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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子谱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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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子谱》

      作者:青斗

      第一部 天元化境 第一回 落难刘家庄

      篇头词——

      昆仑雪,昆仑雪,

      映透星星夜。

      但指苍穹做棋盘,

      明月定天元。

      一子石精坠地,

      震动昆仑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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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我却棋魔。

      世事如棋千般变,

      丹心稳六合。

      纵有仙家妙手,

      ÓëËûÞĺó˵¡£

      第一回 落难刘家庄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能下?所谓世事如棋,说的是人世间如那棋局一般,千变万化,不可捉摸,棋道即世道。 围棋一道,古已有之,堪称雅艺,传为帝尧所发明,教其子丹朱以敛其性。或有上古圣贤,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参人事,应万物之象而置。后世盛行,代有国手,一为修身养性之法,二作诸家竞技之术。其三百六十一格应先天河图之数,合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立四角以按四象。九星分布,天元中定,纹枰之内,黑白之间,有着无穷趣味。其中千变万化,奇境异感,非具极高的天赋和灵性不能领悟其奥妙,不能领悟便难称高手。至于技精合天地,通鬼神,便更是另一番境界了。

      明朝万历年间,河北某地,刘家庄。

      一场大雪,下了两天两夜,覆盖了方圆数百里。万物银妆素裹,山川一色,鸟兽绝踪,天地肃然。偶尔山风一起,林木间,雪飞飘零,四下激荡,远远望去,似雾气升腾一般,本已无形的山沟谷壑,又都笼罩在了其中。

      雪后的山村,尤显寂静。冬日严寒,山里人家多起得晚,况且是在这等大雪之后,更是懒得动一动。然而毕竟有勤快人家,一座宅院的朱漆大门“咯吱”一声开了,走出了一位持竹扫帚的老者。那老者先扫净了台阶上的积雪,随后让出了一位身着裘皮的发福的中年人。此人扬目向远处眺望了片刻,慨叹一声道:“好雪!好雪!多年不见有此等大雪了!”言罢,长长吁了一口气,畅爽之极。

      此人名为刘义山,是刘家庄的一位乡绅。早年曾苦读经书欲博个功名,奈何仕途不济,中了个秀才之后便不长进了,索性弃了八股,在这偏僻的山村做起隐士来。在乡人眼中,算是一个有脸有面的人。

      刘义山正沉浸在雪景之中。“咦?”那扫雪的老者忽然讶道,“老爷,你看这是什么?”原来,台阶下凸起了一堆雪包,显然是埋有东西。刘义山见了,便道:“刘福,扫开看看。”刘福应了一声,上前用扫帚轻轻扫拂了几下,积雪退去,下面竟露出了两个人来。刘义山见状,吃了一惊,近前看时,原是一老一小。老的衣衫破旧,未穿棉衣;小的是一名十三四的少年,身上虽多了几层布衣,仍看出其单薄之体。刘福愕然之后,忙俯身摇晃了二人几下,两位老少似已冻倒多时,呼之不应。刘义山急对刘福道:“快唤人将他们抬进暖室救护。”刘福立即跑进门内喊道:“老爷吩咐,快出来救人!”几名仆人闻声跑了出来,将那老少二人抬进屋子里,分置床上,用棉被裹了,一名仆人忙端了火盆来。刘义山见状,不禁责备道:“冻疆之人如何用火烤?快快再加几床棉被来。真是些无用之人!”然后又吩咐:“速去煮两碗姜汤。” 众人忙乱了一阵,刘福将那老少二人查看了,随后摇摇头,起身对刘义山道:“回老爷,这个年纪大的已不济事了,小的身体尚温,还有一口气在,需暖两个时辰才能醒来。”刘义山闻之,恻然道:“可怜!可怜!事已至此,须救了这孩子性命,也算善事一件。先把老者装殓了,等这孩子醒了再议。”说完,刘义山转身欲回客厅,此时从门外跑进两位十五六岁、衣着华丽的少年,进门便嚷道:“发生了什么热闹事?”见了刘义山,二人慌忙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爹爹大人早!”刘义山见二人形态不拘,愠色道:“刘财、刘禄,你二人不去读书,跑这里来做什么?”那刘财伸长了脖子向床上打了一眼,道:“听说爹爹救了两个人,不知什么样的?”刘禄不以为然地道:“原来是两个要饭的,管他们做甚。”刘义山闻之,嗔怒道:“混账!不得无礼!”那兄弟二人见没什么乐子,便乖乖地去了。

      午后,刘义山正在厅上用茶,家人刘福进来,躬身道:“老爷,那孩子醒了。”刘义山闻之,忙起身道:“走,去看看。”主仆二人来到了厢房,此时那冻死的老者已被抬到柴房安置了,屋中只躺着那少年,正睁着眼睛茫然地四下望着,见有人进来,忙吃力地坐起,道:“二位大人!我师父呢?”刘福忙上前扶了,道:“小公子,躺着勿动,我家主人来了,是他救的你,有话慢慢说。”刘义山于床边坐了,此时才看清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神色间透出一股灵气来,心中不由赞叹:“好一个清秀的孩子!”那少年此时急切地道:“这位先生,可知我的师父在哪里?”刘义山微怔,道:“那位老人家是你的师父?你们是哪里人氏?”少年摇头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人,是师父十年前在路边救了我,于是便以师徒相称。日前,雪大迷了路,师父又病了好多天,在一家门旁避风雪时,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却躺在这里,不见了师父。”说完,那少年便抽泣起来。刘义山听罢,方知这一老一少乃流浪之人,黯然道:“你这小孩子,经历却也曲折。实不相瞒,救起你时,令师已冻死,现暂安置在柴房内。”少年闻讯,不由大声悲哭,立马要拖着虚弱的身子去见师父的遗体。刘义山见少年对死去的老者如此情深,也自感慨,便叫刘福扶着那少年一同来到了柴房内。

      此时,那冻死的老者已被安放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了张草席,两名仆人正在旁边打做简易的棺木。那少年一见自己的师父冰冷冷地躺在这里,顿时扑倒过去抚尸大哭起来。刘义山、刘福主仆二人在一旁也忍不住陪着落泪。少年本就体弱,又悲伤过度,一时间竟哭昏了过去。刘义山忙叫刘福把那少年搀回了房内。

      刘福给那少年喂饮了些汤水。少顷,少年渐渐醒来,刘福又喂进了一碗稀粥,那少年这才恢复了些气力,在刘义山的询问下,少年哭着述说了一番身世。原来,那位冻死的老者名叫方兰,是一位四处飘泊的江湖客。少年随师父之姓,叫作方国涣,十年前不知怎么从家中走失,坐在路旁啼哭,正遇方兰经过,救了起来,走访了几个月,却找寻不到方国涣原先的家。在方国涣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家中有很多高大的房子,门前经常有许多人马车辆走动,似一大户人家。后来,方兰无奈,便收了方国涣为徒,并随己姓取名,从此带着方国涣云游天下。那方兰虽是落魄的江湖客,却也精通四书五经,博才多艺,闲时教方国涣识字读书。十年下来,方国涣也出脱成饱学秀才一般,能文善写,不曾徒耗了光阴。师徒二人情同父子,相依为命,浪迹江湖多年,方国涣在方兰的照顾之下逐渐长大。不想方兰突然逝去,扔下方国涣一人,举目无亲,不知日后如何过活。方国涣述完一切,又痛哭不已。

      刘义山听罢,大为感叹,闻方国涣适才所言,知他必是大户人家走失的孩子,得亏遇上方兰,读书识字,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此时,他心中便有了个主意,于是安慰道:“方公子不必忧伤,你虽落难于此,却也是识字之人,日后安留在家中,与我的两个犬子共读,吃穿用度当不亏待于你。日后你的家人若是寻了来,跟去便是。不知方公子意下如何?”方国涣闻之,忙起身拜倒道:“多谢先生能收留我一个落难之人,在下感激之至,日后有机会必当厚报。”刘义山见方国涣年纪虽小,却也知礼,着实胜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心下大喜,忙扶了方国涣道:“刘某一生最喜读书知礼之人,公子这般实是难遇。”随对刘福道:“去唤两个公子来,让方公子日后与他二人共读,树个榜样。”刘福应声去了。 刘义山见方国涣衣衫单薄破旧,便命人寻了一身与他换了,方国涣又感恩拜谢了。刘义山接着问了些文章上的事,方国涣对答如流,刘义山心中甚是喜欢,随后道:“明日去后山择一处好地,葬了尊师,公子以后可放心在敝舍住下,有机会再去博个功名前程,当不会掩没了孔子。”方国涣闻之,流着泪又拜谢了,感激道:“有幸遇上刘先生这样的好人,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当全力以报。”方国涣少年聪颖,又为人厚道,自有那般感恩图报之心。

      第二天,刘义山便命人将方兰的棺木发送安葬了,方国涣又大哭了一回,复谢过了刘义山的葬师之恩。此后,方国涣便与刘义山的两个儿子刘财、刘禄共读。那刘义山早年科场不利,虽已淡泊功名,却寄望两个儿子能有出息。可那刘氏兄弟久居山村之中,不曾见过世面,读了几本诗书,便以为学问大得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兄弟二人见家中救起的那个小叫花子来作他们的伴读,自有不屑之色,只把方国涣看作童仆来使唤,呼来喝去,时加刁难。方国涣却不以为意,为报刘义山救命葬师之恩,用心服侍,自无怨言。过了几日,刘氏兄弟见方国涣十分听话顺从,心中喜欢,便不着意作难了,把他视为心腹看待。也是三人年纪相差无几,性情相投,方国涣与那兄弟二人处得倒也融洽。无事时,方国涣也不敢闲着,和仆人们一起干些活计,没出几日,刘家上下都很喜欢他,刘义山见了也自高兴非常。

      过了十余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山中鸟兽忍耐不住饥饿,时常到村边觅食。刘氏兄弟见了,便拉了方国涣,带了箩筐、稻谷去山中捕鸟。三人离了村子,踩着没膝深的雪吃力地向山上爬。为了捕到大些的山鸟,三人竟然相扶着上了山顶。刘财寻了一块开阔地,道:“就是这里了。”说完,上前用树枝扫出了一丈见方的空地。刘禄便叫方国涣把稻谷撒在地上,自己又寻了支短树丫杈,系上细长绳之后,支起箩筐半罩稻谷之上。一切准备妥当,刘氏兄弟便欢呼一声,拉了方国涣远远地在一棵松树后面藏了,蹲在雪中,静等山鸟来投。

      方国涣见那兄弟二人如此做法,便问道:“这样能捕到鸟吗?”刘禄得意道:“放心吧,这法子我兄弟二人经常用的,每次都有收获,绝不会空手而归。”“嘘!”刘财这时示意了二人一声,三人注目望去,只见一只色彩明艳的山鸡远远低飞而来,警惕地盯着箩筐下的稻谷,迟疑不前。三人立时紧张起来,伏着一动不敢动,屏息注视,生恐惊走了这只难遇的猎物。

      这只山鸡在箩前转了几转,咕咕叫了几声,实在耐不住饥饿,便伸颈抢啄了几粒稻谷,又迅速地走开了。刘财、刘禄兴奋得满脸通红,兄弟二人也是捕鸟的老手,神情虽紧张,却并不急着拉绳子。方国涣心中道:“是了,大雪封山,鸟兽无食,设些简单的圈套便可捕捉,鸟为食亡,便是这个道理了。”那只山鸡初啄得手,见无动静,胆子便大了起来,索性移进箩筐下,任意吃食起来。刘财见状,用力一拉绳子,便将这只贪食的山鸡完全扣在了箩筐下面,露在外面的几根漂亮的尾羽,一经惊吓扑打,也抽进了箩底。

      三人见已得手,一声欢呼,跃起,跑了过去。刘财伸手于箩筐下面将那只山鸡捉了,用绳子将山鸡的双爪缚住,抱在怀里乐得嘴脸都开了花。刘禄、方国涣上前抚其羽毛,争相摸抱。

      初捕成功,三人兴奋异常,便又重新支起箩筐。时间不大,自引来一群山鸟,叽叽喳喳,鸣声喧沸,不下百十只。三人捕了多时,但只得了一些山雀,再无大鸟来投。刘禄见天色将晚,便道:“今天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刘财应了,便与方国涣上前收拾捕具,刘禄自在一旁抚弄那只山鸡。 方国涣收了稻谷,又把箩筐负了。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惊叫:“狼!”方国涣闻之一怔,抬头看时,只见刘禄仰躺在雪地上,面色惊恐。其不远处,一条灰色健壮的野狼,露着白森森的牙齿,紧跑几步,忽地一跃而起,直向刘禄扑来。此狼已饿了多时,实在受饥不住,竟不顾这里有三个人,贸然相犯,当是饿狼难防。刘禄吓得“妈呀”一声,竟不知所措,那边的刘财早已惊得呆了。方国涣见刘禄危险,情急之下,大喊一声,将捕鸟的箩筐向狼砸去。当狼的前爪已近刘禄抬起的手臂时,箩筐正好飞过来,也是方国涣情急之下用力大了些,那箩筐竟把这条狼撞翻了去。这条狼遭意外之袭,凶光毕露,在地上打了个滚,低嘶一声,盯住方国涣猛扑过来。方国涣在雪地上一时间寻不着抵挡之物,随手抓起那根支箩筐的树杈,用力往狼的面部戳去。狼张开的血盆大口已到了方国涣的面前,方国涣已然清楚地看到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同时感受到了一股腥热之气直冲面门,而此时那根短树杈已戳在狼颈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狼头在方国涣的眼前忽地一晃便栽了下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待方国涣稳神看时,那条狼的颈部竟多出一支长箭,已然毙命。这时,从大树后面跳出一个手持硬弓的青年人来,腰围兽皮,一身猎户打扮。那年轻人一边跑过来一边问道:“你们没事吧?”刘财、刘禄兄弟一见到这个年轻人,立时从惊慌失措中缓过神来,齐声欢呼道:“卜大哥,是你呀!”那年轻人望了刘氏兄弟一眼,未加理会,径直走到方国涣面前,一拍他的肩头,赞叹道:“小兄弟,好胆量!没有被这条狼吓住。”方国涣见这年轻人浓眉大眼,生得强壮,知自己被此人所救,忙拜道:“多谢这位英雄大哥救命之恩。”那年轻人忙扶起方国涣,笑道:“在下卜元,哪里是什么英雄,倒是敬佩小兄弟临危不惧的胆色。” 卜元接着又诧异道:“这位小兄弟哪里人氏?以前怎么没有见过?如何与刘家的两位公子在一起?” 这时,刘财、刘禄兄弟围上前来。刘财搭话道:“卜元大哥,他是我们家新收的书童,叫方国涣。”卜元闻之笑道:“原来是方老弟,失敬!失敬!”刘禄用脚踢了一下那条死狼,抹了抹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道:“你这畜生,若不是卜元大哥及时赶了来,我刘禄这条命就没了。” 卜元闻之,摇头道:“救你性命的不是卜某,而是这位方老弟,要不是他及时投以箩筐,把狼撞开,你的喉咙早被狼咬断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你兄弟二人太不济事,不如这位方老弟有胆量。”刘氏兄弟听了,羞愧不语。

      方国涣见卜元性情豪爽,箭术高超,心中敬服,便道:“卜大哥真是神射手,一箭便要了此狼的命。” 卜元笑道:“我本以打猎为生,这算不得什么本事。”说完,上前拔下狼颈中的长箭,擦去了血迹,插回箭袋中。刘财此时见那条狼的毛皮确是上等成色,不由动了心思,有些难为情地对卜元道:“卜大哥,你的恩情我们领了,但这只狼是我们引来的,应……应归我兄弟二人的。”此言一出,方国涣惊道:“公子怎能这般说话?若不是卜大哥,我三人今日必丧命狼口,卜大哥对我们是有救命之恩的。况且此狼本为卜大哥所射杀,公子如何来争?”刘财听了,脸色一红,讪讪地道:“这个……其实……” 卜元这时哈哈大笑道:“公子哥就是公子哥,不如方老弟义气,这畜生归你们便是了,与尔等有何争的,今日能遇见方老弟,我卜元便知足了。”刘氏兄弟见卜元把狼给了他们,各自大喜,忙着去抬那狼的尸首。岂知这条狼体大身重,兄弟二人抬着走了几步便抬不动了,又舍不得放下,只能吃力地拖着。卜元见了,摇摇头道:“也罢,你兄弟二人既然抬不了,就暂交给我好了,你们所求者不过其皮毛而已,狼肉味怪,人多不食,留于我日后以引山中大兽,毛皮明日送到府上如何?”刘财闻之喜道:“好极!好极!肉归你,皮毛归我们,都不吃亏,也算公平。”刘氏兄弟刚才还怕卜元把狼争了去,现闻卜元可送归狼皮,却又十分地信任。卜元把硬弓于腰间挂了,随后持了那条死狼的前后足,轻轻一翻便背上肩头,转身对方国涣道:“方老弟,明日再会。”言罢,并不理会刘氏兄弟,径直往山后去了。 刘财这时道:“我们也走吧,免得再遇上什么猛兽。”刘禄心有余悸,忙应道:“快些走吧。”三人便收拾了捕具,抱了那只山鸡循原路下山。路上,方国涣道:“原来两位公子是与这位卜大哥相识的。”刘财道:“卜元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猎户,名气大得很,无人不知的。”刘禄道:“此人却也古怪,不在村里住,唯与他那瞎眼的老娘住在山上。”刘财又道:“这卜元十分义气,乡里的人都服他,要不然我们怎能放心他把狼背走呢!”方国涣见刘氏兄弟如此贪心,无一丝刘义山的仁厚,暗中摇头不已。 到了庄里,仆人们见刘氏兄弟捉了只山鸡来,都竞相夸奖,那兄弟二人更是得意。到了厅上见刘义山,刘氏兄弟便把捕鸟遇狼,后被卜元相救的事说了一遍,却不提方国涣投箩筐救刘禄的情节。当时听得刘义山后怕不已,闻卜元相救,心下方安。刘财随后又得意地道:“我们将那恶狼引来,卜元便一箭射死了它,大家平分,狼肉归他,皮毛归我们。”刘禄也自在一旁帮腔。方国涣见兄弟二人胡说八道,心中暗笑,只是不言语,任他们自吹自擂。刘义山听说卜元明日还要送还狼皮来,更加敬道:“这卜元真是一位义气英雄,明日倒要好好地谢他。”接着又对刘氏兄弟不满地道:“卜元救了你们,感激他还来不及,却要分那狼皮来,岂不令人笑话!”刘禄争辩道:“哪里是我们要分,实是卜元自愿送的。那狼的毛皮也是上等成色,到集上最少也能换它五两银子来用。”刘义山听了,摇头不语。 第二天一大早,刘财、刘禄二人便跑到大门外望着,等候卜元送那狼皮来。谁知到了中午也不见卜元的影子,二人不免焦急起来。刘财愤愤道:“如此不讲信用的小人,枉我们空信了他。再不来,本公子就带人抄了你的破家。”刘禄在一旁也是口出怨言。方国涣在厨中帮刘福烧水,听见二人在门外嚷嚷,便出来对刘氏兄弟道:“两位公子勿要心急,我看卜元大哥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这才刚刚过了半天,还有一个下午呢,二位公子不妨进屋候着吧 。”刘氏兄弟闻之,也觉得有理,然二人性子太急,不仅不进屋,反到村口候卜元去了。方国涣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厨下。

      刘福见方国涣转来,便道:“方公子回来得正好,烦你往厅上送趟茶,老夫再往灶内添把火。”方国涣应了,端茶去了。在刘家半月余,方国涣自知不容易,常帮着仆人们做些活计,众人也习以为常。 方国涣端了两杯茶来到客厅上时,才知刘家今天有客人。此时,刘义山正与一位老者在聚精会神地走着围棋。方国涣见二人在临枰对弈,心中一动,上前把茶盘轻轻放于桌上,道:“请二位先生用茶。”刘义山应了一声,并不抬头,手中持了一枚白子却久久不落。原来刘义山的白棋棋势已被那老者的黑棋棋势围逼到了险地,似无扭转之术了。此时那老者脸上露出快意,端茶呷了一口,得意道:“刘兄可认输否?”刘义山凝视了棋盘片刻,摇了摇头,将棋子复放回棋罐中,轻叹了一声道:“唉!难道刘某今生就赢你不得?”那老者越发得意起来,扬声笑道:“刘兄的棋艺在这方圆几十里也算数得着的,不过在老夫面前,就显得有些那个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刘义山脸色虽不自然,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一旁的方国涣见那老者如此狂态,有些按捺不住,忽然开言道:“还有一招未走,先生何故就投子认输了?”说着,拾起一枚白子于棋盘中轻轻落下。刘义山先是一怔,继而起身脱口道:“妙!妙手!”原来方国涣所示的这一招棋不但把白方棋势点活,而且令黑方陷于劣势,端的是扭转乾坤的妙手。刘义山见方国涣竟是棋中高手,不觉又惊又喜。那老者笑声未断,忽被方国涣在棋盘上横了一子,细看之下,大吃一惊,诧异道:“此子是何人?竟有如此奇招!”不待刘义山说话,方国涣便已施了一礼,道:“小书童失礼,还请老先生恕罪。”那老者闻之,更呈惊讶之色。刘义山高兴万分,畅然道:“想不到敝舍的一名书童就把朱员外难住了,不知可认输否?”那朱员外羞愧之余,惑异道:“这孩子以前怎么没有见过?”刘义山的心情豁然开朗,微微一笑,煞有介事地道:“此子在我府中多时,先前怕扫了朱员外的棋兴,故没有让他现身。今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让他出来杀杀朱员外的威风,也好让朱员外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言罢,哈哈大笑。那朱员外愧然道:“原来刘兄暗请高手羞我,告辞!”说完,拂袖而去。刘义山也不客气,拱手道:“不送!”想必平时被那朱员外在棋上羞辱惯了,今番见他狼狈而去,心中好不快活。

      方国涣见自己贸然地一手棋竟将那朱员外赶走,心中暗悔,忙向刘义山致歉道:“在下无知,冲撞了先生的客人,还请恕罪。”刘义山欣然道:“何罪之有?若无公子妙手点示,今日又会让那朱员外得了势去,越发目中无人了,镇他一镇也好。”接着,刘义山又诧异道:“没想到公子竟然精通棋艺,刚才所示一招,实为高手,不知如何习得,技高若此?”方国涣恻然道:“先师是棋道中人,我的棋艺都是他老人家传授。”刘义山闻之,惊讶道:“原来令师方老先生竟是位棋中的高人,可惜刘某未能与之相识,真是一件憾事。”说完,叹惜不已,又对方国涣加了几分好感。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院门外人声喧哗,但闻刘财兴奋地高声道:“我就说卜元大哥是一诺千金的人,说今天来准来。”接着便听刘禄道:“那是自然,卜大哥是远近闻名的人物,信义二字最是守得牢的。”刘氏兄弟把卜元让进屋内,便抱着一卷狼皮往后院去了。方国涣一见卜元,高兴地叫了声“卜大哥”,便迎了过去。卜元见了方国涣,立时喜道:“方老弟,你好吗?”恰似久逢故友一般。刘义山这时迎出道:“原来是救小儿性命的卜壮士到了,快快请坐!” 卜元、刘义山二人互见了礼,随后入厅落了座。 仆人端上茶来,刘义山做了请的手势,随后起身道:“昨日若不是卜壮士相救,小儿必丧狼口,此等大恩,当受刘某一谢。”说完,深施一礼。卜元忙扶了道:“大家乡里乡亲,何必多礼!其实真正救了令公子性命的是这位方老弟。”刘义山闻之,愕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卜元便把昨日山上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刘义山听罢,方知原委,不由对方国涣大为感激,起身欲谢,那边方国涣已经拜谢道:“落难之人得以先生相救,残命得以苟全,朝夕思图回报,恨无机会。昨日所为,只尽心力而已,先生何要谢我?方国涣受不起的。”说完又拜。刘义山感动得双眼湿润,忙扶起方国涣,道:“公子是大义之人,你我之间勿要再言谢字,你师徒能走到我刘家门前,也是缘分。” 卜元在旁边见二人说话蹊跷,忙问何故,方国涣便把刘义山从雪中救起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卜元闻之,惊讶道:“原来方老弟是落难于此!”刘义山道:“方公子虽是落难之人,也是读过诗书能作文章的。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还是棋中的高手,把南村的朱员外都给镇住了。”刘义山一提起此事,脸上便泛起高兴之色来。卜元听罢,又望了望桌上的棋盘,眼睛忽一亮,忙拉住方国涣兴奋地道:“方老弟可走得一手好棋?”方国涣应道:“小弟不才,倒也能担当得起平常之局。” 卜元闻之,大喜道:“好极!”说罢,起身拉了方国涣便走。刘义山忙拦了道:“卜壮士何事这般急切?” 卜元别有一种激动地说道:“老天赐给我一个方贤弟,我要带他去在棋上赢一物件回来。”刘义山惊讶道:“什么东西能令卜壮士心动?刘某备了酒菜,待用过后再去也不迟。” 卜元摇头道:“刘老爷休怪,卜某性急,一时也等不得,去办了此事再说。”刘义山不舍方国涣去,又欲阻拦。方国涣见卜元如此急切,似有大事情一般,便对刘义山道:“刘先生,我还是随卜大哥走一趟吧,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刘义山见如此这般,只好应道:“也罢,方公子去去就回,勿让人挂念。”

      卜元拱手相谢后,拉了方国涣转身就走。方国涣向刘义山挥手告别,刘义山只得将二人送出。 离了刘家庄,卜元欢喜道:“贤弟今番随我一去,勿再回转了。”方国涣似有不解,摇头道:“刘先生对我有恩,怎能这般轻别去了,当是失礼的。” 卜元道:“贤弟乃是落难之人,岂能在刘家久住?那刘义山倒还仁厚,不过他的两个儿子却没什么德行,不便与他们长久相处的。”方国涣闻之,黯然无语。卜元宽慰道:“贤弟既有胆气,又有棋上的本事,日后但随了我去,定短不了吃喝用度。昨日一见你,便觉得你我二人性子相投,只因老母在堂,卜某不敢擅自出走,否则约了贤弟到天下间走上一回,也不枉了人生一世。”接着,卜元又问及了方国涣的身世,听方国涣述说一番之后,感叹不已。方国涣得识卜元这般豪情之人,心中也自是喜欢。

      第二回 枫林草堂

      卜元引着方国涣翻过了两座山,然后向一处山坡上的两间木屋走去。离木屋还有十几米远,卜元便喊道:“朱七哥在家吗?”话音刚落,便迎出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人来。那人见了卜元,不由喜道:“原来是卜元兄弟。”见了一旁的方国涣,那人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谁?” 卜元道:“这是我新结识的一个朋友,方国涣贤弟。”那人笑道:“失敬!失敬!在下朱七。”方国涣忙上前道:“原来是朱七哥。”

      朱七把卜元、方国涣二人让进了木屋。这是一处典型的山中猎户人家,四壁挂满了兽皮,墙边用木桩支了一张大床,足可睡五六个人。门后挂着弓箭和一柄旧腰刀,一支精亮的钢叉立在旁边。屋当中有一张大木桌,四下摆了几只简易的木凳。旁置一火炉,炉内炭火正炽,室内十分暖和。朱七招呼卜元、方国涣二人坐下,倒了两碗炒米水,然后对卜元道:“你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 卜元问道:“可有什么事?”朱七道:“最近大雪封山,山中饿出来一头豹子。” 卜元闻之,精神一振,道:“可有踪迹?”朱七道:“这只畜生多在北山出没,已伤了好几个村民,还咬死了两头牛。这些日子,兄弟们正在追寻,估计这两天就能有消息。”卜元有些为难道:“可惜我有事在身,暂时去不得。不过若有消息,可到枫林草堂寻我。”朱七一怔道:“怎么?你还去找那和尚?不知这次你又请了哪家好手来?” 卜元笑道:“就是这位方老弟。”朱七闻之,又是一怔,望了方国涣一眼,诧异道:“是这位兄弟?真看不出来。”

      卜元笑道:“别看方贤弟年纪虽小,却有些胆量,敢与饿狼搏斗救人,棋上也是很有见解的。”朱七闻之,面呈惊讶之色。

      说话间,天色将晚,朱七道:“稍候,我到村中沽些酒来。”说完,提了一只大葫芦就出去了。卜元随后对方国涣道:“今晚且睡在这里吧,明天再去办我们的事。”方国涣茫然道:“恕小弟冒昧,不知卜大哥叫小弟做什么?” 卜元道:“贤弟可是走得一手好棋?”方国涣正色道:“实不瞒卜大哥,我的棋艺是先师所授,至今还未曾输过他人。”卜元大喜道:“这就是了,只要贤弟明日在棋盘上胜了那和尚,我便可以得到一样宝贝。”说完,卜元脸上泛起兴奋之色。方国涣讶道:“可是件值钱的东西?” 卜元道:“对我来说是件无价之宝,是一张罕见的弹弓。”方国涣摇头道:“一张弹弓有什么好的,竟叫卜大哥喜成这样。” 卜元道:“贤弟有所不知,这是一张宝弓,名为‘霸王弓’,威力无比,以射铁丸为妙。两年前,我在枫林草堂认识了一名叫智善的和尚,就是他藏有此弓。那和尚示与我看,其弹丸之力可断树碎石,我自是喜欢,要知道山中猎户有一样好弓刀,就如多了条性命一般。我便向和尚讨要此弓,愿以它物换来,或者重金相购。和尚不与,只要我寻棋上的好手来与他斗棋,若胜了他,此弓自当奉送。那和尚还教我打弹弓之法,越发引得我兴起,先后用兽皮请了四位棋上的高手,谁知和尚好本事,那四人无不败在了他的手下。贤弟若能在棋上为卜某赢得霸王弓,将感激你一辈子。”方国涣闻之笑道:“原为如此,卜大哥既然喜欢此弹弓,明日小弟了你的心愿便是。那和尚虽是棋上的高手,也不足为惧。先前小弟随师父行走江湖时,也多与高手斗棋,都能应付来的,小弟也希望遇上一个真正的棋界高手。” 卜元喜道:“好极!看来贤弟是遇上了一个好师父。”方国涣闻之,心下感伤,叹然道:“先师时运不济,以至飘泊江湖间。小弟自幼时不慎从家中走失随了师父后,他老人家除了教我读书识字外,便是日夜教我习棋,说日后可在这棋上讨口饭吃。先前因无钱置棋具,便拣了那些两色石子来用,师父也是用石子教我习练棋艺的。”方国涣接着又道:“这半年来,我的棋艺已与师父不差上下,闲时对弈,互有胜负。师父很高兴,说现在难逢对手,再过几年,当可天下无敌。师父还说,帝尧置棋,乃是为我而设,因为我是有棋根之人。” 卜元这时已然听得呆了。方国涣见他这般,笑道:“卜大哥不必尽信,师父时常说些大话来戏人,这也是有的。” 卜元高兴地站起身来,笑道:“你那师父,必是有见识的,在棋上**出贤弟这么一位高手来,定是为我卜元讨那霸王弓的。贤弟所言,哥哥确信无疑,明日大事可成!”

      这时,柴门一开,朱七回来了,把一葫芦酒放于桌上后,又从怀中掏出几包豆腐干、油花生之类的食物,又去另一间木屋取了些腊肉、鹿脯,胡乱地摆了一桌子。朱七随后对方国涣道:“山野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小兄弟,这些管饱便是。” 卜元笑道:“朱七哥,我明日必会取了那张霸王弓来。”朱七闻之,大喜道:“如此一来,你老弟便是如虎添翼了。”接着惊异地望了望方国涣,道:“看来小兄弟真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那就拜托了。”朱七随后又对卜元道:“适才在村中遇见铁五,他们已发现了那只豹子的踪迹,正在追寻。稍后我便赶去与兄弟们会合,若有消息,来不及寻你,烽火为号。” 卜元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们先去追踪豹子,待我拿到弹弓之后,随后就赶来。”朱七又道:“从这只豹子的足迹来看,当是一只母豹,块头不小,若非霸王弓,倒也难制服它。”说完,朱七另取了一只葫芦,怀中揣了几块肉脯,然后对卜元道:“我这就去了,锅中有炖的鹿肉,你与方兄弟随意用了。”言罢,挎了弓刀,持了钢叉,道声“告辞”,便匆匆去了。

      方国涣这时有些担心道:“听说母豹赛虎,朱七哥他们会很危险的。” 卜元道:“放心吧,朱七哥他们都是有经验的猎户,若无把握,会等我去的。”此时,室内已暗了下来,卜元便点燃了油灯,随后用大碗盛了炖得稀烂的鹿肉,倒了两碗酒,便与方国涣吃喝起来。方国涣酒量不济,卜元却也不管他,自个豪饮。用毕酒肉,卜元在床上铺了层兽皮,又与方国涣讲了些山中狩猎的闲话,直到夜半,二人才睡去。

      第二天,天刚见亮,卜元叫声“起床喽”,从床上一跃而起,方国涣也被他这一叫惊醒了。二人简单地吃了些东西,收拾停当后,离了木屋,关了柴门,卜元引方国涣下了山路,顺一条大道而去。路上,方国涣问道:“卜大哥,枫林草堂可远?” 卜元道:“也不算太远,过晌午就到了。” 走了多时,二人来到一座小镇上,镇子不大,街上的行人也不多。卜元、方国涣二人寻了家茶肆,吃了些东西,接着来到一家店铺前。卜元道:“贤弟且候我片刻,店中有些毛皮账,我先去收了。”说完,转身进了店铺,方国涣便站在路旁等候着。

      这时候,从镇外飞奔而来十余骑,驰到街口,马上之人便收住缰绳,缓缓而行。这十余人皆着劲装,各带刀剑,似江湖中的人物。为首的是一名披着氅风的年轻女子,虽有二十多岁,却英姿勃发,给人一种威严之感。其余人等都是些强壮彪悍的大汉。这队人马缓缓行来,那年轻的女子一眼瞧见了站在路边的方国涣,见他衣衫粗旧,身体单薄,冷风一吹,有弱不禁风之感。那女子以为方国涣是个街边讨饭的乞儿,心中恻然道:“这小乞丐生得倒也清秀,却委实可怜!”便从马背上的布袋中取出两张白面饼来,递于方国涣,道:“喂!小兄弟,这个给你。”方国涣忽见那女子在马上唤他,不知怎么,竟伸出双手把两张饼接了,同时心中赞叹道:“好漂亮的姐姐!”那女子见方国涣一双眼睛天真地望着自己,不由对他微微一笑,拍马而去。方国涣见那女子一笑尤显得好看,更感到亲切,竟望着那队人马去远了。

      卜元这时从店铺中出来,见方国涣拿着两张面饼向远处呆看,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贤弟,发什么怔?怎么?刚才没吃饱?”方国涣见是卜元,托起两张饼道:“这是一位姐姐给的。”“姐姐?”卜元诧异道,“哪来的姐姐?”方国涣道:“一位骑马的姐姐。” 卜元向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望了望,又看了看方国涣,忽然哈哈笑道:“原来如此,贤弟是被人家当成乞丐了,在施舍你呢。” 卜元接着一捶自己的头道:“真该死!忘了给贤弟换身像样的衣服了。”说完,拉了方国涣就走。进了一家衣布店内,卜元选了一套衣衫,方国涣却不肯穿。卜元急道:“你我兄弟,还差一身衣服不成?”便付账买了下来。方国涣盛情难却,只得谢过穿了。卜元这才笑道:“这就对了,贤弟穿了新衣服果然精神了不少。”

      二人随后出了小镇,又走了约一个时辰,转下大路,穿过一片枫树林,来到了几间整齐雅致的稻草屋前。正中一间较大的草舍木门上方横着一块白木牌,上书 “枫林草堂”四个字。方国涣见了,心中道:“就是这里了。” 卜元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喊道:“和尚在家没有?卜元来取霸王弓了。”话音刚落,草堂内便有人应道:“卜施主,又请了什么人来?这回可不要令你我再失望了。” 卜元笑道:“和尚放心,这回只叫你一个人失望。”草堂内传出一声冷笑:“如此最好不过,贫僧求之不得,请进吧。”

      卜元推开木门,引了方国涣进入了草堂之内。方国涣一进来,心下不由微微吃了一惊。但见草堂内宽敞明亮,地面皆用木板铺成,正中铺了一块毛毯,上置一张矮脚的方桌,桌上摆放了一张湘妃竹棋枰、两竹篓云南窑棋子、一套茶具。桌旁还支有一架精巧的红泥小火炉,炉上一只白锡壶,正冒着热气。一位身着黄袍的中年僧人,手持一卷经书端坐桌旁,除此外,室内别无它物,显得清静安和。方国涣心中惊讶道:“好一个雅致的和尚!” 那僧人垂着眼帘翻阅经书,并不理会卜元、方国涣二人,只说了声:“二位请坐。”卜元似早已习惯了一般,笑嘻嘻地拉了方国涣于桌旁坐下。那僧人又道:“炉上煮有热茶,二位施主请便。” 卜元道声:“不客气。”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智善和尚,这位是我的朋友方国涣方贤弟。”那智善和尚抬头望了方国涣一眼,见是一位少年,眉头不禁皱了皱。方国涣这边忙起身施礼道:“见过【创建和谐家园】。”智善和尚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地说道:“礼施于有能之人,你且暂坐了。” 卜元这时兴奋地道:“和尚,可开始吗?”智善和尚道:“你倒心急。”接着便把那篓黑色棋子推至方国涣面前,道:“方小施主,请吧。”语气中似有不屑之意。方国涣见这智善和尚清高孤傲,态度冷淡,心下道:“师父常说,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这个和尚看来在棋上能有大本事,能是高手最好。”当时心中一静,道声:“承让。”持了一枚黑棋,抬手落子天元。“咦?”智善和尚见之一怔。本来,智善和尚见卜元请来的是一位少年,便有先让对方三子之意,走一盘让子棋,不至失了自家身份。谁知未及开口,对方却一子直落天元先走上了,智善和尚立时面呈愠色。原来,棋盘上有九星之位,天元居中,大凡棋家布子开局,多抢布边角而占实地,自有先手之利。除非有高超的棋力,或有羞辱对方的不敬之意,并且有十分把握稳操胜券的高手,才有此开局天元一招的走法。先前方国涣与人对弈时,多以此招惊人,深得师父方兰赞许,认为开子天元可挫对手锐气,有先声夺人之势。也是以前在棋上罕遇敌手,走得惯了,所以方国涣顺手而出,想都没想。

      卜元在旁边见方国涣仅一手棋竟令智善和尚动了声色,这是先前没有过的,卜元虽不懂棋,但也知智善和尚遇着了对手,不由暗自得意起来。智善和尚此时并没有持子应对,而是抬头对卜元正色道:“卜施主,你若有意让人戏弄贫僧,贫僧宁愿毁了霸王弓,也不愿此弓落入无礼小人之手。” 卜元闻之大惊,急得起身道:“和尚,你这是说何话来?难道想玩赖不成?”方国涣见状,不解其故,睁大眼睛惑然地望着二人。卜元此时恼了道:“你这和尚莫不是怕了我这贤弟,舍不得好宝贝弹弓?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若是反悔,把话说明白些,我卜某即刻离开,日后绝不再来就是。”智善和尚见卜元发了怒,实出气愤,又见一脸茫然的方国涣,并无成心捉戏之状,心下一怔,暗讶道:“难道这少年果真是一位棋中的神童国手不成?我且试他一试。”想到这里,智善和尚便缓了缓语气道:“方小施主既是卜施主请来的高手,贫僧奉陪便是。”言罢,随手应了一子。方国涣也自持子应对。卜元见二人走上棋了,便嘟囔了几声,坐下观看。

      双方十八手棋过后,智善和尚暗里吃了一惊,此时才知对面这位少年棋力高深,不是一般的对手。待五十余手棋之后,方国涣不由有些后悔开子天元这一招了,发觉对方的棋力竟与师父方兰不差上下,不敢大意,集中精力应对了。那边的智善和尚已是吃惊得非同小可,见方国涣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棋力,实在出人意料,惊异之余,暗责自己对其轻视怠慢,落子应对更是谨慎,全力施棋。卜元见二人战得正酣,尤见智善和尚一扫轻慢之态,已然全身心投入了,心中大是喜欢,对方国涣自是敬服十分,暗里欣然道:“我这方贤弟果是有大本事的,能令这个清高怪僻的和尚如此模样,真是不简单!” 卜元不懂棋,时间久了便有些不耐烦,想出去走走,又恐错过了机会,被和尚赖了,于是咬着牙,耐着性子,坐在旁边呆看。 过了许久,卜元见棋盘上布满了黑白棋子,看不出谁优谁劣,很是着急。这时,智善和尚轻叹一声,收手正坐了,却是面呈喜悦。方国涣随即摇了摇头,也收手坐了。卜元知棋局已终,急切而又担心地问道:“胜负如何?”方国涣叹然道:“可惜,小弟与【创建和谐家园】走成了和棋,没有为卜大哥把那弹弓赢来。” 卜元闻之,也自惊喜道:“你二人果是棋逢对手,既然如此,再战一盘,以决胜负。”智善和尚这时和颜悦色道:“不必再战了,棋上和局难遇,贫僧认输了,输得心悦诚服。” 卜元听罢,欢呼一声,一个跟头向后翻了出去。

      方国涣这时恭敬地道:“【创建和谐家园】棋艺高超,实为少见,应再对弈一局,以决胜负。”智善和尚摇了摇头,感慨道:“英雄出于少年,此语果然不差。贫僧是知深浅的人,小施主棋上天分奇高,远胜贫僧,胜负已决,若再牵强,实陷贫僧于不义,刚才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言罢,竟起身向方国涣合掌躬身施了一礼。方国涣见状大惊,忙起身回拜。卜元在旁见了,哈哈大笑道:“你这和尚也有向人施礼之时,当真稀罕之极。”智善和尚正色道:“人无贵贱,只有高低,贫僧最敬的就是有本事的高人。何况方施主年少棋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修为,实为贫僧平生首遇,岂能让人不敬。” 卜元笑道:“和尚说得极是,我这贤弟有着让人敬服的本事,连我都想不到哩!现在你自家已经认输了,是否……”说着,卜元做了一个拉弓的架势。

      智善和尚这时微微一笑,俯身从地上移开一块木板,从里面提出一只宽扁的木匣来,于桌上放了。卜元此时眼睛一亮,忙至近前。智善和尚随手将木匣推至卜元面前,道:“贫僧有言在先,今日便宝弓赠英雄,多谢卜施主为贫僧寻了一位棋上的对手来。” 卜元大喜,忙起身拜接了,打开来,里面呈现出了一张奇特的铁弹弓。此弓比寻常弓架小一倍,然而弓身弓弦却比普通的弓粗了一倍,弓身似为乌铁所铸,隐隐亮透玄光。卜元这时兴奋地说道:“霸王弓终于归我卜元了!”随即双手开弓,拉了个满月,忽一松手,荡出“嗡嗡”的震耳之声。方国涣见了,暗暗称奇,见弓背上有三个凸出的小字——霸王弓,知为非常之物,自为卜元感到高兴。卜元惊喜之余,朝方国涣、智善和尚二人一抱拳道:“二位,卜元这里一并谢了。”智善和尚笑道:“就是没有方小施主在棋上令贫僧心服,此弓日后也会赠与你的,因为能拉开此弓者除了卜施主外,贫僧还没有遇见第二个人。”说完,智善和尚又从一旁取出二十几枚鸽卵大的浑铁丸来,递于卜元道:“这些弹丸也一并送与你吧,用尽时,照样子寻家铁铺再打铸些就是了。” 卜元大喜,谢过接了。

      待重新落座,智善和尚亲自斟茶给卜元、方国涣二人,然后说道:“贫僧今日得识方小施主,实为荣幸之甚,还敢问小施主哪里人氏?” 卜元一旁接嘴道:“这个我来对和尚说。”接着便把方国涣的遭遇叙述了一遍。智善和尚听罢,惊讶不已,问方国涣:“方小施主既是落难之人,不知日后有何打算?”方国涣叹然道:“晚辈身处如此境地,迷茫得很,还请【创建和谐家园】指点。” 卜元一旁道:“贤弟日后随了哥哥就是,保证酒肉不缺,落个快活。”智善和尚摇摇头道:“不可,不可。” 卜元急道:“有何不可?日后卜某自视方贤弟如亲兄弟一般,处处不会亏了他的。”智善和尚道:“方小施主乃是棋道中的异人奇才,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焉能耽误于你等猎户之中!” 卜元闻之,挠了挠头,道:“和尚说得也有道理,我这贤弟的本事可令人敬服,不一般的,当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和尚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智善和尚此时肃然道:“贫僧云游天下多年,现知道有一个适合方小施主的绝好去处。”方国涣闻之,心中忽地一动,忙问道:“敢问【创建和谐家园】是何绝好去处?”

      智善和尚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道:“十年前,贫僧云游到了一处叫连云山的大山之中,晚上挂单于山中的天元寺内,偶见寺中有僧人在临枰对弈,贫僧自以为手法了得,便寻那些僧人斗棋较量。寺中人见是同门,不好拒绝,便派了一名烧火僧来。贫僧自是不服,想先败了对方再说。谁知一盘棋下来,贫僧竟然全局覆没,惨败之甚。大惊之下,连夜愧走,从此游访天下棋道高手,待棋力大长后,以图二进天元寺,报那败棋之辱。然而十年下来,贫僧棋力虽提高许多,但也自知仍不能与那天元寺中的高手相抗衡。如今感到棋力已老,也就止了再去较量之心。今见方小施主棋艺高超,年轻有为,不落俗手,若再得天元寺内的棋上高人指教,便可一日千里,棋上的修为不可估量,几年之后,天下间便罕有与小施主棋上成对手的人了。” 卜元闻之,欢喜道:“好极!好极!大丈夫在世,当可天下闻名。”

      方国涣此时已对那天元寺心驰神往,忙起身朝智善和尚拜道:“晚辈曾得益于先师棋上教化,自是迷于此道,若再得高人提携,实为人生幸事,更为心中所愿,敢问【创建和谐家园】天元寺所在,方某当去拜师修棋。”智善和尚闻之喜道:“方小施主棋上根基深厚,天赋又高,能有此再进之心,日后必得大成,实为棋道之幸。”接着又道:“那连云山天元寺在八百里洞庭之南,离此地数千里之遥,寻到那里实非易事,自会吃尽万般的辛苦。”智善和尚随后详细地述说了一番路径,方国涣记下后拜谢了。

      卜元见天色已不早,便对智善和尚道:“和尚,我这贤弟既有了好去处,卜某也自喜得很,回去准备准备,好送贤弟上路,博一个棋上的前程。天色不早,我二人这就辞了吧,日后叫人多送些柴米于你。”智善和尚也不强留,拉了方国涣的手叮嘱道:“方小施主当努力,以图在棋道上得大成就,希望日后再到枫林草堂来展示妙手高棋。”方国涣含泪应了,遂与智善和尚拱手作别。

      卜元、方国涣二人返至先前的那座小镇上时,天色已黑了,卜元便引了方国涣至一熟人处住了。第二天,两人回到了朱七的木屋中,见朱七未曾回来,卜元有些忧虑道:“朱七哥他们可能发现豹子的洞穴了,我且等等,看他们在何方以烽烟招我。” 卜元随后燃了火炉,寻了些肉脯,就着先前剩下的那半葫芦酒与方国涣对饮起来。一碗酒下肚,卜元叹了一声道:“贤弟,谢谢你为哥哥赢来了霸王弓,待哥哥猎杀了那头豹子,再与山中的兄弟们凑些盘缠,好送贤弟上路,寻那天元寺去。”言罢,竟流下泪来。方国涣大为感动道:“多谢卜大哥成全,小弟日后一定会回来找卜大哥的。”说完,也自感伤。卜元慨然道:“可惜老母在堂,无人照顾,不能护送贤弟,更不能与贤弟同游,实为人生憾事。”接着长叹不已。方国涣虽与卜元相处时日不长,但二人豪情与真情相感,自是相见恨晚,不忍分别。

      卜元连饮了数碗酒,见方国涣也陪着饮了两碗,不由高兴万分。饮至酣畅处,卜元便持了霸王弓,拉了方国涣来到了室外,指着百步外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道:“贤弟,看我射它一弹。”说完,扣弹拉弓,卜元借着酒劲,但将霸王弓拉到了极限处,大喝一声:“着!”那弹丸便如流星般飞出,便听“咔嚓”一声脆响,枝叶乱飞,那棵松树竟被拦腰击断。看得方国涣惊呼了一声,道:“卜大哥,神力也!” 卜元仰天大笑,笑声倒把周围树上的积雪震落许多。

      这时,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头上升起了一道浓烟,方国涣见了,忙指了道:“卜大哥,烽火!”卜元见状,大吃一惊道:“不好!这烽烟烟柱比往常浓重,朱七哥他们有危险,我应速去。”随后急对方国涣道:“贤弟且勿乱走,等我回来。”说完,卜元持了霸王弓飞似地去了。方国涣站在那里目送卜元远去,直至不见踪影,又望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倦,这才回到了木屋内,掩了柴门,躺在床上忧心忡忡地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方国涣忽被一阵说话声惊醒,起身看时,室内漆黑一片,已是夜间了。随即见火光闪动,柴门一开,卜元、朱七二人持着火把拥了进来,脸上各溢出兴奋之色。方国涣见了,一声欢呼,起身迎上前道:“卜大哥,朱七哥,你们回来了!” 卜元一见方国涣,嬉笑道:“我还担心野狼进来把贤弟叼了去,好在没事。”朱七这时将火把插在柱子上,室内更加明亮起来。方国涣忽见卜元、朱七二人的脸上、身上都沾有血迹,不由大惊道:“二位哥哥可受了伤?”朱七笑道:“方兄弟放心吧,我们无事,这是豹子的血。多亏卜元兄弟及时赶了去,二十丈外飞弹击杀了那头母豹,否则今日定会有几名兄弟丧命在豹口之下。”方国涣闻之,知道众猎户是与豹子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后,才将其制服的,暗自胆颤,往门外望了望,道:“那豹子可在?” 卜元笑道:“已被其他兄弟连夜抬去镇上卖了,这畜生今天倒也成全了我们,已有贤弟上路的盘缠了。”朱七那边高兴地道:“是啊!弟兄们听说方老弟在枫林草堂的和尚那里,从棋上为卜元兄弟赢来了霸王弓,都惊喜万分,这可是我们兄弟日夜盼望的宝贝,方兄弟能叫那个清高孤傲的和尚折服,真是一件奇事!听说方兄弟还要出游,接着去长棋上的本事,需要盘缠,大家便连夜把那畜生处理掉,换些银子,大家再凑些,给方兄弟作个盘缠。”方国涣闻之,大为感动道:“这般劳动各位哥哥,叫小弟如何回报是好?” 卜元笑道:“贤弟勿要客气,你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人,不能因为少了盘缠而耽误了,明日送你上路便是。”

      卜元说完,与已倦极的朱七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方国涣见众猎户如此义气,心中感激不已,独坐了一会儿,感叹一声,也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方国涣、卜元、朱七三人还未起床,柴门一开,进来七八位猎户。一个胖子进门就嚷道:“老朱,你们说的那个神奇的小兄弟在哪里?”卜元、朱七、方国涣三个闻声,忙都起来。朱七随手一指方国涣,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胖子见了,双手一抱拳道:“在下铁五,见过小兄弟,听说你的本事大得很哩!”方国涣忙上前礼见了。朱七接着又介绍了其他猎户,无非是张三、李二、宋八等人。众猎户见方国涣原来是个少年,个个称奇。

      铁五这时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来,乃是一包银子,约有百两之数。铁五随后对方国涣道:“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八十两是卖豹子的钱,二十两是大家凑的。山中清苦,别无许多,请小兄弟收下吧。”方国涣见众猎户如此慷慨大义,心中感激,忙倒地拜道:“承各位哥哥大义相助,小弟方国涣没齿难忘,请受一拜。” 卜元上前扶了道:“大家都是兄弟,贤弟就不要见外了,况且这也是我们兄弟应该做的。”朱七、铁五也上前扶了方国涣,方国涣称谢不已。众猎户都带了酒肉来,此时摆了满满一桌子,一顿吃喝完毕,铁五等人便辞别去了。

      送走了众猎户,卜元凄然道:“真不放心贤弟一人独行,本想留你多住几日,又恐误了你去做正经事,今天便送贤弟上路吧。”说完,一阵感伤。方国涣也好生难过,便宽慰卜元道:“小弟先前常经历路上的飘泊之苦,已是习惯了,卜大哥勿要担心。”接着又道:“刘家庄的刘先生对小弟有救命葬师之恩,应去辞行才是。” 卜元道:“贤弟真是有心人,刘家庄自有我去代别,贤弟上路便是。”方国涣道:“若不亲去,此番轻别实为失礼。” 卜元道:“来回需一天的路程,见了刘义山,他未必舍得放你走,贤弟自去了,免得麻烦。”方国涣沉思了片刻,然后道:“也罢,就有劳卜大哥了,请带言刘先生,方国涣不会忘记他的大恩的,日后必去拜谢他。” 方国涣与卜元随后别了朱七,上了大路后,卜元又送出了十余里,二人这才洒泪而别,方国涣自家孤身上路。卜元回经路上,又猎了一头獐子,提着到了刘家庄。见了刘义山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义山惊异之余,自是抹泪感叹不已,但把那刘财、刘禄兄弟二人听得呆了,没想到方国涣会生出这么大的举动来。卜元把獐子留在了刘家,说是代方国涣所赠,然后别了刘氏父子,急回家中看望母亲去了。

      第三回 陀螺观

      且说方国涣别了卜元,孤身独行。先前随师父方兰飘游四方,也是走得惯了,此时虽然有种失落孤单之感,却也适应,只想早一日找到天元寺,寻得高人指教,在棋上有所长进。这也是方国涣少小跟随方兰习棋,久之成迷,觉得这棋上果然奥妙无穷,一心想修得个棋道正果。有此念牵着,路上虽风餐露宿,劳顿辛苦,也自咬牙坚持了。

      行了数日,途中遇见一队做生意的商人,见方国涣少年独游,商人们便把他收在商队中同行。到了郑州,商队便传向徐州去了,方国涣于是别了商队一路向许昌而来。

      这日,方国涣走到了一个叫吴家集的镇上,行得久了,感到饥渴,欲寻茶肆买些东西吃。此时,街上忽一阵骚乱,遂见一名粗壮的汉子挥着根木棍正在追打一少年。那十二三岁的少年,被打得捂着头四处乱窜。方国涣正惊愕间,忽从人群中闪出一人,将那少年拦腰抱住,顺势往地上一摔,口中得意地叫道:“让你小子跑!虎爷,我抓住他了。”显是来了一个帮凶。那粗壮汉见了,狞笑一声道:“阿西,来得正好。”接着抡起木棍,不分头脸地一阵乱打。那少年虽被打得满地翻滚,但却倔犟得很,咬着牙不吭一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道:“不知这孩子如何得罪了吴老虎,竟遭这般毒打,真是可怜!”有胆小怕事者,远远地避开了。 方国涣见那少年被如此痛打,已是忍耐不住,喊了声:“住手!”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发自陌生少年之口的喊声,立时把人群惊住了。那吴老虎先是一怔,举在半空中的棍子慢慢地收了回来,见是一少年站在面前,便斜着眼睛瞟了瞟方国涣,冷冷地道:“小子,干什么的?为何多管闲事?”方国涣一拱手,道:“我是过路的,有理说理,为何胡乱【创建和谐家园】?”旁边的那个叫阿西的无赖,仗着那吴老虎在,凶巴巴地道:“这小子欠我们虎爷的钱,怎么?你小子也想找打?”说着,拦住子方国涣的去路。方国涣并不畏惧,便对那吴老虎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欠了阁下多少钱?我来替他还。”方国涣不忍那少年再遭毒打,自想帮助他。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由得抬头望了方国涣一眼,流露出感激和几丝的疑惑之色来。

      那吴老虎闻听此话,忽然哈哈大笑,蓦地笑声一止,瞪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方国涣,道:“你小子拿什么替他还债?”方国涣见事已至此,也豁出去了,毅然道:“欠债还钱,不知这位小兄弟欠阁下多少?”吴老虎伸出左手五指在方国涣眼前一晃。五百两?方国涣心中不由一紧。“五两白银!”吴老虎这边逼上前道。那少年这时却大声喊道:“不对,才一两银子。”吴老虎闻之怒道:“按老子的利息来算就是五两。”说着,转身想去踢打那少年。方国涣见是五两银子,心中一松,也不愿与吴老虎计较,忙上前拦了道:“请慢来,五两银子还了你就是。”方国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拣了一块五两重的银锭,递于吴老虎,道:“银子还你,请放过这位兄弟吧。”也是方国涣粗心了些,手中布包里的银子尽被那无赖阿西收在了眼中。吴老虎这时伸手抢过那五两银子,倒也没再多事,对那无赖阿西一摆头,道:“阿西,无事了,走人。”那无赖不怀好意地望了方国涣一眼,便随吴老虎分开人群去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赞扬了方国涣几句,见无热闹可瞧,便各自散去了。

      方国涣这时上前扶起那少年,问:“小兄弟,没事吧?”那少年俯身拜谢道:“多谢这位大哥相救。”方国涣忙扶了道:“快快请起,现已无事了,快些回家去吧,日后切勿再与这些恶人牵扯。”那少年闻之,神色忽变得黯然,低头叹息了一声道:“我没有家。”方国涣闻之一怔,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油然而生,便慰言道:“你可以去投奔亲戚的。”少年闻之,摇头叹道:“爹娘早亡,两年前被叔婶赶出了门,天下间哪里再有什么亲戚可言。”说着,竟流下泪来。方国涣见那少年刚才被人毒打时自不吭一声,此时说起凄苦的身世却伤感落泪,心中恻然,自是慨叹道:“你我二人一般命苦,都是无家可归的人。”那少年闻之一怔,听说方国涣也无亲无故,立即收了泪,毅然道:“哥哥好讲义气,日后但跟了我罗坤吧,保证饿你不着。”方国涣闻之笑道:“饿不着,却被人家追着打。”少年听了,神态大窘。方国涣又笑道:“原来你叫罗坤,是罗贤弟了。我叫方国涣,交个朋友吧。”罗坤听了一喜,随即有些为难道:“方大哥,那五两银子我一定设法还你。”方国涣摇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贤弟何须过虑。走,我们吃些东西去。”罗坤闻之,越发感激,摸了摸怀里,没掏出什么东西来,脸一红,道:“本该我请方大哥才是,可是……”方国涣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自拉了罗坤进了一家饭铺。

      方国涣见罗坤脸上有些血迹灰土,便向店家讨了一盆水来,帮着罗坤洗净了。污垢一去,才发现罗坤原来是一个英俊的少年。方国涣随后要了两碗肉汤、十几个包子,和罗坤吃了,见罗坤饭量颇大,显然是饿了一天了,又多要了几个包子来与他吃。罗坤心中感激道:“这位方大哥对我真是好,日后必以性命相报才是。”

      二人吃毕,出了饭铺。罗坤问道:“不知方大哥要到哪里去?”方国涣道:“我要到一个叫连云山的地方,寻一个好的去处。你我二人有缘,贤弟既然无家可归,且随我一起去了吧,将来共同找一个安身之地,如何?”罗坤听到此,忽然落下泪来。方国涣惊讶道:“贤弟为何如此?难道不愿随我一路跋涉不成?”罗坤连忙摇头道:“小弟这是心里太激动了,方大哥愿意收留我,实是喜欢得很,无论有多大的苦,也是愿去受的。”方国涣笑道:“原来如此,现在你我便是兄弟了,日后有什么甘苦,同当便是。”罗坤大喜,跪地叩头道:“请方大哥受小弟一拜。”方国涣急忙扶了罗坤,兄弟二人握手言欢。

      方国涣此时见天色已不早,便对罗坤道:“你我先寻个住处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罗坤道:“郊外有一座破旧的道观,唤作陀螺观,以前住着一名香火道人,这几年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却是小弟的安身之处,方大哥若不嫌脏,去委屈一夜如何?”方国涣点头道:“能有遮风挡雨的去处便足矣了,这就过去吧。”罗坤大喜,引了方国涣向镇外而来。

      二人出了街口,方国涣忽见路旁端坐着一名道人,面前铺了一块发黄的旧布,却在上面绘了幅棋盘,布列了一盘残局,旁边地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破此棋局者,得银二两。方国涣心中一动,停下来细观之后,才知是一盘走势复杂的“死活棋”。罗坤一旁道:“方大哥,走吧,这道士在此地摆摊许久了,无人能走得了他布的棋局,那二两银子是唬人的。”方国涣道:“看看无妨。”那道士见两个少年在棋摊前停下,笑问道:“两位小居士也来下棋吗?”方国涣细观了片刻,暗自点了点头,便从旁边备用的棋子中拾了一枚黑子,伸手落定棋盘中。那道士见方国涣竟然持子应棋,不由一怔,待凝视方国涣落子之处片刻,忽面呈喜色,随手应了一白子。方国涣又顺势应了一手黑棋。那道士见了,俯身注视了棋盘一会儿,忽然释然般地哈哈大笑,随即站起身来,惊喜道:“小居士真乃国手也!贫道被此残局困扰了一年,以为天下间无人能走得活,今被小居士妙手点通了玄关,解去了贫道心中的一件憾事,如此多谢了。”言罢,向方国涣深施了一礼。罗坤一旁看得呆了,心下惊讶道:“原来方大哥还有这般神奇的本事!”

      那道人这时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双手呈于方国涣道:“些许银子敬奉小居士,以谢解惑之恩。”罗坤见了,喜道:“好极!好极!方大哥这般下去,便成财主了。”方国涣知道那道人摆棋设摊,是为了解心中棋上的困惑,敬他好棋若此,便推却道:“举手之劳罢了,哪里敢收道长的银子。”那道人一怔道:“贫道岂能言而无信,守此地年余,也遇上许多好手,可谁能有小居士这般棋艺?此银不成敬意,贫道专备酬谢的。”方国涣见这道人于棋上却也痴迷得很,便笑道:“道长勿客气的,这银子还是你自家留了吧。”说完,拉着罗坤跑开了。那道人望着二人远去,呆立了许久,随后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一口气,收了棋摊,感叹一声去了。 罗坤对方国涣解了那道人布的棋局并且不收酬金大加赞叹,一路引着方国涣来到了镇郊的一座破旧的道观内。这道观破旧不堪,野草丛生,尘网四布,在香案下面有一堆乱草,显是罗坤睡觉的地方。方国涣见了,想罗坤长居此间,心中自是一阵感伤。罗坤这时道:“方大哥,这陀螺观便是小弟的栖身之处,虽简陋了些,却是不花钱的。”说完,从一尊没了头颈的神像后面抱出几块木板来,搭在香案上,然后又在上面铺了层干草,便成了一张床。罗坤忙完后,笑让道:“请方大哥上床安歇。”方国涣见了,笑道:“有劳贤弟了。”随后二人便在陀螺观内歇息了,促膝长谈,甚是相得。不觉间,陀螺观内暗了下来,天已是黑了。兄弟二人又说了许多话,罗坤尤为兴奋,夜深时,二人才不知不觉睡去。

      方国涣由于白天走得倦累,睡得沉了些,不知何时,睡梦中忽被一阵浓烟呛醒,起身时感到观内浓烟笼罩,时见火光,又听得外面有人喊起火之声。方国涣大惊之下,睡意全无,寻找时,已不见了罗坤,见火势愈猛,便急忙冲了出来。此时,天已微亮了。方国涣回头再看时,陀螺观已被烈火浓烟笼住,心下大急,惊唤罗坤,却不知去了哪里。这时,附近几位起早的农人赶了过来,见方国涣无恙而出,一位老者庆幸道:“你这孩子真命大!若再晚出一会儿,便会埋在里面烧死了。”方国涣急忙问道:“老人家,可见我的罗坤贤弟?”那老者道:“你说的可是经常住在这陀螺观里的罗家少年?”方国涣道:“不错,就是他,可知他去了哪里?”老者道:“老夫起得早,远远见了这观内起火时,那罗家少年追赶一个人往河沿去了。”方国涣闻之一惊,忙问清了方向,谢过老者,转身追了下去。

      方国涣追出三四里,仍不见罗坤的踪迹,心中大急。沿着河边一路找来,忽见一树枝上挂有一片布条,似从罗坤所穿的衣衫上撕下的,并且还沾有血迹,方国涣立时胆战。又见河岸边有人滑下去的痕迹,方国涣心知不妙,急往下游追寻了一阵,仍无所获,四下喊了多时,也无人应。方国涣心中一凛,道:“难道罗坤贤弟遭受了什么不测?”

      方国涣悬着心思,怀着一线希望复转回了陀螺观前。陀螺观此时早已烧塌,火势燃尽,废墟上冒着残烟。望着焦黑的断墙残壁,方国涣泪水涌出,一时间万分地凄楚。在烧毁的陀螺观前,方国涣候了两日,希望出现奇迹,罗坤突然地转回来。到了第三天,方国涣料定罗坤已经遭遇不测,不可能回来了,便怀着无限的伤感与悲痛,离开了已成废墟的陀螺观,哭着去了。 再说那一晚,罗坤与方国涣倾心而谈之后,兴奋异常,想日后能随方国涣同游天下,心中欢喜之极,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将来高兴的事。罗坤似睡非睡,朦胧中隐隐听到外面有些声响,心中大异,便起身悄悄来到了观外。忽见一黑影蹲在角落里打火,火燃时,借着火光一闪,罗坤识出那黑影竟是镇上的无赖阿西,心知此人要使坏,趁阿西不备猛然扑了过去。原来,那无赖白日在街上见方国涣怀中揣了许多银子,心中便起了歹意,知道罗坤常在郊外的陀螺观内居住,料定今晚方国涣也会随了罗坤去那里过夜,也自没把这两个少年放在心上。那无赖躲在家中睡了一觉,准备夜深人静时动手。一觉醒来后,知自己差一点误了事,便悄悄溜到了陀螺观。时值黎明前的黑夜,陀螺观内黑暗不能辨物,那无赖胆小不敢硬摸进去,索性一咬牙起了杀机,欲放火把陀螺观烧了,将罗坤、方国涣烧死在里面,然后再取了银子走人。那无赖于是找了一把干草,用火石打着了火。忽见一人直扑过来,心中一惊,本是做贼心虚,扔了燃着火的干草,挣扎开去,转身就跑。罗坤已知那无赖要谋财害命,气愤之极,紧追不舍,那把干草就势引燃了陀螺观。

      无赖阿西一直跑到河边,见身后之人仍苦苦追赶,回头看时,天已微亮,识得是罗坤。那无赖毕竟做贼心虚,见了罗坤,又惊又怕,见甩脱不掉,欺罗坤年少力薄,索性转身迎住。厮打时,罗坤力弱不支,被那无赖打昏。恐罗坤日后张扬告发此事,那无赖一狠心,便把罗坤拖到河边推了下去,便慌慌张张地逃回家去了。这也是罗坤的劫数,如果他当时叫醒方国涣,或者大喊一声,也不至身单力孤被阿西算计。

      且说昏迷中的罗坤在河水中顺流漂下,所幸被一位渔夫救起,待他醒来已是三天之后了。罗坤谢过救命之恩后就拜别了渔夫,急急赶回陀螺观,却见那陀螺观已经成废墟了。罗坤呆怔了片刻,以为方国涣已被大火烧死,悲切之下,不由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附近的一位农人,也就是与方国涣说过话的那位老者,闻声来到跪哭的罗坤身旁,用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罗小哥,你在哭什么?”罗坤抬头,识得那老者,人称田翁,便悲痛地道:“我的一位好心的哥哥被烧埋此处了。”田翁道:“可是与你年纪相仿的那个年轻人吗?”罗坤哭道:“正是方大哥,是我害了他。”那田翁已知原委,便哈哈大笑起来。罗坤见了,起身怒道:“你这老头,也是个幸灾乐祸的人,有什么可笑的!”那田翁笑道:“老夫笑你在哭活人。”罗坤闻之一怔,诧异道:“此话怎讲?”田翁道:“那日陀螺观火起之时,你那哥哥从观内无恙而出,四下寻你不着,竟在此地候了两日。昨日大早,老夫见他哭着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罗坤听罢,当下惊喜万分。

      陀螺观的一场大火,令方国涣、罗坤二人走散,因方国涣先自去了,致使罗坤大为失落。谢别了田翁后,罗坤寻思道:“都是那无赖阿西分开了我与方大哥,还有那吴老虎,这二人着实可恶!”罗坤心中便燃起了一股怒火,几日后的一个夜里,趁吴老虎与那无赖阿西不备,放火烧了二人的家宅。这两把火烧得很是厉害,连及了周围十几家住户的房屋。罗坤心知事情闹大,恐官府追查,便逃离了吴家集,寻找方国涣去了。起初,罗坤听方国涣说起过,要去一处叫连云山的地方,便四处打听,人多不知,虽得了两处重名的地方,也是寻了个空。 转眼半年时间已过,罗坤流浪了许多地方,仍无方国涣的半点音信,心尤不甘。罗坤与方国涣虽然结识仅一天时间,但二人感情上已处得十分融洽,罗坤自把方国涣当作亲人一般看待了,暗中发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寻到方国涣。

      这一日,罗坤走得倦了,坐在路边纳凉歇息。此时,一位骑驴的老者远远而来。罗坤见那老者摇头自吟,看模样,似饱读书卷、阅历极广之人,心中一喜道:“这老头一大把年纪,必然见识得多,也许能知道那连云山所在。”想到这里,罗坤便起身迎拜道:“老人家请了,可否打听个地方?”那老者止了毛驴,大咧咧地道:“什么地方?只管说来,老夫熟尽天下地理,无有不知去处者,但有其名,便知其地。”罗坤闻之大喜,庆幸果然问对了人,于是道:“老人家可知道连云山所在吗?”“连云山?”那老者沉思了片刻,随后道,“听说关东有一座宝山,其巅峰上连云海,尽为白雪所覆盖,四季可见,似与云接,你问的莫非是此山?”罗坤但听是宝山与云相连,形态相似,便喜道:“就是此山了,请问老人家,怎么个走法?”那老者自有些得意道:“老夫所言,从无错理,你若去那连云的宝山,可至山海关,出长城,奔关外,关东之人无有不知此山者,到那里一问便知。不过,关东的女真人凶悍野蛮,你此去倒要小心了。”罗坤欣然道:“多谢老人家指路之恩。”深施一礼,拜别而去。

      罗坤一路行来,初秋时分,到了山海关内一个叫古平镇的大镇上。这古平镇是关内关外交界的北方重镇之一,尤以这个季节,关内外的商家汇聚于此,镇上一下子便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物四下云集,单行的,结队的,彼此各怀心思。

      罗坤寻至了一家马店,心下道:“需在这里歇脚,明日好出关。”此时,马店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十余名伙计,端酒送菜,上水献茶,招呼着爆满的客人,忙得团团转,无一时的闲暇。罗坤看准一个机会,便上前帮着伙计们忙了起来,一名伙计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这是罗坤一路上讨吃喝的法子,他觉得帮人做些活计再要些吃的来,比直接伸手讨饭强许多,此法时常奏效。虽然有时也遭人不予理睬和白眼,甚至让人赶走,但大多时候都会得到善待。罗坤正帮着伙计们忙前忙后,那马店掌柜的恰好出来看见了,走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小兄弟,好好干,一会准让你吃个饱。”显然是见罗坤是一个讨饭流浪的乞儿,见他会来事,也自喜欢。罗坤对掌柜的感激一笑。那掌柜的见罗坤生得机灵,还透出几分朝气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忙直到半夜,客人们才渐渐少了,伙计们松了一口气,几名伙计便招呼了罗坤过来一起吃饭。一名伙计道:“小兄弟来得真及时,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另一名伙计道:“小兄弟吃完饭后若无去处,可到后院柴房里过一夜便是。”罗坤听罢,正中下怀,忙自谢过了。这时,马店掌柜的笑着走了过来,伙计们见了,忙都起身施礼请安。那掌柜的招招手,示意伙计们坐了,随后走至罗坤跟前道:“小兄弟,要吃饱,不知你明日要到哪里去啊?”罗坤忙应道:“回掌柜的,小人准备到关东去。”“哦!”那掌柜的点了下头道,“原来如此。”接着又道:“本掌柜平时最懒得理会你们这些流浪儿,不过见你还精明些,给你介绍一个吃饭的去处如何?”罗坤摇头道:“多谢掌柜的看得上眼,我只想到关东去,不想留在此地。”掌柜的闻之笑道:“给你找一个吃饭的去处还不干,你自家身无分文,到哪里还不一样?罢了,实话对你讲,后院楼上住着一位做大买卖的广东老客,明日就要出关,身边急需一个精明能干的听随。因为这位客人年年都在本店歇脚,信得过本人,故托了这件事来。你既然也想出关,不如随了那位广东老客,顺路同行,听些使唤就是了。每日不但能有三顿饭供着,回来时,还有几两银子的工钱算与你,哪里去找这等好事去?你若同意,这就随我去见那客人,不同意,我再另寻别人。”罗坤听罢,心中思量道:“这样也好,关东那边自家不知个深浅,且随了他去,路上也得些照应,到时候再作打算。”想到这里,罗坤便上前谢道:“既然如此,还请掌柜的成全小人这个差事。”掌柜的闻之大喜,便拉了罗坤向后院而来,并且叮嘱罗坤道:“若是客人问起,你就说是这镇上人家的孩子。”罗坤应了。

      掌柜的领了罗坤转向后院,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客房门前。掌柜的上前轻敲了一下门,问:“王先生,睡了吗?”里面有人应道:“宋掌柜,进来吧。”那宋掌柜便拉了罗坤进了房间内。此时,在灯下端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人,庄重肃然,神色沉稳。此人叫王怀,广东的商人,每年秋尾都到关外走上一回,贩运山货、药材等关东特产。宋掌柜这时把罗坤往前推了推,道:“王先生,这就是我给您找的孩子,很能吃苦的。”罗坤忙上前施礼道:“罗坤见过王先生。”王怀见罗坤也自精明些,微点了一下头道:“很好,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做事,回来时,自不会亏待于你。”随后在桌上的包裹里取了二两银子,递于宋掌柜,道:“有劳宋掌柜了,这个孩子我很满意,给你些许银子,是个意思。”那宋掌柜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能为王先生做点儿事,应该的,应该的。”接着,又朝罗坤道:“好好侍候王先生,回来后,我也有赏钱于你。”说完,那宋掌柜便告辞退出,高兴地去了。

      王怀见宋掌柜去了,便走到一侧墙边,用手掌在墙上拍了几下。时间不大,门一开,进来一名年轻人,对王怀施了一礼道:“叔叔唤侄儿何事?”王怀便指了一旁的罗坤道:“他是我新找的听随,以后听个使唤,你领去歇了,明日要早些出发。”那年轻人望了罗坤一眼,应道:“侄儿知道了。”王怀又看了看罗坤上下,见他衣衫破旧了些,便对那年轻人道:“云平,你去伙计们的衣服中,寻一身合适的与他换了。”那王云平应了一声随后,领罗坤退了出来。 到了隔壁房间,罗坤见南北两张大床都躺满了人,显是商队的伙计们,此时已有的睡了,有的还坐着说话。王云平对其中一人道:“张路,你给这位小兄弟找身干净的衣服,他是我叔叔新找的听随。”那张路见了,心中一喜,道:“很好,我们商队又多了一个新伙计。”随即在一包裹内翻了翻,找出一套青衫来。那张路便递于罗坤,很友好地道:“小兄弟,这套衣服给你穿了,不要钱的。”罗坤感激地谢过接了。王云平这时对罗坤道:“小兄弟,你就挨着他睡。”说完,自到一头躺下了。张路便让出了一块地方,招呼罗坤过来歇了。那边王云平此时发话道:“都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的。”伙计们便都倒下睡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马店的客人们大都起了来。一时间,马店后院的马厩、货仓等处,立刻繁忙起来,拉马的,套车的,吵吵嚷嚷,好不忙碌。罗坤随伙计们简单吃了些东西,便来到院中。此时发现,商队共有十余辆大挂马车,四五十人,其中大多数伙计的身上都佩有刀弓利器。有一武师模样的人,腰挂硬弓,背负一口单刀,骑在一匹大青马上,显得十分威武。身后两骑,乘着两名粗壮的大汉。张路一旁告诉罗坤道:“此人是王老板雇的随队镖师,叫黄魁,带了两名徒弟负责商队的人货安全。”王云平此时与罗坤、张路站在楼下的楼梯口处,候着王怀出来,其余人等都在后面立了。

      时间不大,王怀从房间中走出,见楼下的车货、人马都已收拾停当,整装待发,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慢走下楼来。当王怀走至楼梯中间,不知怎么,脚底突然一滑,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大头朝下直落。这马店的楼梯侧靠着一面墙壁,简陋得没有遮拦,所以王怀一下子便从梯道上滑出坠落,而正下方又有一块废弃的石磙,情形自是万分危急,院中诸人不由齐声惊呼。罗坤离得近些,见事发突然,大惊之下,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用身体托垫了王怀一下。王怀体重,落势又猛,自撞得罗坤眼冒金星,与王怀同时滚倒一旁。此时,王怀的头部仅距那石磙半尺之遥,多亏被罗坤接转了一下方向,否则不堪设想,院中诸人自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王云平、张路二人忙上前将王怀扶起,见无大恙,这才心安,各叫了声:“侥幸!”王怀稳了稳神,摇摇头道:“好险!好险!”见罗坤昏昏然地坐在地上,忙上前扶了,感激地道:“罗坤兄弟,多谢舍身相救,你无事吧?”罗坤呆怔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挠挠头,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见王怀安然无恙,也自欣然地笑了笑。王怀见罗坤这般,喜道:“好样的!你我真是有缘,昨晚刚收了你,今日便救了我一命,实为王某造化,不该命丧他乡。”

      这时,宋掌柜闻讯赶了来,已是吓得变了脸色,见王怀无事,暗松了一口气,忙着赔不是。王怀愠色道:“宋掌柜,王某险些在你这店里丢了性命,如此破旧的楼梯,全然不顾及客人的安全。宋掌柜这般做生意,乃是在砸自家的饭碗。”宋掌柜忙赔礼道:“王先生教训得极是,回头马上叫人修,保管王先生从关外满载而归时,不会再见到现在的样子。”王怀应了声道:“但愿如此。”随即一挥手道:“给罗坤兄弟备马,出发。”张路忙牵过来一匹马道:“此马驯服,正合罗兄弟用。”接着,众人各上了马匹,商队便出发了。

      王怀因罗坤在危急之中舍身救了自己,心中感激,便与罗坤在前面并马同行,语气上自然亲近了许多。伙计们见罗坤初来便立此大功,受此礼遇,都十分羡慕。谈话中,王怀知晓了罗坤是一个孤儿,自又添了几分怜意。待罗坤说出自己的目的时,王怀更是佩服他的义气和毅力,也自生出几分敬意来,但是王怀知道罗坤肯定找错了方向,便对他道:“关东本无连云山之名,罗兄弟所说的乃是长白山。”罗坤听罢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王怀宽慰道:“罗兄弟也勿着急,待从关外回来,带你去南方,王某自会派人帮你寻找那位朋友的。”罗坤心中思量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且随王先生到关东走一遭,见见关外的风光,也不枉来此一回,日后再去寻连云山找方大哥吧。”想到这里,罗坤便向王怀谢过了。王怀见罗坤愿意随自己走一回关外,心中也格外高兴。

      第四回 雌雄宝参

      罗坤随了王怀的商队离了古平镇,一路向山海关而来。罗坤见那十几辆马车上的货物多用油布遮着,不知载些什么,便对王怀道:“王先生,既到关东去贩货,为何又带了这许多东西来?”王怀道:“从广东到关东,路途遥远,带现成的银两走路甚是不便。车上所载,都是丝绸、茶叶等江南好货,到关东换取些毛皮、药村等山珍特产,如此一回当获利十几倍。此乃是商家常营之术,比那单单带了银子去收购,却要实惠得多。”罗坤闻之,暗自惊讶不已,知这商家也有大术。

      行至中午,商队便已到了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前,远远地见到了长城,伙计们都兴奋起来。罗坤初次见到长城,不由惊叹万分。见那逶迤的城墙,如巨龙一般,盘走于高山峻岭之间,绵延而去,不见尽头,甚是雄伟壮观,罗坤一时间竟看呆了。山海关关口有戍兵把守,验了商队的行文,收了卡金,便放出关了。罗坤在马上左右盼顾长城,啧啧称奇。王怀见了,笑道:“不到长城非好汉!这一回,罗坤兄弟也算是一个好汉了。”张路也在旁边笑道:“没有亲自登上长城,一经而过,不算数的,待回转时得空再上去看看吧,心情又不一样的。”王云平道:“上去久了,也是累人,不如远观的好。”

      王怀这时问众人道:“你们可知这万里长城的典故吗?”那边镖师黄魁应道:“秦始皇修长城,这些谁人不知?”王怀又道:“黄师傅,你可知秦始皇修筑长城的真正用意吗?”黄魁道:“乃是恐固边防,以阻夷族扰内,适才出关时,不是见有戍兵把守吗?先生这般问,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么?”王怀点了点头道:“世人所知,经史所载,都认为长城是阻挡外夷入侵之防地,是与战事有关的,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其二才是最重要的,也自是秦始皇修筑长城的真正目的所在。”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王云平忙道:“还望叔叔说与我等明白。”王怀道:“也好,说出来让大家解解闷吧。”接着便道:“我有一故人,是位风水地理名家,自号霞云先生。”王云平道:“可是一年前曾到过家里的那个疯子?”王怀道:“正是此人,其实霞云先生虽然形态不拘,却是一位身怀异术的世外高人,尤善地理风水之术。”张路一旁道:“风水之术,骗人的把戏罢了,这些术士之中又能出什么高人来。”王怀道:“地理风水之术,玄奥难懂,然也有极为灵验之例,上求官禄,下问财丁,多得助于风水一学。”张路一旁极欲想听故事,便问道:“不知那霞云先生对长城有何高论?”

      王怀这时缓缓地道:“霞云先生曾言,万里长城实为地理术上的一种‘长龙引水局’,又名‘苍龙引水局’。”众人听罢,都觉得新鲜离奇,忙问其详。王怀便接着道:“当年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天下之后,时值天下初定,人心思治,当以止怨安民为首务。可那秦始皇却迫不及待,倾全国之力来修筑这万里长城,是因为秦灭六国之后,天下间的奇人异士都网集到了秦始皇一人手下。其中有高人向秦始皇献定国安邦之策,便是设此地理风水格局,以保大秦江山‘子孙万世之基业’。后世史学家对秦始皇修筑长城的真正目的不知,但以经史为准,故无异议者。”黄魁一旁接嘴道:“先秦以前,燕赵已各筑有长城,秦始皇只不过接而扩之罢了,如何能与地理术有关?”王怀道:“战国时,燕赵之长城,实为边防之用,然而这些只不过是‘散龙’,秦始皇一统天下,自然要全一条‘长龙’了。其实,亡国之因很多,高而厚的城墙,是挡不住敌人千军万马的。秦始皇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举国修长城,非以城墙拒外夷,而是在地理上固江山。当时修筑的西起临洮、东到东辽海口的长城,意在引东海之水。”王云平讶道:“这如何能引东海之水?”王怀道:“意引而已。想我中华大地,已有长江、黄河两条‘水龙’,滚滚东流直入大海,龙之脉气四布,哺育我中华民族。‘苍龙引水局’再引东海之水,令水气回复,以示风水轮转之意,可保一朝永世。万里长城以其雄伟之势,布成了天下最大的一式风水格局,欲以人力胜天,永定天下。”

      众人见王怀讲得玄乎又玄,却好像也有些道理,听兴愈浓。王云平问道:“既然有这般风水格局保佑,大秦当永世才对,秦朝却又为何二世而亡了呢?”王怀道:“这里原因很多,一是秦始皇死得早,没有最后定局成形,故水气不复,龙脉不显。”黄魁一旁笑道:“先生真会讲故事,长城自古便是边关防地,战事之用,哪里会生出这般玄论怪谈。”王怀道:“既做兵家防地之用,以阻外族扰内,仅在战略要地修筑些也就罢了,却又为何延伸到高山峻岭之中,人马所不能至之处?况且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以至逼得百姓造反,天下不宁,难道秦始皇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这个……”黄魁倒被反问住了。张路一旁道:“最后秦朝还不是很快灭亡了?这‘苍龙引水局’一点儿作用也不起的。”

      王怀这时叹息一声道:“以人力胜天,要有个过程的,秦始皇急于求成,以图早定国基,甚至不顾民生哀怨。此风水格局布得太大,还未成形之际,中间又被一女子哭泄了‘龙气’。”张路笑道:“可是孟姜女哭长城?”众伙计闻之,哄然而笑。王怀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个孟姜女。”黄魁一旁道:“孟姜女哭长城倒是有此事的,民间流传甚广,如今长城边上,还有座姜女庙呢。可也怪了,这孟姜女果真能把长城哭倒?”王怀道:“孟姜女实为江女,江女者,龙女也!”张路惊讶道:“这与名字有什么关系?”王怀道:“未曾闻三国时的凤雏庞统死于落凤坡吗?”张路道:“巧合罢了。”王怀道:“巧合之事便是非常之事。那孟姜女或许就是江中的龙女转世,已成人形之龙女怨哭未成全形之苍龙,苍龙不忍,故自毁其形八百里。那长城被孟姜女哭倒之后,秦始皇大为惊怒,欲杀破他龙脉之人。后有高人献策,说孟姜女乃是龙女,故能哭破‘苍龙引水局’,是为怨气太重之故。长城龙气既泄,再无补救之法,唯可缓补者,便是让秦始皇娶孟姜女为妻,消其怨气,以人稳天。想那阿房宫内丽人无数,孟姜女纵有天仙之貌,秦始皇也不会理会这个破他国家龙脉之人,但为了补救‘苍龙引水局’,秦始皇不得不为之。哪知孟姜女是一刚烈女子,千里寻夫不着,竟投水而死,所以长城的龙脉之气在秦始皇时就已泄了。虽然以后还在继续修筑,也只是保其余气而已,但已无什么大效了。”众伙计听后相视而笑,暗里直道:“谬论!谬论!”

      王怀这时仍然滔滔不绝地道:“秦始皇当初修筑长城时,为了防止民间再有高人异士识出这‘苍龙引水局’,便焚书坑儒,以愚天下之人,那时有许多奇书都给毁了。长城龙脉气泄,便失去了地理术上的作用,但作边防之用,又出现了朝代更替的局势。”王云平问道:“如今的长城就不能再有那种神秘的作用吗?”王怀道:“霞云先生说过,长城虽失定国安邦之力,但其灵气犹存,可惜历经战乱毁坏,多有残缺,龙尾处遂成荒凉沙漠,是为水气不复之故。若重修整治,使龙头一贯龙尾无断残处,也有逐沙漠变绿洲,保持国运长久的作用,‘长龙引水局’还是有些灵气的。所以本朝尤重视长城的修复,以至有了东起鸭绿江、西到嘉峪关的长城来,除了边防之外,或许也有这些个缘故,别有深意的。”王云平又道:“一路看来,长城好像不是一条远去的,还有并行的,相距也远了些。”王怀道:“听霞云先生说,这是几条‘伴龙’,有护卫主龙脉的作用,如果长城从海口一连至底,灵气可就大了。”王怀的这一番长城之论,把伙计们听得云山雾罩。罗坤一旁暗赞道:“王先生可真有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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