在一截木桩上之后,负手而来。打罗坤身旁走过时,那人侧头望了罗坤一眼,上岸自去了。罗坤近见此人,不由一怔,乃是此人脸面奇长,比那般少见的“马脸”之人还要长出许多,而且面上麻点密布,乃是一奇丑之人,适才望了一眼,目带厉光,使人不寒而栗。罗坤心中诧异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相之人!”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罗坤尤是惊叹道:“此人虽面目丑陋,但腿具神力,善使舟船,无桨自行,实在不可思议!”一时间感慨万分,敬服不已。
罗坤在渡口候了许多,正在不耐烦时,才见一条船遥驰而来,上面坐了七八名船客,乃是一条摆渡的渔船。船靠岸边,一人起身付了船钱,上岸去了。罗坤上前问道:“不知贵船可否经过沙洲岛?我要去葛家村。”船老大应道:“此船是到吴王渡口的,这里没有船直接到沙洲岛,小客人且上了我的船到吴王渡口另换船只去吧,否则等到天黑,再不会有船来的。”罗坤听罢,心知也只好如此了,便轻身跳上船头。船老大双桨摆动,船只缓缓离岸而去。
罗坤上了船后,便在船头坐了,问那船老大道:“这位大哥,湖中的船只为何这般少?”船老大闻之,摇头道:“小客人有所不知,这几年湖上出现了一伙水盗,劫船越货杀人,闹得十分厉害,大户的商船,若无重兵押送,从不敢走此水路。我等靠打渔渡客为生之人,舍此别无生计,只好冒险做几次生意,以养活家中老小,不至于饿死。”说完,一阵唉声叹气,忧愁不已。船上的客人们,各抱紧了自家的东西,皆呈紧张之色。
罗坤眉头皱了皱道:“原来湖中起了盗患,怪不得船只少见。”船老大又道:“小客人去的沙洲岛深居湖中,离岸甚远,很少有渡船往来的。若在吴王渡口遇见了岛上的渔船,或许能捎带了小客人去,否则水路太远,一般是没有渡船敢去的。”罗坤“哦”了一声,心下道:“这伙水盗如此猖獗,着实可恶,等会见了师父,想法子把他们铲除了,去此地方匪患。”
渡船经过一片芦苇荡时,船老大的神色便紧张起来,加快了船速。就在这时,忽听苇丛中一声呼哨,随见四条渔船左右驰出并围了上来,船上尽是些凶悍的汉子,各持刀枪棍叉,杀气腾腾。船老大见状,立时脸色大变,骇然道:“水……水盗!”已是吓得瑟瑟发抖,停船不行。船上的客人们慌得挤缩在仓中,似大难临头。罗坤见事发突然,便起身立在船间,以观其变。此时,盗船上一名持了双股铁叉的大汉高声喝道:“尔等且把钱财货物留下,不伤性命,若敢有私存一物的,勿怪我等心狠。”说话间,指挥四条盗船逼了上来。几名胆小的船客,吓得忙把包裹行李放在了船头。
罗坤此时道声:“大家莫慌!”回身从不知所措的船老大手中拿过双桨,两手持了,立于船头道:“各位,想打劫吗?且要过了我这关才行。”自是毫无惧色。盗中为首的那名大汉见状,先是一怔,继而怒道:“小子,不知死活。”一挥手,盗船攻进。罗坤叫声:“来得好!”将那沉重的双桨舞起,连扫带拍,左右兼顾,秋风扫落叶般将较近的两条渔船上的水盗纷纷击落水中,无能挡者。那名持铁叉的盗首见状大怒,待船靠近,一声暴喝,举叉直刺罗坤。罗坤瞧得真切,一桨侧面击去,正拍在叉杆上。那大汉本握得极紧,忽觉剧烈一震,虎口开裂,铁叉脱手飞出,那大汉也被顺势带落水中。群盗见状惊呼,知道遇上了高手,慌忙救起那大汉与落水的同伙,驱船狼狈退去。此时,船老大与众船客惊魂未定,见罗坤一人击退了水盗,齐在船上拜倒,但呼救命之恩。罗坤一笑,忙将众人扶了。一船人随后欢欢喜喜地到了吴王渡口,众船客又一番千恩万谢后,上岸各自散去了。
船老大这时感激地对罗坤道:“小客人少年英雄,救了一船性命,别无他报,愿送小客人去沙洲岛。”罗坤喜道:“如此多谢了。”船老大便双桨摆动,载了罗坤向湖中而来。
小船在湖面上行了多时,一路倒也无事,此时前方湖面上现出了一座岛屿来。船老大道:“小客人,这就是沙洲岛了,葛家村是岛上葛云湘葛老爷子的庄子。”罗坤闻之,心下道:“师父约我于此,莫非就是访那叫葛云湘的人?”遥见那座沙洲岛,四面环水,岛上树木茂盛,竹楼木舍隐现其间,景色怡人。罗坤赞道:“真是个好地方!不但风景优美,而且与外界隔绝,如那世外桃源一般。”船老大闻之笑道:“小客人看来不是水乡之人,这样的地方在八百里洞庭湖内多的是。”说话间,船已近岛靠岸。罗坤从怀中取了一锭银子,递于船老大道:“有劳相送,以此为谢。”船老大忙推却道:“不敢收恩人的船钱,能送恩人一程,也是应该的。”罗坤便将银子于船头放了,道声:“不必客气,后会有期。”身子轻轻一跃,已到了岸上,那船老大自在船上朝罗坤的背影拜谢不已。
罗坤上得岛来,见此沙洲岛虽远处湖中,却与陆地无异,高山流水,稻田菜圃,一派迷人的风光。寻到葛家村,问了路径,罗坤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上前轻轻扣打门环。时间不大,出来一位似管家模样的人,问道:“有什么事?”罗坤拱手一礼道:“请问,这里可是葛云湘先生府上?”那人道:“不错,你找谁?”罗坤道:“前几日,可有一位姓谷的先生来过?那是家师,约我到此相会。”那人闻之,忙上下打量了罗坤一遍,忽面呈喜色道:“你可是罗坤公子?”罗坤闻之讶道:“不错,正是罗某,先生怎知我的姓名?”那人道:“昨日一早,我家老爷与来访的故友谷先生出门办事时,特意吩咐过小人,说这两日谷先生的徒弟可能来家,告诉了公子的姓名,叫小人接着了好生侍候,没想到罗公子这么快就来了。”说着,忙把罗坤让进门内,引向客厅。
罗坤道:“怎么?家师不在府上?”那人道:“老爷临走时,说是与谷先生去办件大事,要耽搁几天,罗公子安心候了便是。”说话间,到了客厅上,落了座,即有仆人献上茶来。那人伸手让了让,随后道:“小人葛六,是这里的管家,罗公子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不必客气。”罗坤拱手谢过了,心中寻思道:“师父去办什么要紧的事,走得这般急?也罢,候了师父回来再说。”罗坤于是便在葛家村住了下来。
再说方国涣自进入那种忘棋无为的状态之后,又过了十几日,神情愈加迷离起来,渐渐的,天元寺众僧谁是谁都分不清了,大家焦虑万分,却也无可奈何。苦元【创建和谐家园】翻遍了典籍,也没找出什么良策来,心中已是有了悔意,天元寺处在了一种不安的沉重气氛中。
这一日,方国涣神志更加昏然,但坐于白云洞内的石床上发呆。恍惚中,感觉天地间的一切都淡化了,不存在了,不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随又觉得自家飘浮在虚空之中,茫茫无际,无个着落,忽生出一丝悲伤恐惧之感,紧接着也就淡化去了。神思游荡,似飞到了晴朗的夜空之中,群星闪烁,异常明亮,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心,天空一片蔚蓝,并且这种景象愈加清晰起来。天似棋盘,星似子,九星分布,天元月定,各式星象尽呈现其间,三垣二十八宿遥挂天际,星分大小,光呈强弱。忽又有无数流星四下划落,散布于各式星象之中。星空变动,一时间呈现出了千变万化如棋势般的星势……心与天合,无不明了。
好似又过了几百万年那般漫长,头脑中忽有东西炸开了一般,但感额前一亮,神归本位。随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似醍醐灌顶,激透全身,一时间百窍畅通,心悦神欢,快然之极,自是张口“哈”了一声。这一声把方国涣从妙境中唤了回来,睁眼看时,洞内已坐落了天元寺僧众,此时除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法无二人外,其余众僧皆呈掩耳张口之势。原来方国涣这“哈”的一声,乃是一股充沛的浩然之气从口中发出,众僧但觉声若洪钟,嘹亮彻耳,在洞中一震,直贯出洞外,似当头棒喝。众人被这声音一激荡,直入耳中,又似从内里把周身毛孔涨开一般,立觉百骨酥麻,有说不出的舒畅。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此时面露喜道:“大功成矣!”众僧立时欢呼起来。
方国涣这时但感神清气爽,周身融融,高兴地站起身来,上前于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面前拜倒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似已悟达天元化境了。”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已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扶了方国涣道:“涣儿,你连坐七日七夜,终成棋道正果,不是‘似已悟’,而是真正大彻大悟、无不为的最高棋境了,可喜可贺!”法能一旁道:“师弟,七日七夜不吃喝,腹中饥了吧,我这里备有茶水点心。”方国涣笑道:“似无感觉。”苦元【创建和谐家园】道:“【创建和谐家园】潜心修悟,耗能极少,七日便如一日,自无饥渴感。”法阳上前道:“师弟既已成就化境之棋,不知是何种奇妙之境?”方国涣道:“悟境中所见棋道,是与天象合,九星分布,天元月定,所谓天作棋盘,星作子,便是如此境界。可见棋家一道,无论帝尧所置,还是圣贤发明,当是应天而成。”
自此,方国涣棋风大变,但以星象式定式中腹而布大局,如“北斗七星”布局之法,起身以七子布列斗柄状,占据棋盘中腹大势,不以常势占边角,以“天”统“地”,这便是天元化境之棋。方国涣从此任意于棋枰之上,达到了随心所欲、无不为的通神仙化之境。苦元【创建和谐家园】、法阳等人,见方国涣竟从悟境中感知精通了天文星象式,大是惊异,便与方国涣试对化境之棋。
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与方国涣对弈了第一局,方国涣则言:“先让师父三子,再反胜三子。”众僧惊疑,后试之果然。在与法阳对弈第二局时,方国涣又言:“【创建和谐家园】兄棋上有‘满盘通吃,不留一子’之说,当令其中盘败北,以磨其性。”后如所言,众僧叹服。方国涣又与法无对弈了一局,仅领先半子,众僧问其故。方国涣言:“自家棋力可随对手棋力高低而施,棋力高者,当随其高,棋力低者,当随其低,总以一子、半子领先,以激对手棋趣,不使其有负而心灰意冷之感。”苦元【创建和谐家园】心中感叹:“棋道到了涣儿这里,已生奇变,在涣儿眼中,棋上已失去了攻守杀夺之势,救应防拒之能,棋境相感,可致化合,运子布局,中占大势,古今国手再无出其左右者,这便是真正的棋境——天元化境了!”
后来,方国涣于天元寺藏经阁中查阅天文星象典籍,得《三才图会》、《晋书。天文志》、《石氏星经》等历代天文书。竟然还在书籍中发现了一册《西洋星海图》,乃是西人研究天文星座所著之书,与《三才图会》等书所述互有异同。此书是先前一番僧访天元寺所遗,今被方国涣所得,于是合参诸书及夜观天象,后并以悟境中所见之星象式,择其能应棋的星座共计七十七星象式,书之成谱,曰《天星棋谱》,收藏在了天元寺。
第十三回 朗月山庄
且说罗坤那日到了沙洲岛葛家村,不巧晚到了几日,师父谷司晨与主人葛云湘外出了,只好在葛家住了下来,以候师父。
第二日,罗坤坐得无聊,便出了门在岛上闲走,管家葛六随后寻了来,自陪了罗坤在水边观游。此时从沙洲岛另一侧划出了一条渔船来,船上立着一老翁与一少年,看样子是岛上的渔民。那老翁一网撒向水中,回收了一半时便收不动了,鱼网似在水中被什么东西挂住了。那少年见了,道:“爷爷暂歇了,待孙儿下去看个究竟。”说完,赤了上身,但着一条短裤,“扑通”一声投入水中,便没了踪迹。
罗坤见有渔家网鱼之趣,自站在岸上看了。候了多时,罗坤见水中并无动静,而那老翁坐于船上,悠然自得,打了几个哈欠,却无焦急之意。罗坤这边倒有些担心起来,抬手想向那位老翁喊话,以示提醒。
葛六这时跑了过来,怀里抱着刚从陆地来岛的船上相识的熟人那里要的一把香蕉,见罗坤欲与人喊话,便道:“罗公子要与何人说话?”罗坤指向湖中的渔船道:“适才那舟上少年入水查看鱼网,可是过了多时还无动静,我想提醒那位老人家一下。”葛六一边掰了香蕉与罗坤吃,一边望了那船上老翁一眼,随即笑道:“原来是米氏祖孙俩,罗公子不必担心,无事的。”
罗坤急道:“那少年潜入水中多时,气力不接,恐要憋出事来。”葛六笑道:“罗公子有所不知,这米氏祖孙是本岛上唯一的外姓,平时我家老爷对他们也是看顾的。这老儿人称米翁,水里的少年是他的孙子,唤作米迁。那米迁天生一种奇异的本事,善于水性,在水中含水入口,再从鼻出,这空当间便把气给换了,就如鱼类在水中呼吸一般,奇妙得很,莫说这少许时间,就是在水中睡上一觉,七天八天地不出来,也不碍事的,人称他为‘小龙王’,在洞庭湖上,名气大得很哩!”
罗坤闻之,惊异道:“竟有这等奇人!”又想昨日来时,在湖边见到的那位使腿驱船的马脸麻面之人,暗中尤是慨然道:“八百里洞庭,竟隐居着这许多奇人异士,此番不枉来一回了。”
这时,就见湖中水花一翻,那米迁浮出了水面,果无常人般的气喘之相,双手举着一大段树枝,对船上喊道:“爷爷,网是被树枝挂住了。”那米翁点了点道:“我说呢!”米迁弃了树枝,翻身上了船,复把鱼网收了。葛六旁边瞟见罗坤敬慕的神情,不由笑道:“谷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必然也是侠气之人,罗公子若想与这米迁结识,在下倒也能引见引见。”
罗坤正有此意,闻之喜道:“那么就有劳葛管家了。”葛六道声“不必客气”,几口吃尽了手中的香蕉,随手丢了皮,用衣袖抹了抹嘴,前走几步,朝湖中渔船上的米氏祖孙喊道:“喂!米迁,把船划到岸边来。”米氏祖孙见是葛家村的葛六与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岸边,不知何事,米迁忙回应道:“原来是葛大管家,唤小人有什么事?你昨天要的那条大鲤鱼,我已托人送到府上了。”葛六道:“那件事我已知道了,我家老爷有一位朋友,岛外来的贵客,就是这位罗坤公子,听说你有过人的水中本事,想与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米氏祖孙闻之,忙把渔船划到了岸边,米迁随即跳到了岸上。
到了近前,米迁拱手一礼道:“在下米迁,见过罗大哥。”罗坤还了一礼道:“适才见贤弟在水中出没无碍,真是好本事!”米迁见罗坤与自己年龄相仿,且神采非凡,心中一喜,高兴道:“罗大哥过奖了,今日小弟与罗大哥有幸相遇,可否到寒舍一叙,饮几杯米酒如何?”罗坤见米迁热情相邀,也自欣然道:“承谢贤弟厚意,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