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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不由多看了杜瑶一眼,他这个妹妹居然还挺能干,居然能从父母手中接过大旗。
太老爷喝了一口茶,他其实早该休息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经有些乏了:“瑶儿,你带着你哥哥多熟悉一下杜府,待会的宴会由你安排便好。”
“好。”杜瑶淡淡地答应下来。她给杜玉一种感觉,她像是一个飘在空中的幽灵,脚不着地,就那么阴暗地观察着他人。
杜瑶领着杜玉往外走,一言不发,她也不介绍,也不搭话,只是带着杜玉在杜府闲逛。等兄妹二人走到无人的后院,杜瑶才微微撩起刘海,露出那精致的容颜:“三哥,你真的失忆了?”
杜玉觉得,杜府上下,他、杜瑛和太老爷容貌多少有些近似,但唯独杜瑶不一样——她的眉毛细细弯弯,眼窝陷得比寻常人更深,看起来像是一只既娇美又可怖的女鬼。
“当真。我没必要撒谎。”杜玉顿了顿,“额,嗯,妹妹,我失忆前是得罪过你吗?”
杜瑶微微撇撇嘴:“……你当然得罪过我,也不道歉,便一声不吭地上了寻仙山,再也没回来过。当然,我现在也不需要你道歉了,我自己已经能照顾好自己,无需你个不负责又出尔反尔的哥哥了。”
杜玉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不少故事,但既然杜瑶不想提,他也装傻般呵呵一笑,当作糊弄了。
二人走到院落中,停了下来。杜瑶问:“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不记得,哪有人能看到过去的景物就突然治愈失忆症的,这又不是那群无病【创建和谐家园】的行商编纂的小说。
见杜玉沉默,杜瑶忽然说:“三哥,你很讨厌。”
是吗?杜玉觉得自己一直都还挺惹人喜欢的。
杜玉不想让氛围这么尴尬下去,便寻了话题:“对了,妹妹,我应当还有位哥哥,他此时不在杜府吗?”
“是。”杜瑶也不走了,在院落里的亭子里坐下,杜玉犹豫了片刻,坐在她对面的石椅上。
“明明当年跟大哥关系最好的便是你,现在你却不记得他了,他若是知道如此,一定会伤心的。”杜瑶声音有些悲伤,不知是为了大哥悲伤亦或者是为了其他,“你上山后第二年,大哥不知受了哪来的【创建和谐家园】,一心习武,成了个武痴,去县城学了几年武艺后又去舅舅那,听说拜入了一个大门派,据说还在江湖间有了不小的名声。他三年前回来过一次,赫然已经成了一个武疯子,只会打拳耍刀,爹娘问他婚嫁,他居然说要和自己的刀成亲,把爹娘都快气死了。”
杜玉不禁微微一笑,看来这杜家没想象中那么勾心斗角。
“然后是二哥,他最是混账。”连妹妹都忍不住说出混账这个词,杜玉不由好奇杜瑛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之前一直拖延着未谈婚嫁,太老爷只当他没寻见意中人,便差钱让他去县城游玩,让他多接触其他女子。结果……二哥和书院一位公子好上了,想着私奔,还好事情败露,被太老爷带着二十多人,从县城一路拖回来的。”
杜玉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这位二哥也是性情中人。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龙阳之癖依然是为大多数人不容。
“别看他对你最是热情,他的想法无外乎是,你若回来了,太老爷也不会把他看得太紧了,他自然有机会离家出走了。毕竟你来之前,整个杜家,能正儿八经传嗣的只有二哥。”
难怪杜瑛见到杜玉如同见到了救星,他是想尽快把身上的传宗接代丢给杜玉罢。杜玉回想起杜瑛见到公孙若时,说“更好了”,原来有这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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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杜瑶的臭脸
“杜家三个儿子,一个是只会喊战战战杀杀杀和噫呱哇的武痴,一个是喜欢和傅粉小生厮混的变态,还有一个失忆后上山再也不回来的道士。”杜瑶斜睨着他,“结果偌大一个杜家,担子全落到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儿家身上。”
杜玉神经比较直,还在为无涯门辩解:“无涯门不是道门,不搞迷信那套,我也不是道士……”
杜瑶撩了撩刘海:“三哥,你真差劲。”
被自己名义上的妹妹评价为“差劲”,杜玉深受打击。他忽而有种明悟,那就是他是不是不太会和女子相处?
他为了弥补自己在杜瑶心中的形象,决定拍拍她的马屁:“我看你办事都很老练,你二哥……不,咱二哥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你忘了我……哦对,你确实是忘了。”杜瑶起身,如鬼魅般往前飘去,“反正你可以以一句失忆症推掉一切,什么都忘了也好,我也一点也不盼望你想起来。反正过个两天,你就又回到那座破山上,守着那座破庙,对吧?”
语气中的埋怨之意溢于言表。杜玉想了想,跟上妹妹的脚步:“我这次会住的长久些,大概一两个月,也许更久……”
杜瑶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恢复正常:“哦。”
杜瑶陪他在杜府绕了一圈。杜府说大却也不大,到底只是个镇子的地主,并没有想象中奢华,仆人总共也只有十一人,七个老妈子,三个打手,一个杜瑶的丫鬟。
一顿简单的晚宴过后,杜玉被带到一间主房,内里摆放着许多小孩的玩具,诸如风筝、黄布大虫、陶哨,杜瑶说这是他小时的房间。虽然他十岁后便上山,但这间房间却被杜家人完好地保留下来,就是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回家。
杜瑶正面无表情地说着话,忽然拿起桌上一个泥塑小人就往窗外砸,只听得哎哟一声痛呼。原来是杜瑛:“四妹,你下手太重了!”杜瑶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爷爷让我看好你,不许你接近三哥,省的你带坏他。”
“你怎还和小时候一样,就亲你三哥,不亲你大哥二哥……哎哟,疼死我了咧!”杜瑛捂着脑袋靠在窗边。
听到这句话,杜玉不禁侧头去看杜瑶,原来以前杜瑶和他关系特别亲近吗?不知是否是错觉,杜瑶故意低下头,让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避开了杜玉的目光。
她拿起桌上另一块斑斓的石子:“你再不走我就丢你了。”
杜瑛在妹妹面前毫无硬气,像个女子一样捂着头:“我走就是,我走就是!”
杜瑶看着杜瑛那不争气的背影:“他就是被县城的那个白脸公子给害了,弄得现在这么一副模样。”
杜玉有些担心:“他没事吧?我看他额头都流血了……”
“死不掉就行。”
杜玉额头冒汗,他可能还是有些小瞧自己的妹妹了。
“四妹,你学过武功吗?”
“……你以前都是直接叫我杜瑶的。”
“额,那,杜瑶,你学过武功吗?”
“学过一点。这世道,不学武才奇怪吧。”杜瑶默默躬身,“三哥你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些向爷爷请安。”
杜玉总觉得杜瑶话里话外在讽刺他。的确,这个人人尚武的世道,他身无武艺才是最奇怪的那个。哪个少年心里不是怀揣着白衣杖剑走天涯的侠客梦?曾几何时,他还背着师尊偷偷练铁掌门的武功,结果却是万火噬心,若不是师尊发现得早,他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他将右手手腕翻过来,端详着手上毒虫型的那个印记……他不能练武,是不是和这个印记有关呢?
他躺在床上,望着木床顶龙凤雕纹,被褥都是新换的,房子里有一股股老宅子特有的淡淡的霉味。杜家并未如他想象中那么生分,也不存在什么复杂的人心角斗,两位哥哥性格鲜明,妹妹也晓事能干,不知他的父母见到他又会是何态度?
他原以为但凡是个有点资产的家族,内部少不得倾轧斗争,两位哥哥说不定会排挤他,舅舅叔叔弹冠相庆,他杜玉至少得喊出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才不负期望。
不着边际地胡想着,他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看到有人溜到他的房间里。是小师妹:“玉哥哥,你睡了吗?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杜玉奔走一天,早已倦得眼皮打架,梦呓般回复一句:“好,你说。”之后便睡死过去。
*
第二天杜玉醒的不算早,他拍了拍脑袋,恍然想起世俗规矩,晚辈是要晨昏定省的,可不像在山上那样自由自在。看着窗外升至半空太阳,杜玉飞快地掀起被捂得暖乎乎的被子,刚一掀开,被子里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像是女子身上的气味。杜玉吸了吸鼻子,这似是小师妹身上的气味,她身上常年一股淡淡的麝香,偶尔又有点像刚从泥土抽芽的带有土腥味的小花香味。
他喊了一声师妹,没得到回应,正穿戴着,便有一个老妈子捧着木盆和竹制的牙刷进来。杜玉不太习惯受人伺候的生活,请退了老妈子,自己三下五除二的洗漱完毕。
秋夏交接时分的太阳最是怡人,没有夏天那么炎热,也没有秋日那么恹恹。太阳的光辉如金色的半透明幕布盖在杜家院落里,假山脚下的小湖都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光斑。
杜玉左右没找到师妹,便一路前进,走不了几步,便看见杜瑶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看蓝皮书,灿烂的阳光照不进长亭,留给她一片冷清的阴影。杜瑶也许也继承了杜家良好的基因,虽然她的扮相和女鬼一样阴冷,但长相娇小可人,五官并不张狂,而是收敛地绽放着,像极了深闺里的小姐。
“杜瑶,你见到公孙若了吗?就是昨天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年龄和你相仿的女子?”
杜玉偷偷瞥了一眼,见到杜瑶手上的书名叫《杜叔子别传》。
“她是我嫂子吗?”杜瑶没抬头,依然在看着书本。不知为何,杜玉觉得杜瑶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不,他是我师妹。”
杜瑶抬头,这才正眼打量起三哥:“坐罢。你师妹去厨房显眼去了。”
去厨房显眼?这是什么意思?
见杜玉面露不解,杜瑶又解释:“她非要给你熬早汤,说只有她最熟悉你早上爱吃什么,便抢着去下厨了……呵呵,倒是把爷爷哄得高兴了……”
的确是那丫头能干出来的事。听起来杜瑶对她很是不满,不对,到目前为止,杜玉没发现杜瑶对谁满意的,她像是天生一张厌世脸,见谁都不开心。
“杜瑶,你怎么不在房间里看书?这外面太阳大,下人们又来来往往,多少有些嘈杂。”杜玉也不去找公孙若了,干脆坐在杜瑶对面。
“屋里在烧黄荆,坐不得人,我就出来了。”杜瑶随口一问,“昨夜你房里没有秋老虎吗?”
还真没有……说来也神奇,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从没受过蚊虫袭扰,明明山上的蚊虫应该是最多的。山下莲子镇的镇民就没有这样的运气,每逢入秋,他们每周都会在屋里点燃黄荆,驱烟灭蚊。
“爷爷此时在家吗?”杜玉想起自己今日还未问好。
杜瑶白了他一眼:“三哥,二哥这方面做得都比你好。现在都几时了,哪有此时定省的道理?”
杜玉尴尬一笑。在山上睡懒觉习惯了,师尊也是个懒散性子,有时候一门派三个人呼呼大睡到下午才起床。
“不过三哥你也不用担心,反正爷爷现在可宝贵着你,你哪怕是去揪他的胡子,他都不会动怒,顶多是多骂二哥几句混账。”杜瑶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爽朗嘹亮的喊声。
“玉哥哥……来喝汤了!”
杜瑶脸色黑了几分,默不作声将手里的书摆直,不再理会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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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李家米铺
“玉哥哥,喝汤了~”
不用想,这定是小师妹公孙若的声音。在杜玉接触的为数不多的人当中,只有她喜欢高声喧哗,平日看起来最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师尊睡懒觉被吵醒过几次,还给她起了个公孙大嗓门的外号。
只见公孙若用粗布裹着砂锅把手,端着砂锅就飞一般向他和杜瑶所处的小亭子跑来,身后跟着几名脚步匆匆的老妈子。
有小师妹作伴的日子最不缺的便是活力与热闹,她每天都能整出让杜玉和师尊眼前一黑的点子。
杜瑶小声说:“把锅碗端到院子里来,成何体统?”
公孙若没听见她的嘀咕,端着砂锅放到杜玉面前的石桌上,身子已经下意识贴着杜玉坐下:“师兄,你最爱喝的银耳枣仁汤。”
银耳是杜玉爱吃的,枣仁也是杜玉爱吃的,但杜玉记得自己从来没说过自己爱喝银耳枣仁汤。就如同杜瑶所说,她就是在故意“显眼”。
杜玉向来不太会拒绝师妹,相处多年,对方早已和她真正的家人一般,所以他也没有点破公孙若的小心思,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汤。
公孙若喜滋滋地看着杜玉:“玉哥哥,慢点喝……”那模样活像个新嫁的小媳妇。
杜瑶忽然猛地将《杜叔子别传》合起,发出砰的一声,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三哥,你这次下山有去过李家米铺吗?”
李家米铺……杜玉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细雨迷蒙中,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安静地伴雨而立,檐角下,一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提着一盏内红外黄的油灯,等待着雨停之时。他曾在街道上远远地看过那家米铺一眼,对那位拥有纤细又【创建和谐家园】玉手的女子记忆尤深。师尊的手也很漂亮,修长充盈,但平日都藏在长袍下,许久难得一见;公孙若的手差了点美感,终究是要常年练剑、操持家务,再加上平日见得够多,再美也见得有些腻了。
“没有……怎么了?”杜玉放下手中的勺子。
“李家米铺的小姐一直有件困难事无法解决,李家又和咱家关系匪浅,你若有时间,不妨去帮帮她。”
什么“若有时间”?杜玉这次下山的目的就是帮镇民解决疑难杂症的,他们无涯门的主业其实就是这个。他低头看着锅里还在冒热气的汤,又看了看太阳的高度,终于还是拉起公孙若:“师妹,让后厨将砂锅拿去保温着,我们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吧。”
公孙若无奈地点头,她知道在假正经的师兄眼里,永远是师尊布置的任务排第一。她有时会想,也许在她成为杜夫人的艰难奋斗过程中,师尊才会是最大的那个阻碍,她甚至都能想到师尊一声令下,假正经的玉哥哥就会皱着眉说:“师妹,我们不合适……”公孙若打了个寒颤,那个场景太可怕了。
师兄妹二人告别了杜瑶,按照门房的指示往街道尽头的李家米铺走去。
莲子镇说小也不小,比寻常镇子要大不少,可又距离县城有些不小的差距。走在街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卖报的小童。这个时代卖报一共分三种,分别是邸报、小报、口报。邸报以楮皮制成,上登的多是官家消息、交通路况;小报用莎草纸制成,上则是人人皆爱的江湖正事;口报顾名思义,是小童吆喝的报道,其中夹杂了各类无从考证的闲谈逸闻和店家打的广告。
“号外号外,江湖第一魔女叶冷星自苍山一战后下落不明,有传闻她在洛县现身!”这一听就是完全胡扯,洛县一个远离是非的穷乡僻壤,叶冷星再糊涂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洛县来养伤。
“号外号外,李家米仓出现多起稻米失窃案,存在粮仓的大米无缘无故消失,无涯门道长称或有邪祟作怪!”杜玉眉毛都挑了起来,他们无涯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存在粮仓的米消失不一般都是有老鼠偷吃吗?
“号外号外,马家镖局马金刀在酒后透露,镖局秘密接了运送传国玉玺的任务……”杜玉已经无力吐槽了,且不说大梁国泰民安为何玉玺会流落在外,哪怕这传国玉玺自己生了一双腿跑出来了,又怎么轮到一个小小的马家镖局押镖?
“玉哥哥,你还记得你家里的亲人吗?”公孙若双手背在身后,手上的玉镯轻轻敲打着剑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会不会感觉有些奇怪,突然要喊一些不认识的人作爷爷哥哥。”
杜玉微微点头:“的确不太记得了。但他们都还挺不错,陌生感也被冲淡了许多。”
“我以前也是,经常被拉过去喊一些不认识的人姨姨叔叔伯伯的,偏偏这些人我听都没听说过。”公孙若很少会主动讲她和杜玉相遇以前的事,“我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只属于我和师尊的师兄,突然多了许多羁绊,他也成了别人的哥哥别人的晚辈。”说完后自个先嘿嘿一笑:“我是不是很奇怪?”
公孙若常年在山上,鲜少接触外人,自然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杜玉也只当正常:“放心吧,师妹,无涯门永远是我的家,你也永远是我的家人。”