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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田心广、宋齐修二人,已是无精打彩,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江南棋王田阳午也能自认输棋,实出二人意外。一想到那一赔十的赌注,哪里还有再坐下去的兴致,田心广便起身对寒文玉道:“寒兄,今天事出意外,我们还是商量商量……”
寒文玉笑道:“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不过我们这一万两银子输的也是值得,田先生与方公子这一盘棋,百年不遇的,我们这就去凑齐了银子与赵公子罢,愿赌服输嘛!”那寒文玉虽然也是输家,倒也谈笑自如,无那田心广一般的颓丧。赵明风这时开心地笑道:“既然如此,赵某就不客气了,日后有机会,各位再想法子讨回罢。”说完,对方国涣敬服地一笑,方国涣则摇头微笑而已,没想到他们私下里博的彩竟有万金之巨。
赵明风随后对方国涣道:“贤弟,你且在田先生这里候了,待我去收了自家银两,再回来会着你回庄园罢。”说完,瞟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田心广,好是得意。
田阳午这时道:“田某与方公子相见恨晚,今日且留下方公子在敝舍住了便是,我二人还有许多棋上事要谈的。明风公子先回便了,明日我与方公子同去碧瑶山庄,大家再相见如何?”方国涣也正有此意,于是道:“这样也好,赵兄先请回罢。”
赵明风见田阳午挽留方国涣,自家不好推辞,虽有不舍之意,也只好道:“既然如此,明日山庄再见罢。”说完,便与寒文玉等人告辞。
寒文玉自对方国涣真诚地道:“日后有机会,还请方公子舍下一聚,以敬寒某钦佩之情。”方国涣道:“一定,到时还要向寒公子请教诗词文章。”寒文玉道声:“不敢。”便与赵明风等人一别去了,田阳午、方国涣二人送出。
送走了姑苏四公子,田阳午复请了方国涣回转家中。方国涣这时摇头道:“明风公子倒也不客气,真的跟人家去收彩金了,没想到我与田先生的一盘棋,会关系到一大宗银子。”
田阳午笑道:“公子家习性,讨一赌趣罢了,他们哪里想得到,方公子妙手天成,竟然成全了明风公子,‘富者愈富’,这句话倒也不假,勿以他们为意罢。”
回到院中,方国涣这时发现客厅窗前摆了一盆奇特菊花,便走上前观赏。见这株奇菊,虽非秋季,花朵却开得正艳,色呈粉红,细瓣如钩,枝粗叶厚,罩有水气,与常菊大是有异。方国涣不由惊讶道:“此菊好怪,似从水里捞出一般,田先生喜养菊吗?”
田阳午这时走至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叹息了一声道:“这是一位故人培植出来的一株奇种异菊,本名‘水菊’,只因其根茎吸水力极强,每隔一二个时辰需浇一遍水,才能使其得活。而所吸收的水分又很快的从花叶间蒸发跑掉,令人每日忙顾浇水不暇,故又名‘勿忘伊’。那位故人送我此菊,意在让田某从棋上收回些心性,对她多一些……”田阳午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摇头不语,似乎追忆起了昔日的一段往事,而让他懊悔不已。
方国涣见了,心中诧异,也自不便相问,二人复回厅中落座。
余老爹端上茶来,田阳午请方国涣用了。方国涣随后道:“曾闻家师谈起当今天下的棋上高手名家,当属江南棋王田先生,与河北的快棋手钟世源,还有蜀中的刘诃刘敏章,三位皆棋坛巨擘,以棋道教化于世间,实为令人仰慕。今日有幸与田先生这般高手临枰对弈,一生也难得几回。”
田阳午摇头道:“惭愧!惭愧!我们这几位老朽,自以为可独领一方一时的棋风,谁知公子国手显世,扫尽天下凡俗之棋气,公子的棋上修为,百年也无一人。”接着,田阳午又道:“以棋风而言,令师善走大势,所谓善弈者看势也;四川的刘敏章好走细棋,最是缠人;河北的钟世源以快棋名世,棋路敏捷,当属天下第一。”
方国涣道:“而田先生棋风锐利,着着妙手,又是与家师等几位高人不同的,可见棋家一道,各有千秋。”
田阳午道:“田某与公子弈棋,如剑击水,不能展也!无形中被公子调以容融,而达化合之妙。我等棋上修为,充其量不过大棋之术,古今高手名家,似也不过如此。而公子一人独悟棋道之奥,成就了化境之棋,公子天赋高人,必是应棋而生,也是天意使然,却不知如何修悟成此棋道的?”方国涣便把自己投师天元寺,在连云山白云洞内如何潜修涵悟三年,忽无为而忘棋道,后得无不为化境之棋的经过,向田阳午叙述了一遍。田阳午闻之,惊异不已。
当二人谈起当今棋坛时,田阳午道:“可惜方公子出山太晚,又不愿以棋名扬世,自关外布以天元棋阵后,才棋动天下,世人始知棋道中还有公子这位奇才。在这之前,独领棋上一时【创建和谐家园】的是国手状元曲良仪,此人京城夺棋上冠、名噪天下,但是……”
田阳午说到这里,自有些茫然道:“前不久忽有消息说,不知何故,国手状元曲良仪一夜疯癫,人棋两废,随之被逐出了安国府皇家棋院,落魄街头,后闻被两位好心的义士护送回了江苏老家。关于国手状元一夜之间,棋道尽失,已成为棋上一大悬案,此事已震动棋坛,方公子也当知道的。”
田阳午这时见方国涣此时脸色大变,神情显得十分凄切,不由惊问道:“方公子可有何不适吗?”
方国涣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黯然道:“田先生,在下此次来访,除了探究以棋道外,还为了一件心不能解的迷团而来,此事与国手状元曲良仪人疯棋废一案有关的。”田阳午闻之大惊,忙道:“请公子如实道来。”
方国涣道:“田先生可知,自曲良仪一事后,天下间棋上命案连发,许多棋家高手都毁在了一局棋上,棋后都无故而死,无一生还。”田阳午大惊失色道:“不错,这几个月来,田某不断听到一些骇人的消息,有十几位棋道高手,先后不明不白地神秘死去,其中也有几位相知的棋友在里面。听说各位棋家都是在与人走了一局棋之后出的事,田某一直疑虑不解,不知是何缘故?”
方国涣道:“田先生有所不知,国手状元曲良仪与这些出事的众棋家,都是被同一人所施的一种鬼棋邪术所害,也就是说,众棋家都是折在了一盘棋上。”田阳午闻之,惊异分万道:“是何方妖人,竟能以棋害人?”
方国涣道:“田先生可知皇宫中曾出了一位棋高无敌的太监,叫李无三的,人称国手太监。”田阳午道:“不错,此人因教棋后宫,红极一时,当年京城棋试,曾与曲良仪七战七和,成为轰动京师的棋话。只因为此人是个太监身,冠以国手状元之称不雅,所以皇上点中了曲良仪,难道……”
方国涣叹道:“正是这个太监闯下的一切祸事。”接着,方国涣便把自己在京城所查知的一切详述了一遍,不过没有讲送曲良仪主仆回乡一事,自是把田阳午听得惊呆了。
待方国涣讲完这一切,田阳午骇然道:“依方公子所言,那国手太监李无三是得了《地煞棋经》这本妖书之后,才习练成了鬼棋邪术,以棋杀人!”
方国涣道:“不错,在下此番来拜访先生,就是向先生请教,我棋艺一道,何以有杀人之能?”田阳午眉头紧皱,沉思了许久,摇了摇头道:“棋为雅艺,竟然也能分出邪正来,闻所未闻,更不要说棋能杀人了。难道棋艺发展到了本朝,在棋上另生出了异变不成?不可能的。临枰对弈之时,走到至要关头,因思棋太过加上时间的长久,虽能耗些棋家的心血形体,但棋家都能自知而有所适度的。虽有久弈伤人之说,但也不至于如国手太监这般,在棋上屡屡杀人成灾,这究竟是何道理呢?”田阳午一时也自百思不得其解。
方国涣道:“我曾就此事寻问过一位医家高人。”方国涣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此人认为,弈棋应心,那种鬼棋邪术可耗尽人的心之气力,力竭气散,血脉壅心,人因之而死,虽然有些道理,但不知棋上如何生出这种杀人怪力来?”
田阳午道:“棋能至人死,或许与棋势的高难有关,对了。”田阳午忽有所悟道:“方公子既然能修成天元化境之棋,那国手太监就不能习鬼棋而入魔道吗?”方国涣点头道:“看来物走两端,皆分邪正,这种杀人的魔道鬼棋邪术是有的了。”
田阳午道:“棋力达到一定的境界,临枰对弈之时便能感悟到一种至祥至正的棋气,心神随之悦然,这便是那种奇妙的棋境,自非真正的高手不能领悟。既有旁生异变的外道鬼棋邪术,那么在临枰对弈时,也必然会产生一会异常的具有杀伐之力的棋气来,双方棋境相感,共入魔境,棋家正常的心境对应不了这种魔境,心神被扰,气乱力竭,无形中而丢掉了性命,这倒是有可能的。”
方国涣闻之,点头道:“田先生分析得入理入微,极合情理,看来李无三专寻访高手斗棋,是想以鬼棋魔境扰乱对手的那种大棋之境,来寻求一种**的棋趣。”
田阳午感叹道:“棋本雅艺,有修身养性,明心开智之能,更有潜变气质、移情易性,教化世风之功。如今旁生异变出这种杀人的鬼棋邪术来,实为本朝棋坛的一场劫难。国手状元曲良仪棋高天下,都被此鬼棋所害,不知还有谁能在棋上反制住那太监,解去了这场棋上的厄运?”
田阳午说到这里,忽然面呈喜色道:“是了,方公子棋达天元化境,在棋上无不能为,正可以用此化境之棋对抗那种魔境鬼棋。”
方国涣道:“其实我已寻找李无三很久了,就是想与他在棋上斗杀一局,以天元化境化解那种杀人的棋气,希望能在棋上制住此人,为那些深受其害的棋家讨回个公道。”田阳午闻之,赞叹道:“方公子真乃是我棋道中的棋侠!若能平此棋难,当功德无量!”方国涣道:“田先生言重了,世有不平事,棋上也有不平事,棋上事,还是由棋上解决罢,希望能还棋道一个高雅之风。”田阳午闻之,赞叹不已。
田阳午这时道:“方公子现久负棋上使命,但愿能在棋上反制住那国手太监的杀人棋罢。”方国涣道:“在下所为,不足为道,但尽一个棋家的心力而已。本朝棋风大盛,尤胜历代,这多是田先生等一些棋家前辈在棋上的影响教化之功,此等大举,在下望尘莫及。”
田阳午笑道:“经云:棋盛世,天下治!实是指棋道的应世济世之能,可与道德文章同。然而棋道之妙,惟棋家自感,自谓不入深山,怎知山中景致,更需以方公子这般大道之棋应世济世,才是大功德!”
方国涣叹道:“虽然世事如棋,但世事繁杂,艰险难料,造化弄人,莫如自家在棋盘上走得痛快,棋道贯通世道,实在难得很。”
田阳午点头道:“人善一技之长,而立足于天地之间,已是不易了,若能以之应世济世,当为人类。棋道也然,方公子便是棋中的棋侠。棋中也有豪杰,古代帝王有因一棋之故而得天下者,实为棋能试其心智。”
方国涣道:“世事如棋,人生也自如棋,在下生来便系于棋道之中,此间机缘,殊不可解。”田阳午笑道:“秀才论文,将军谈兵,你我言棋,各为其是,究其所由,万物一理也!”
田阳午随后命余老爹置办了一桌酒席,自与方国涣饮酒长谈。二人对饮了几杯,方国涣道:“如今国手太监李无三魔境鬼棋已成,现于天下间遍访高手,以棋杀人为乐事。田先生棋压江南,名动当世,李无三日后必寻访而来,先生不可不防。”
田阳午道:“自闻铜陵的白光景在棋上无端地出事之后,田某对此事已有所警觉。”方国涣道:“原来先生识得白光景,可惜此人出事时,在下去晚了一步,让那李无三走脱了。”
田阳午叹道:“白光景棋力高深,名气上不下于田某,是田某的棋上至交好友。闻白光景是与一位怪人弈对完一盘棋之后出的事,感到此事蹊跷,田某也就绝了出游之念,居家专候这个怪人,也就是今天才知晓的国手太监李无三,想弄清这其中的缘由,因为已有十几位棋家与人弈棋后,棋终人亡。”
第四十回 血棋谱 1
方国涣闻之,大惊道:“先生切不可与此人贸然斗棋,若有什么闪失,先生的一世棋名就付之东流了。”田阳午笑道:“还好,先见着了方公子,知晓了那鬼棋邪术的厉害,此事看来还需从长计议的。”接着,田阳午又道:“如今方公子在长城外,布以天元棋阵退女真人大军一事,天下早已飞传,公子棋名在外,说不定李无三也在寻找公子斗棋,显其棋威,日后与此人棋上一战时,自要小心为是。”
方国涣叹道:“或许罢,此人行踪诡秘,极是难寻,真希望与他即刻相见,就是斗个两败俱伤,同废棋道也好,免有其他棋家,再受鬼棋之害。”田阳午道:“今日幸遇方公子,才知事情急矣!田某这几日便通知江南棋道上的好手,若遇有神秘之人上门挑战斗棋,不可轻意应战,要互通消息,到时尽力稳住此人,候了方公子来,再作计较。但是怕各位高手,棋家本性,不信有鬼棋杀人之说,贸然应棋,看来在通知他们的信中,要说明利害才是。”
方国涣点头道:“田先生虑事周全,实为江南众棋家之幸。”随后二人商量了一些日后联络事宜,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这天晚上,田阳午、方国涣二人又彻夜长谈。方国涣示以化境之棋,在棋盘上演示了几种以星象式定势中腹布局的新法。
田阳午惊异之余,感叹道:“一生所学,不如公子一日所讲,如此以星象式布局,势盖全盘,可见天棋相应之妙!我等研究百年,终脱不了俗家的攻守之势。方公子棋达化境,神超物外,以天制地,天做棋盘,星做子,棋道与天道相合矣!”
田阳午在方国涣的开示下,自是感悟非常,在棋上又格外的明朗了许多,惊喜之余,对方国涣更是敬服万分。随后田阳午又问以天元棋阵退女真大军一事,方国涣便把在独石口关外,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危急中,按棋势布以九星之位、天龙阵式的天元大战的经过讲了一遍,田阳午闻之,惊叹不已。
第二天一早,刚用过茶点,碧瑶山庄就来人接了。田阳午笑道:“明风公子怕田某把方公子留住不放,早早的派人来催了,好是心急!我们这就去罢。听说曾子平也到了庄上,方公子可知此人?”方国涣道:“听明风公子讲过的,此人是一位语言奇才。”田阳午道:“不错,看来通一技之妙者,如有神助!”说完,田阳午、方国涣二人便随了来接的轿子,一路出了苏州城向碧瑶山庄而来。
路上,谈起赵氏父子,田阳午道:“如赵琛先生这般有治生之道的商家,半生可至富甲天下之业,可谓古今无有,实是田某很佩服的一个人。”方国涣道:“观其碧瑶山庄,大气磅礴,可见此人非凡,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田阳午道:“赵琛先生虽为巨商富贾,却生就一表文士的气质,看来他的敛财之道也达于化境了罢,故无了凡俗铜气。”方国涣闻之笑道:“也许罢。”
待说起赵明风,田阳午摇头笑道:“这双父子古今倒也难寻,一个几乎敛尽天下之财,一个却要耗银尝遍天下美食。明风公子虽为大家子弟,但以美食博名,却也不易,更把天下第一的厨中佳人娶到了家,真是再潇洒自在不过了”。
方国涣笑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罢。”田阳午闻之一笑,随后又道:“方公子可否游览过碧游山庄?此为人间仙境,江南园林之美,莫不展现此园中,既到这里,不可不尽情一观。”方国涣道:“曾在园中游了两日,果是妙不可言!富贵于帝王家,也不过分的。”田阳午慨然道:“荣华富贵,看来也是因人而择。”
到了碧瑶山庄,赵明风笑吟吟地迎了出来,上前与田阳午、方国涣二人互见了礼,高兴地道:“家父昨日从扬州回来,听说方贤弟到了,并在棋上胜了江南棋王,很是惊讶,此时正在齐仁殿与曾叔叔恭候二位呢。”田阳午宽然笑道:“怎么?江南棋王就没有输棋的时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田某这盘棋输得最是高兴。”方国涣听说赵琛已经回来,想起就要与这位传奇般的人物相见,心中很是兴奋。
赵明风引了田阳午、方国涣二人沿着一条青石路到了齐仁殿前,此时殿外两侧,站了两排肃然而立的庄仆。管家关亮急忙迎了上来,深施一礼道:“田先生、方公子,里面请。”此时大殿之上,曾子平正在与一位神态祥和的人讲话,见了田阳午、方国涣、赵明风三人进来,二人微笑着起身相迎。方国涣见那人面润有光,神态清雅,似一位饱读经书的大儒,知道此人当是赵琛,心中叹服。
田阳午自与赵琛、曾子平互见了礼,赵明风随后引见了方国涣,道:“父亲,曾叔叔,这便是我的至交好友,方国涣公子。”方国涣忙自上前施了一礼道:“晚辈方国涣见过赵伯父、曾先生。”
赵琛此时惊喜地道:“方公子果是一表人才!闻名不如相见,勿要多礼的。”曾子平点头赞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方公子北在关外退强敌,南在姑苏败棋王,好一个一鸣惊人!”
方国涣忙自恭敬地道:“前几日便听说了赵伯父与曾先生的大名,今日机缘得见,实为幸甚。”赵琛笑道:“既是明风的朋友,不必拘于礼数。”随后请了众人落了座,有丫环献上茶来,众人相让用了。
曾子平这时对田阳午笑道:“田兄,多时不见,棋艺如何越发地不长进,竟负于一位年轻的后生?”田阳午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田某老了,棋力也老了,看来不得不服了。”
赵琛点头赞道:“江南棋王不愧为一代宗师,胜负如常。”田阳午道:“方公子棋达化境,非我等大棋之术可比,有缘对上一局,已是荣幸了。”
赵明风一旁喜道:“如此说来,我这贤弟可是天下第一高手了。”田阳午道:“方公子棋道高深,境界高远,在棋上已不能按名次来论了。”江南棋王出此言语,令赵琛、曾子平二人惊异不已。
赵琛道:“曾闻明风夫妇说起过,方公子棋艺不凡,没想到竟高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敬佩。”方国涣道:“赵伯父过奖了,当今天下,能人异士甚多,晚辈的这点本事是不足为道的。”
赵琛点头道:“方公子年少艺高,性谨自谦,怪不得能得到江南棋王的赞誉。”接着又道:“闻公子棋上别有异能,可通于兵事,曾助**堂在关外以棋阵脱险,可见公子还是一位兵家奇才,能化棋上本事搏于百万军中的,棋道高之若此,真是不可思议!”
方国涣道:“佛家有云:一花一世界,千叶千如来。以棋道而言,有世事如棋之说,棋道广博,非止于枰子之间对弈【创建和谐家园】,闲时遣兴之趣,更有其应世济世之能,这才是真正的棋道,更是大道之棋,在棋上能著此功,方是棋家大德为,乃是棋道中人追求的最高所在。晚辈不过承师教化,努力而为,还远不如人。”田阳午闻之,心中赞赏。
赵琛惊讶道:“没想到棋艺上也有如此大论!”自与曾子平称奇不已,对方国涣尤增敬意。
赵琛随后感慨道:“想我赵某少持陶朱之业,历尽艰辛,而成今日富贵,自以为人生不过如此。然见天下间时出奇人异士,高贤才俊,每增豪情,真想尽招于我碧瑶山庄,饮酒谈笑间遍识天下英杰。”
曾子平笑道:“赵兄莫非想举办一场群英大会?若如此,倒是一件壮举。”田阳午笑道:“以赵氏的实力,自能开办这一次盛会的。”赵琛道:“能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于一时一地,实为盛事一件,然要遍请天下高人,也颇费周折,此事日后再理会罢。”
方国涣心中道:“这位大富翁倒也有些古风豪情,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举,此事若能实现,当是盛况空前的。”数年后,碧瑶山庄遍请天下能人异士举办了一场群英大会,共邀各行各业的英杰八百人,轰动一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赵琛随后命人设宴雁湖岸边的华光阁,把酒临风,谈古论今,宾主极是欢兴。方国涣也因为有了江南棋王田阳午相助,寻那国手太监李无三已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心中稍安了些。酒宴之后,田阳午便先行告退回苏州城去了,以便早日示警江南棋道高手,勿贸然与生人斗棋。方国涣又与赵琛、曾子平说了会话,也自起身告退,由赵明风陪着回到了翠雨轩。
一进室内,赵明风便笑嘻嘻地拉方国涣到桌旁坐了,高兴地道:“贤弟好本事,一盘棋赚了一万两银子。”方国涣惊讶道:“寒公子他们真的把银子付了?”
赵明笑道:“那是自然,他们都是大家子弟,极好面子的。”方国涣道:“这总有些不好罢。”赵明风笑道:“贤弟勿以为意,我等千金一博,也是常事,不过这次出人意外,赢得多了些。”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额银票来,递于方国涣道:“这些都是贤弟的本事得来的,我已替你换成了银票,便于携带,贤弟且收了罢。”
方国涣见状大惊道:“这如何使得,这是你们私下做的事,赵兄自家下彩博来的,我岂能收之分毫。”赵明风道:“贤弟勿要客气,这一万两银子乃是借贤弟的妙手而得,当归贤弟所有,我等不过讨一赌趣罢了。”
方国涣自是坚决不收,赵明风便有些急道:“贤弟何故这般见外,这些银子在我手里有它不多,缺它不少,贤弟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还要花费用度的,况且这也是杏儿的意思。就算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罢,贤弟若执意不收,我只好把它投进太阴池中便了。”方国涣盛情不过,只好谢过收了,赵明风大喜,笑道:“我等庸俗之举,或许扫了贤弟棋上雅兴罢。”
方国涣摇头笑道:“各位一掷千金万银,气势上豪爽了些,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与我之临枰对弈,各得其趣罢了。”赵明风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论何途,只要不违天道则也。”方国涣闻之一笑。
这天傍晚,宋施扬才从城里回来,已是在城内住了一夜,显是为了织场的事。当宋施扬听说方国涣棋胜江南棋王田阳午时,大是惊讶,连忙过来见了,对方国涣钦佩之余,更是另眼相看。
第二天,曾子平因有它事,辞别了赵琛、方国涣等人自家去了。这天,赵琛亲自陪了方国涣散步游园。赵琛先是谢过了方国涣促成了赵明风与韩杏儿的百年之好,接着道:“如今方公子以棋鸣世,游棋天下,实是快意得很,这般自由身,令人羡慕。”
方国涣道:“晚辈不过善一技之长罢了,而赵伯父建造了碧瑶山庄这座人间天堂,堪称伟业!不知赵伯父得了什么天机妙法,以致半生之内富甲天下?”
赵琛笑道:“其实单凭我一人之力,是不能创此家业的,这其中的妙处,便是用人之道。想那汉高祖刘邦,不过驿卒出身,但最后夺得天下,造就了汉室几百年的基业。汉高祖成功之法,便是善于用人,他曾经说过自己,‘领兵打仗,不如韩信;出谋划策,不如张良;管理钱粮,不如箫何,我虽不如三者,但三者我能用之,故得天下矣!’此治世之道与治生之道,都是一理的,能宽以用人,则为立业之本。”方国涣闻之叹服。
方国涣在碧瑶山庄又住了两日,自得赵氏父子厚待,然而心中惦记着棋上事,欲早日回到天元寺见到师父,请教国手太监鬼棋杀人一事,便向赵氏父子辞行。赵明风苦留不住,只得让韩杏儿亲自烧治了一桌丰盛的饯行之宴。酒席之后,方国涣便辞别了赵明风夫妇、赵琛、宋施扬等人,自家去了。
方国涣先行到了苏州城内,来向江南棋王田阳午辞行。不巧田阳午不在家中,迎接方国涣的是那位余老爹,方国涣只好候了。那余老爹知道方国涣比他的主人还要高明,敬服之至,热情地招待了,陪着饮茶聊天。
天色将黑时,田阳午才从外面回来,脸色甚是凝重,显是有什么极大的心思。忽见方国涣在家中候他,不由一喜道:“田某正想连夜去碧瑶山庄寻找公子,可巧公子先自来了。”
方国涣闻之,心中预感不妙,忙问道:“田先生,难道有消息了?”田阳午复请了方国涣坐下,这才叹口气道:“你我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今日刚刚得到一条恶讯,湖南的棋上名家张汉澜前不久忽然死在了一盘棋上。张汉澜的师弟,另一位棋道高手曹方印,当时在旁观棋,意然也当场吐血而死,一局杀两人,事情越闹越大了。”
方国涣闻之,大吃一惊道:“定是那国手太监李无三所为,当今天下,非此人不能有以棋杀人之力。”田阳午道:“一定是这个太监无疑,据说他们一共是两个人。”方国涣道:“另一人是李无三的护卫,叫于若虚的,武功高强,也是有了此人保护,李无三才肆无忌惮地到外寻访棋家高手杀人取乐。”
田阳午这时道:“当时棋旁观战的曹方印,或许受棋棋势不过,受了棋气的杀伐,一口鲜血吐在了棋盘上,引得棋馆的【创建和谐家园】齐来救护,那太监二人乘着慌乱走脱了,也许走得匆忙,竟没有拂乱棋盘上的棋势,留下了一盘血棋。”
方国涣闻之一惊道:“留下了杀人棋谱?”田阳午道:“不错,张汉澜与曹方印莫名其妙地死在棋局旁,棋馆的【创建和谐家园】们各自惊异不知是怎么回事,待他们寻找李无三时,已无了踪迹。张汉澜的【创建和谐家园】中有个叫王泰的,曾经听说过有棋家因棋而死的事,觉得事情异常,就把那盘带血的棋局摹下了棋谱,名为血棋谱,以查验师父张汉澜与曹方印的尸体,无毒无伤,不知是何外力所致,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杂闻四起。”
方国涣道:“那王泰倒是个有心计的,可惜我们现在不能得到一份血棋谱,来查明鬼棋的棋势。”田阳午道:“那王泰复抄了几十份血棋谱,遍传棋道中人,欲请高手查明及解释他的师父师叔因棋致死的原因,田某也自得了一份。”说完,田阳午便从怀中掏出了一纸棋谱递与了方国涣。
第四十回 血棋谱 2
方国涣此时一阵激动,这毕竟是有了关于鬼棋杀人的棋谱,在棋上有线索可查了。当方国涣从田阳午手中接过这份所谓的血棋谱细观之下,不由一怔。原来此谱是棋终时而摹,无黑白二子走的先后顺序,仅把当时棋盘上的双方棋势摹下来而已。方国涣又看了片刻,心中尤感诧异,因为从此棋谱所布的棋势来看,双方的棋力都不低,但是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实似一份普通的棋谱,方国涣一时茫然不解。
田阳午这时道:“田某与几位棋上的高人研究了近一天,也没得出个结果,因为单从棋谱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对人不利之处,张汉澜与那太监李无三对应的似乎都是棋上常势,不知方公子有何高见?”
方国涣惑然道:“这李无三的鬼棋邪术,棋势上越走越趋于平淡,杀人之力越发厉害了,不知是何缘故?”方国涣发现这份血棋谱上的棋势,与致死枫林草堂智善和尚的那局残谱上的诡异棋势又有所不同,心中愈加不解。
“对了。”方国涣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他们斗棋之时,李无三执的可是黑子?”田阳午道:“不错,张汉澜执白,李无三执黑。”方国涣道:“那李无三可是走着自家带去的黑棋子?”田阳午道:“并非如此,这盘棋用的都是张汉澜棋馆中的棋具,王泰在棋谱后已注明了的。”方国涣翻过棋谱看时,果有字迹,上书为:
家师张汉澜日前与一怪人弈棋,不幸与师叔曹方印皆棋终人亡,双逝棋旁,似非外力所致,棋具也为馆中所有,排除下毒之嫌,事尤奇异。那怪人棋后逃匿无踪,似传闻中操杀人棋术者,家师及师叔之死者与棋有关,望前辈高人视此血棋谱,解以迷团,查出棋上杀人之因,验以证据,再寻其人报仇,王泰叩首。
方国涣阅罢,愕然道:“既不是棋子上的问题,必是棋势上的原因,可从这份棋谱上实在看不出什么异端来。”
田阳午道:“杀人于无形,鬼棋邪术果是厉害,我看方公子明日速回天元寺,请教以苦元【创建和谐家园】。苦元【创建和谐家园】乃世外奇僧,阅历甚丰,或许能知一二。”方国涣叹道:“我也正有此意,看来这种杀人鬼棋,比想象的还可怕。”
田阳午此时惋惜道:“张汉澜无意中被鬼棋所杀,实为不幸,此人棋力高深,时创布局新法、为蜀中棋上名家刘敏章所称道,张汉澜的棋谱曾一度风传,尤赛我等,苍天无眼,竟失我棋道上一栋梁之材。那李无三持鬼棋邪术杀人成性,如此下去,高手尽失,将会影响棋道的根基。”
当天晚上,方国涣、田阳午二人,按血棋谱上的棋势,在棋盘上试着演化,虽然发现黑方有时一着走得莫名其妙,但也看不出有何异处。二人又变化了十几种可能的应势,也没查出个什么倪端来,有时甚至认为黑方有很多处俗手废棋。似无意争胜负,令二人更是茫然不解。
田阳午疑道:“莫非那太监果真另施了什么妖法邪术不成,摄人魂魄,杀人无形?而他但用棋局做个形式而已,让世人认为他有超常的杀人棋术,不过暗中施以邪术害人罢了,人不能查觉,以为真的有杀人棋。”
方国涣道:“田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地煞棋经》中所载的鬼棋一道,据说是地储内黑白无常之间所走的棋术,正常人受不得鬼棋棋势上的棋气杀伐,便能因此受害。此说虽然有些离奇荒缪,但已发生的许多棋上命案已是证明了的,由不得我们不信,棋道果是有邪正之分的,有鬼棋杀人之术的。”
田阳午点头道:“便是如此,可这份血棋谱的黑棋走势,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之处,不知杀人之力何来?”方国涣沉思了片刻,忽有所悟道:“高手临枰对弃,棋气相感自生妙境,或许鬼棋上的杀伐之力,只有在双方凝神对局之时才能产生效果,就如我等平时研究一纸奇妙的棋谱,与那临枰实战旁观时的感觉及领悟又不一样的。”
田阳午闻之,点头道:“谱上谈棋,是如纸上谈兵,虽偶有所得,自无妙境可言,只有临枰对杀之时,凝神积虑,心思几乎都在棋上,心境随局势的变化而动,至妙时,暗有欢悦,极难时,私生颓丧,惟品格高者,自感棋境。是了,我们仅观这纸血棋谱,是无法领略到当时那种棋境的,公子所言不差,棋上杀人时,当在对局中。”田阳午、方国涣二人闷闷不乐,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田阳午一直将方国涣送出了苏州城,至郊外,二人这才拱手话别,方国涣自取道天元寺去了。
方国涣昼夜兼程,不觉已经多日。这天傍晚,方国涣但觉劳累,便在一座小镇上寻了家客栈投了。饭后无事,便向伙计讨了壶闲茶来饮,由于客房在临街的楼上,方国涣顺手开了窗扇,临街眺望。显是镇小人稀,又值夜暮,街上自有些冷清,惟有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上,不时传来阵阵嘈杂嬉笑的醉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