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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这时仍然滔滔不绝地道:“秦始皇当初修筑长城时,为了防止民间再有高人异士识出这‘苍龙引水局’,便焚书坑儒,以愚天下之人,那时有许多奇书都给毁了。长城龙脉气泄,便失去了地理术上的作用,但作边防之用,又出现了朝代更替的局势。”王云平问道:“如今的长城就不能再有那种神秘的作用吗?”王怀道:“霞云先生说过,长城虽失定国安邦之力,但其灵气犹存,可惜历经战乱毁坏,多有残缺,龙尾处遂成荒凉沙漠,是为水气不复之故。若重修整治,使龙头一贯龙尾无断残处,也有逐沙漠变绿洲,保持国运长久的作用,‘长龙引水局’还是有些灵气的。所以本朝尤重视长城的修复,以至有了东起鸭绿江、西到嘉峪关的长城来,除了边防之外,或许也有这些个缘故,别有深意的。”王云平又道:“一路看来,长城好像不是一条远去的,还有并行的,相距也远了些。”王怀道:“听霞云先生说,这是几条‘伴龙’,有护卫主龙脉的作用,如果长城从海口一连至底,灵气可就大了。”王怀的这一番长城之论,把伙计们听得云山雾罩。罗坤一旁暗赞道:“王先生可真有学问!”
商队又前行了两日,便进入了女真人的地界。明朝曾在关东设置了奴儿干都司卫所,随着女真人的逐渐强大,奴儿干都司卫所便慢慢失去了其作用。不过女真各部落与关内民间的生意往来暂时还没有间断,关内的丝绸、茶叶、工艺品、铁器等货物运往女真各部落,换回牛马、毛皮、药材等关东特产,尤以秋季往来最为繁忙。
王怀的商队来到一处关卡前,忽见关卡上布满了女真兵马,正在严密搜查每一位出关卡的人和每一件货物,而对入关卡的人马货物一律放过,气氛较以往紧张。商队众人不知其故,心中纳罕。王云平前去缴纳了关卡税金后,回来对王怀道:“叔叔,没什么大事,好像女真人在搜寻什么要紧的东西。”王怀听了,心中略有一丝不安。商队过了关卡,又继续赶路。罗坤初至关外,一路所见关东风光,尽与中原大不一样,少年心性,自是高兴起来。商队一路行来,尽可能地选择人口密集的镇子,再寻马店投宿安歇。
商队又前行了几日,感觉气温比关内凉爽了些,高山密林渐渐多了,王怀、黄魁等人的神情便有些紧张起来,警惕而行。午后,商队进入了一片平原地带,众人稍松了口气,张路还与几名伙计说笑起来。就在这时,忽见前方尘土大起,百余骑迎面而来。黄魁见了,惊呼一声道:“马贼!大家当心了。”众伙计大惊,各亮刀枪,围护了车马货物。王怀此时虽脸色大变,却知此时定要镇静,高声道:“大家莫慌,见机行事。”转瞬间,那百余骑风卷而至,马上尽是些彪悍的蒙面人,刀枪舞动,来势汹汹。在距离商队数十米处,为首两人收住坐骑,其中一人一扬手,五六十骑分抄商队两侧,顷刻间便把人马车货围了起来。
黄魁见事情不妙,壮着胆子引马上前,一拱手道:“不知各位是哪路的好汉?”随即抽出了背上的单刀。那边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冷笑,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巨形硬弓来,搭上一支长翎箭,对准黄魁喊了声“着!”弓弦响处,一箭飞来。黄魁大惊,刚要举刀拨挡,其箭已到,正击在那柄单刀刀背上,但听“当”的一声脆响,单刀竟折为两断。直震得黄魁右臂麻痛,几乎失去了知觉,不由得把另半截刀柄也扔了出去,心下大骇,引马急退,知对方手下留情,无意伤己,不敢再言。众伙计立时惊惧,相顾失色。罗坤暗自惊讶道:“好厉害的箭法!”不免为商队的处境担忧起来。
那黑衣人一箭将商队诸人镇住,随后收了巨弓。旁边另外一名黑衣人便高声喊道:“过路的老客,你们听好了,我们今天一不劫货,二不杀人,但请各位把车上的货物、身上的包裹都打开摊在地上,我等要寻一样东西,查完便走。若不然,休怪我等发难。”王怀听罢大惊,知道车上载的尽是些江南产的好货,这些强盗见了岂有不劫之理。王怀行商多年,也是经历过风险之人,心知此时只能照对方的意思做,不然会立生祸变,从刚才那一箭来看,对方不是寻常的马贼,或许真要找一样东西。王怀随即吩咐王云平道:“按他们的意思做,卸货拆包。”王云平迟疑了一下,见王怀说得坚决,只得回身对伙计们道:“卸货拆包,摊在地上放好了,小心别碰损了。”伙计们听了,便纷纷下马拆卸起来,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成匹丝绸、各式的器玩、成包的茶叶……各色货物摆满了一地,甚是耀眼。看得罗坤心中惊叹道:“好家伙!这么多好东西!”更是替商队担心害怕起来。
这时,为首的那黑衣人一挥手,身后的几十人便放马前来。到了近前,纷纷下马,奔向那些货物。王怀双眼一闭,心想:“完了!”随见这些黑衣蒙面人,对那些散落的、极易查寻的东西只看一眼,无论贵贱,不予理睬,唯仔细查看那些成包的大件,查完了,即扔在一边,无丝毫的掠取之意,果真是在着力寻找一样什么东西。王怀等人见了,心中各是惊异,不知这些人到底想找什么。那些黑衣人翻找了半天,似无所获,又仔细查寻了每个人与每匹马所带的东西后,仍无所得,便一声呼哨,舍了满地凌乱的货物,毫发不取,各自飞身上马,径直退下了。其中一人向为首的蒙面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点点头,遂对这边说了声:“打扰了!”一挥手,百余骑放马急奔,转眼间,尘烟远遁,群盗竟自去了。
伙计们此时余悸未了,呆呆然,如坠云雾中,不知对方为何如此行事,莫名其妙得很。王怀暗里松了一口气,道声“侥幸”,随对茫然不知所措的伙计们喊道:“还不快装车赶路,等着做甚?”伙计们如梦方醒,这才忙着收装货物,罗坤也自上前帮了。王怀坐在马上,对群盗的此番举动,摇头苦思不解。那镖师黄魁红着脸,引马来到王怀马前,张嘴想说什么。王怀摆手止了道:“贼人势大,也怪不得黄师傅,我们又未曾损失什么,请勿自责。”黄魁面呈愧色,对王怀拱拱手,引马一边去了。
货物装上了车,商队又继续赶路。此番遭遇虽有惊无险,一路行来,众人却更是小心。又行了几日,人烟渐渐多了起来,众人这才稍安了些。途中经常发现一些行踪诡异的人,有的甚至暗中跟踪商队,私下窥视。常有马匹在商队前后出没,似在观察什么,确定无所发现后,便各自消失了,整个关东似处在一种异常的气氛中。在马店歇息时,经常看到人们交头接耳,好像在谈论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神秘得很。由于在途中受了惊吓,商队里的人也自不便上前打听,免得惹人注意,再遭麻烦,并且有装束奇特的怪异之客常用狐疑的眼光看人。 又行了数日,前方出现了一处女真人的大部落,也就是商队所至的目的地,王怀与伙计们这才有了欢颜。离部落还很远,便已惊动了部落中人,一名女真族年轻人骑马迎住,问道:“可是广东的王老客到了?”王怀应道:“正是王某。”那年轻人喜道:“族长已候老客多日了,我这就去禀报。”说完,飞马去了。
刚至村口,前方部落中已迎出一队人马来,为首的是一位女真族老者,后面拥了四五十骑,尽是些年轻力壮、负弓挎刀的汉子。王怀这边见了,忙驱马上前。那女真族老者扬手招呼道:“可是王怀王老客?”王怀挥手喜应道:“是阿骨洪大族长吗?”二马相交,两人拉手大笑,自是老友重逢一般。阿骨洪随即一摆手,身后众骑往两旁一分,让出条路来,王怀便与阿骨洪有说有笑,并马引了商队进入部落。
这是一座有千户人家的大部落,用木桩修筑的房屋井然有序,屋顶上晒着一排排整张的兽皮,房檐下挂着大块的腊肉和成串的蘑菇,几条雄壮的猎犬刚吠了几声,便被主人止住了。部落内外令人感到那般粗犷和豪野,处处显现着一种别样的关东风情。商队一到,部落沸腾,老少争看,立时热闹起来。商队被迎至一处大院子里,自有人接过了车马。伙计们似到了家里一般,任由女真人把货物卸车入库,自不去看护点验,十分放心地随热情的主人进屋落座饮酒。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商队,部落中备下了丰盛的酒席,山珍野味摆满了桌子。王云平、黄魁、罗坤及众伙计,被热情好客的女真人拉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真人豪爽粗犷,人人善酒,劝得伙计们也自开怀畅饮。
王怀单独被阿骨洪请到了楼上,那里自备了一桌更丰盛、更讲究的酒席。二人落座,举杯欢饮,诉说旧事,却闭口不谈生意,这也是女真人首次待客之道。王怀、阿骨洪互劝了几杯,叙了一番重见时的感慨。王怀然后道:“老族长,今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阿骨洪笑道:“你我来往多年,坦诚相交,有事但讲无妨,知无不言。”王怀于是将出关后途中所经历的一切向阿骨洪述说了一遍。阿骨洪听罢,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肃然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客远道初至,有所不知,一个月前,我关东圣地长白宝山,出土了一支双身的‘雌雄抱团参王’。”王怀听罢,惊呼了一声道:“竟有这等奇事!”立时惊异万分。
阿骨洪饮了一口酒,感慨道:“这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奇事,没想到竟能出现在我们这个地方。”阿骨洪让了一下王怀酒菜,接着又道:“此参王乃是我女真族中的一名年轻人偶然在一耸立的石砬子上挖得,出土之后,那座石砬子因灵气尽失,当晚就崩塌了。”“咦?”听得王怀惊叹了一声。阿骨洪又道:“那年轻人得了这宝物后,即被一位闻风而至的关内老客用三万两雪花白银收买了去。”王怀听到这里,懊悔得一拍大腿,道:“如此神物,千年不遇,十万两银子也不为多!”阿骨洪接着又道:“那关内老客购此参王之后,惊喜异常,立即舍弃了已采购的大批山货,带着心腹之人连夜走掉了。谁知数天之后,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有人发现那位关内老客及一行十七人被人杀死在荒山野地,‘雌雄参王’不翼而飞。自此以后,关东一地便不太平了,血案连发。”王怀吃惊道:“怪不得贵族兵马以及那些马贼强盗也都兴师动众,令人恐慌得很,原来都是为了争夺这支宝物。”阿骨洪道:“我女真族的大首领放出消息,有献此物者,赏好马五千匹、牛羊各万头、奴隶三百名,还有一块好土地,可做一方之主。”王怀听罢,惊叹道:“谁人有此大福?”阿骨洪又道:“那参王乃我宝山神物,自不会让它流出关东,所以缉查得很紧。不过,此神物虽未离开关东,却也不知落入何人之手。这一个月来,天下黑白两道的人物,纷纷会集关东,争夺此宝,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说完,阿骨洪摇头感叹不已。王怀也自惊异。
第二天,阿骨洪叫人摆出了部落内所集攒的毛皮、药材等特产山货。王怀见这些货物比往年又多出许多,成色又好,大为高兴,列了一张货单与阿骨洪,写明了双方所要交易的货物。阿骨洪便命人照单备货,又看了王怀带来的丝绸、茶叶等江南特产,也自喜欢。王怀随后又带了王云平、罗坤二人到附近的几个部落内订购了一些货物,傍晚时回到了阿骨洪的部落。阿骨洪自又摆酒设宴,宾主极尽欢畅,兴至深夜。
过了几日,阿骨洪部落内的货物准备得差不多了,王怀因忙着清点,便叫罗坤到附近的几个部落内,去催促先前所订购的货物,并给了罗坤一两银子,让他随便买些吃的,罗坤领命高兴地去了。
这几个部落距阿骨洪的部落不算很远,罗坤一天便都走遍了。那几个部落的族长让罗坤回复王怀,货物多已齐备,不日便可来取,并且多少都赏了罗坤一点银子。罗坤办完事情后,离开了最后一个部落往回赶,走至半路,有些累了,便坐在一棵树下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罗坤,起身看时,见东南方向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后面尘土扬处,又似有数骑追赶。罗坤心中一惊,忙隐入一片草丛中探头窥视。那匹快马飞驰到一棵白杨树下突然间停住了,马上一青衣人回头看了看远处将至的追兵,似乎觉得今日有可能脱不了身,便从背上解下一只长木盒,跳下马来,急转到树后,见四下无人,忙将那木盒藏入了一处草丛中,又随手折了一些杂草掩盖了,接着环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便飞身上马,疾驰而走。顷刻后,十数骑黑衣人尾随追去。
罗坤见那些人去得远了,便起身从草丛中走出,心下异道:“先头那人神色慌张,不知把什么东【创建和谐家园】在了那里?且去看一下吧。”罗坤来到那棵白杨树后面,见一块草丛倒伏了,上面遮掩了些杂草,知道便是此处了。伸手将乱草拨开,下面露出了一只长方形的木盒来。罗坤一时好奇,便开启了盒盖,却见盒内是两片对合在一起的宽厚的白桦树皮,里面似裹了什么东西。罗坤伸手拿去了上面的那块树皮,见里面又是一层翠绿的苔藓,不由诧异道:“什么东西放得如此麻烦?”用手拂去那层苔藓,罗坤再看时,不由摇头失望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两棵长在一起的山萝卜。”罗坤曾在阿骨洪的部落中见过类似的东西,问过张路,张路见罗坤连人参都不识得,便戏他说这是关东特产山萝卜。其实,罗坤无意中得到了那支震动关东全境的“雌雄抱团参王”,山参贵重,故用苔藓保鲜,以全其形。
罗坤此时并不识这宝物,以为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所谓山萝卜。细观之下,罗坤忽然笑出声来,乃是见这两棵山萝卜竟长成了人形,一棵似八十岁的老翁,一棵似十七八的少女,长须彼此缠绕,上身对抱一起。罗坤笑道:“怪不得那人把这东西丢了,留着这两个光着身子抱在一起的小萝卜人是很羞人的,也不知是怎么长出来的,这山萝卜的须子也太长了些。”罗坤将这宝物玩弄了一会儿,寻思道:“不知这山萝卜能否生食得?”此时但觉口中微渴,便“吭哧”一口咬了下去。嚼了几下,罗坤不禁皱了皱眉头,觉得满口苦涩。细嚼之下,却又透出一种甘甜来,摇了摇头道:“真不如田翁菜园里的青萝卜好吃。”又咬了几口,自语道:“却也将就,都吃了吧。”罗坤不分好歹,竟将这支“雌雄抱团参王”当作萝卜,索性都吃了。吃完了参身,便把剩下的参须在手里团了团,一把塞入口中,闭上眼睛嚼动了几下,皱着眉头硬咽了下去,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浪费了。罗坤抹了抹嘴,抬头见天色不早,便把那桦树皮、木盒、苔藓之类的东西丢在一旁,站起身来,赶回阿骨洪部落中去了。
罗坤回来见了王杯,把所办的事情交待了一下,王怀听了很高兴,赞扬了他几句。由于没有把路上吃“萝卜”的事放在心上,罗坤也就没有对别人提起。这时,王云平、张路等人正在清点捆装换来的货物,黄魁师徒也在其中帮忙。罗坤见张路正把一些山萝卜往木盒里装,便走上前道:“这山萝卜也无甚好吃处,苦涩得很!”此语一出,王云平、张路等院中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罗坤不知所以然。这时,一位女真族老者走上前来,对罗坤笑道:“看来这位小哥初入此道,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吧?”张路一旁道:“他是新来的,不问生意,自不懂这行当。”“哦!”那女真老者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接着对罗坤道:“你所说的这些山萝卜,其实就是你们【创建和谐家园】所说的人参,大补气血的。”“人参?”罗坤闻之一怔,他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知道都是些有钱人家才能用得起的名贵东西。那女真老者接着道:“不错,这就是人参。”又指了张路手中的那些人参道:“这是园参,就是家植参,非野生的,也很贵的。”那老者随手开启了一只很精致的锦盒,指着里面的人参道:“这就是真正的野山参,也叫‘棒槌’,我们女真人奉为‘山神’,此种参生长在高山密林,背阳向阴,不喜风日,极是难寻。”罗坤见那锦盒里的人参与自己吃的那棵‘山萝卜’差不多,只是细小了些。那女真老者又道:“你来看,此山参皱密须长,别看它这般大小,却是长了一百多年,值几百两银子的,若拿到你们关内,不知又贵出多少来。”罗坤这时已然听得呆了,心下痛惜道:“乖乖!路上吃的那东西不就是支大山参吗!若照此说来,最少也能值上千八两银子。”想到这里,罗坤后悔得直拍头跺脚。众人见了,轰然一笑,以为罗坤在责备自家见识短。罗坤刚要向众人说出自己吃了一支长得古怪的山参,心中忽又道:“不可,说出来更后悔了,不讲也罢。”摇摇头,回转屋内歇着去了。
罗坤躺在木床上寻思道:“原来那人被追赶,是要抢他的那支人参,看来是很值钱的。可惜自家不识货,当作萝卜吃了。此事可声张不得,否则叫那些抢人参的人知道了,不杀了才怪。”想到这里,罗坤心中倒坦然起来,知道自己不说,便无人能晓得那人参被谁吃了。忽又转思道:“听说人参是大补药,有钱的人家才用得起,既是补药,我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吧?”罗坤随即拍了拍肚子,晃了晃脑袋,倒也未觉有何异常,于是更放心了。
傍晚时,张路进来唤道:“罗坤兄弟,阿骨洪老族长又请我们吃酒席了,快走吧。”罗坤闻之一喜,从床上一跃而起,跟着张路来到了厅堂内。此时,酒菜已经摆好,无非是大块肉、大碗酒之类。伙计们一哄围了桌子,张路也自拉了罗坤上前坐了,陪酒的女真人又劝起酒来。罗坤平素也是能吃几块肉、喝上两碗酒的,而此时坐在桌旁,瞧着满桌的酒肉,但觉腹中不饥,竟无一丝的食欲,心中怪异道:“午间在外面也没有多吃些什么,肚子也不甚涨,如何有这般吃不下去的感觉?”张路在旁见罗坤坐在那里发怔,不动碗筷,便道:“罗坤兄弟,这般好酒肉,如何不吃?”罗坤摇了摇头道:“我肚子不饿,你们慢用吧,我先去了。”说完,起身离桌而去。张路见了,心中暗道:“罗坤必在外面多吃了好东西,以至这酒肉都吃不下,我且享用了。”自与伙计们吃喝起来。
罗坤回到房中,心中惑异,百思不解其故。然而更奇怪的是,罗坤竟然一夜未成眠,想睡也睡不着,但觉精力百倍,愈感兴奋。早上起床时,伙计们见了他,各自异道:“喂!罗坤兄弟,今天怎么这般精神?”问得罗坤也自惑然。吃早饭时,罗坤愈觉腹中不饥,似感体内充满了一种“饱和”之气,便推故回到房中,心下异道:“难道是那人参补得不成?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不免有些忧虑起来。
这时,在阿骨洪部落东南方向的一座山顶上,立着三十几骑,马上之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为首者,竟是一箭震断黄魁单刀的那位大力神射之人。此人乃是关东绿林中有名的盗魁,姓弓,名长久,人称“大力弓王”,善使一张巨形硬弓,威力无比,手下聚集了近万名关东流寇,占山称王。关东七十二座有名的绿林山寨,竟有五十六座山寨的人马听其调遣,自是关东绿林中的总瓢把子。手下诸盗凶悍健猛,女真大小部落闻之色变,女真人的铁骑也曾围剿过,都以失败而告终,“大力弓王”更是响遍关东全境。
此时,一名叫杜健的寨主指了山下对弓长久道:“总寨主,弟兄们追上并且擒住了‘草上飞’何雄时,那宝物已不见了。雷天豹寨主一怒之下折断了何雄的四肢,何雄受苦不过,便招出逃跑途中将那宝物藏了。弟兄们原路找到何雄所指的地方时,那宝物竟然不见了,只剩下只空盒子和两张树皮,显是被人取走了,何雄当不敢用‘调包计’诈我们。如今看来,那宝物估计是被附近这个部落的女真人拾了去。”弓长久凝望着山下,沉沉地道:“先派弟兄们暗中打探,若有下落,立刻抢回,倘若女真人藏匿不交……血洗部落,鸡犬不留。”
第五回 药王
这一日,王怀与阿骨洪坐在厅上饮茶,因为交易妥当,双方都很满意,二人彼此说着些感激的话。这时,一名族人兴冲冲进来禀报:“禀族长,大恩人谷先生到了。”阿骨洪闻之,大喜道:“原来是药王到了!”“药王?”王怀闻之一怔,忙道,“请问老族长,是哪个药王?”阿骨洪兴奋道:“老客是【创建和谐家园】,没有听说过‘南医圣,北药王’吗?”随即道声:“老客稍候。”便高兴地迎了出去。王怀此时惊道:“原来天下闻名的‘北药王’来了这里。”王怀是常年在外行商之人,对于世事也知晓些,“南医圣,北药王”,又称“南医,北药”,指的是当今天下两大神医奇人,一个医术高超,一个药理精深,各自游医民间,活人无数,有很多离奇的传闻。王怀为马上能见到这样一位传奇人物而激动不已。
这时,门外一阵说笑,阿骨洪拉了一人高兴地走了进来,一些部落里的孩子拥在厅外探头观看。王怀忙上前相迎,看那人时,身着蓝袍,头系方巾,背负长剑,人似中年,却显得十分年轻,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清高脱俗的飘逸之感,油然而生出敬意来。阿骨洪这时介绍道:“这是我部落中的大恩人,人称药王的谷司晨先生。”王怀忙施礼道:“久闻药王大名,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阿骨洪一旁道:“这是货物往来的广东王怀王老客。”谷司晨自对王怀笑着拱了拱手道:“幸会!幸会!”随后各落了座,族人献上茶来,三人相让着用了。
阿骨洪这时高兴道:“几年不见药王先生,甚是想念,今日重逢,药王却是越发的年轻有精神了,莫非服了什么灵丹妙药?”谷司晨闻之笑道:“老族长过奖了,谷某哪里服过灵妙丹药,不过平日善养生罢了。”阿骨洪自又感激道:“七年前,若不是药王相救,我们的部落岂有今日的兴旺?”接着对王怀道:“王老客有所不知,七年前,部落里闹瘟疫,一下子倒了几百人,族人束手无策,坐以待毙。时值药王先生上长白山采药,路过这里,见我部落有难,便出手相救,急在山中随手采集了几把药草,放入大锅中熬了,然后每人饮一碗。说来也怪,不出两日,染病的族人竟都痊愈了,药王之名真是不虚传!”谷司晨这边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族长这般夸奖,实令谷某有愧,无地自容了。”王怀心中自是敬服万分。
且说罗坤又是一日夜不饥不眠,尤感精力旺盛异常,且无其他的不适,先前还有些担心,此时却恍悟道:“莫非吃了那人参成就了神道不成?听人说吃了灵药成仙的事也是有的。”心中随即一喜,忙跑到院中帮助整理货物去了。张路此时见到罗坤,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见罗坤精神抖擞,意气勃发,双目含光,比以前突然精神了十倍,不由诧异道:“罗坤兄弟,发了什么大财?竟如此光彩?”罗坤摇了摇头道:“我能发什么大财,能跟着大家吃饱饭就足矣了。”心中忽然笑道:“日后就算有山珍海味也咽不得了,如此下去,倒省了许多麻烦。”张路一旁摇摇头,惑然不解。
这时,阿骨洪陪了谷司晨在观赏部落中的山货。阿骨洪指着小山似的毛皮、晒满地的药材,高兴道:“今年部落山货大丰收,比往年多出一倍来,实托山神之福啊!”谷司晨点头道:“关东这里,山多林密,物丰人杰,实是一处风水宝地!”阿骨洪听罢大笑。谷司晨这时托起了一架鹿茸玩赏,无意中一抬头,忽见院子里忙碌的众人中有一少年,神采非常,大异他人,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谷司晨立时一怔,忙放下手中的鹿茸,走到正在低头干活的罗坤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喂!小兄弟。”罗坤抬起头来,正与谷司晨照了个面。谷司晨乍看罗坤之下,不由吃了一惊,但见此少年神采照人,容光焕发,双目中闪烁着点点灵光,通身上下似罩绕着一片祥和之气。谷司晨心下惊异道:“这少年如此怡人,大非寻常,其内里透发显示的神采气质绝非凡俗之人所具有,天生此相,必是极尊极贵之人。但既是极尊极贵之人,也不能具有如此形色神态,况此少年与众人忙碌,显是一个下人。若不是天赋异禀,必是误食了奇异之物。”罗坤此时见面前站着一位陌生人,惊讶地望着自己,不知何故,便问道:“这位先生,唤我有事吗?”阿骨洪这时走上前道:“这孩子是广东王老客的小伙计,很能干的。”旁边诸人见族长与一陌生人上前与罗坤说话,便都放下手中的活计,站着观看。谷司晨见此时人多,知道不便细问,于是对罗坤笑了笑道:“没什么事,随便看看这些药材。”说完,自与阿骨洪走开了。罗坤望着谷司晨的身影,不由自言自语道:“这位先生好生面善!”
到了午间吃饭时,罗坤又借故走开了,闲着无聊,便信步出了部落。到得野外,始觉秋气爽然,清风畅意。罗坤踱步上了一座山顶,见远处群鸟飞散,旷野空无,别有一种深秋的肃杀之气,触景生情,不觉间有些伤感起来,心中暗叹道:“方大哥也不知去了哪里?这半年来让我找得好苦。如今误投关外,想必离方大哥更远了。”罗坤哀叹了一声,自落下泪来。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道:“小兄弟,小小年纪,何故如此唉声叹气?”罗坤闻之一怔,回头看时,却是午前在部落中见过的那位陌生人,此人正是谷司晨。罗坤见了,心下道:“这个人怎么也到了这里?午前好像有话要对我说似的。”便上前施了一礼道:“原来是先生,罗坤有礼了。”谷司晨笑道:“你叫罗坤,很好!在下谷司晨。”罗坤见谷司晨言语和气,自生好感。谷司晨这时道:“大家都去吃饭了,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罗坤应道:“谷先生有所不知,我肚子总不觉得饿。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咦?”谷司晨闻之一怔,忙问道,“当真有此事?两日不进食物,你就不觉得腹饥吗?”罗坤道:“我骗先生何来,这两天肚子始终觉得饱饱的,见了任何东西都不想吃,更是不想睡。”谷司晨闻之,心知有异,便想进一步探试,于是道:“谷某略懂医理,小兄弟若不介意,可否让我一诊,看你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罗坤闻之喜道:“好极!我也觉得怪怪的,无端生出这种‘饱病’来。”罗坤知道谷司晨是部落族长阿骨洪的客人,也自信任,便把手腕伸了过去。待谷司晨拿住罗坤脉位,细诊之下,心中忽地一惊,但觉罗坤六脉平和有力,自有一股充沛的真气在血脉中鼓荡。谷司晨暗中惊异道:“此脉象似有内家修炼几十年的功力,看来不出所料,这孩子必是天缘巧合,误食了奇异之物。不过,天下间能有什么东西竟有如此神效呢?”罗坤见谷司晨诊脉不语,神情似有异色,不免紧张起来,担心地问道:“谷先生,有……有什么不妥吗?”谷司晨慢慢收了手,神情庄重地注视了罗坤片刻,不免把罗坤看得心里发毛。接着,谷司晨拍了拍罗坤的肩膀,感慨一声道:“小兄弟,祝贺你,你已成为人中之仙了!”罗坤听罢,心中虽安,却百思不得其解。
谷司晨随后拉了罗坤,寻了块石头坐下,问道:“小兄弟,你也不用瞒我,最近一些时日,你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罗坤闻之,暗里惊讶道:“这位谷先生好厉害!定是个高人,也罢,我对他说了就是。”想到这里,罗坤便对谷司晨道:“谷先生好本事!不敢相瞒,两天前,我在野外拾了一只骑马人藏的盒子,里面用树皮裹了两支长在一起的人参,像两个小人抱在一起,好是可笑……”“咦?”谷司晨此时大吃一惊,随即脱口道,“雌雄参王!”接着便激动地站起来,仰天感叹道:“天意!真是天意!”
原来,谷司晨此次到长白山采药,途中听说了出土“雌雄参王”一事,很是惊奇,药王心性,自是想目睹一回这千年罕得的参王,没想到事出离奇,竟被眼前这少年误食了去,并在内里起了异常的变化。一时间,谷司晨激动不已。罗坤见谷司晨兴奋的样子,不知何故,怔怔地望着。谷司晨见罗坤茫然的神情,不由摇头笑道:“多少成名的人物不惜任何代价想得到这个宝贝,不想天降缘分于你,真是造化!也是你我有缘,午前在部落中见你神采非凡,便知有异。告诉你吧,你所吃的这双支参为参王,千年都很难遇一回的,更不要说它在土中生长几千年了。山川灵秀之气汇以大地母育养此物,更采日月之精华,有福之人遇之,有缘之人食之。据说,此参王出土之后,其山因失灵气,竟在当夜崩塌了。”罗坤听罢,惊讶道:“这东西当真有此神奇?”谷司晨道:“奇处还不止这些,大凡山野之参,味甘苦,性微凉,大补元气,更补五脏之气,精自生而形自盛,故神采照人。气足不思欲,故食欲、睡欲两无。”罗坤闻之,方恍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两日吃睡全消。”
谷司晨这时又道:“参为大补之物,尤以野参为贵,然而人用之,必分次而食。若一次补进大量,人体受补不过,立生奇祸,轻者五脏损、四肢废,神志不清而为痴人,重者七窍流血而亡。”罗坤听到这里,大吃一惊道:“哎呀,不好!我一下子全吃了,这可完了,先生救我!”说罢,大为紧张。谷司晨见了,笑道:“不要担心,待我把话说完。你所食的这棵双参一体的‘雌雄参王’,与其他野参不同,也是你造化,若食了这许多量其他野参早就没命了。此参王千年难遇,一参雌雄双备,阴阳调和,其神效赛他参百倍不止,实为天地间极上神品。你之所以无事,且精神大增,食眠两无,乃是其雌雄阴阳互调之果。”罗坤听罢,这才放下心来,也自后怕,好险!谷司晨道:“确实好险,你若只食了其中一个,雌的或雄的,后果真是不堪想象,哪里还有你现在神仙般的感觉。”罗坤听了,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谷司晨又道:“小兄弟既已幸食宝物,不理会它,顺其自然,十余天后,饮食睡眠自可如常,从此不但体健身强,一生百病不患,且可延年益寿。若过百岁,其驻颜之功仍能保你年轻之貌。”罗坤听罢,大喜道:“如此一来,可成不老神仙了!”谷司晨笑道:“虽不至于千岁万年,但二百岁的寿数,在谷某看来还是有的。”罗坤闻之,一时间心花怒放,手舞足蹈起来。谷司晨见了一笑,接着又道:“这是走自然之法,倘若加以顺导,又可演化无穷。”罗坤忙道:“可又有什么稀奇处?”谷司晨道:“若以行气之法导之,可演化成轻身、辟谷、祛眼、绝息等神奇之术。若习练于武技,自可功高盖世。”罗坤听了,欢喜道:“真要成神仙了!”
谷司晨心中寻思道:“所幸被这孩子误食了去,若是那千年参王落入大奸大恶的坏人之手,当真不好办,从此天下可要多事了。”谷司晨随即感叹一声,对罗坤道:“也罢,既是天意,也是缘分,我且先传你一套‘行气功’,依法演练,日后你自会知晓其中有许多奇妙的好处,也不枉你食那宝物一回。”罗坤闻之大喜,知道谷司晨果然不是一般的人,当即拜谢了。谷司晨见罗坤天真纯厚,有幸食以奇物,也是想成全他,便将自己自创的一套不轻易示人的“行气功”传与了罗坤,又将调息行气的要领向罗坤细讲了。罗坤天性聪明,“行气功”又不是很复杂,不足一个时辰,罗坤便掌握熟悉了,随后自家又演练了一遍。谷司晨见罗坤领会得如此之快,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听山下人喊马嘶,突然乱了起来。谷司晨、罗坤闻之一惊,忙起身观看。但见山脚下,约有千余骑疾驰而来,马上都是些劲装的黑衣人,转眼间,已将阿骨洪的部落围了起来。罗坤见状,心中不觉一凛,脸色大变,不知所措地望了望谷司晨。谷司晨眉头皱了皱,面呈忧虑道:“这是来寻你的,切记,食参王一事,除了你我知道外,不得向任何人说起,否则必遭杀身之祸。”罗坤紧张地点了点头。谷司晨见了,又坦然笑道:“有谷某在,倒也不必担心。走,去看个虚实。”随即拉了罗坤急转下山来,寻了一处草丛隐了身形,静观其变。
部落中人突然遭此意外,老幼惊慌。时间不大,阿骨洪乘马迎出,身后跟着二百多名女真族的年轻人,箭上弦,刀出鞘,列在两旁警戒了。镖师黄魁在木楼上望见那名为首的黑衣人,似箭断自己单刀的那位大力神射之人,吓得急忙掩头躲了。来的正是大力弓王弓长久。
阿骨洪见群盗将部落团团围住,惊骇之余,自知来者不善,稳了稳神,引马上前问道:“不知各位好汉到这穷村野落中有何贵干?”弓长久身边的杜健用马鞭一指,道:“你这族长听着,我们已查出‘雌雄参王’就在你们部落中,快快交出,自然无事,否则扫平你们部落。”罗坤在草丛中闻之,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自己给部落闯了大祸,这些人果然是来找那支人参的。阿骨洪此时大吃一惊道:“这位好汉,如何这般说话?参王乃宝山圣物,岂能在我部落中,况且我女真族人万万不敢私藏此神物的,各位好汉弄错了吧?”杜健冷笑一声道:“你这族长,勿要狡辩,如此不知死活,可知我家总寨主是谁?”阿骨洪闻之,心中一震,随即疑惑地摇了摇头。杜健这边得意道:“我来告诉你,小心听了,我家总寨主便是大力弓王!”大力弓王!阿骨洪与后面的女真族人皆是一惊,满脸的骇然之色。
谷司晨惊讶道:“是大力弓王到了,看来事情有些棘手。”随即附于罗坤耳边道:“事急矣!我得现身了,你在这里千万勿动。”说完,谷司晨起身从草丛中缓缓走出,朗声道:“原来是威震关东的大力弓王到了,可不要滥杀无辜,坏了自家一世名节。”众盗闻之,皆是一惊,回身看时,见是一名蓝衣儒生,从容不迫,缓缓走来。弓长久见了,也自惊讶。阿骨洪不由惊呼了声:“谷先生!”群盗自被谷司晨从容不迫的气势镇住,往两旁一分,让出条路来。谷司晨走到阿骨洪马前,一拱手道:“老族长,勿要惊慌。”阿骨洪大悔道:“先生既已不在部落中,为何不走掉,反来受累?”谷司晨含笑不语,转身面对群盗。
杜健此时怒道:“来者何人?敢在这里说话!”谷司晨一拱手道:“在下是老族长的客人,见部落中有事,不能置身事外,希望能调和调和。”杜健闻之,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待我来****你。”说着,抽出单刀欲驱马上前。弓长久这时突然扬手制止道:“杜寨主,你且退下。”杜健不敢违命,收马一旁立了。弓长久一双锐利的目光打量了谷司晨一番,冷冷道:“这位先生肝胆照人,弓某佩服,不过此事与先生无干,勿管闲事为好。”谷司晨拱手一礼道:“久闻弓寨主英名盖世,从不恃强凌弱,身为关东绿林盟主,行的是侠义之事,何必难为一个小小的部落?”弓长久闻之,心中微微惊讶道:“此人胆气过人,似有些来历的。”随即缓了缓口气道:“弓某得到消息,那支参王落在此间,是手下人办事不利遗失了的,故来索取,只要部落交出宝参,自然无事。”谷司晨摇头道:“自那参王出土以来,便已震动关东全境,岂能轻易落在这些小部落中?况且在下居此多日,部落中并无异常,是没人能有那么大福分的。如今对此宝物垂涎之人多得是,难道就不能被他人得了手去?在下不才,敢向弓寨主担保,那宝物绝不在部落中,希望勿要难为他们才是。”弓长久闻之,鼻中“哼”了一声道:“你来担保,让弓某如何相信?”谷司晨道:“弓寨主若是不信,在下也无办法,便是杀了我们这些人,那宝参也不会找到的。弓寨主英雄一世,不能因为猜疑就滥杀无辜吧?”弓长久听罢,注视了谷司晨片刻,冷冷地道:“弓某从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阁下既然有胆量为这个部落担保,也应有胆量受我一箭,才能令弓某相信,立刻引兵自退,否则……”弓长久顿了一下,接着淡淡地道:“杀人寻物!”
阿骨洪及族人闻之大惊,因为弓长久以一张巨形硬弓射遍关东无敌手,任何人在他的箭下都无生还的希望。阿骨洪大急道:“谷先生,既是我部落中的灾难,就由我们族人承受好了,先生是局外人,请速速离去。”谷司晨暗赞阿骨洪忠义,便言道:“老族长,此事已经由不得你我,且听天由命吧。”随即面对弓长久,大义凛然道:“希望弓寨主言而有信,为证明部落中人的无辜,谷某愿接弓寨主一箭。”谷司晨自知,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只能冒险一试了。群盗闻之,面露讥笑,阿骨洪及族人自是大急。弓长久闻之一怔,因为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坦言接箭的,也无人能接得了,但话已出口,驷马难追,暗讶之余,只得慢慢解下了巨弓。
罗坤在草丛中识出了那弓长久便是一箭震断黄魁单刀之人,心中惊骇道:“此人箭术霸道,谷先生若受他一箭,必死无疑。事情是因我误食了那参王引起,岂能连累了别人?我且出去说明白了,与部落无关的,死活由他们就是了。”想到这里,罗坤便从草丛中一跃而出,喊道:“谷先生,切莫接这个人的箭,他的箭术很厉害的,就让我来受吧。”这一喊,双方众人都大吃一惊。谷司晨暗里喝了声彩,好胆量!阿骨洪识出罗坤是王怀的伙计,不知为何出现,心下大惑,躲在村中探看的王怀等人见了,都自惊得呆了。群盗见一少年跑出,喊着代人受箭,相顾愕然。
罗坤跑到谷司晨面前,毅然道:“谷先生,这一箭就让我来受吧,全都是因为我……”谷司晨恐罗坤将自己食参王的事说出来,连忙打断他的话,佯怒道:“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到后面去,这里没你的事。”罗坤大急,还要再说什么,谷司晨忙用眼神止了,低声道:“你且退下,我自有办法。”罗坤见了,只好焦急地站在一旁。那边弓长久已经弯弓搭箭,怒道:“弓某的箭,难道是花枝柳叶吗?小孩子家也抢着来受。”谷司晨一拱手道:“他是在下的一位小朋友,不知好歹,还请弓寨主见谅。”弓长久冷笑一声道:“各位都不怕死吗?看来是没有领略到死亡的滋味,今天且让你等知道弓某的厉害。”言罢,弓弦响动,一箭飞出。女真人素知“大力弓王”之名,不由得齐声惊呼起来。罗坤急得大叫:“先生小心!”谷司晨但闻弓弦一响,见那利箭已然到了胸前,暗赞了一声:好快的箭!千钧一发之际,向左一闪,右手疾出,竟将箭身反握住,随手往身旁一引。此箭力道甚大,谷司晨在原地急转了数圈,方将那迅猛的箭势卸去,接着身形稳住,持箭迎风而立,极是飘逸自然。“好!”群盗与女真人异口同声暴喝起彩来,罗坤竟看得呆了。
谷司晨将这一箭硬生生地接住,立时震住了群盗。弓长久惊愕之余,知道遇上了高人,呆怔片刻,竟一声不吭,忽一挥手,引了群盗疾驰退去,一场劫难立解。女真人欢声雷动,拥上前来。阿骨洪惊喜万分,忙翻身下了马,率族人跪了一片。谷司晨忙上前扶了道:“老族长快快请起,折煞谷某了。”阿骨洪已然老泪纵横,感激道:“谷先生神人降世,挽救了我部落劫难,当受我等族人一拜。”说罢,又率族人再施大礼。谷司晨忙将阿骨洪扶起道:“老族长礼重了,此举谷某当义不容辞的。”此时,部落内一片欢腾,男女老幼都跑出来迎了。谷司晨这时拍了拍还在发怔的罗坤,笑道:“这一箭若让你来受,可接得了?”罗坤脸一红道:“先生原来是怀有大本事的,空手接箭,真是厉害!”谷司晨笑道:“你日后的修为,或许能胜过谷某的。”接着,女真人敬若神明般地拥着谷司晨进了部落,着实欢庆了一番。
两天之后,王怀商队的货物已配齐全,准备起程。王怀见罗坤与谷司晨的关系处得密切,便私下恳求罗坤,请谷司晨护送商队入关。罗坤见王怀待己不薄,便试着去对谷司晨说了,谷司晨倒也笑着应了,更是想与罗坤再处一段时间,帮助他理顺体内的那种饱和之气,上长白山采药的事也自无暇考虑了。王怀闻谷司晨应允了,不由大喜,忙亲自去谢过了。第二天,商队便满载着关东特产上路了。阿骨洪率了族人送出二十里之余,才互相挥手告别。 由于商队内有谷司晨伴行,王怀等人放心之余,自是恭敬有加,尤对罗坤另眼相看,不再作伙计使唤了。罗坤对谷司晨敬慕之极,每日都习练那套行气功,慢慢地将体内那种饱和之气化成了真元之气,渐渐开始进了些食物。谷司晨又教了罗坤一些内功心法,罗坤熟记了。一路欢颜,有说有笑。
这一日,商队正在赶路,远远见有三名黑衣人骑马在前方的路旁立了。王怀见了,立时惊吓道:“祸事来了!祸事来了!”商队诸人自有些慌乱。谷司晨暗里一怔,忙让商队停了,随后驱马上前,罗坤自在后跟了。那三名黑衣人见谷司晨过了来,忙自翻身下马,躬身施礼,其中一汉子毕恭毕敬地道:“我家弓寨主烦请先生山寨一叙,特命我等在此恭候。”谷司晨微微惊讶,随即道:“不知弓寨主何事要见谷某?”那汉子道:“弓寨主十分敬服先生的本事,自想交个朋友,别无他意。”罗坤一旁急忙道:“先生勿去,你接住了他的箭,他必然恼恨于你,哪里会安好心请你?”那汉子闻之,忙道:“切莫误会,我家弓寨主绝无恶意,临来前特命我等,对先生不可有丝毫的勉强。恐先生不愿前去,便准备了一些礼物相赠,以表敬意,并命我等一路护送出关东地界。”说完,那汉子回身一声呼哨,一黑衣人从一侧林中赶出一辆马车来,车上载满了东西。汉子随后道:“这是我家弓寨主送与先生的一些关东特产,还望先生笑纳。”说完躬身一礼,极是恭敬。罗坤见状,茫然不知所措。谷司晨这时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弓寨主盛情难却,谷某今日走一回便是了。”罗坤一旁忙道:“我也随先生去。”乃是怕对方难为谷司晨,自家也好出来担当食那宝参之责。谷司晨想了一下,点头道:“也好。”罗坤闻之一喜。那三名黑衣人见谷司晨应了,各自欣然,一汉子道:“总寨主有令,这车礼物请先生务必收下。”谷司晨心知不好推却,便笑道:“弓寨主倒是一个慷慨豪爽之人,也罢,我且不可拂了弓寨主的一番好意。”接着回身对王怀喊道:“王先生,无事了,且把这车东西收了。”
王怀等人赶上前来,见此情景,大是愕然。谷司晨对王怀道:“弓寨主今番有请,我与罗坤去见他一见,王先生带了人马货物先走一步吧。”王怀闻之,大惊道:“谷先生千万不要去,实在太危险了。”谷司晨笑道:“如今在人家的地面上,岂能由得了你我。”王怀忧虑道:“那我们……”一名黑衣汉子道:“老客勿要担心。”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小黑旗来,上面绣了一付弓箭,递于王怀道:“但请老客收了,路上若有麻烦,亮出此旗,保管无事。”王怀闻之大喜,连忙谢过收了,随后对罗坤道:“罗坤兄弟与谷先生回来时,若是追赶不上我们,且去古平镇你我相识的那家马店相会,王某押了谷先生的东西,自会在那里恭候二位平安回来。”罗坤点头应了,王怀便别了谷司晨率领商队先去了。
几名黑衣汉子引了谷司晨、罗坤二人行了一程,前方又迎出四五十人来,见把谷司晨请到,皆高兴不已。众人便拥了谷司晨、罗坤二人转进了一条山谷,里面又涌出百余号人来,为首的是那个杜健,忙上前与谷司晨见了礼,言语甚是恭敬。见了一旁的罗坤,杜健笑道:“临行前弓寨主还提过这位小兄弟,说是若能同谷先生一同请来,再好不过。”罗坤闻之,心中也自高兴,知道对方是诚意相邀了。前行了三四里,出了山谷,对面现出一座高耸的大山来,山林中隐见飘有旗帜。杜健道:“谷先生,这里便是白虎山龙云寨了。”话音刚落,从山上跑下二三百人来,其中一些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谷司晨暗自点了点头。罗坤心中惊讶道:“这些强盗们倒也热情,有些请客的意思。”
杜健引了谷司晨、罗坤二人向山上走来。行至半山腰,道路渐宽,两边时可见到木筑的房屋,有妇人、儿童从门窗内向这边观看。路两旁站满了持着刀枪的大汉,肃穆而立。至山顶,便进了一座大寨,迎面是一座高大雄伟的石木建筑——聚义厅,旁竖一旗,绣有“大力弓王”四字。这时,但闻一阵豪爽的大笑,从聚义厅内迎出三十多人,为首者,正是大力弓王弓长久。
第六回 白虎山(上)
弓长久见了谷司晨,不由大喜,抢前几步迎了,道:“能把先生请到山寨,实为我等的荣幸!”谷司晨拱手一礼道:“弓寨主客气了,想弓寨主名震关东,今得拜见,幸会!幸会!”弓长久摇头道:“惭愧!惭愧!”见了旁边的罗坤,弓长久一喜道:“这位小兄弟也同来了,是想来接我一箭的吧?”罗坤闻之,不好意思地一笑。
弓长久随后请了谷司晨、罗坤进了聚义厅。此厅极为宽敞,可容几百人,正中一虎皮高座,旁置数排厚木大椅。待分宾主落座,弓长久对谷司晨拱手道:“弓某一张硬弓射遍关东无敌手,不想竟能被先生赤手将箭接住,实在出人意外,弓某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今番有幸把先生请来,但想与先生交个朋友。”谷司晨微微一笑道:“弓寨主客气。”接着又赞叹道:“弓寨主大力神射,不愧为‘大力弓王’之名。其实,这一箭谷某接得也甚费力,实为侥幸。若在三年前,谷某是接不住的,也不敢接的。”弓长久摇头笑道:“惭愧!在先生面前,实在是卖弄了。”
用过了几道茶,宾主气氛融洽,谷司晨道:“有几句话,谷某不知当讲不当讲?”弓长久道:“先生是世上的高人,今日得以相识结交,是弓某的荣幸,先生有话,但讲无妨,不必忌讳。”谷司晨随后道:“弓寨主威震关东几十年,虽操的是绿林中的买卖,行的也多是侠义之事。今日已成就了富可敌国的基业,手下又有万人之众,关东一地,无有敢窥伺弓寨主者,财富与王侯,弓寨主当不会放在眼里。令谷某不明白的是,那支‘雌雄参王’,虽是罕见的宝物,人所争者,不过想换一场富贵罢了。这对弓寨主来说,似乎没有必要,何以这般兴师动众,亲自出马,志在必得呢?难道是为了自家受用,延年益寿,便不顾一世的名节,杀人夺物?”弓长久闻之,忽神色黯然,面呈伤感之态。
杜健一旁道:“谷先生有所不知,弓寨主有难言……”未等杜健说完,弓长久打断道:“还是由我对谷先生讲吧。”停顿片刻,他叹口气道:“弓某本生在中原,十二岁便来到了关东,为了生存,搏杀于绿林之中。一生也无什么大的建树,膝下仅得一女,名英儿,年方十四,自视为掌上明珠,万分疼爱。谁知英儿两年前忽患一怪疾,浑不识人。弓某伤痛之余,遍请名医诊治,可惜至今毫无起色,每日但以米汤维持生命。百治不效之后,心知只有灵丹妙药或能挽回一二。两个月前,长白山忽出土了‘雌雄参王’,若在平日,得与不得这宝物,自不会放在心上。然知此参王是一味千年罕见的灵药,或能救爱女性命,于是着力追寻,时动杀机,实为迫不得已。不料差一点儿就要得手,却又意外地失去了,看来是老天不佑弓某,罚我平日罪孽深重,故受此惩,可小女无辜啊!”说完,弓长久满脸的凝重,半天不语。
罗坤一旁闻之,心中大为懊悔,知道自己误食的宝参是用来救人性命的,望了望在座诸人,想说出那支参王是被自己无意中拣来吃掉了,实在对不住大家,然而见那些寨主尽是些凶悍性狠之人,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谷司晨明白了事情原委,感叹一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随后对弓长久道:“弓寨主,谷某不才,自幼学了些医术,懂得几味药性,可否见见令嫒,看有没有医治的法子?”弓长久闻之大喜,知对方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必有异能,忙起身离座,拜谢道:“先生若能救醒小女,弓某愿意让出关东五十六寨总寨主之位。”谷司晨忙上前扶了道:“弓寨主勿要施如此大礼,在没有见到令嫒之前,谷某还无把握,但请引见了。”弓长久忙道:“先生初至山寨,未及安歇,待酒宴之后,休息一晚,明日再行诊治吧。”谷司晨道:“弓寨主有所不知,谷某见到疑难之症,心下起急,一刻也等不得。待见到令嫒诊断之后,再歇息不迟。”弓长久见谷司晨态度执著,便万分感激地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弓长久随后引了谷司晨出了聚义厅,一行人众转向后山。那后山竟有几百间的房屋,错落有致,如集镇一般。整座山寨井然有序,险要之处都设有关卡,谷司晨见了,心中暗暗叹服。进了一处宽敞的院落,在一处雅致的房间内,一名少女躺在床上,似在沉睡。几名在旁边看护的侍女,见了弓长久等人进来,忙都施礼退了出去。弓长久伸手相让道:“谷先生,这就是小女。”谷司晨上前看时,不由吃了一惊,但见此少女面色苍白无血色,憔悴之极,形削骨立,似有残息,直如活死人一般,虽如此,却也显出几分的俏丽。罗坤旁边见了,惊得“咦”了一声,心中大为怜惜。同进来的几位寨主不忍看视,悄然退了出去。弓长久脸色凝重,一扫先前的豪气,忧伤之至。
谷司晨上前持了那少女的脉位,细诊之下,心中暗暗惊异,但感六脉微弱散乱,气若游丝,实是一极险之症。诊毕,谷司晨轻声问道:“弓寨主可知令嫒何故发病,竟致如此症状?”弓长久叹然道:“两年前的夏日,小女与侍女在山后玩耍了一整日,归来后,大汗淋漓,吵着要水喝,饮了冷水后便睡去了,谁知一睡不醒,以至今日。”说罢,哽咽不止。谷司晨点了点头,眉头皱了皱道:“原来如此!”弓长久急问道:“先生可知小女所患何疾?两年来,所请医家,众说不一,实令弓某好生烦恼!”谷司晨叹息一声道:“此为‘暑气失神症’,夏日大热,中了伏暑,又暴饮冷水,以至寒热相激,邪气不得出,内犯五脏,上侵脑髓,蒙蔽清窍,故而神明不用,昏不知人,日久形损肉削,脉微欲绝,实是一险症。”弓长久闻之,急切道:“不知小女可有救否?”谷司晨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此症若发在三个月之内,谷某倒也有几分的把握。如今病延日久,已近绝候,杂医滥治,正气伐无,目前可以说是没什么希望了。”弓长久闻之,凄楚不已,眼中竟含泪光,拜道:“弓某现今已信不得他人,但请先生大胆施术,死马当活马医吧。纵有意外,也是小女命数该绝,弓某自无怨言。”谷司晨见弓长久如此刚硬豪气之人竟也落泪,心下恻然,想自己原本一晤弓长久便走的,谁知竟遇此耗时费力之事。但人命关天,哪有见死不救之理!略一思忖便道:“也罢,此症也是难遇,谷某只好暂留数月,全力施治便是。”接着又道:“日后一切药水饮食当由谷某亲定,他人不可擅自为之。”弓长久面呈喜色道:“一切皆遵先生之意。”希望自是大增。
弓长久随后引了谷司晨来到外室,谷司晨提笔书了一方,上列了几十味草药,然后道:“请弓寨主派人下山,照方抓药。”弓长久道:“倒可不必下山,为医小女之病,山寨中备了几乎能买到的天下间所有药物,在山寨中提药便是了。”谷司晨闻之,喜道:“如此方便,最好不过。”接着指了指所开药方道:“按此方配齐药后,研成粗末,装入透气的布袋中,放在令嫒身体周围及枕内,三日一换,以保药力。”弓长久立即命人持方配药去了。谷司晨又从怀中取了两颗黑褐色药丸,对弓长久道:“弓寨主可令人将此丹药分两日,当在午时,温水化开给令嫒服下,不可误时。”弓长久接过,吩咐了内宅侍女照法做了。谷司晨接着又开了一方,细审了片刻,随后道:“但将此方之药煎浓汁兑入糖水中,叫人服侍令嫒每日频饮。”弓长久接过药方道:“弓某叫人立即去办。”谷司晨迟疑了一下,止了道:“此入口之药,还是由谷某亲自配制吧。”弓长久感激道:“如此,请先生药房一行。”旁边众寨主见谷司晨处方遣药周备细致,并且十分谨慎,敬佩之余,知道小姐的病症有了一线生机,都暗自高兴起来。罗坤心中惊讶道:“谷先生不但武功高强,还有医病救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众人陪了谷司晨来到一所大木房子前,弓长久命人开了木门,随有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鼻而来。但见里面十几架药橱四面列了,药物分门别类,用纸签标得极是明白。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袋子,也是那胡乱买来的药物了。谷司晨见了,笑道:“如此多的药物,弓寨主可以开家大药铺了。”弓长久无奈地笑道:“为了医治小女之病,弓某恨不能将天下所有的药物都搬到山寨来,可惜无高人遣用,也只当废物一般。”谷司晨闻之,暗中也自感慨。弓长久随后命看管此药房的管事协助谷司晨取药配制,谷司晨却在一样的药物中,挑挑拣拣,似有区别一般,时间不大,便将药物配全了。谷司晨将配好的药交于旁边侍者,让他去煎熬,又详细叮嘱了温度、火候,那侍者领命去了。弓长久这时感激道:“先生仁心至爱,实为病家之福。忙碌多时,但请于厅上用酒菜吧。”谷司晨一笑作答,随众人回到了聚义厅。
自此以后,谷司晨与罗坤便在白虎山龙云寨暂住了下来,谷司晨每日去医治弓英儿。罗坤闲着无事,便在山寨中游玩,弓长久派了人跟随侍候。到了晚间,罗坤便习练谷司晨传授的那套行气功及内功心法,数日后,身体中竟有了反应,罗坤惊讶之余,练得更勤了。如此过了半月有余。这天晚上,罗坤在室中【创建和谐家园】练功,此时已将先前腹中的那种饱和之气尽数化去了,似乎转换成了另一种气力,在腹中奔腾不止,四下激荡,偶又流窜四肢,但感神意非常,畅然之极。接着,罗坤又觉得体表肌肉跳动,且在不同的部位连成线条状,体内的那种气力欲有膨胀之势,但感力量无穷……
过了月余,弓英儿的病况有了好转,面色渐现红晕,身体也趋于正常,但仍昏睡不知人事。弓长久见有了起色,兴奋之极,更待谷司晨如上宾,恭敬有加,寨中上下,人人欢喜。谷司晨心中也自高兴,知道病情有了转机,信心大增,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寻思道:“若是神针秋海林在此,施以金针妙术,针药合用,倒可能令这女娃早些醒来。”见罗坤每日潜心练功,谷司晨尤感欣慰。
又过了数日,罗坤已将体内那股气力控制自如,运至双手,拍树击石,威力无比,运至两腿,踢打之力更是如此,尤其翻腾跳跃,捷健超常,院中木栏,一跃而过,身轻若燕。罗坤知道自己练出了本事,便跑到谷司晨那里,惊喜地道:“谷先生,我练出了好大的力气,好像永远也使不尽的。”谷司晨闻之,大喜道:“好快!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习成了内力。既然如此,我且试试你的力道如何。”说罢,一掌迎面拍去。罗坤见了,惊急之下,索性闭上眼睛,运掌全力相迎。但听“砰”的一声,谷司晨的身形立时倒退了数步,脸色灰白,忽眉头一皱,似呈痛苦状。罗坤睁眼后,见了谷司晨的这般形态,不由诧异道:“谷先生,没事吧?”谷司晨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我没事。”原来,谷司晨欲试罗坤内力,又怕伤着他,故只用了三成力道,没想到罗坤全力相迎之下,掌力雄劲,险些将谷司晨震飞开去。多亏谷司晨下盘稳健,这才立住了身形,心中大是惊异道:“那参王果是神物!竟能增人内力如此。”见罗坤一脸关切之情,谷司晨强笑道:“我无事,不要担心。”其实,谷司晨已被罗坤浑厚的掌力震成了内伤。谷司晨随后叫罗坤回房歇息了。待罗坤一走,自家急忙吞服了一丸丹药,接着坐于床上运功疗伤。两个时辰后,谷司晨这才缓过劲来,长吁了一口气,后怕道:“这小子好厉害!若是换了别人,必当场丧命不可,好险!好险!孺子可教!”几天后,谷司晨的伤势才逐渐痊愈,见罗坤根基已成,便传授了一套自创的剑法与几路拳脚。罗坤勤学苦练,武功日益精进。谷司晨见了,心中暗自高兴,时常有一个念头出来,却也不表示,只待水到渠成。
第六回 白虎山(下)
这一日,罗坤来到弓英儿的住处,见谷司晨正在给弓英儿把脉,便问道:“谷先生,这位小妹妹好些了吗?”谷司晨摇头道:“可惜,身体恢复得虽好,却还在昏睡,不知几时才能醒来。”罗坤上前看时,见那弓英儿神色已如常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如酣睡一般,与初次见到的情形判若两人,显得更加俏丽,罗坤不由称赞了一句道:“这位妹妹长得怪好看的。”谷司晨闻之笑道:“等把她救醒,与弓寨主说一声,送于你做媳妇吧。”罗坤闻之大窘,脸一红道:“先生说笑了。”接着懊悔道:“都怪我,吃了救治这妹妹的人参。”谷司晨道:“此事怪你不得,况且那宝参即使拿了来,也未必能救得醒她。”罗坤叹道:“只可惜吐不出来了,否则甘愿送于这妹妹吃,也好增一线希望。”谷司晨笑道:“你这孩子,心地倒也善良,不枉你得了一场造化,误食了那宝参……”谷司晨这时忽然恍悟道:“是了,那参王堪称药中之神物,能大增你的真元之气,你若用内功将此真元之气传送弓姑娘体内,或能有奇迹发生。”罗坤闻之,喜道:“能把这妹妹救醒,当真好极!”谷司晨又道:“你体内的这种真元之气,非其他内家高手可比,同时具备了阴阳两种真气,主要是那参王所汇聚的大地山川之灵气。女为坤,坤为地,同气相感,必有效应,阴阳融汇,是为中和。”罗坤道:“既然能起作用,却不知怎么个传法?”谷司晨道:“上传百会,以醒其脑,下输神阙,以固其本。培元养真,五脏安和,自能神明窍开。”罗坤闻之,摇头道:“百会?神阙?我不知道在何处的。”谷司晨道:“百会位于头心处,神阙就是脐中,是人身上两处要穴。”接着,教了罗坤传功输气之法。
谷司晨随后掀开了弓英儿的腹部衣衫,指了脐部,对罗坤道:“右手按在上面,行功运气便是。”罗坤见了,慌忙摆手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如何使得!”谷司晨摇了摇头道:“小孩子家,忌讳些什么,此乃救人之举,勿要推脱。”罗坤无奈之下,只好闭上眼睛,伸手于弓英儿的脐部上按了,运气行功,把一股股雄厚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时间不大,弓英儿的全身便发热起来,显是气通血脉之故。罗坤此时但觉腹内真气无穷无尽,越发兴起,不断地催送。谷司晨旁边见状,暗暗吃惊,心中惊讶道:“这孩子的内力太强了,当今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及他了。”过了半个时辰,谷司晨便让罗坤转于弓英儿头顶百会穴处,继续运送真气,以让“天地之气”相接。少许,弓英儿嘴唇忽然一动,轻微地“哼”了一声。罗坤见状大喜,全神贯注,气随意走,真气不断输入。谷司晨更是一喜,知道起了作用,有了大转机。就在这时,弓英儿喉间“咕”的一响,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苏醒了过来,一双大眼睛呆呆地向上望着,茫茫然不知所措。罗坤、谷司晨二人见状,立时惊喜万分。旁边的一名侍女欢呼一声,奔跑出去,通知弓长久去了。罗坤这时已收手停功,谷司晨上前轻声唤道:“英儿姑娘!英儿姑娘!”弓英儿瞳仁仅动了一下,并不应声,浑然无觉,仿佛这个世界不存在一般。
此时,听得门外人声喧杂,一阵乱走,众寨主拥了弓长久急奔进来。见了已睁开双眼的弓英儿,弓长久激动得上前一把抱起,惊喜地唤道:“英儿!英儿!”弓英儿神色茫然,头部仅微摆了一下。弓长久见女儿不应,忙问谷司晨道:“谷先生,小女已醒,为何不认得我?”谷司晨道:“弓寨主勿急,令嫒庆幸醒来,不过神明虽醒,清窍未开,还需一些时日,气机顺畅调和了,方能辨物识人。”弓长久闻之,慢慢放下女儿,转身跪拜,已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谷司晨忙扶了道:“弓寨主礼重了,快快请起。此功当归罗坤,若不是他以独特雄厚的内家真气,打通了英儿姑娘的血脉气机,令嫒恐怕还要睡上许久的。”弓长久闻之一怔,诧异道:“谷先生,此话怎么讲?”谷司晨道:“且请到外室,谷某自当详说。”
众人退至外室各落了座,仆人献上茶来,大家用了。谷司晨放下茶碗,随后道:“弓寨主追寻的那支‘雌雄参王’可有下落?”弓长久摇了摇头道:“并无消息,看来那神物已入地隐遁去了。”谷司晨笑道:“谷某倒知道那宝物的下落。”在座诸人闻之,各是一惊。杜健忙问道:“莫非真在那个女真人的部落中?”谷司晨道:“谷某已接了弓寨主一箭,担保那部落中并无此物的。”杜健诧异道:“那又能在哪里?请谷先生指明了,我等即刻去取了来。”罗坤在旁边,心中不由一紧。谷司晨这时指了罗坤笑道:“在罗坤的肚子里。”弓长久等人闻之一惊,也自把罗坤吓了一跳。杜健愕然道:“谷先生,可在开玩笑?”谷司晨笑道:“各位有所不知,那支参王是被罗坤在野外无意中拾得,因不识宝物,当作萝卜解渴用了。”“啊!”众人闻之,俱是一惊,杜健惊讶道:“怪不得那参王不翼而飞,原来是被罗坤兄弟吃掉了!我说罗坤兄弟怎么与众不同,神色光彩得很,敢情是那宝物养的。”弓长久恍然大悟道:“罗坤兄弟运送真气救醒小女,原来是借了那参王之功,真乃为奇事!”说着,起身向罗坤施了一礼道:“多谢罗坤兄弟救治小女之恩。”慌得罗坤连忙站起道:“我无意吃了那东西,实在对不住各位,勿要谢我的。”弓长久大笑道:“此乃天意!那宝物惹得多少人眼红,却被你吃进了肚里,造化!造化!”众寨主皆惊慕不已。
弓长久这时感慨道:“谷先生医术高明,令小女起死回生,想那中原盛传的‘南医圣,北药王’,浪得虚名而已。”谷司晨闻之,微微一笑道:“谷某不才,便是天下人抬举的,弓寨主所说的那位‘药王’,实是有失众望的。”“药王?”弓长久一惊道,“谷先生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药王先生?”谷司晨笑着点了点头。弓长久惊喜之余,率众人起身拜道:“真人不露相!原来是药王先生到了,弓某有眼不识泰山,这些日子怠慢先生了。”谷司晨起身回了一礼道:“谷某一点微名,不足为道,弓寨主勿要客气才是。”弓长久这时朗声笑道:“我说呢!谷先生不但武功高强,还身怀医家绝技,不是药王,又能是谁?”众寨主大笑。罗坤心中惊讶道:“谷先生原来还有‘药王’之称的,果然是一位高人。”庆幸结识,欢喜不已。由于药王谷司晨到了山寨,弓英儿又快醒如常人,白虎山上下充满了节日般喜庆气氛。
罗坤一连几日去给弓英儿运气行功,那弓英儿可以转目视人了,人人高兴不已,对罗坤已是另眼相看。这一日,罗坤又给弓英儿推送了一阵真气,然后坐在旁边等候谷司晨回来。忽听一个微弱的声音道:“你……你是……谁?怎么在……在这里?”罗坤闻之一怔,四下看时,并无他人,当回视弓英儿时,见她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疑惑地望着自己,天真俏丽,可爱之极。罗坤不由大喜道:“刚才可是你说话?”弓英儿眉头一皱道:“你……你这人……好生无理,如何在……在我的房间内?”接着,弓英儿茫然四顾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还在这里?”罗坤见果然是弓英儿在讲话,惊喜非常,连忙道:“你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你可知道吗?”弓英儿神色茫然道:“我……我好像昨天睡得吧?”接着又惑异道:“我睡觉时,不知哪里来的阵阵暖流,好是舒服。”罗坤笑道:“是我传给你的。”弓英儿惊讶道:“是你?”罗坤道:“不错,是我传给你的真元之气。”说着,用手在弓英儿头顶一按,传送了一股真气过去。弓英儿忽呈出笑意道:“对!就是这个样子,你是谁?怎么会放气流的?”罗坤见弓英儿有了笑意,也自欣然道:“我叫罗坤,刚来这里不久,适才是用内力给你运功行气的。”弓英儿道:“原来是罗坤哥哥,我叫弓英儿,爹爹是大力弓王,你知道吗?”罗坤应道:“你爹爹我知道的,就是弓寨主。”这时,弓英儿头部转动了几下,忽然惊喊道:“罗坤哥哥,我……我怎么起不来了?”罗坤道:“谷先生说过,你醒来后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动的。”弓英儿诧异道:“谷先生是谁?我……我怎么了?”说话间,神情大是恐慌。罗坤忙道:“你患了一种怪病,一直睡了两年,今天才完全醒了。”弓英儿闻之,立时惊急得变了脸色,想挣扎起来,上肢仅动了几下,欲起不能。罗坤见了,心中大为怜惜,上前道:“小妹妹,我来帮你。”说着,伸手握了弓英儿的双手,一股股真气传了过去。弓英儿但感两股源源不断的气流传进手心,激荡双臂,极是舒畅,心中喜道:“这位罗坤哥哥真有本事!”过了片刻,罗坤收了功道:“现在试试怎样?”弓英儿犹豫了一下,随后一咬牙,竟然勉强支撑着双臂坐了起来。罗坤见状大喜,又开始对弓英儿的双腿传送真气,以打通滞缓的经脉气血。弓英儿望着前后忙来忙去的罗坤,只是发笑。罗坤传送了一阵真气之后,便扶着弓英儿下地行走,弓英儿双足发软,倒也勉强地走了几步,把刚刚进来的两名侍女惊得呆了。
弓长久、谷司晨等人闻讯赶来,见此情形,惊喜万分,那弓氏父女抱头大哭。十余日后,在罗坤每天运功行气的治疗下,弓英儿便基本康复了,全寨欢喜,大摆宴席相贺。那五十六寨的寨主,都各自带了厚礼来祝贺,山寨内一时间热闹起来。弓长久率众寨主把谷司晨、罗坤二人推至首位坐了,齐施拜谢之礼,二人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酒席间,众寨主都对罗坤称赞不已,皆有礼物来赠,忙得罗坤不亦乐乎。弓长久这时私下对谷司晨道:“谷先生与罗坤救了小女性命,弓某无以为报,想这罗坤也是少年英雄,弓某愿把小女许配给他,招之为婿,以报大恩,还望药王先生中间为媒,成全此事。”谷司晨道:“罗坤有那误食宝参的奇遇,进而救治了令嫒,这是他二人的缘分,谷某也有意成全他们。不过,二人尚小,皆未成人,暂缓几年吧,将来有机会,谷某一定促成这桩好事。”弓长久闻之大喜,忙自谢过了。寨中上下便已知道罗坤是那将来的总寨主、少主人了,皆自欢喜。唯罗坤、弓英儿二人不知就里,弓英儿知道是罗坤救了自己,喜欢与他在一起玩耍,以至形影不离。
过了几日,五十六寨寨主相继别去了。罗坤寻个空隙,自家出来散心,寻一崖顶立了,任风拂吹。忽然心生寂寞,良久,轻叹一声道:“应该去找方大哥了,耽搁得太久了。”忽听身后有人道:“罗坤哥哥,你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罗坤回头看时,见是弓英儿,暗里摇头道:“这小妹妹真是缠人,走到哪里都跟了来。”弓英儿见罗坤呈出一种伤感之态,不由关切道:“罗坤哥哥,为何不高兴?明日叫爹爹带我们去长白山打猎,好吗?”罗坤摇头道:“不好,我还要去找方大哥的。”弓英儿问道:“他是谁呀?你为何去找他?”罗坤道:“你不懂的,方大哥对我如亲兄弟一般,并且走得一手好棋,可惜不知他去了哪里。”说完,摇头一叹,转身回走,弓英儿随后闷闷地跟了来。
晚间,罗坤来到了谷司晨的房间内,道:“谷先生,我们明天走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了。”谷司晨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接着,谷司晨一笑道:“你留在这里不好吗?”罗坤摇头道:“我还要去找方大哥的,留在这里做什么。”谷司晨先前听罗坤讲起过寻找方国涣的事,不觉慨叹一声道:“你那方大哥不知是位何等人物,竟令你这般魂牵梦绕。也罢,谷某一生飘游四海,也无个止处,姑且带你去寻找那位方大哥吧。”罗坤闻之大喜,忽呆怔了片刻,随后真诚地道:“自识得先生以来,罗坤受恩匪浅,我也是个无去处的人,恳请先生收我为【创建和谐家园】吧,日后也好跟随左右。”说完,跪地便是三拜。谷司晨见状大喜,自受了罗坤拜师之礼,随后高兴地扶起罗坤道:“今日收你为徒,实为人生乐事。”罗坤欣然道:“先前叫了多日的先生,却受着徒弟的好处,早该唤师父才是。”谷司晨笑道:“其实初见你那一刻起,为师便有此私心了。”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弓长久闻谷司晨与罗坤已成师徒,自是大喜,拱手相贺,接着笑道:“如今弓某与药王先生也算半个亲家了,日后更不必见外了。”谷司晨闻之一笑,随后道:“扰了山寨两月有余,今日特向弓寨主辞行,带罗坤下山。”弓长久闻之,急忙挽留道:“贵师徒对弓某有大恩,还请多住些时日,以尽弓某感激之情。”谷司晨道:“弓寨主盛情,谷某心领,不过谷某散漫惯了,乐于游走,日后有机会再相见吧。”弓长久知道对谷司晨这等世间高人勉强不得,只好应道:“既然如此,随先生意便是,不过高徒罗坤……”谷司晨道:“谷某新收【创建和谐家园】,自想带他到天下间见识一番。况且罗坤前途无限,将来作为必过你我,暂时不可为了儿女私情拖误了他。待他长大成人之后,谷某再把他带回来,了却弓寨主心愿如何?”弓长久闻之,欣然而应。
随后,弓长久率了山寨中大小头目亲自送谷司晨、罗坤师徒二人下山。弓英儿见罗坤走了,急得大哭,躲在屋中不肯出来相送,着实伤心了一回。弓长久送出了三十余里,才与药王师徒拱手依惜而别。
谷司晨、罗坤二人到了关内的古平镇,寻到那家马店时,王怀因久候不着,已率商队回广东了,把弓长久赠送的那车礼物寄存在了马店宋掌柜处。宋掌柜见了罗坤,大为惊喜,不想一个流浪儿竟在关东有此奇遇,直称幸事。出了货物,并不短缺。谷司晨随后将那车东西尽数变卖了,赏了那宋掌柜五十两银子,接着,师徒二人乘了两匹好马,一路扬尘去了。
第七回 美食家
且说方国涣与罗坤那日在陀螺观中走散之后,独自悲伤而去,一路寻那连云山天元寺而来。这一日,走得晚了,见前方有一片村落,便走至村头一户人家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一开,出来一位老者。方国涣拱手一礼道:“老人家请了,过路之人,恳求借宿一晚。”那老者见是一位单身独游的少年,风尘仆仆,似走了很远的路,不觉微微惊讶,侧身相让道:“小官人若不嫌贫舍简陋,请进吧。”
这是一户简朴的农家,屋中仅一床、一柜、一桌而已。那老者端来一盆清水道:“小官人路上劳累,先洗把面吧。”方国涣谢了声,放下包裹,自去洗了手脸,顿觉精神了许多。那老者接着从厨下端来一碗黄米饭,一碟豆腐,又于桌上摆了茶水,然后让请方国涣道:“农家贫寒,别无好酒菜,小官人若不介意,但吃了充腹吧。”方国涣自是感激,谢过那老者用了。食毕,老者拾去了碗筷,随手取了只杯子坐在对面陪方国涣饮茶。方国涣见屋中仅老者一人,便问道:“老人家,家里人都出去了吗?”那老者摇了摇头道:“哪里有什么家人,惟老汉一人过活而已。”“哦!”方国涣饮了杯茶,又闲聊了两句,随后那老者便引了方国涣到另一间房中歇了。
此房间倒还洁净,一张木床支在墙边,上面摆了套简单的被褥,门后堆放了几件农具,房梁上还悬了只竹筐。方国涣随手推开后窗,见屋后是一块菜地,旁边是另一户农家的院落。时已夜暮,那农家的屋中已燃亮了灯烛,偶听得有人在高声讲话,方国涣无心理会,便回床上躺了。
这时,但听得由那农家传来的声音道:“外面天高月明,你我兄弟何不到院中赏月饮酒,也学学古人的那般风雅。”另一人应道:“王兄所言甚是,想你我都是读过诗书做过文章的人,有酒饮时自不能落了俗套。”接着,便听一阵搬动桌椅的声音,人在院中,说话声音又自清楚了些。便闻一人道:“你我兄弟二人,虽不是一父所生,却像一个娘养的,是十分地知己,看那书上的古人,有几个如你我这般的义气。”另一人应声道:“那是!就拿我二人的文章说吧,实是古今难寻的,那些天下的所谓才子,谁能比得上我们来。”方国涣这边听得那二人头几句话,心中道:“村野之中,倒也有这般古风豪情之人。”待听到后来几句,不由皱了皱眉头,便起身到窗前观看。此时,那户农家的院中放了张桌子,桌上摆了一坛酒,旁边胡乱堆了些花生、果子等食物。一名粗大的汉子左脚踩在凳子上,腆胸露怀,端着碗在大口地饮酒。另一名身着长袍,系着方巾的小个子猥琐地坐在旁边,低着头挑拣桌上的东西吃。那粗大汉子饮完了一碗酒,似来了兴致,感慨一声道:“古人酒中的第一家要算李太白的,只可惜我二人不能与之同世,否则也会有那斗酒诗百篇的文章。”那小个子似乎被东西噎了一下,打了个嗝,忙端碗饮了一口酒,随后一咧嘴道:“那是!我二人的文章并不比古人差的,便是那李太白在这儿,又能把我二人怎样?”方国涣见他二人这般大言不惭,觉得无聊,重回床上躺了,然而声音犹在窗前,由不得你不听。那二人似被酒激起了性子,那粗大汉子扬声道:“人逢知己千杯少,遇得意处便高歌,来来来!今日痛快一回。”这几句话惹得小个子更加性起,跳将起来,似把凳子碰倒了,大喊道:“先干十碗,不喝是【创建和谐家园】养的。”接着便是对饮之声,随后又是一阵狂笑谩骂。
胡为了一番,便闻那粗大汉子道:“今日如此痛快酣畅,也不枉了人生一回。”小个子应道:“英雄遇美酒,天下无敌,如今大骂天下人一句,谁敢应声?”那小个子接着又道:“陆兄,你我今日可谓是少得的痛快,可惜月亮光淡,院中暗些,不如把贵宅这两间草房烧了,以火助酒兴如何?”那粗大汉子道:“你我自家兄弟,何须商量,待我去取火种来。”随闻一妇人跑出来嚷道:“使不得,烧了房子,叫我娘俩哪里住去?”方国涣听到这里,也自一怔,忙起身到窗前观看。此时见那粗大汉子朝一妇人打了一拳,怒道:“你这婆娘,哪晓得饮酒人的兴致,勿要扰了我等的酒兴。”说罢,又是几拳,打得那妇人哭叫不迭,急忙抱了孩子跑出,去邻家避了。
那粗大汉子果真到厨下取了火种来,一拍胸脯,递于小个子道:“王兄,索性把这几间房子都燃了吧,这样才是痛快,人生能有几回尽兴之事。”小个子立时喜道:“陆兄真乃豪爽慷慨之人!有气魄!”说着,随手将那火种往房上一扔,燃着了房上草,那火势立时就起了来。方国涣见状,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二人酒至兴头上,毫无顾忌,说烧房便点火,竟然不计后果。时值天气干燥,那火势越发大起来,顷刻间,几间草房连带烧着,火光一片。那粗大汉子与小个子对着大火狂呼乱叫,兴奋到了极点,接着又是一阵暴饮。由于火势太猛,热【创建和谐家园】人,二人索性抱了酒坛退到菜园中,坐在地上,望着通红的烈火,喊叫不已。
火光冲天,惊动了村民,互相吆喝着,端盆提桶地来救火。那粗大汉子见了,起身上前拦了道:“你们想做什么?”一个年轻人道:“你家房子失了火,难道没看见吗?”粗大汉子怒道:“我家失火,关你屁事,快些走开,勿要扰了我等兴致。”众村民听罢,皆呈不快之色,见这几间草屋单处一地,并无别家房子相连,而且那粗大汉子拦阻众人,并无救助的意思,便都袖手旁观。时间不大,几间房屋俱已化成灰烬。那二人似已倦极,竟抱着酒坛卧在菜地里睡着了,村民们随后也各自说笑着散了,无人来看顾他们。方国涣摇了摇头,关了窗扇,回身于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国涣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起身开窗看时,但见昨晚的那对酒友拉扯在一起。粗大汉子怒道:“你这【创建和谐家园】,简直没了心肝,为何趁我酒醉,放火烧光了我家房子?”小个子恼道:“是你取火让我来烧,却反怨起我来,真是岂有此理!”二人争执不休,已有了拼斗的样子,一些村民站在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着。这时,一位村中的长者上前劝道:“二位勿要相争,若出了人命,村人都要受累,不如见了县里老爷,判个公断。”那二人于是拉扯着,村民拥了,自去县里了。方国涣见事情闹得很有些出奇,便在村中候了,想知道个结果怎样。
午后,房东老者回了来,见方国涣还没有离开,倒也不以为然。方国涣问起了那两人的事,老者笑道:“县里老爷听他二人在堂上争论了半天,才明白是酒鬼生事,大怒之下,各打了四十板子,轰出了公堂,如今县里正传着呢。”方国涣闻之,摇头苦笑不已,随后留了几钱银子,别了老者自去了。
方国涣一路行来,一心想早日走到连云山天元寺,寻访棋上高人,使自家棋艺再有所精进。想起枫林草堂的智善和尚所说的那般,时常寻思道:“莫非天下间的棋上好手都集在了天元寺不成?若如此,能得以拜师学棋,当别无它求了。师父说过,大凡世间的高人隐士,不居深山,就住闹市,能遇到比自己本事高的人,自能受益匪浅。”方国涣对天元寺心驰神往,一路上更是不辞劳苦。
这一日,天气酷热,方国涣走得口渴,一路寻来不见村落。正着急间,忽见前方不远处的路旁有一棵粗大的槐树,枝叶茂盛,伸出的侧枝像伞盖一般,竟把道路的上方空间遮掩了几尽一半。方国涣心中一喜,快步走到了那棵槐树之下。此树阴处十分的凉爽,自无一丝的阳光射进来,地面都已被人踩实,十余块扁平的石头沿树根部围了一圈,显是过往之人经常在此歇脚。不远处,有一溪水,涓涓细流,清亮诱人。方国涣跑过去,痛快淋漓地喝了个饱,又洗了脸面,自感爽快了许多。随后到树阴下坐了,长吁了一口气,从包裹里取了个馒头来,暂作歇息。
这时,从另一条路上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是两名乘着马匹、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后面跟着十余名仆从,抬着两只方形的盒子。远远见了这棵大槐树,仆人们都高兴地指指点点,加快了步伐。到了槐树下,这伙人便停了下来,一年轻人道:“表哥,如此好地方,歇息一下,避避暑气再走吧。”另一年轻人应道:“正合我意。”二人随即下了马,有仆人接过缰绳,牵到溪边饮马去了。一名仆人在石头上铺了垫子,请了二人坐下,接着有仆人递上刚刚浸过溪水的面巾,二人净了脸面。此时,四名仆人把那两只盒子并放在一起,这两只盒子做得别致,中间都分了层的,一名仆人抽出了一层,竟从里面端出来两碟精美的菜肴,原来是装食物的食盒。接着,六碟菜肴摆好,酒器碗筷备就,仆人们便退下了。方国涣见有人来,在树后向这边望了一眼,心中微微惊讶道:“这二人却也雅致,当是大家公子。”倒也无心理会,自在树后啃自己的馒头。
那两名年轻人对饮了一杯,便说笑起来,一人道:“荒野之中,烈日之下,在这片树阴内把酒临风,倒也有几分的惬意。”另一人道:“只要表哥高兴就好,待到了前面的镇子上,寻家大酒楼,品尝些当地的风味名菜,以饱表哥的口福。”方国涣这边闻之,心中道:“这二人竟有此兴致,勿要如先前那两个酒鬼闹事才好。”随闻一人感慨一声道:“天下间的美味佳肴,我赵明风几乎都品尝遍了,不知能再有什么可口的。人生不过几十年,死后双腿一蹬,世间的一切你能带去几分几毫?想那王侯将相虽耀极一时,与那荣华富贵也只是转眼的烟云罢了,惟这入口果腹的美味,才是人生最实在的享受。”另一人道:“表哥在江南素有美食家之称,并不是虚传的,小弟赵胜虽赶不上表哥,但跟随表哥多年,同尝天下美味,也算得上半个美食家了。”言罢,二人大笑。方国涣这边心中惊讶道:“天下竟有这等好美食之人!这位自称赵明风的,言谈不俗,当不是一般的人。”
那赵明风此时又道:“天下南北大菜,品尝了多年,虽然偶有可口者,却常常不能尽如人意。天下第一名厨韩玉公的厨艺,至今没有领略到一点儿味道,实为人生憾事。”说完,赵明风摇头感叹不已。赵胜一旁道:“那韩玉公是宫廷御厨,嘉靖帝曾下旨封其为‘天下第一厨’,嘉靖帝升天后,听说韩玉公就退隐民间了。”赵明风叹然一声道:“可惜寻访了多年,没有查到韩玉公的一点儿踪迹,或许早已过世了吧,若品尝不到天下第一厨的厨艺,这美食家也是空做了一回,枉为庖客。”赵胜道:“听说韩玉公的厨技通神,便是普通的菜肴,只要一经他手,做将出来,也可赛过山珍海味。”赵明风道:“虽是传闻,却也足见其人厨艺之高,若能请到这位高人,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方国涣这边闻之,心中倒生出几分敬意来,暗里道:“此人品味奇高,世上难寻。我以棋道为人生乐事,这位赵公子以美食为人生乐事,可见兴趣所致,可令人追求不倦,忘乎一切。”
赵胜这时道:“伯父为江南首富,就是天下首富也当得的,莫说一个韩玉公,便是十个百个也自请了来。”赵明风摇头一叹道:“真人只有一个,莫说请,至今连面都未曾见到,哪里请得来。看来即使富甲天下,也有不能尽如人意之时。”方国涣这边闻之,心中诧异道:“从他们的话语中看,这位赵明风果是非常之人,不是王侯将相之后,就是富商巨贾之子。”赵胜这时又道:“其实表哥美食家的大名,也多归功于伯父他老人家的,若无伯父的开明,表哥哪里会有这许多银子出来用度。想去年,表哥为了品尝江南名厨刘本财的拿手绝活——九曲乌龙肉,出了高其标价十倍的银子,压倒了十余名来争食的大家公子,独尝自品,令那苏州城风传一时。”赵明风听罢,笑道:“表弟说得有理,父亲大人曾说过,他赚尽天下之财,我尝遍天下美味,其功等同,父亲大人还羡慕我比他老人家活得自在潇洒哩!”说罢大笑,与赵胜举杯对饮起来。方国涣心中惊讶道:“这赵明风倒也豁达,不似那般轻浮浪荡的大家子弟,取了家里银子去胡为之人,只不过迷恋美食罢了,却不知如何生成这种特殊的嗜好?想是与其家境有关吧。”
赵明风饮酒谈笑间,无意中看见了树后的方国涣,才知还有他人同歇在此,便显豪爽之性,唤过一仆人道:“阿炳,去请那位公子来饮酒。”一名仆人走到方国涣面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方国涣见赵明风邀请自己,颇感意外,忙起身过了来,拱手一礼道:“在下方国涣,打扰二位公子酒兴了。”赵明风起身相让道:“原来是方公子,既然同歇于此,过来共饮一杯吧。”那赵胜坐着未动,只是微点了一下头。方国涣本欲推辞,然见赵明风热情相请,不好拒绝,便谢过一旁坐了,自有仆人从食盒中取出一副杯筷摆了。赵明风亲自斟满了酒,敬了方国涣一杯,随后道:“方公子风尘仆仆,一个人赶路,不知欲往何方?”方国涣见赵明风态度友善,全无富贵骄人之气,心中自生好感,应道:“在下从河北而来,欲往湖南寻访一处叫天元寺的所在。”赵明风闻之,惊讶道:“河北至湖南几千里之遥,方公子一人独行孤游,真是叫人佩服。”暗里自对方国涣生出几分敬意来。方国涣笑道:“在下也是为了个人兴趣,如赵公子一般,远道奔波,不辞劳苦。”赵明风闻之,知道刚才所谈之话尽被方国涣听了去,不由快意地笑道:“方公子有此毅力,赵某算是遇一知己了。”高兴地请方国涣又对饮了一杯。方国涣见面前的酒菜精致,便笑道:“赵公子遍尝天下美食,所行之处又有美味相随,如此口福,实令人羡慕。”赵明风笑道:“人生之乐,不过如此。”赵明风是大家公子,平日里与之坦诚交谈的人不多,今见方国涣虽平常之人打扮,却不亢不卑,清秀之中又透出几分豪气,心中喜欢,怪自己请之太晚。言谈中,二人甚是相得。
此时空气中吹来几丝凉风,酷热自减弱了些,赵明风便命仆人收拾东西起程,并热情地邀请方国涣同行。方国涣见赵明风与自己同路,欣然应了。赵明风很是高兴,便请方国涣乘自己的坐骑,方国涣自然不肯,赵明风索性拉了他,一路谈笑而行。那赵胜自家骑在马上,走了一段路,觉得不是滋味,便下了马,交于仆人牵着,自己于后面跟着走了。待上了一段坡路,眼下呈现出一片大集镇来,由于路势高低之隔,互望不见,所歇槐树之处与这集镇甚近,众人不由相顾大笑。
进了镇内,寻了一家当地有名的大酒楼,唤作“四海楼”的,赵明风便拉了方国涣到楼上坐了。方国涣不好推辞,只得随了他去。赵胜转到厨下吩咐道:“凡有什么风味名菜,无论贵贱,统统做来,我家公子若吃得高兴,必有重赏。”厨中的五六位【创建和谐家园】傅立时惊动,各自施展本领忙将起来,一时间,叮叮当当,锅勺碰撞,烟火缭绕。酒楼上管事的见众人穿戴不俗,知是贵客到了,连忙通知了掌柜,那掌柜的随即出来接待,陪着说话。时间不大,一道道的汤菜便端了上来,大盘小碟的自把两张并在一起的方桌摆满了。赵明风坐在首位,方国涣与赵胜左右各坐了,仆人们分坐旁侧。那掌柜的这时介绍起每道菜的风味特色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方国涣听得一头雾水,没想到菜肴中还有这许多考究。赵明风等人却已习惯了一般,不甚理会。那掌柜的介绍了数道菜后,又指着两道大菜,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言罢,自有些得意。哪知赵明风又很自然地补上了数句,乃是这两道菜的菜系特色,全是那掌柜的所疏漏之处,把那掌柜的惊得目瞪口呆。方国涣一旁暗自叫了声好,心中赞叹道:“没想到赵明风在美食上的学识竟如此渊博,不知用了多少心思在里头,不愧为一位美食家!”那酒楼掌柜的也是见过世面的,马上缓过神来,知道是真正的食客,大吃家到了,忙吩咐伙计道:“速去地窖中取两坛贮藏多年的好酒来。”随对赵明风赔笑道:“公子既是贵客,这两坛酒全当小店敬奉。”
酒菜上齐,赵明风伸手相让方国涣道:“方公子,请用,不要客气。”方国涣笑着谢了声,暗里直是摇头。那赵明风每样菜只挟一二筷,一筷所持也不多,送在口中慢慢细嚼品尝,便是摇头的多,点头的少,把那掌柜的看得更是不知所措。赵胜与众仆人却是往饱里吃,不过却是动那些赵明风挟过的菜。方国涣此时暗暗惊奇,知道赵明风果是一路吃来,寻访遍尝美食的。酒菜用毕,竟剩大半。赵明风刚放下筷子,那掌柜的便在旁边,惶惶道:“小店简陋,不知公子吃得怎样?可否合口味?”“菜不如酒好。”赵明风淡淡说道。那掌柜的一听,急得直是搓手,不知如何才是。赵胜一旁道:“我家公子从苏州一路吃来,就数你们这里的菜最差,难道就没有什么可口的让我家公子高兴高兴吗?”那掌柜的擦了擦头上的汗,赔笑道:“小店酒菜平常,不能满足公子的口味,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掌柜的心知对方来头不小,不像是诈食的,若作难起来,着实难办,心下大是不安,忙着赔礼说话。赵明风有些厌烦,便对赵胜道:“算过酒菜之资,我们走人。”赵胜应了一声,自去柜台结账。那掌柜的心下稍安,忙唤伙计献上茶来,赵明风并不理会,待赵胜回来,起身拉了方国涣道:“方公子,我们走吧,明日找家好的酒楼,我再复请。”那掌柜的恭送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请公子慢走。”暗里已是松了一口气。
当赵明风等人走至楼梯口,欲要下楼时,那掌柜的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下,随即唤道:“请这位公子留步,老夫有话要讲。”赵明风闻之一怔,也自停了下来。赵胜不悦道:“怎么?短了掌柜的酒钱?”掌柜的忙道:“不要误会,还请各位坐下说话。”赵明风犹豫了一下,便自回身坐下道:“掌柜的,有话请讲吧。”掌柜的稳了稳神道:“公子非寻常人,小店招待不周,实是惭愧。”赵胜这边急道:“有话直说便是,不要婆婆妈妈的。”那掌柜道:“各位勿急,老夫这就说来。今见这位公子品味奇高,不是一般【创建和谐家园】傅的厨艺所能应的,老夫现知道一个去处,住着一位厨中的高人。”赵明风闻之,大喜道:“请问掌柜的,是何去处?离此多远?”掌柜地道:“远倒不甚远,此镇东行十里,有一石岩村,内居一老者,人称石鱼公,十余年前移家至此。曾有人尝食过其厨艺,味道绝美,似非人间所有。然而此翁性格怪僻,少与人交,更不轻意与人下厨,但有一嗜好,走得一手好棋,远近自无对手。有嘴馋者上门搅扰,那石鱼公被缠不过,便放出风来,若有胜其一盘棋者,当有更高之人为他做一道古今没有过的大菜。若有胜其两盘棋者,那更高之人便为他烧制一桌味美绝伦的奇宴。倘若胜其三盘者,便让此人尝尽天下美味。”赵明风听罢,大喜道:“那位更高之人,可是唤做韩玉公的?”掌柜的摇摇头道:“不是,听说是一位十五六的女子。”“女子?”赵明风闻之,大是惊异,随后一拍桌子,起身道,“不管是谁,但做得美味佳肴就行,我等这就去拜访。”掌柜的忙道:“公子且慢,那石鱼公为了拒阻一些闲人食客,故设了个规矩,只有赢棋之人,才能有幸品尝到那人间的美味佳肴。公子纵然出手豪绰,若无很好的棋家手段,那石鱼公自不会见的,公子还是莫去碰壁的好。”赵明风听罢,颓然而坐。
赵明风此时懊悔道:“早知如此,请田阳午叔叔同来就好了,田叔叔棋压江南,他若在此,定能成全我这桩心愿。”一时间,顿足不已。赵胜道:“那石鱼公莫非并无什么厨家的本事,就设了棋局来唬人的?”掌柜的道:“一年前,本镇上有个秀才叫曹水银,倒是个不俗之人,也是好事,便去寻那石鱼公斗棋,竟然叫他胜了一盘,于是赢得了那女子烧制的一道菜。品食之后,狂喜而归,再尝我等酒楼之佳肴,竟皱眉吐出,说是味同嚼蜡。那曹水银平日里也是正经的,不做乖张事,所言当不虚。老夫大惊之下,派人以重金相聘,但被拒之门外。”赵明风听罢,忙道:“那曹秀才既然在棋上胜了石鱼公,每日莫不是在尽尝美味佳肴了?”掌柜地道:“那秀才倒是有此想法,第二日便又去了,谁知竟败在了石鱼公的棋上,原来头次得胜不过是侥幸罢了。那曹秀才执著不已,数次败棋之后,便离家远游,发誓学到更高的棋艺后,再回来做那有口福的神仙。时至今日,也无那曹水银的消息,怕是自家在棋上无什么进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